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于下午两点许召开完毕,涉毒分子由管教解开铁链,引回车上。
人犯悉悉索索聚拢复散开,突然二楼传来一声:“失火了!”,众人往声源处望,那里果然冒着熊熊火光,一警察从二楼转角边逃边喊,催促大家赶紧跑。
厅中人铁链刚解,于是哄然炸开,十来个管教拦也拦不住,二楼领导则跌撞朝安全出口奔跑,台上小警察主持人慌神之余抄起话筒道:“不要慌不要慌!不要推挤!让领导先走!”
主持人话筒很快被窜上台的人犯夺走,人犯举起话筒砸碎台上的成果展柜,里面摆放了高纯度海洛因等各种毒品,他抓起一包撕开,继而惨嚎一声:“妈的是面粉——”
贵哥趁兵荒马乱向出口逃窜,还冲台上坏笑道:“你他妈还当真呢!”
向园在原地愣了两秒钟,被许归宁抓住手往墙边带,继火光后,滚滚浓烟开始蔓延,大部分领导已从二楼出口直接疏散,人犯们则分头逃向不同通道。
他们二人逃进某条走道,向园模糊瞧见一身影,俯身跑近一看,是贵哥。他和一个管教对峙着,对方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拿着手铐试图将贵哥拷上。管教见又跑来两犯,自觉不是对手,正欲抽出电棒,这时从浓烟里跑来另一个警察。管教呼唤一声,示意此处急需帮助,贵哥却没头没脑叫一声:“媳妇儿!”。管教正回头纳闷,就被那警察抽冷子一腿撂倒在地,管教靠墙紧紧抱头,又挨了警察凌厉几脚,呛了浓烟,直接晕了过去。
警察摘下帽子,烟雾里显出兵马俑似的刀削斧劈一张脸,他三四十岁,蓄着短须,眼神挺锐利,但额头上极短一排刘海很容易让人失笑。
向园猜,这“警察”就是给贵哥写信的人,正是贵哥那个不能生育的老婆,同时也是贵哥毫不担心判决的理由。
警察开口不客气:“命挺硬啊,还没死?”
贵哥嬉皮笑脸迎上去,对方比他矮点,被他一抬手压在肩上,警察也不推拒,两人一齐小跑向烟雾浅处。
许向二人跟了出去,到了外头一看,整个礼堂火势熊熊,大部分管教警察忙于救火,领导们眼看灰衣逃犯满地乱跑,大气也不敢出。
警察跨上一辆警用摩托,贵哥紧随其后也坐上去,此时“嗖——啪——啊——”一声,不远处二楼窗户掉下一个全裸的人来,警察皮笑肉不笑:“这衣服我刚从他身上扒下来。”
贵哥笑,有点阳光灿烂的意思。
警察发动起摩托,眼见他们要离开,向园喊住贵哥:“哎!你、你跑了我们怎么办?”
向园言下之意,回了看守所没法交代;贵哥理解则是,你们这么跑了,我们该怎么跑?
贵哥扬手一指:“那边就是货运火车停靠站,看你们俩造化啦!”
语罢,车轮激起一道飞尘,那两人驱车而去。
向园跟了上去,边跑边喊:“我知道你不是刘贵四!你到底是谁!”
贵哥早知道他有此疑问,头也不回,挥手告别:“免贵姓桂!不是吹,哥们儿犯的案可比刘贵四重多了!”
二人一骑绝尘而去,向园停下脚步,知道追不上了,虽然此生尚未过完,但他清楚,这辈子再也碰不上这人了——向园回想一下,贵哥在他背上写的字很复杂,绝对不是“死”,但至于到底是“逃”,还是“跑”?真不知道。
向园想着,免贵姓贵?十有八九还是在糊弄他。不过贵哥夸耀自己案大,不由让他想起当初胖子的教诲,大意是在彻查人犯底细时,可能会从小案中牵扯出大案来,眼下刘贵四就是小案,真正大案深藏水底,而贵哥则带笑游回黑水深处。有了这回经验,警钟长鸣,估计他再也不会蠢到当街醉酒被捕——当然这也得仰仗他“老婆”不要再伤他的心,不要教他酩酊不知归处了。
礼堂成了大火场,警察们救火救得满面尘灰,管教们则十指黑黑到处抓人,可惜人犯逃的逃跑的跑,抓住的都是老弱病残。有个管教瞅见向园如一笨鸡呆立在空地中央,刚抓上手铐蹑手蹑脚走到他身边,就被许归宁拿灭火器喷倒了。
许归宁汗流不停,双眼大睁,他现在敏感如同某种灵长类小动物。他微微弓腰拎着灭火器,不停转身朝四周张望,以防管教从任何一个方向扑上来。
管教没扑上去,许归宁却在紧张里瞬间决定要跑——他回去看守所,最好的下场是无期;他要是跑,最歹的下场才是无期,他觉着自己命虽烂,但绝不该被别人如此糟蹋。
许归宁前半辈子随遇而安,好不容易自主一把,居然逆天而行,人的选择真的很费解。
他拿灭火器屁股顶向园一下,在野火纷飞里扯嗓喊道:“走!”
