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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无战事[方崔]花好月圆人长寿》作者:顾雁冰
文案:
大家好,时隔两年,再看这本书,内心有了许多感触,也是因为想圆高中时的一个梦,想出一个本子。就是这本书的本子,如果有喜欢这本书的人,可以加群:654924065 花好月圆人长寿 本子印刷出来后,就可以向我购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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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只是个很稚嫩的想法,如果来的人很少,愿意买的人很少的话,最后我只是给自己做一本。谢谢大家的厚爱,也谢谢这一段共同陪伴的时光。
内容标签: 民国旧影 重生 历史剧 复仇虐渣
搜索关键字:主角:方孟敖,崔中石 ┃ 配角:方孟韦,谢培东,徐铁英,曾可达 ┃ 其它:北平无战事,方孟敖X崔中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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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中石之死
笔直地站着,面色仍是平时的温和,望着指向自己的黑洞洞的枪口,崔中石内心竟有几分解脱,终于要结束了吗——
子弹裹挟冷风,刺破僵冷的空气,然后生生破开他的肺腑,血气上涌,全身涌起一股热流。温热的血浸透了假领,染污了藏青的细纹西服。
崔中石的急剧地喘着气,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朝地面倒去,重重摔倒在地面,激起一片飞扬的尘土,最后的那一点呼吸也如同离水的鱼般,戛然而止。
从没想过自己最后竟然会这么死去。
曾以为他至少会死在延安,只是眼下看来,现在死去也是最好的选择了……
他的双手太脏,他陷在这泥淖中也已太久,再没有别的办法能够让他洗干净自己。
最要紧的是,方孟敖……
那双温和的眼眸最终还是沉静地闭上了,尸体躺在那里,静静地,除了胸前的一抹血,就像这人只是累得太久,小小的休息了一阵罢了。
马汉山刚吩咐手下将崔中石的尸体抬上床,人刚走出西山监狱的大门。
崔中石的尸体还没凉透,来的人却让马汉山心都凉了。
北平警察局副局长方孟韦,一身便装打扮,显然是刚准备上床休息,连衣服都来不及换立刻便赶了过来。
“把人交出来!!”方孟韦只说了这一句话,一把□□便已压上了马汉山的脖子,目眦尽裂,握枪的手臂青筋毕露。
“人已经执行了,我拿什么还给你啊。”马汉山斜眼瞟着枪身,肥硕的身体摩挲着墙壁,大口喘着气说。
“你最好是在说假话!”方孟韦双目圆睁,压着马汉山脖子的□□又下压了一寸。
这时一面色黝黑的人出列,紧盯着方孟韦:“请先冷静!方副局长,枪毙姓崔的□□,确实是徐局长下的命令。戡乱救国,我们只是配合执行。”
方孟韦的脸色这时才缓了一点,但仍是枪口抵着马汉山:“带我去看人!”
崔中石在空中看着,嘴角微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他这个崔叔,还是有人真把他放在心里的。可他明白,杀他的人绝不是徐铁英,就算徐铁英要杀自己,也绝不是现在。
灵魂出窍?崔中石有一阵恍惚,但随即便接受了,他什么没经历过,不差这一点。
进入西山监狱的大门后,另外二人也不期而至。崔中石料想他们一定会来,但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来者是徐铁英和他的孙秘书,徐铁英铁着一张阴晴不定的脸,眼神鹰鸷狠辣。孙秘书一身军装穿的笔挺利落,军帽在俊朗的眉目上落下一层阴影,看不清表情。可崔中石分明能感觉到他轻微勾起的嘴角。
崔中石许诺要给徐铁英那侯俊堂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徐铁英就算再想杀他,在这个当口他也没有理由去杀他,他一死,徐铁英的钱怎么办?更何况徐铁英还收了方家用来买自己活口的钱,这一下全数泡汤。
崔中石禁不住勾起了嘴角。
就像他说的,上一次被徐铁英审问时,看见对方难受的表情心里就觉得值了。
马汉山和孙秘书一见面便吵了起来,也说不上吵架,一边是马汉山油爆豆子般的自我澄清,另一半是孙秘书极度致力于推他下悬崖的冰冷质问,场面一时间变得十分精彩。
“崔中石是我杀的?我能有那本事?!方副局长,我们都被他们骗了啊!!”马汉山声嘶力竭地喊,眼珠子突兀的瞪着,似要把孙秘书千刀万剐。
“别说了!你刚才不是要枪吗,给你枪!”方孟韦伸手就要去掏枪,徐铁英大步走了过来,一把压下了他拿枪的手:“冷静,冷静。你先冷静下来,我有话要和你说。”徐铁英在说最后一句话时压低了声音,似在防范孙秘书,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方孟韦疑惑地看了他一看,最终还是放下了枪。
徐铁英见说动了他,趁热又添了上一句:“崔中石死了,不仅你伤心,方行长和方大队长也同样伤心。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冷静,冷静下来。”
方孟韦仍是瞪着他,徐铁英转过神,面色诡谲。
场面似乎静止在这一刻。
崔中石听到刚刚徐铁英嘴里的话,方行长和方大队长……
方孟敖会伤心?
