周潜家距离叶迁家不太远,以小孩子的走路速度,五分钟也走到了。
而他们所在的小县城,在还没有扩建之前,是很小的。周潜记得他小时候,听他父亲说起,县城里的常住人口其实不到三万。
这么小的县城,这么少的人,发生一点大事,基本上是会传遍整个县城的。
而他家和叶迁家离得又近,所以叶迁的父母出车祸死的时候,他也知道这件事,是从母亲和保姆嘴里听说的。
他第一次听说叶迁家的事,之后便也第一次认识了叶迁。
他那天放学,在外面玩得天要黑了才磨蹭着回家,天气热起来了,保姆开着大门,人坐在门口走廊上折豇豆,嘴里叨叨地说:“就是一辆大货车把一辆摩托车撞到了,摩托车上是两口子,听说刚撞到时,人还没有死,那大货车司机怕人不死残了反而麻烦,就又倒回去把人压死了,那两口子死得惨咯,红的白的撒了一地……”
周潜瞥了她一眼,从她和门之间的缝隙挤进门,看到门里坐着扇扇子的女人,就叫了一声:“妈!”
他妈见他衣服又在地上蹭得脏兮兮的,就骂他:“你看看你这衣服,你又在哪里鬼玩,你听到你婶儿说的没有,路上又有人被压死了,你要是敢在公路上玩,等你爸回来收拾你。”
周潜他爸是警察,他经常听各种各样的死法,所以对保姆嘴里的事情,并没有太在意。虽然县城很小,但这里民风彪悍,接近云南,黄/赌/毒泛滥,治安非常差,经常发生各种非自然死人事件,周潜对这些事都不太在意和上心。除非是特大案件,他爸又要加班很多天,不然这些事,在他家里也就是和在其他人家里一样,被当成谈资随意谈两回就罢。
周潜敷衍地回了两句,就回自己屋放书包去了,保姆的声音穿透墙壁进入他的耳朵:“那两口子,就是朝城外走太平桥那里的,也就一两站路呢,听说家里还有个儿子,这下可惨咯。那孩子还不知道多可怜……”
周潜放好书包出门,保姆已经端了摘好的菜进厨房,看到他,就故意道:“周潜啊,你看看那些死了爸妈的娃儿,可怜咯,你还不好好听你爸妈的话。”
周潜:“婶儿,我饿了,你快点炒菜!”
第二天,周潜到学校,听班上的同学说:“三班的叶迁的爸妈被车撞死了,听说死得好惨咯,脑浆和肠子都落了一地……”
有些胆子小的女生听了被吓得脸都白了,也有人问:“那要给叶迁捐钱吗?捐了我都没零花钱了啊!”
周潜也想了想自己的零花钱,想要留着买辆遥控车,要拿出来捐了吗?