向园迷茫:“去哪儿?”
许归宁又喷倒一个管教:“回家!”
向园微愠:“不可能,你以为你跑得掉?!”
许归宁也怒:“你以为我活得了?!”
向园提高嗓门:“我可以找同事帮你重新取证!这案子能翻!”
许归宁抄起灭火器给了管教一下:“你就是自作聪明,从来不跟别人交流,这案子他妈的根本就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现在要走,还能活,回去就死定了!”
在这个双方心中互骂傻叉的时刻,灭火器用尽,许归宁将其往地上一掼,咬牙闭眼放了狠话:“你爱走不走吧,我看你跟那些强奸的抢劫的混得挺开心的。”
他转身慢慢走了几步。
向园原地转了几转,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他们一路跑到货运火车停靠点,发现那里正巧停着一串运煤火车,车厢上漆着“晋城煤电”四字。这趟火车由晋城来,穿过冀中,来到海门,又将途经首都,一路送煤,一直向北,回到他们的家乡。
两人上了一节储物车厢,向园躲进一堆杂物,许归宁先靠着车厢门坐下,继而怀疑火车一个不稳,自己就会掉下车,于是改坐到角落去,两人一时无言。
火车走了一夜,翌日清晨,许归宁摸下车,在某小站小卖部顺手牵羊了几罐粥,请向园共进早餐后,二人关系有所缓和,于是一起坐到了杂物堆里,倚靠着睡过了一天。
几觉过去,昏天黑地,亦不知身处何地,许归宁挂着车厢门往外望,想知道这到底是哪一站,却望见前一个装煤车厢上有人在走,他吓得马上缩回头,生怕被列车人员发现。许归宁回身藏好后,又觉得那个身影,庞大之余,眼熟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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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明这几个月来过得不顺,他事没办成,驾车抛尸途中出了车祸,造成大动脉大出血,三天三夜才抢救过来。醒来一看,倒是没有后备箱藏女尸的惊天大案,可是另有连环车祸五死二十伤要他负责。前几月他一直伪装大脑受损神志不清,直到六月二十六这天,他终于下定决心逃跑。
他扯掉输液管,跳出窗外,离开市区,一路向东,到了货运火车停靠点,爬上一节运煤车,想要借此机会北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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嘱咐好向园,许归宁爬上装煤车厢,看见一具巨大身体席煤而眠。该人手脚脸在煤里滚得漆黑,正是越院而逃的康明。许归宁脑子里浮起碎片,如进少管、争上游、假结婚、被“杀妻”等骇人情节,他穿针引线,连猜带蒙,很快把碎片拼成了完整故事。
康明醒来时,看见旁边坐了个静默黑影,他不慌不忙坐起来,一是身体庞大,难以作出敏捷反应,二是他缺少恐惧的情绪,盖因觉得世上无人能伤害自己。
康明坐起来,慢慢端详,很久后道:“咋回事儿?”
许归宁坐在车厢沿,双手搭在膝盖上:“得了,咱们都知道——就是知道得不全。”
康明抬头,逆光看见记忆里一张胆小好学生的脸,在大脑模糊间,他艰难地总结了下故事梗概,过会儿,他伸出右手,在空中徒劳舞了几下,最后“唉”了一声,把大手盖到自己头上,说:“我头都被搅昏了。”
恰逢此时,他想起沈国荃说的“做事一定要干干净净”,而自己之前办下的糊涂案在脑海间交错漂移着,康明心里一下生出自个儿败事有余的愧疚来。
良久,他说:“不行,我还是不能留你。”
许归宁吓了一跳,谁能想到在短暂几秒里,康明已用他发育不全的大脑定下他人生死。
康明双手拍拍膝盖,在煤上一撑,站了起来,许归宁正欲逃离,发现对方拾起一只紧车厢螺丝的扳手,正好代替那柄于车祸中丢失的榔头。
火车穿行,刮起大风,康明逆风而立,夕阳从车畔路过,把他照成一尊巨灵神。
康明试探着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半晌,许归宁说:“哎!你就不觉得我挺无辜的吗?”
康明迟疑道:“……就这个?”语罢他掂掂扳手。
许归宁被风吹得摇摆,他头发飞卷,勉强站立,双手挡在面前,大声道:“啊别别,你先听我说一句话!”
“高中有一回,有人告你状,说你去游戏机房,你记得吗?”