……
他伤心了反而更好,这样也许他才能看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要的不会,也不能是我崔中石,而是生在这国难当头之时更重要的东西。
片刻的寂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方孟韦再次举起了枪,那是一个充满威胁的姿势:“告诉我,崔中石到底是不是□□!”西山监狱里寂静无声,没有一个人回应,就如同这里外站的都是死人,而整个西山监狱就是一个棺材。
“谁回答我!!”方孟韦瞪着血红的眼睛,“碰碰”朝房顶连开两枪,子弹的声响被无限放大。马汉山肥硕的身子禁不住抖了抖。
我是。崔中石看着,轻轻地回答他。
但是除了崔中石自己,没有人能听到他。
徐铁英缓慢地别过身,不自觉地用右手理了理衣袖,脸色阴沉地耸着,对着孙秘书,从喉咙里发出了几个字:“你回答方副局长。”
孙秘书立刻站直了身体,朝向徐铁英和方孟韦的方向答道:“报告局长,报告方副局长,目前只有他涉嫌贪墨公款的的证据,不能证明他是□□。”
徐铁英和方孟韦的眼睛顿时瞪大了,尤其是徐铁英。
崔中石不知道此刻自己是该笑还是该流泪。
就算是死,自己也不是□□。
“什么?!!”马汉山几乎是立刻就吼了出来。愤怒的表情难以自止。
“涉嫌贪墨公款,就这样就可以杀了人!”徐铁英似乎更为震怒,将戴着白手套的手甩到身后。
孙秘书身形微微动摇了一下,英俊的脸已经白了,那一瞬间似乎要比躺在铁床的崔中石尸体的脸色还要苍白,但几乎是立刻就恢复了原貌。
方孟韦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徐铁英面对此时的状况,先是安抚了方孟敖,而后又将在场所有人恐吓了一番,说出若有谁胆敢说崔中石是□□便会性命不保的话,便带着孙秘书快步离开了。
方孟韦也随即离开。
此刻只剩下马汉山,他抄着手,喘着气,一步一踱,带着大队人马走到崔中石的尸体前,长长地叹了口气:“老崔啊……冤有头债有主,不管你是不是□□,但杀你的,不是我们。啊,拖个梦吧,给为你报仇的人,该着谁,不该找谁,可要认清楚了。”说完,马汉山朝着崔中石的尸体深深鞠了一躬,带着他的手下也离开了这暗无天日的西山监狱。
崔中石飘了下来,立在地上,灵魂接触到地面的感觉恍惚到不真实,他慢慢靠近自己的尸体。还是那张脸,遇万事处变不惊,只是在也不会有任何别的表情了。右手轻轻搭上自己的眼皮,累了,也不想再看了……
既然已经死了,那就干脆死透好了……
有人欠下自己的命债,最终会有人将这笔账翻出来,一笔一笔,好好清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张就让崔叔死了,写的我好心塞。
不过崔叔马上就会原地满血复活,但是他的心理状态还是很堪忧啊……
大家好,时隔两年,再看这本书,内心有了许多感触,也是因为想圆高中时的一个梦,想出一个本子。就是这本书的本子,如果有喜欢这本书的人,可以加群:654924065 花好月圆人长寿 本子印刷出来后,就可以向我购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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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贝
脑中混沌一片,四维虚无,好似悬空不受力,又似坠于万丈深空。
浑浑噩噩,飘飘忽忽,犹如胎卵之中,如梦初醒。
崔中石睁开双眼,不同于灵魂飘荡的虚无,而是上下眼睑分离后的真实清晰的世界。
微微低下头,审视着自己,胸口没有破洞,藏青的细纹西服仍旧剪裁得体。这副血肉之躯,是完好的。
怎么,原本早已死去了,绕了一圈竟回到了最开始吗?
