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迁从小就不喜欢他小叔,因为他是造成他父母吵架的元凶。
他小叔三十多岁了都没有结婚,据他爸说,是因为脚有点瘸,女人们总会嫌弃他这一点,所以找不到合适的女人。而他的脚会有点瘸,是因为叶迁爸小时候让他去买东西,他从楼梯上摔下去,把腿摔断了,骨头长好后,就一条腿比另一条腿长一点,腿就瘸了。所以叶迁爸对他有很深的愧疚。
其实叶迁看惯了他小叔走路,并不能意识到他的腿瘸,其他人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他妈说,是因为他小叔好吃懒做人还混,没有女人会看上他,与腿瘸没有关系。
他的小叔没有工作,也不事生产,常年和些不入流的混混混在一起,要说是混帮派,那也是绝对够不上的,只是招人讨嫌而已。他有时候会有钱,大多数时候没有钱,就来找叶迁爸要钱,叶迁爸总会给他一点,叶迁妈知道后,必定要和叶迁爸吵架。
叶迁是孝顺听话的孩子,看父母因为小叔闹矛盾,虽然不喜欢他,但倒不会嫌弃他。
所以叶迁父母刚死那会儿,叶迁是想着要和小叔相依为命好好过日子的,因为除了小叔,他身边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但这个相依为命的日子并没有过太久,那一天,他的小叔叶老幺赌牌输了又喝醉了酒,醉醺醺到了家。
叶迁早做好了晚饭,自己吃了一点,把剩下的饭菜都盖在锅里,等小叔回家吃。
见他回家,正在客厅里做作业的叶迁就起身过去叫他:“叔叔,锅里有饭菜,你要吃吗?”
他闻到浓烈的酒味,不由忧心,正要上前去扶他,叶老幺就朝他凶道:“你这个小杂种,他妈的,你是不是瞧不上我啊……啊……你躲什么躲……是你爸害得我,他害了我一辈子,你妈也不是好东西,活该被车撞死了……”
叶迁非常难受,反驳道:“我爸妈对你不够好吗?你怎么这样说他们!”
“我就这样说!我哪里说错了,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他说着,就抄起扫帚打叶迁,叶迁是倔强的性格,随他打,也不知道躲,反而说他:“你不能怪我爸妈,他们很好……”
“好个屁……”叶老幺大骂着,打人让他发泄,不由越发来劲儿,叶迁被他打得受不了,只得躲他,他扔了手里扫帚,去把叶迁抓在了手里,对他拳打脚踢,叶迁哭了起来,无论如何躲不开了,他毕竟还是小学生还太小,怎么可能和成年男人相抗衡。
叶老幺打得累了,就那么倒在地上睡了,叶迁哭着躲回了房间去做作业,作业做完了就上床去睡了,但并不能睡着,他想他的爸妈,于是又哭了起来,他甚至想随他们去了,但死对于还小的他来说,是件艰难的事。
叶老幺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地上,非常生气,而且身体燥热,很想要个女人泄火。他听到叶迁房间里的哭声,就摸进了门锁被撬掉的叶迁房里去,打开灯,叶迁蜷缩在床上,小小一团……
即使是二十年后,叶迁也想不明白,他小叔第一次性侵他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他闹不明白有这种倾向的人,到底有什么心路历程,他们是否会有负罪感,他们是否有过心里挣扎,也许更多是没有的吧……
他之后还见过很多道貌岸然的人,也做这种事,叶迁也照样不能理解他们,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
所以他只能不去思考其中的原因。
叶迁只觉得自己经历了地狱,也许地狱也比这事更好一些。
他被他小叔掐住了脖子,裤子被扯下去,当对方那肮脏的东西戳进他的身体时,他甚至不明白那是强奸,他疼痛,痛苦,莫名羞耻,恐惧,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迎接死亡。
但他没有死,只是晕过去了,他在剧烈的疼痛里醒过来,凶手就躺在他旁边,浑身都是酒臭和腥臭,叶迁只觉得自己是个被扔进了茅坑的破袋子,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是一个人,或者是生来就该承受这些痛苦的麻袋。
他害怕他的小叔,所以他托着沉重的身体穿好衣裤跑出了家门,但他没有在黑暗里走太远,只是走到了小区外面,他就没法再走远了,他在路边的树下昏昏沉沉地坐了一晚。