“……记得!那回我可被政教处整惨了。”
“告状那人不是向园,是我……那时候政教处已经知道有人去了,但不知道是谁,要是再查不出来,就得带人去封机房了,向园那么爱去,我肯定不能看着机房被封啊,只好把你和沈国荃卖了——”
康明站在煤间瞪大眼睛,追忆铺天盖地,对他来说是个难题——如果不是他以为向园告状,就不会在抢篮板时故意弄伤对方;如果不是他恶意伤人被记过,那以他为队长的男子排球队必能建立,那年运动会不会只有女子排球队;如果女子排球队不是如此令人关注,沈国莉或许不会为吸引眼球去烫头发,那之后的破事,可能也就都没有了……
转过了弯,速度陡然加快,火车在大风里向前穿行。许归宁觉得脸皮近乎要被风撕掉,他承不住风力,越发矮下身体,几乎蹲在煤上,康明甩甩头,扫开理不清的思路,一抬手,将扳手高高挥起。
所以他俩都没看见,火车即将驶入隧道。
“轰隆”一声巨响,许归宁被淋了一脸血肉,他再睁眼,黑暗一片。
他迷惑了,难不成死这么简单?
数分钟后,光明替代了黑暗,火车走出隧洞,他面前的煤上碎肉点点。
许归宁回到人间,费了大劲擦去脸上血迹,装作无事回到车厢,他不打算把康明撞到隧洞壁上碎成渣的惨案通报向园。从起因到结果,不足为外人道也,这个故事会烂在他肚子里,就跟他经历的一切其他故事一样。
向园在货物夹缝间捡到一个五毛硬币,擦掉煤灰,金光闪闪,他乐了一下。
他放下硬币,看见车厢外风景飞速划过,已是自己熟悉的地盘。
列车一路挺进东北,又一站到了,许归宁爬下煤车,又回到货厢,他说:“快到了,还有六七个小站。”
小站铁轨旁停了辆小吃推车,旁边小马扎上坐着一白背心老头,老头把手机远远拿着,一字一顿念道:“震惊!禁毒大会发生惨烈事故,数名嫌犯不幸身亡,原来是因为——”
向园心里清楚,自己就属于那“不幸身亡”的其中一位,突发事故造成人员死亡,总比好几个嫌犯脱逃在外来得好听,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了扭转事实,市局政治处大概费了不少劲。
许归宁看见他手里的硬币,问:“捡的?”
向园默认。
许归宁说:“好,咱们可以拿来买棒棒冰。”
向园没想到这茬,一经提点,心情好了不少,又在心里呵斥自己:穷开心呐真是。
语罢无言,向园把硬币夹在指间传递,一会望向车厢外,一会闭目养神,还是当年穷极无聊的学生相,无非是痴长几岁。经历这么一场,许归宁终于意识到,每个人都有美化所爱者的能力,自己嘴上说爱的是这人的清高纯洁,不幸的是,清高来自他的无聊,纯洁来自他的无知。
火车缓缓进站,两人溜下车,先蹑手蹑脚走两步,继而狂奔起来。火车站外是个大坡,他们往下跑着,没法停下,耳畔呼呼生风,风灌满灰色囚衣,远远看去,非常年轻快乐。
他们一直往下跑,抽空从路牙子往外望,下面是个大水库——就是他们在高中时偷偷戏水的去处。然水库一改旧日冷清,太阳毒辣,水里喧闹非凡,许多当初他们那个年纪的少年在嬉戏,也有少女穿了和沈国莉一样的红色泳衣,抱着蔚蓝色的泳圈,徘徊在岸边玩水。
向园眼神复杂,许归宁会意:“没有泳裤,裸泳?”
向园说:“又不是没干过?”
他们找了人少的背阳处,偷偷下水,把身上的煤灰搓成泥条,背阳处的水挺冷,激在身上,又凉又兴奋,许归宁打个哆嗦,脑子里跑过“洗尽罪恶”“重新做人”等口号。
向园凫在水里,看到许归宁一张小脸青红变幻,他想,为了保护你在牢里过得顺,我打破头钻营,可真辛苦啊;许归宁拿余光看他,也想,就凭你那点小心机,在所里也没挨批斗,还不全赖我默默的努力吗?此时此刻,两人终于在长期的貌合神离之后,达到了片刻的精神高度统一。
从河里起身,两人穿上囚衣——幸而和本地煤电厂工作服很相似,一路未引起他人注意。他们走着,很快到了母校高中旁,向园说:“四中旁边那个小卖部还在吗?我想买棒棒冰。”
许归宁说:“我十二年没回来了,哪能知道,走吧,去看看。”
这时正值家乡的盛夏,毒日炽烈,大道两旁是两排法国梧桐。
他们攥着那五毛钱走到小卖部,向园说:“你好,一只棒棒冰 。”
小卖部里只有一个女人,该女蓬头垢面,背心撩到胸口,乳房露出半个,正在奶孩子。女人转头,看到向园手上那五毛钱,抱怨说,什么年代了,棒棒冰早涨价了,现在一块一根。
她脸上有刀疤一道,由嘴角延到耳际,向园看着,喃喃道,冯明明,冯明明。
女人爱答不理,问,还要不要?要就自己去旁边冰柜拿。
向园盯着她,嘴上说,棒棒冰不要了,我、我打个电话。
一个小孩从里屋跑出,绕来绕去,女人烦不胜烦,冲他摆手示意随便,向园拿起电话拨了一串数字,那是闻杰的手机号码,向园知道,那厮是个能帮得上忙的好爷们儿。
电话响了五声后接通,那边传来一个和广告配音一般标准的英朗男声,你好,海门第一男子医院,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吗?