静心观察着四周,来往的办事人员和熟悉的建筑及摆设,这里是——国民党党员通讯局,中统。
他回到了故事最开始的地方,就是在这里,他拿侯俊堂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说动徐铁英,让他做方孟敖的辩护人,好摆脱方孟敖□□的嫌疑。
而也正是因为这件事,让他被曾可达和方步亭怀疑,被徐铁英用北平的警察日夜把守着自己的家门,卷入利益的中心漩涡。最终落了个被孙秘书逼死的结果,不,不能说是他,而是孙秘书背后的人……
崔中石一只手挽着贵重的包,一只手轻轻扶了扶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弯起嘴角微微笑了起来。温和俊雅的眉目让人看了顿生好感和信任感。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迈着沉稳的步子,最终到了徐铁英的办事处门前——政治处,党通局的要害部门。
守门的依旧是孙秘书,见他来了,转过身轻轻敲了敲门,侧过脸朝室内通报:“主任,崔先生来了。”
“请他进来。”徐铁英的声音很平淡。
崔中石仍旧微微笑着,但这次他没有再拉过孙秘书的身子,轻巧地递上那支专为他准备的名贵钢笔。上辈子他这么做了,却没想到孙秘书竟是清廉之人,只得一边将笔收回,一边夸赞孙秘书几句。
孙秘书转过身,打开门:“请。”
崔中石将门轻轻带上,注视着正低头写文件的徐铁英,空气里突然浮起静谧难言的气息。徐铁英没有理他,崔中石也不动,静静地站着观察对方,心中算计着该怎么样应付。
徐铁英没有停下笔,却是开口了:“中央银行和财政部的人,你都见到了。”
崔中石轻微地抿了下嘴,轻巧地回答:“见到了,” 随即嘴角勾起温和的笑容,目光落在徐铁英身上:“他们都说,有主任在,一切都没有问题。”
徐铁英停下了手里的事,站起身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展开笑容,轻嗤了一声:“我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本事了?”
崔中石见时机成熟,几步走向徐铁英的办公桌,徐铁英恰巧抬起头来,二人双目对视。
崔中石仍旧是惯常的淡定温和的模样,只是嘴角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地微微下撇。
徐铁英要开条件了。
“小崔啊,这句话我要分两层意思给你讲。”说着徐铁英点了点头,“你呢,得理解了。然后电话转告你们老板。”
崔中石的头轻轻朝右一偏,眼睑向下遮住了半颗眼珠,轻轻点了点头,似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徐铁英打开他送来的贵重皮包,面带笑容地问:“这里面装得什么?”
崔中石轻轻瞥了一眼箱子,嘴角微微上翘:“我们行长说了,里面的东西不是送给主任的。”然后睁着真诚的眼,继续说下去:“主任也决不会要,可为救我们大少爷,”崔中石垂下眼眸,停顿了一下:“可主任派了那么多人,帮忙出力做调查。”
抬起头,微笑着看着徐铁英,声调平稳而温柔:“局里又没有经费,出勤的车马费,我们总该出的。”
徐铁英看了眼箱子,抬眼轻叹一声:“你还是没有告诉我啊,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崔中石不自觉地用手轻轻扶了扶镜框,随即微笑道:“为了稳妥,昨天我到南京花旗银行现提的。也就十万,今天上海交易所的比价,一元兑换法币一千两百万。”
崔中石不出意料地看着徐铁英的眼神变了,变得闪烁而潜藏贪欲。
空气中的那股难言的静谧又漫溢起来,崔中石仍旧微笑着,他在等。
等徐铁英动摇。
也在赌,赌自己这辈子会不会和上辈子一样。
他同样有他的筹码。
徐铁英注视着崔中石的双眼,似是极为认真地说:“你得如实告诉我。”
崔中石不动声色,淡然与之对视:“主任您问,只要我知道的,一定如实相告。”
“北平民食调配委员会,走私倒卖物资的事,跟你们行长有没有牵连。”
崔中石淡淡微笑,轻轻抿了下唇:“您说的是哪方面的牵连。”
“有哪方面的牵连就说哪方面的牵连。这对今天下午开庭救你们家大少爷,可至关重要。”徐铁英右手按在办公桌上,抬眼看着崔中石,说出的话却似有千斤重。
开庭救方孟敖。
方孟敖。
方孟敖。
这个名字忽然在崔中石的胸腔里回响,来回地旋转,撞得五脏六腑都感到疼痛。崔中石向来是冷静的,趋利避害的事他做的最好,可一旦涉及到方孟敖,往往丧失了理智。
崔中石静了几秒钟,就如同上辈子那样答道——
“主任是通人,民食调配委员会的帐,肯定是要从我们北平分行走,背后牵涉到宋家的棉纱公司,孔家的扬子公司,”说到这里,崔中石抬眼看了看徐铁英变化的表情,微微勾起嘴角,继续道:“我们行长,也不能不帮他们走账。但有一点我可以向主任保证,走私倒卖民生物资的钱,我们北平分行包括我们行长本人,没有在里面拿一分,一厘。”
崔中石坦然与徐铁英对视,他的神情让人只感到真诚。
徐铁英的右手离开办公桌,斜着眼看他。
崔中石郑重了表情,好似想起了什么,认真缓慢地说:“是不是昨天,北平□□的事儿,给救我们大少爷,添了新的难处啊。”
徐铁英轻轻点了点头,“你不瞒我,就算是犯纪律,我也得给你透点儿风啊。”
崔中石面上仍是温和的、为徐铁英着想的神情,在心里却微微笑了。
透点儿风?