“不用捐吧,他爸妈是被人撞死的,那个司机要赔他家钱的。”
周潜隔几天才见到大家嘴里的主人公叶迁,别人对他指叶迁,“快看,就是他爸妈死啦,他前几天都请假回去了,现在才回来读书。”
周潜看过去,本来以为叶迁是个脏兮兮的臭小子,一脸霉运,没想到却是个白白嫩嫩的瓷娃娃样的男生。
甚至周潜第一眼没有意识到他是男生,以为他是女生,因为他长得太嫩太好看了,穿校服——白色翻领运动衫和蓝色短裤,白网鞋。全校男生都这样穿,但别的男生,八成会把衣服穿得邋里邋遢,周潜就是这邋里邋遢的男生之一,而叶迁却穿得很干净,头发在阳光下呈现深栗色,黑白分明又透着一股湿意的眼睛,面色苍白,唇色也很淡,在初夏的日色里,周潜和他隔着的,就像不只有阳光,还有整个世界。
周潜无法对失去父母的叶迁产生同理心,只是觉得他可怜。
他们年级只有四个班,每个班人也不太多,他和叶迁是同年级,照说他之前就该注意到叶迁这么好看的男生才对,但在叶迁父母过世前,周潜居然从没有关注过叶迁,也许他曾和叶迁在走廊上擦肩而过,他也没注意到他,直到此时,他才第一次注意到他身边居然有这么一个特别的人。
在叶迁父母过世后,周潜发现自己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叶迁,从三班的教室外路过时,会从窗户处看到坐在教室里的他;放学时,他拿着书包跑出教室,会遇到叶迁也从教室出去匆匆回家。
自从第一次不由自主跟着叶迁到了叶迁家所在的小区后,他之后又很多次鬼使神差跟着他一起去他的小区,他每次到了那个小区,就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只雪糕,然后慢慢吃着回家,这样反而到家的时间更早了,在这之前,他是要时常去河边转一圈或者去酒厂周边玩一圈才回家的。
周潜很快就发现叶迁有时候身上会有伤痕,胳膊青了,脸是肿的,膝盖上有伤口,衣服上有补上的补丁,但周潜那时候太粗心,也想不到什么事,以为他是摔的或者被养着他的叔叔打的,经常会被父亲打的周潜不觉得这算什么事,所以也没有太在意。
时间很快就到了初中,初中也很小,他们两人被分到了同一个班,不过周潜坐在后排,叶迁坐在前排。
小学时候的叶迁在父母过世后就变得孤僻,初中之后就更孤僻了,他不和班上任何人交往,不过因为他成绩很好,即使他总穿着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补了补丁或者带着小洞的明显显小的衣服,老师依然喜欢他,所以班上才没有讨狗嫌的男生欺负他。
周潜上着课经常走神,视线经常从黑板和老师那里转到坐在前排的叶迁身上去,也经常跟踪他一起到他家小区那里去。有一次,叶迁发现了他,要到家时,回过身来看周潜,周潜被他看得很紧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叶迁问他:“你总来我家这边做什么?”
周潜把手背在身后,嗫嚅道:“你家门口有个卖雪糕的店,我要去买雪糕吃。”
叶迁回身走了。
周潜去追上了他,问:“你要吃雪糕吗,我请你吃。”
叶迁摇了摇头,走掉了。
周潜很失落,去买了雪糕,但以前觉得很好吃的雪糕这次吃起来却觉得没滋味了。他慢吞吞回家时,走近路从一个巷子里穿过,看到前面有个高个子男生正把一个女同学压在墙上接吻,他怔怔看了很久,直到被对方发现,那个女生很慌张地跑了,那个男生过来凶周潜,狠狠推他,骂他:“瓜娃子,你看什么看!”
周潜知道这两个人是在谈恋爱,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对叶迁的感情,也是这样的。
他从此变得茫然,有好一阵都不再跟着叶迁回家。
………………
周潜在茫然里场景转换,他回了自己家,听保姆和他妈在厨房里小声说话,两人没有发现他回来。
保姆说:“前几年,太平桥那里院子里,不是有两口子被大货车压死了嘛,他们有个儿子,之后跟着他叔叔的……”
“哦哦,是有这回事。”
“我听人说,那个小孩儿惨咯,他家的房子和他爸妈当年的补偿款,都被他叔叔占了,他还经常被他叔叔打,还要给他当老婆……”
“啊……有这种事呀……”
“就是呀,有人看到的,都很久啦。”
“没有人去说一下吗。”
“怎么没有,那个人就是个混混,杀人放火什么不敢做,他们院子里的人都不敢惹他,有人去劝了,就被他威胁,让他小心家里的老婆和女儿,这样子,有谁还敢去说。他自己都不怕天打五雷轰,别人还说什么。”