向园愣了,低头看看电话筒,不知作何回答,等他再把电话放回耳边,里面传来的是一串忙音。
许归宁语塞,挂着不自然的笑容,半晌说,这种……串线了……也要收钱吗?
女人飞个白眼,手伸到许归宁鼻子底下要钱。
这时候他们的头发终于长到之前的长度了,风穿过阳光和树荫,如梳子一般梳着头发。
三人相对无言,蝉不停叫,蜻蜓低飞,阳光在叶子上闪耀,天上的不远处,雨哗地下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就此完结,小7w字,花了大半年,对我这种炫技之徒来说,挺不容易。
我为文中的一些机关而自傲,也希望能有重复仔细看这篇文的读者,发现其中机巧,并且和我聊聊这篇文。
还会有两个番外,番外可以看做全新的故事,但跟本文息息相关,会解释一些悬疑之处,不会留BUG。
番外一 学医无用论
老师不老,老师姓师。
他一切条件都等闲,唯有声音非一般——老师是个配音演员。
大学毕业后十年的职业生涯中,老师已经为俏佳人美体内衣、好日子美国钾肥、杠上花进口服饰等一系列优秀电视广告献过声,其中最为耀眼的业绩,当是海门第一男子医院广告片。
当老师那把英朗男声响起,“海门男人来了,海门男人笑了,海门男人站起来了”,每个海门男人都不由得对自己的功能产生了怀疑,可见此片深入人心的程度。
目前老师刚刚结束海门第一男子医院赞助的自行车拉力赛解说员的工作。值得一提的是,老师不仅是该场拉力赛的解说员,更是当之无愧的折桂手。
然而老师并不是运动健将,甚至正相反,常年的伏案耍嘴皮子让他缺乏锻炼、腰膝酸软、尿频尿急、中年发福(不严重)。可由于第一男子医院缺少一架做直播的直升飞机,于是老师只好也骑上山地自行车,远远吊在自行车队伍尾端进行直播解说。
冬风插入脑袋上每一个洞,然后在身体的空腔子里来回拉锯。老师时咳时气喘,由于嘴需要用来直播,他恨不得两个眼睛都可以用来出气。
比赛的前三分之一,老师还勉强用体力在坚持解说,比赛的中间三分之一,他就开始用想象力开始解说——盖因他已经被运动健儿们甩到肉眼无法追踪的大后方去了。
最后三分之一路程开始时,第一名小何骑着骑着就迷失了方向,因为医院力求省钱而制作的迷你路标已经消失在残雾薄雪中。
此时,小何瞥见山路拐弯上停了辆出租车,于是他凑上去,司机是个年轻男人,热心给小何指了路。
于是在小何的带领下,整支队伍就此转错弯,被带进了山路滑坡的包围圈。
那边厢,老师闲庭蹬步,已经讲到“看那健将小何冲过了飘扬的红色终点线,围观群众发出了轰然的一声叫好——”
结果他远远地就瞧见了飘扬的红色终点线,围观的登山老人们反应激烈,纷纷挥手跳脚喊道:“加油!加油!快!”
老师感动,没料到群众对于后勤人员也如此照顾,于是发力蹬了两脚,悠扬滑过了红色终点线。
老师就这么拿了第一名,他接过奖金时,负责颁奖的刘院长脸色不太好——因为原本内定的冠军小何是他的外甥,老师算个什么东西?他想。
参赛选手全被送去本院骨科,想到此处,刘院长神情略有缓和。
在热心群众的搜寻下,瞎指路的年轻男子被扭送归案,刘院长和老师作为仅存的院方代表随行,这是老师第一次见到那男子。
派出所:你为什么要瞎指路?
男子:我不是故意的,我瞎了啊。
派出所:瞎了你还开出租车?
男子:以前开车没问题,前段时间长了脑瘤,压迫视神经,刚瞎的。
派出所:瞎了你跑山上去干嘛?
男子:我只会开出租车,现在还瞎了,那我活不了了,我当时是要去跳崖的。
话到此处,再惩戒男子只会得到迫害残疾人的恶名,刘院长挥挥手,让这事过去了。
老师第二次见到盲男,是在海门第一男子医院。刘院长把受伤选手的伤情看在眼里,特新开放盲人推拿科,面向社会招聘盲人推拿师,同时开办盲人推拿班,为残障人士提供再就业机会,一时风头无两。
老师到财务部结了劳务费,甫一出门,在对面盲人推拿科门口遇到了盲男。
推拿科门口摆了两条长椅,椅上坐了一排盲人。先天失明人士不大可能和健全人一样好看,他们大多有眼神歪斜、神情有异和面部失调的特点,而盲男失明不久,面貌还如从前一般清爽老实,只是神色茫然,眼皮耷着,朝着某个方向,不说话。
财务科小郑路过:“老师,来结劳务费呀?”