是要狮子大开口了吧。徐铁英这个所谓“二如将军”,杀人如麻挥金如土,不趁此机会捞一笔,也愧对他这个名号了。
“今天下午开庭,你们家大少爷的案子,和空军走私案,并案了。”
我知道。崔中石垂下眼眸,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心里还是不免感到棘手,和难过。
方孟敖啊方孟敖,我崔中石上辈子,包括这辈子都要栽在你身上了。
“北平民食调配委员会,太不像话,前方那么吃紧,他们还敢在后方这么紧吃!”说着徐铁英用手敲击着桌面,似乎极为愤怒。
崔中石沉默,惯常温和的眉目也变得难看起来,这种事情,不管过多少次,他都没办法释怀。崔中石是谁?中央银行北平分行金库副主任,实际管理北平分行所有账目,经过他手里的钱,足以让北平的每一个人都饿不死,可是依旧爆发了上万人规模的□□,原因是北平拿不出给这一万学生每天每人半斤的粮食。
中央银行钱也划过来了,他崔中石也把购买粮食的钱一分不少地划给民食调配委员会了,可粮食呢,卖粮食的钱呢!通通打了水漂!这中间的钱经过多少次转手,又被谁拿了去,有谁能说清!
然而他没有办法,国民党内部贪腐严重到可怕的地步,他不能做任何事,唯一能做的,却还是为这些人把钱给洗干净了,一笔一笔地送过去,
崔中石轻轻闭起了眼,胸腔内的心脏跳动着,疼。
“将作战的飞机,调去走私民生物资!”徐铁英一边说,一边离开办公桌,走至崔中石身旁矮桌,拿起一份文件。
“昨天北平这么一闹,连美国都发照会了,”走至崔中石身旁,压低了声音,“接班的那位,趁机插手了。”
“原本确定由我们中统,调查审理你们家大少爷的案子,现在改由国防部,预备干部局来接手,”徐铁英抬头看了眼天花板,“他们主诉,我们现在倒变成了配合。”
崔中石的脸色依旧没有缓和,尽管仍是温和平静的样子。
徐铁英强调:“一件空军贪腐案,一件你们家大少爷涉嫌通共案,两件案子,直接间接和你们行长有牵连,”徐铁英轻嗤了一声,“你说说,这个忙,我怎么帮啊。”
崔中石明白徐铁英这话什么意思,徐铁英现在不能直接放了方孟敖了,但他有这个能力让国防部放过方孟敖,只是,要崔中石拿出更大的筹码。
崔中石沉默了,上辈子他是拿侯俊堂百分之二十的的股份,价值四十七万美元的钱让徐铁英帮忙救方孟敖。
而他,也因此死了。
钱啊钱,真不是个好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崔叔活了……
☆、毒贝(二)
拿不拿钱给徐铁英,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了崔中石面前。
拿钱给徐铁英,救方孟敖,他死。
不拿钱,徐铁英一笑置之,方孟敖死。
不过,就现在这个情况而言,他死不死还有什么区别呢……
崔中石从西服中掏出烟,拿出一支,笑着递向徐铁英。
“主任,抽支烟。”他说。
徐铁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过烟,料想到是什么事,禁不住微微笑了起来。沧桑的老脸上皱纹纵横,看似忠诚清廉,实则贪腐已经浸到了他的骨子里。
毕竟国产党产私产,从来都弄不清楚。
崔中石依旧笑着,体贴地用火机点燃了香烟,严肃了表情:“主任,如果不是到这个节骨眼儿上,有些话我永远都不会说出来。”
徐铁英侧着身子,抽一口烟,烟气缭绕,斜眼用余光注视崔中石。
“只会接下来替去主任去做,”崔中石顿了顿,用一种带着坦白、真诚和轻微无辜的语气说,“但是现在,我必须要跟主任说了。”
徐铁英没有答话,走两步,吐出一个烟圈,坐在了椅子上。右手捏着香烟,抬眼看崔中石。
越看越觉得,高兴。
没错,就是高兴。
每当有人说这种话,将要给他送钱的时候,他都无比地高兴。
尤其还是这个人,从来都知道什么事该怎么做,怎么去做好。
崔中石弯下腰,从办公桌上淡然自若地拿起一支铅笔,轻描淡写地说:“空军作战部的那个侯俊堂,在民事调配委员会挂钩的几家公司里边,有多少股份?”他轻轻地问,面上是清淡安和的笑容。
仿佛这不是一场行贿,而是一场精密优雅的艺术。
徐铁英拿着烟,张开抽烟的口还没有合上。自上往下地看着崔中石,眼珠在眼眶中来回转动,然后随着崔中石的动作斜着眼睛看他在纸上写下一个百分比的数字。