他以前非常害怕黑暗,但在这时,他却不害怕了,他想即使是魔鬼来了,也请带走他吧,魔鬼也比小叔更好。
要是爸妈能带他走,那就更好了。
但魔鬼没有来,他爸妈更不可能来。
他不得不面对现实,第二天背着书包强忍疼痛去上课了,他昏昏沉沉地听课,害怕回家,他在学校里待到了傍晚,知道他小叔来接他。
他小叔恐怕是有了一点负罪感,给他带了糖,叶迁不得不随着他回家了,小叔朝他道歉,让他不要把这种事告诉别人,说以后会对他好的。
叶迁虽然害怕他,但是相信了,直到很快就有了第二次,其间甚至相差不到一个星期。
在很多年后,叶迁已经无法具体想起当时的感觉了,在恐惧和痛苦之外,他应该并没有其他感受。
最开始几次,他小叔总会朝他道歉的,还会买糖给他,但叶迁已经明白耻辱和那种事代表什么。他在害怕之外,总会反抗,只要反抗,就会挨打,叶迁经常被他打晕过去,他每次都以为晕过去就会死掉,他甚至是渴望死亡的,但他总会醒过来,继续面对之前的事。
上初中之后,他对他小叔的殴打和性侵已经麻木了,他感觉自己在家就是行尸走肉,他最爱的是去学校,还有就是看书,他很爱学习,因为那会让他明白很多东西,他爱看书,因为书里的世界会让他忘记自己承受着的痛苦。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罪恶之身,浑身肮脏,他和他小叔的事被人知道,他就会是所有人眼里和嘴里的脏物,他会活在耻笑和别人的谈资里,他很怕,但又不怕,因为他想要是别人知道了,他就去死好了,要是死了,就听不到别人的话,也感受不到别人的眼光了。
直到他意识到,有个同班男生总跟着他回家,他最开始以为他知道了自己的丑事,所以很怕他,但看他什么也没说,才放下了心,他不得不去注意这个叫周潜的同班同学,还听人说周潜的父亲是警察。
叶迁渐渐想和他接触,很多时候,在回家的路上,他会故意走得慢些等他,他也会想和他说两句话,但又害怕他知道自己的事情后会鄙夷和厌恶自己,所以只得一直保持着距离。
又一次,那是一个暑假,天很热,他在家看书,他小叔突然从外面回家来,把他拖进了卧室,叶迁害怕发出声音来,只默默地忍受着,他小叔后来睡着了,他痛苦地爬起来,开门想躲出去时,在门外看到了周潜,周潜眼神慌张,嗫嚅道:“我……我……”
他没说完话,就跑掉了。
叶迁害怕极了——也许他知道了。
叶迁很痛苦,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了,他跑出了家门,一直往前走往前走,他想就这样走掉吧,不管去哪里也好,只要不回家。
他就这样在外流浪了两三天,沿着公路往前走,没有任何目标。
他渴了就找水塘喝水,但是却一直没有吃东西,他在路上也看到别人家吃东西,但总无法开口去找别人要吃的,他从小就没求过人,所以即使饿死,也说不出要口饭吃的话。
他在路上遇到过很多野狗野猫,但他不搭理这些野狗野猫,也没有野狗野猫搭理他,直到他在一条路上晕倒,醒来时发现有条小黑狗蹲在他身边,还为他刁来了一只没有啃干净的鸡骨头。
叶迁闹不明白狗的习性,但他吃了那只鸡骨头,他爬起来去找水喝,那只小黑狗一直跟着他。
他最后又浑浑噩噩地走回家了,他早就饿得神志不清,心里其实还是想念父母建造的那个家。
小黑狗在路上其实多次跑掉去找吃的,但之后总能跑回他身边来,就这么跟着他回家了。
他离家了四五天,回家后他小叔为他弄了吃的,在他精神好些后,才不轻不重地打了他一顿,让他以后不要乱跑。
叶迁总觉得自己不是人,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也许只是一只麻袋吧,反而他小叔更像人似的。
他开始养小黑,但他小叔经常踢它,后来小黑怀了孕,他小叔又踢它,它就冲上来咬了他,结果他踢得更用力,小黑就那么死掉了。叶迁回到家,看到小黑流了很多血,眼球都被踢出来了,但他小叔还很高兴,说这狗扔掉可惜了,要提出去和兄弟伙们吃狗肉火锅。
叶迁第一次审视他小叔到底有没有人性,他抢在他小叔之前抱走了小黑,在把小黑抱去埋了之后,他每晚都哭,哭得眼泪都干掉了,他从此就再不让自己哭泣。
他想,任何软弱都是没有用的,眼泪也没有用,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他的位置,生和死于他又有什么区别。
直到有一天,他的神为他建造了一个世界。
他才明白,生和死并不一样。
他在原来的世界已经死亡,只在新世界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