老师说:“是啊,下回见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长椅上一排盲人眼神如被火种点亮,都望向老师的方向,他们神情惊喜,尤以其中几个年轻女孩为甚。
老师后来才知道,盲人把声音作为衡量美丑的第一把标尺,嗓音磁性如他,在盲人圈,一定算是大众情人。
大众情人不是他自己封的,是盲男小李说的,小李夸他是大众情人时,正在努力学习盲文,另外几个学习班里的盲人,抱着隔壁中医针灸科借来的模型,在学习肌肉骨骼和穴位。
他们认识两个月后,小李的容貌开始变化,神情有了失调的征兆,他的视力也基本消失,只剩些微光感,但还能判断今天是否是个大晴天。
小李不像自己口中的只会开出租车,他学习盲文和按摩、适应失明生活都很快,他对老师说,到医院学习后,知道了有比他更不如意的其他病人,很后悔自己过去轻生的行为,但今后想要融入主流社会,对他来说还是很难。
而老师一直找不到配音散活,只好仗着和院里熟络,跑去给人当临时护工,顺便担负起联络推拿学习班感情的任务。盲人就是这样,感知是靠听觉、嗅觉和触觉,但又不可能遇到谁都上去闻上一闻,摸上一摸,因此对美的感知很大一部分倚仗于声音,老师说话字正腔圆,抑扬顿挫,自带艺术性,可供适龄失明人士代入任何梦中情人的形象,可以说,老师这样就是美,美就是老师这样。
老师因嗓音很受欢迎,不少盲女和他打情骂俏,小李则很吃亏,他嗓音有点尖细,在圈子里比较上不得台面,并且当其他男男女女互相触摸时——这是盲人的社交,盲人一旦躲避了另一个盲人的触摸,就是心里有鬼——小李会害羞,像个老母鸡一样缩起脖子,声音发抖,上上下下到处悠悠飘荡——那是他在房间里为了躲避而乱跑,尤其在女孩摸他时,于是学员们都笑,同时躲着乱撞的小李。盲人的笑,格外狂放而忧伤。
时间过去,逐渐有年轻盲女孩知道小李的帅了,但小李还是回避,只和老师亲近,他们上班同进同出,下班后,老师先把小李护送过七个红绿灯回家,再绕道超市,买些六点半大甩卖的蔫菜,慢腾腾走回家。对健全人来说,不好判断他俩是何种关系,绝非仅是兄弟之情,但也不像同性恋爱。而盲人圈里有这样一种关系,同进同退,依赖共生,盲人似乎都会自发地找一个“搭子”,搭子少则一人,多则三四人,能让生活变得丰富而简单。不少学员羡慕小李,因为他的搭子是个帅翻了的健全人,这很罕见。
推拿学习班接近尾声时,学生们开始排班为病人服务。小李分到了一个因公受伤的警察,警察声音乍一听很凶,搞得小李战战兢兢,推拿也不敢使力,要么就太使力了,警察害怕他太使力,肌肉绷得很紧,小李找不准穴位,一按下去嗷嗷叫——总之大家都很紧张。
后来小李才发现,警察其实人很文明,没有声音那么粗野,他们边推拿边聊天,知道了警察叫闻杰,在年前震惊海门的“双姝案”中与凶手搏斗导致受伤。
医生本来认为闻杰会半身不遂,后来淤血散去,他竟然恢复得七七八八。老师给闻杰喂饭时说,我认为必须要感谢我和小李,要不是我们俩精心照顾,你就瘫痪了,站不起来了,知道吗?
闻杰乐颠了,伸出右手食指指向天花板,模仿老师道,海门男人站起来了!
整个病房都笑。
刘院长亲自看过小李的脑瘤,说手术有30%的可能失败,他顿了顿,又说,对我们来说是30%,对你就是100%,你懂吗,小李?
小李说懂。
最后小李没敢做手术,给闻杰做复健推拿时,他说,我现在虽然看不见,但听见得比以前多,要是做手术,说不定连听都听不见了。
老师问,怎么会聋呢?
闻杰锤他一下,人说的是死好吗?
小李解围,笑说,你们说我学推拿,学这个医有什么用。
良久无言。
一串铃声打破沉默,是闻杰的手机。
闻杰面朝下趴着,说,老师你帮我接下。
老师拿起来一看,说,来电显示没名字……来自东北?
小李竖起耳朵,警觉道,诈骗电话吧?
闻杰道,好啊,骗到我头上来了?
老师道,我来接。接通后老师迅速拿出播音腔,说,你好,海门第一男子医院,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吗?