令他心动的数字,但他没有任何表露,只是看着。
崔中石的手很瘦,像竹枝一样细润修长,一看就是常年写字走账的手。
铅笔滑落的声音沙沙的,徐铁英的心更加动摇了。
崔中石将纸转向他的方向,让他更为清楚地看到这个数字。
百分之二十。
现在这张纸上的,只是字,可是眼前这个人,有能力让它变成钱。
崔中石精细地观察徐铁英的反应,对方的每一个举动都被他放进心里,反复琢磨算计,最后真正让徐铁英答应这桩见不了光的交易。
徐铁英停止了抽烟,眼睛始终离不开那张薄薄的纸。
“这件事,无论法庭怎么审,也审不出来。”崔中石说,明明是温润清朗的声音,听在徐铁英耳里却似往心里燃了一把火,越烧越旺。
“因为这些股份都是寄在一些不相干的人的名下,枪毙了,”崔中石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很慢,声音很轻,很平稳,“侯俊堂,也不敢说出来。”
徐铁英没有看他。
崔中石接着上面的话:“假如法庭判了侯俊堂死刑,”崔中石垂下眼眸,顿了顿,握着铅笔的手指了指那张纸,“那这些份子,该归谁。”说出这些话后,他睁开眼,带着志在必得、甚至是有点阴狠的表情看徐铁英的反应。
徐铁英没有说话。
崔中石垂下头,略一思索,便沉默着再次将铅笔落在了那张纸上,伴随沙沙滑动的响声,缓慢写下——
你!!!
徐铁英微俯下身去看那个字,眼睛半斜着,却仍旧是不作任何表示。
崔中石凝视他的表情,不自觉自己脸上也已狰狞。抬起头,却恢复到原来温和的样子,轻描淡写地说:“我们行长,为的是自己的儿子。”边说边用橡皮将纸上的字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擦干净。
“主任您干了半辈子,也应该为自己的妻子儿女想想。您的家眷去了台北,听说尊夫人,还带着两个孩子,还住着两间民房。”他将字迹擦净,又不露声色地加重了“民房”这两个字。
崔中石说,却不知为何,明知是不该,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想到了家里。碧云和他的两个孩子。每个月他拿着那两千万法币的工资养他们,却连孩子的学费都交不起,家中一贫如洗。
他可是中央民行北平分行的金库副主任啊,这北平的钱,都归他管,可他却连家里都照顾不好。
他不贪,甚至清廉到不仅仅是克扣行里,克扣自己,甚至是克扣家里的地步。
抬眼看着徐铁英,面上满是真诚,那表情任谁看了都要动容。
“往后,总要给他们一个住处。还有四个孩子,总不能辍学吧。他们那些人捞的钱,可是子孙五辈子都花不完啊。”
崔中石看着自己已完全说服徐铁英,最后再给他开了一副强心剂。
“主任要是信得过我和我们行长,就当我刚才说的话从来没有听到过。事情……我们去做,两个字——稳妥。”崔中石说,面上是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稳妥。”崔中石点头,笑着。
徐铁英静静地看着他,眼珠再也不能从他身上离开,审视。
崔中石毫无內怯的模样,仍是那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不变,眨了一眨眼。
徐铁英抱着双臂,看着他:“你真不该和我说这些。”
——刚才的话我从来都没听到过。
“如果下午开庭,侯俊堂被判了死刑,”轻哧了一声,“我倒真变成无私也有私了。”
崔中石垂下眼眸,似轻叹了一声,没有说话。
徐铁英观察着他,同时添上一句话,往崔中石心里扎刀子:“就算杀了侯俊堂,也未必能救你们家大少爷。”
崔中石看他,静待下文。
“但就一条,战场违抗军令,这个罪名,”徐铁英看着他,“铁血救国会的那个曾可达,不会放过他。”
崔中石的呼吸顿时一滞。
前趋一步,语速第一次变快,气息第一次不稳:“就违抗军令这一条罪名不能成立。”说出这句话后,又恢复了平常温和淡静的模样,慢慢说着。
“我们大少爷是笕桥航校的教官,一直只有教学的任务没有作战的任务。”神情也变得无比认真,“尤其这一次,空军作战部下达的轰炸任务,是给空一师一大队和二大队的。”
然后就像真的般,说的证据确凿。
“只是因为侯俊堂把这两个大队调去走私民生物资了,才逼着我们大少爷,带着航校的毕业实习生去轰炸开封。”