“就是那个小孩儿可怜。”
大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件事。
周潜之后又在路上听到有个五六十岁的老大爷在背后指着叶迁说:“那个就是叶家那个娃儿呢,随便摸都可以的,可惜是个男娃。”
也看到叶迁挨打,是个醉醺醺的三十四岁邋里邋遢的中年男人,拿着在路上捡的棍子打在叶迁身上,他满身都是血,脸上也有一道道血痕,大家都说他可怜。
之后他看到叶迁脸上和胳膊上都长了脓疮,形容非常恐怖,周围的人都说他被他的叔叔传染了花柳病,老师不让他到学校上学了,周潜之后就再没看到过叶迁。
叶迁叔叔过几年因为喝醉了酒倒在路边的一个沟里没爬起来,在里面淹死了,因为沟里有很深的草,人死了好几天都烂了臭了才被人发现了。
是周潜接到报案去处理这件事,要联系死者的家人,他和同事就去小区里了解情况,周围的人就说叶老幺没有讨老婆,要说家人就只有一个侄儿叶迁,他们把叶老幺和叶迁之间的荒唐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又说,叶迁走了好几年没回来过,那么小个小孩儿,跑出去了,怕不是死了?哪里还找得到人。
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肯定是死在外面了,叶老幺那个人本来还想去把那小孩儿找回来的,毕竟是便宜老婆,跑了他去找小姐,不是要花钱?但是他找了好一阵都没找到人,那肯定是死在外头了。
……
周潜是被叶迁拍脸给打醒的,周潜满脸是汗,眼神怔然,在床头灯明亮的光线里痴痴望着俯在他身上的叶迁。
叶迁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头,又揉了揉他的脸,“周潜,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怎么刚才突然……把我吓醒了。”
周潜看到叶迁好好的,正一脸担心地看着他,不知怎么,他突然就哭了起来。
叶迁尚来不及问他怎么了,就被他一把抱住了,他跌在周潜的身上,周潜把他抱着,脸埋在他的颈子里哭了好一阵。
叶迁只好任由他这么别扭地抱着自己,问:“到底怎么了?我去给你倒杯水喝,好不好?”
周潜从噩梦里回过神来,才松了口气,把他放开了,让他躺下,说:“不用了,我去倒水,你要喝吗?”
叶迁点点头。
周潜倒了水来两人同喝了一杯水,叶迁揉了揉他的额头,“刚在在做什么噩梦呢,你在梦里叫我的名字,像是我多么吓人,把你吓到了似的。”
周潜抱住他,只觉得浑身发紧,他不敢去想以前的事,只要一想,就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低声说:“没什么,就是最近处理的两个案子,做梦梦到了。”
叶迁叹道:“什么案子,以前也没见你这样。”
周潜:“是一个小区里,有个男的和她老婆离婚了,女儿离给了他,他们小区里的人报案说他虐待和性侵他女儿,我们去查了,他从他女儿两岁多一直虐待性侵到现在八九岁了,我们联系那小女孩儿的妈,想让她来起诉她前夫,剥夺她前夫的监护人资格,但那个女人不愿意理睬这件事,说不想管,不愿意起诉,也不愿意做那小女孩儿的监护人,甚至连面也不愿意出。而且那小女孩儿被那个男人传染了性病,他家其他的亲戚都不愿意做那小女孩儿的监护人,现在只好让居委会来起诉那个男人和做那个小女孩儿的监护人。”
叶迁:“……”
周潜难过地抱紧了他,叶迁怔怔地发了一阵呆,就轻轻拍了拍周潜,叹道:“你这么多愁善感,就不该去做警察。”
周潜没有回答他,眼眶再次湿润了,抬起头来看了看一脸平静的叶迁,他就勉强笑了笑,说:“还接到一个报案,是有人死在了三环外路边沟里,本来以为是他杀,鉴定后是喝醉了失足掉进去的,又被草遮住了,死了四五天了才被过路闻到臭味的路人发现报案。”
叶迁亲了亲他的面颊:“大晚上说这些,还睡不睡了。”
周潜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一副赖皮样子。
叶迁只好抱着他,轻轻拍抚他。
几乎过了五分钟,周潜才缓过劲儿,把叶迁搂着倒在床上,说:“睡吧。下次不给你说案子了。不然害得你也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