电话那头哑然,老师奸笑一下,飞速挂断了。
在长久卧床的日子里,闻杰捡起书本,还上了公大的一个公安查缉学慕课,无意得到前来探访的局长青睐,大笔一挥,决定等闻杰复健完毕,就调他去政治处上班——毕竟那里的几个大姐成日诉苦,称人手不够,强烈要求把调走的同事调回去。虽然群众的第一要求满足不了,但我们可以弥补嘛。局长这么说。
闻杰出院那天,天气晴朗,一碧如洗,老师和小李把闻杰送到医院小湖边,湖上金光闪闪。闻杰肩上挂着腰包,往院外走着,偶尔回头挥手催他们回去。小李也挥手,老师调整下他的朝向,说,在这边,那边是厕所。
挥了一会儿手,小李停下来,笑说,哇,今天天气好好。
END
番外二 归山
与正文相同,本文中地名均为化称。
上、
自力在四江钢厂长大,他爸是厂里的工程师,几个叔伯也在厂里上班。自力不上课的时候,就和白雷坐在职工宿舍门口,一人坐一个缠漆包线的砣子,互相抄作业。
他俩一样大,自力家支持“东北点”建设时搬去了四江,白雷则是被人从南方拐来,卖给了在四江上班的父母,他还记得拐他的人绰号是“杯子”,或者是“老杯子”。白雷还能说一些方言,他俩通过厂里人的方言比对,大概把他的原故乡锁定在西南一带,但寻亲几率已很渺茫,所以他俩只把这事埋在心里,从没跟大人提起。
白雷爱掺和群架,且打人爱打脑袋,于是桂洲叫他二逮子。二逮子是首都方言,寓意是上头。桂洲是厂里有名的流氓,平时负责天车吊运,没事爱走南闯北,其人有种诡异的语言天赋,常冒出各地方言,他也爱打架,但他打是为了找乐,他说过,“爷们儿这叫找乐犯。”
自力原本的人生轨迹是当工程师二代,而这条轨迹在那场旷日持久的国企工人下岗潮后断裂。
几个下岗的叔伯兄弟整日无所事事,白天看人打台球,晚上坐家门口看花,自力父亲不甘堕落,找了个翻译俄语文件的散活,那点报酬也没撑几天,因为他大伯看人打台球乱支招,被混混打断数根肋骨,报酬全给医药费报销了。
在那个巨大转折而崩溃的年代,自力十八岁,不再想考工程师,他和白雷跟着桂洲离开了四江,继而离开东北,除了到边境买枪,再也没回去过。
他们一路往南,到了海门边安顿了下来,三人一直在远郊作案,尤善于抢从郊区赌坊出来的赌鬼,犯罪流程一般是这样的:
自力开辆八手车在路上接应;白雷揣个扳手,站在赌坊门口抽烟;桂洲进赌坊观察谁人携带钱款多。等到天蒙蒙亮。被挑上的倒霉鬼一出门,就被桂洲搭住肩膀,亲热叫几声大哥小弟四舅三叔,以传授千术为名往僻静处拽,只等四周无人,白雷尾随其后,举起扳手,往倒霉鬼脑袋上就是一下子。
白雷下手知轻重,不杀人,只劫财,加之天色暗脑袋昏,受害人根本没法指认。桂洲掂量,一旦觉得是条大鱼,则将其架上自力的破车,等受害人醒后再致电家属,案子直接转型为绑架。
这么干了几年,三人赚了点钱,从四江带了几个年轻人出来,自力出面承包下一片地,顺应节气慢慢种了好些桃杏梨、海棠树、柿子树,那儿被建成了他们用以藏身的果树基地。桂洲又跟果树林里盖了房子,桂洲白雷一人弄了把枪,还给自力配了辆宝蓝色面包车。
当然不是从良了,桂洲有了新点子,果树基地就是个幌子,那几个小子平时管着果树,他们则开车外出晃悠,专逛跟黄赌毒沾边的地儿,瞧准哪个,直接绑人上车,致电家属杀害人质全在面包车上进行,桂洲的原则是要钱不留人,但提供丧葬一条龙服务,有水葬和土葬可供选择。“选水葬,自力受累,拉到入海口沉了,回归大自然;选土葬,咱们地势得天独厚,就埋柿子树底下,风好水好,人生后花园。”他说。
其实果树基地也能挣钱,但桂洲总说自己“不是那块料”。
他们走到这步,最初的愿望和目的已经很难说清了。
回边境买枪那回,桂洲刚杀了个叫刘贵四的人,那人想跟着桂洲抢钱。不幸的是桂洲觉得绑架不是长久之计,正给自己谋划后路,正巧看中了姓刘的身份证,觉得他们俩长相有些相似之处,于是趁其酒后取而代之。
刘贵四从平房二楼被丢下来,血漫了半个院子,那天天很黑,血比天还黑。试问血怎能是黑色的?没有意淫里的杀伐豪情,只有罪恶,无穷无尽。
自力终于在三十六岁这年想明白这道理,他打算跟白雷全身而退,跟桂洲这人相处久了,后患无穷。
翌日,桂洲打俄国人手里接过手榴弹,拉开拴往冰河上扔,炸起一片雪雾,俄国人花容失色,大喊“聂特聂特!”桂洲笑,又拿起猎枪上膛,以自己为圆心转起圈来,枪口所对处又是一片“聂特聂特”——直到对住白雷,他早看二逮子这小子不顺眼,因为他狡猾残忍不亚于自己,又和自力的关系坚不可摧,三角关系虽是大自然里最稳定的结构,可请试想,两点间一条线段,不是更稳定?只要两人不散伙,谁也斩不断。杀人谁都能杀,开车可不是谁都能开,他打算把自力留在身边,开一辈子的车。
桂洲嘟嘟嘴,胡茬稍长,戳到鼻孔,他十分不慎地打个喷嚏,食指一抠,轰隆一声,弹药出膛,冲击力把白雷携出十来米远,落到较低的冰面上,雪势渐大,很快不见他的踪影。
桂洲乐了,冲俄国人竖起大拇指:“哈拉少,哈拉少!”