徐铁英静静注视着他,心中却在默叹,好忠诚,好能说会道!
“这本就是乱命。”崔中石一口把这个命令给说死了,“主任只要抓住这一条,我们大少爷违抗军命的罪名,自然不能成立。”他说,脸上又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看着徐铁英,徐铁英也看着他,然后一下从扶手椅中站起身来,看了眼墙上的钟:“离开庭还不到一个小时了。曾可达从杭州带的人也该到了,”边说边整理着桌面,收起那张被崔中石擦得干干净净的纸,“我要准备出庭了。”
崔中石真诚地看着他,发自内心地说:“一切拜托主任。”
深鞠一躬,拿起公文包离开。孙秘书面无表情地给他开门,关门之际,深深看了徐铁英一眼。
轻轻的“咚”关门声,终于拉开了这场行贿的序幕。
作者有话要说: 崔叔还是决定要选这条路。
☆、见面
天空中下起了雨,落在身上温软而冰凉。四周的山水人景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水雾中,迷离的有些不真实。
崔中石打着把天青色的雨伞,穿着藏青色的西服在长桥上穿行,画面好像突然就遥遥地放缓了,像是拉长了的胶卷,一幕幕,都显得分外温柔。
尖锐的电话铃刺破静谧——
崔中石连忙收起伞,闪身进了公共电话亭。
“大少爷住进医院了吗?”
“是的老板。下午两点进的医院。”
“徐大夫愿意去会诊吗?礼金收了没有。”
“都收了。”崔中石轻轻地说,添了句,“应该会尽力的,老板请放心。”
——毕竟这是我拿这辈子的命换来的。
“大少爷的病很复杂,还可能引起很多并发症,等这次会诊的结果吧。”电话那边的声音顿了顿,“还有,听声音,你也像感冒了。”
崔中石轻微皱起眉,这次同样如此,他们不打算让他去法庭,而是让他待着等结果。但是他崔中石不甘心——
“是。”他听到自己说。
“你好好调养,相信家里,事情会办的稳妥。五点前你那里也不要去,五点整你还来这里。”
电话那边挂了。
崔中石皱着眉,眉头久久不能伸展开。
闲庭信步云水间,偷得浮生半日闲。
不被准许去见方孟敖,他也真的无事可做了。毕竟来到这里的这三年,他都是为了方孟敖,为了他能成功的进入组织,为了他能够在关键时刻为组织出力,为了他……
也为了他。
崔中石深吸了一口气,静静聆听着小楼上的小曲儿,琵琶声叮咚叮咚,却是上了年纪般的沉稳音色,唱戏的中年人将词儿拉着长长的调子,幽幽缓缓。
随着女声响起,吟咏哦叹。此生……不……分离……
崔中石别过脸,看向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默念着,方孟敖……
围着白围裙的店小二见了他,立刻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先生赏脸,是不是要点一曲。”崔中石没有回话,店小二又殷勤地念叨,“点一曲吧。”
崔中石抬头看了他一眼,想着自己也好久没听那曲子了。自打从西山监狱被枪毙以来,也有一段时间了。
这次却没有拿出被人嫌弃的法币,递给对方三美元,特意强调:“点一首月圆花好,要周璇原唱的。”
“先生好耳力,敝店请的这位,外号就叫金嗓子,唱出来不说比周璇的好,准保不比周璇的差。请先生稍等啊。”店小二闪身进了里屋。
清远悠扬的女声传来,遥遥地沉进心底,最是那一曲月圆花好……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三年前的他第一次遇到方孟敖,一身军装穿的笔挺,脸上却带着放荡不羁的笑意。
团圆美满,今朝醉。
也算的是团圆美满,至少又一次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清浅池塘,鸳鸯戏水。
红裳翠盖,并蒂莲开……
伴着悠扬轻柔的歌声,一幕幕往事如模糊的了泛黄照片,渐渐清晰在眼前……
那一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连风都是轻柔地微拂着地面大片泛黄的草地。方孟敖和他共同坐在车里,苍天辽阔,似这世界之中只余他二人。
方孟敖的目光注视着远方,可崔中石分明能看见他眼中的失落与痛楚。崔中石笑了,他用手轻轻捏着那张有方孟敖在内的黑白全家福,在方孟敖转过头与他对视的那一刻,笑意更深,更真,拿出这辈子的真诚缓缓告诉他:“我代表组织祝福你,花常好,月常圆,人长寿。”
……
“先生,先生,您点的曲子已经唱了两遍了,要不要换一个?”店小二的声音突然而至,把崔中石蓦然拉回了现实。
崔中石微微叹息着摇了摇头,离开了这里。
五点整崔中石准时去了电话亭,收到方孟敖已经释放的结果,甚至还得到了上头的重用。崔中石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坐车到了中央饭店。
到中央饭店,等方孟敖来。
这也是他死之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而此时,崔中石也清楚地记得,他已经因为为救方孟敖而四处活动,被曾可达盯上了。曾可达也极其敬业地执行了上辈子的作风,监听他。
打开门,拿了件衣服,洗去一天的疲惫和风尘,穿上白衬衫,坐在床边静静地等方孟敖来。
崔中石有一瞬的恍惚,这么做值得么?
为了党?为了人民?可是他真的又做了多少真正为了人民的事呢?
他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保护好方孟敖。
那是组织下达给他的最重要的任务,那也是他现今唯一要做好的任务。
——八点四十五分,崔中石进入房间,洗澡。
突然间很想家人,很想碧云,很想他的孩子伯禽和平阳,但是他不能给他们打电话,上一次给他们打电话时,还是碧云在斥责他这个不负责任的丈夫。
回家的次数那么少,每次回来停留的时间又那么短。家里没有钱,连孩子的报名费都交不起,米也已经都吃光了。他这个北平分行的金库副主任都当到哪里去了呢
他愧对他们,更愧对自己的信仰。
他每时每刻都在做背叛自己信仰的事,却只能用近乎无理苛刻的方式去节用,对行里节用,对自己节用,对家里节用。
碧云跟了他,他们之间却没有爱情,碧云是该获得更好的生活了……
离开他……
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一身绿色军装的方孟敖旁若无人地走了进来。他的每一根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严格得就像他带的队伍的军纪,眉眼轮廓很深,英气勃发,军人的硬气和青年的气质奇妙地融合在他身上,让人一眼就能记住他。
他的两只袖子挽着,颇有些美国人的作风。
崔中石惊喜地看着他,“孟敖,你来了。”
“嗯,我听曾可达说了,特地来谢你。”方孟敖答道,他凝视着正坐着的崔中石,白衬衫上还带着水,氤氲的水汽将他包裹着,显得有些不真实。
崔中石沉默了,示意他靠近。
方孟敖遵循着他的手势,站到他身旁,静静看他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有人监听。
——九点零五分,方孟敖至,崔惊喜,沉默。(似有疑虑,目光交流)
崔中石继续用铅笔写下:按照我写的说。
方孟敖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点了点头,选择无条件地信任他。
崔中石抬起头,看着方孟敖,面上绽开一个温和清润的笑容,似是夸奖和鼓励。
方孟敖从上往下看着正微笑的崔中石,心中又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他的崔叔经常这么对他笑,每一次都笑得很温柔,笑得风轻云淡,似乎再难的事,到了他崔叔面前,都只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崔叔的笑容,很好看……
……
此时方孟敖已被当庭释放,国民党不仅没有贬他的职,甚至给他、以及他带的飞行大队都升了中校极的职位,命他到北平来做经济稽查大队的队长,以及五人小组的一员。
来查北平民食调配委员会的这笔乱账以及七五□□的事儿,但民事调配委员会的账每次都要从北平分行走,崔中石是管北平分行的账的。上头这么一查,明面上是在查民事调配委员会,实际上是在查北平分行,查崔中石!