余光瞥向自力,桂洲吃定他不敢走。
自力第二天跑了,留下条子,上面仨字:拆伙吧。
桂洲一人回到果树基地,经营多年的“小家”空无一人,踹开地上的自行车链三棱刮刀,往铺上一躺,居然打被窝里摸出来大半瓶二逮子。于是他久违地醉了,半`裸上身跑到国道上躺着,偏头看着自己点燃的果树林,那片火,红得赛过秋天的柿子林。
他醒来时身处派出所,几个小民警发现刘贵四的身份证,大喜过望,忙不迭把此跨省劫匪送往海门分局,继而由分局刑警登记信息录入系统,一层层往上送去,桂洲最终被送往海门南郊看守所候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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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洲坐在摩托车后座,头发向后飞卷,偶尔伸头看看前面的自力,脸上得意不必言表。
他们驶出南郊,换成那辆旧面包车,自力把车重新漆回白色,那是车原本的颜色,清清白白,是否说明这是全新的开始呢?桂洲想。
桂洲坐在副驾驶座,时不时伸头出窗,检查后头是否有车悄声跟随。他年纪见长,再不敢跟二三十岁时候一样胆大妄为。进了一趟看守所,桂洲更是老而多疑,草木皆兵,半夜惊醒四五次,拉个尿能回三次头。
自力右手把方向盘,左手从怀里掏了东西递给桂洲:“你的。”
桂洲好奇:“啥东西?”接过一看,是原名桂洲的那张一代身份证,他为了藏匿身份而不去更新,现如今,人是黑户,卡是废片,桂洲瘪瘪嘴。
自力意为,我们已经拆伙了,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捞你出来是顾着这些年的情分——也不知桂洲是否明白,或是明明懂了,假装不懂,自力正眼看路,余光瞟他,试图看出对方的情绪端倪。
桂洲抬高半边屁股,把身份证揣进裤兜,迅速转移话题:“哎,看守所里有个兔崽子,跟你一样,八竿子打不出个屁来,但我看他照你差远了,整天就知道写写画画的,干不了大事儿……”
自力一言不发,只望望后视镜。
他们连夜逃离海门,到了半夜,桂洲醒来,才想起问:“力,往哪儿去?”
自力嘴里叼着两根烟,为了提神,双管齐下。他说:“往南边,山城。”
桂洲迷迷糊糊:“去那干啥,找着新活儿了?”
自力打了半圈方向盘:“小雷之前联系上了那边的‘寻家会’,现在那边说已经找到关于他父母的消息了,希望他过去认亲。”
桂洲难以置信,回味半晌,嗤道:“一死人,你还上心吶。”
自力扳回方向盘:“答应过他。”
桂洲冷笑:“嚯嚯。”
自力问:“你跟我去吗?”
桂洲不答,好像又睡着了。
桂洲一路都在睡,为了弥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的看守所时光。在里面他不敢睡,因为他在外面听过了太多的传闻——有互相强`奸的、磨尖牙刷柄捅人的、往肥皂里藏刀片割喉的……于是他每晚都担心有人磨尖牙刷柄捅自己,所以每小时惊醒一次,在黑暗里端详熟睡的同床人;也没发生什么强`奸案,人犯们没日没夜劳动,累得鸡`巴都成装饰品了,又和牢友们相看生厌,确实也下不去屌;至于肥皂藏刀片,里边连肥皂都稀有,就更别提刀片。总体来说,里面和外面区别并不太大(除了里面的治安特别好这点不同)。
某些文学作品里提到,里面和外面并无不同,哪儿不是牢?