难怪方老爷子和谢培东要说,踹人被窝踹到人家里来了,太不道德。
“你愿不愿意干是你的事,谁也强迫不了你。”崔中石低着头,铅笔沙沙地在纸上写字,“但你既然问到我,我就再劝你一次。”
“十年了,一直不理自己的亲生父亲,现在你又辞去职务不干,下面怎么办。”崔中石一边说,一边泰然自若地用铅笔指了指刚写下的话。方孟敖微俯下身子去看,却没料到闻到了崔中石身上淡淡水汽的味道,他定了定神,将注意力转移到那句话上。
【以你的性格不会接受预备干部局的命令】
他的崔叔真是好了解他!
崔中石继续说着:“没有了家,没有了单位,除了开飞机别的事情你也不会干,总不能到黄浦江去抗包吧。”
确定这些话已经传到监听人的耳朵里去后,崔中石再度写下——
【请示组织之前,你先接受这个任命】
“别的不说,一天不让你抽雪茄,不让你喝红酒,你就受不了。”
【用你自己的风格,接受任命,至关重要】
方孟敖俯下身子,看到他的崔叔用峻拔之中尚带温柔的字体给他指了条明路。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方孟敖遇到什么难对付的事,崔中石总能风轻云淡地替他把这些事摆平。
把性命交到这人手里,两个字,稳妥。
在纸上写下【问我以往给你的钱是你父亲的还是你弟弟的】后,崔中石停下笔,转过身,抬头真诚地看着方孟敖。
他的眼神让方孟敖心里一颤——
同时积郁多年的旧伤也被挖了出来,看了眼崔中石,崔中石朝他点了点头,坚定的姿势,让人充满信任的眼神。
方孟敖顿了顿,开口:“我知道你以前给我带的红酒雪茄,都是你们方行长掏的钱,我不会认他。”方孟敖将最后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
“我抽你给我送的烟,喝你给我送的酒,那都是美国人给的。我不抽不喝,也到不了老百姓手里。”
崔中石轻叹一口气,“那这三年多,每次我都来错了?事情过去十年了,抗战胜利也三年了,让夫人和小妹遇难的,是日本人,毕竟不是行长。现在我们连日本人都原谅了,你连父亲都还不能原谅吗?”
方孟敖截过话头,明知这对话是在做戏,是说给隔壁房里监听的人听的,却仍止不住血气上涌。
“日本人正接受审判呢,可他呢?”顿了顿,也不看崔中石,眼神聚焦在房里的某一点,“还有你们中央银行,在干什么呢?”
眼神回挪,落到了崔中石身上,“崔副主任,我们原来是朋友,可真到了北平,别说什么父子关系了,恐怕连朋友也没得做了。”说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调很淡。
崔中石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方孟敖定定地看着他的崔叔,“你们真想我去吗?”
崔中石定了定心神,嘴角又勾起温和的笑容,在纸上唰唰写下三个字——
【说得好】
方孟敖看着他,眼神轻轻颤了颤,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崔中石知道他心里难过,但这个时候他也不能说别的话了。
方孟敖拿出一根雪茄,划了火柴,动作利索地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烟雾里带着浓重的烟草香,缠缠绕绕送到崔中石笔尖。没有女人的男人,烟就是他们的情人,他们的宠物,他们带毒的慰藉。
火柴的光还没有熄灭,方孟敖递向崔中石,眼神里带着期盼。
——崔叔,和我一起抽一支。
崔中石注视着他,表情认真地摇了摇头,有几分无辜的眼神。
他上辈子从不抽烟喝酒,这雪茄,还没送到他嘴里,估计就要呛出来。
方孟敖动作利索地灭了火柴,失望地坐下,沉默。
——方生气,说到北平的事又止
沉默,擦火彩(抽烟,焚物?)
房间里尖锐的电话铃声突然而至。
刺啦啦的,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崔中石想了想,还是淡定地拿起了电话,能料到打来的认识谁,也知道该怎样回答最好。方孟敖瘫在椅子里看他,把他的一举一动都收进眼底。
他知道那是谁,那是中华民国中央银行北平分行的主任,方步亭。他曾经的父亲,如今崔中石明面上的顶头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