进去又出来,桂洲终于明白,哪儿也不是牢——时间才是。
他的人生曾经肆无忌惮,但那全是仗着社会的脆弱无知,好时候已经过去,如今高科技发展飞快,那个叫向园的小警察说的好些侦破手段,他听也没听过;现在什么都跟手机、指纹和身份证扯上关系,一联网,个人信息一览无余,但他连网都不会上;自力过收费站时,拿卡一刷就过关,要换成他自己跑路,没准还没跑出海门,就又被雷子盯上了。
打个比方,他桂洲就是个卖光碟的,曾经红极一时,赚得盆满钵满,可时间一过,全世界都不再看DVD了。
桂洲在梦里想,是不是时候该退出江湖?去开个他理想里的东北饭馆,老婆孩子热炕头,搞点勒索食客的小买卖,这些对于一个未来的蔫巴老头来说,还是挺容易的。
桂洲醒的时候,已经到了山城。
他们先找了地方停车,又在一个坡上一人吃了一碗面,没有桌子,人坐在矮板凳上,面放在高板凳上,听说这是山城特色。
跑堂老头把筷筒里的筷子尽数抖出,擦了一遍,过会儿又擦一遍,翻来覆去,闲得出屁。
煮面的老太骂老头:“该做的事不做,老子看你屁`眼痛!”
桂洲低声道:“我才屁`眼痛——这是打算辣了前门辣后门啊。”
自力只管埋头吃面,坚强地发出嘶嘶声。
吃完面,自力联系上了寻家会,那边通过电话指挥他们爬上爬下,穿楼过路,两人刚吃了辣,口干舌燥,又不得不前行,好不容易爬上一栋无电梯的13楼高楼,推开其中一扇门,外面竟然直接通往高架桥,一辆快车正好路过,疾风刮过,他俩就在大风里凌乱了。
经过电话指示,又调整方向,好一番爬坡上坎,他们终于走入一个菜市,进到一栋居民楼里,如不出意外,寻家会的亲友们就在七楼的那扇门后等着他俩。
自力在门上弹了弹手指,那是一个容易被人误解为怯然的动作,很快就能知道小雷的身世了,这么多年,他想。
他推开门,谁料门内整整齐齐站了两排人,个个精神抖擞面带笑容,冲着自力和桂洲拍起手来,整齐划一,声音洪亮,掌声每三次后跟一次口号:“啪啪啪——家人来临!啪啪啪——我们开心!”
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站在中间,他双手下压,指挥大家停下掌声,用山城方言说:“欢迎新家人的来到,这里,是寻家会。我们中,有失去孩子的父母——”
几个中年妇女应声垂泪。
“也有苦苦寻家的孩子——”
一对青年男女开始啜泣。
“是缘,把我们聚到了一起,我相信,我们的力量必然……”
后面的话自力没能听得进去,他盯着花衬衫嘴唇上那颗风骚的痣,腔子里怒火陡生,因为觉得自己从一个火坑被骗到了另一个火坑。
桂洲则献出了路上刚习得的山城脏话:“传销,嘿,日你的先人板板哟。”
二逮子:北京方言,二锅头。
聂特:俄语,不。
哈拉少:俄语,好。
番外二 归山 中
刘东学会说的第一个字是:“和!”
刘东没学会走路,先学会了数数,他是这么数的:“幺——鸡(轻声)、二——条(轻声)、三——条(轻声)……”
刘东小学就学会了打麻将,继而是骰子、扑克、轮盘……但他最爱还是麻将。
刘东长大了,但他不知道,自己和一个远在北边的劫匪桂洲一样,都饱受着高科技之苦。
刘东走进包间时,一中年男子走近,拍拍他肩膀,冲服务员说:“兄弟伙来了,人齐了哈,快点快点,机麻整起。”
刘东点根烟,加入战局——他十赌九输,越战越勇,目前已欠立可贷公司二百万,利滚利则是二百五十万。截止日前,他已盘出一个小卖部和一个理发店,但由于是和好友曹帅合伙投资的,他的股份不多,得到现钱自然也不多,他至今没能还清赌债。
于是刘东经人介绍,开始和老板们打“大麻将”,放一炮几千元,如运气好,一晚就能连本带息堵上窟窿——但他总是先赢几十把,临到天亮全盘皆输,又或是一上机子就输个落花流水。为他不知的是,在看不见的地方,殷切招呼他的中年男人捏着个火机大小的遥控器,遥控器上有数字一至九,输入相应的数字串,就能让某人拿到设定好的好牌。这个“某人”,有时是张董,有时是李总,风水在轮流转,但总归轮不上刘东。
一旦输了钱,就只好找会所老板借钱。刘东越欠越多,是他们最看好的冤大头。
刘东也曾戒赌,无奈午夜里那种血急上头、心脏狂搏的滋味难以戒断,手捻牌面,狂喜而无力地颤抖;到了天亮时分,无论是输是赢,激素水平只管下降,血压又落潮而去,眩晕来临,周身脱力,整个人软倒在椅中,回想起自己前一晚的所作所为——除了输钱就是借钱,刘东恨不得把手给剁了。
当然,在他回家剁手之前,曹帅会拿拖把棍子胖揍他一顿,直到对方力竭,跪在刘东面前求他不要再赌了,两人再跪着相拥哭成一团,这场闹剧持续到日上中天,刘东该去火锅店打工的时候为止。
刘东气哼哼擦着桌子,他刚被老板批了一顿——因为方才客人说锅底味道不够,他睡眠不足,脑子一浑,直接伸手指蘸了汤来尝,完了还说句:味道很够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