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方孟敖正在飞行大队当教官,将一群新兵蛋子操练得死去活来。实战演练的严格程度到了闻者不忍再听,见者悚目惊心的地步,但没有人不服他。因为他,方孟敖,在飞行训练这一块,他就是原则,他就是上帝。
“端正姿势,这才多大会时间?!没吃饭!?接着练!”
崔中石刚到,就听到了方孟敖的训斥声。
他看了眼自己左手领着的一箱子红酒,右手一袋子顶级的骆驼雪茄。然后将东西放下,看着偌大的训练场。
苍天辽阔无限,心胸畅远,天地合于我心。
崔中石看着意气风发,英姿飒爽的方孟敖训练年轻的新兵,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柔和的笑容。
他看到一个个年轻的士兵额头不断掉落的豆大汗珠,坚毅隐忍的神情,深感痛苦却死咬牙关不肯松懈。觉得上面的指示很应该。
很应该发展这样一个年轻将领,因为他带出来的兵,没有一个不是铁打的。
待到将来,我军金戈铁马扬鞭入北平的那一天……
是个男人都有雄心壮志,那是与生俱来的血性与信念。不会因为儒雅的气度、温和的笑容就被隐没。反而,它更深地潜藏在内心,一旦爆发,便火山岩浆冲天破地涌出般,火花四溅。
不知训练了多久,崔中石只是静静站着。
七月流火的天气也已让他汗湿重衣。
方孟敖下令让新兵去休息,新兵尽管极度口渴难忍,却仍是纪律严明地排队打水,没有丝毫逾越吵闹。
铁一般的军纪。
方孟敖转身,这才发现了一直等待着的崔中石。
方孟敖皱起眉,有些不悦地说:“你是哪个部门的?空军作战部队正在训练,不允许旁人随便进来。”
崔中石下意识地轻轻抚了金丝镜框,直视着对方的眼,温和的微笑:“孟敖,你好。我叫崔中石,是现任的中央银行北平分行金库副主任,有幸在你父亲麾下做事。”
方孟敖原本还算和善的脸色立刻变得阴沉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突然笑出声来。
“父亲,我哪来的父亲?崔副主任,我怕你是认错人了。”
崔中石之前仔细调查过方孟敖的背景,知道他与他父亲隔阂甚深。便利用这一点,坐上金库副主任的位置。借口修好方家父子关系的理由来接近方孟敖。
他能想到方孟敖抗拒自己的父亲,可没料到竟陌生到这般地步。
崔中石也不再谈这件事。
转过身,从那一箱子的红酒中取出一瓶,微笑着,无声地递向方孟敖。
空气凝滞在这一刻。
方孟敖眼神掠过那瓶红酒,审视般的看了眼崔中石。嘴角在笑,却没有接。
嘲笑。
崔中石半敛眉目,扬起一个含义模糊的笑容,却仍是温润蕴藉。
拿着红酒瓶的手停留在半空,崔中石却无半分尴尬的意思。
“买红酒的钱,我自己出的。红酒和烟,也都是我自己想要送给你。与行长无关,更没有动行里一分钱。”崔中石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方孟敖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说:“为什么要送我?”
“因为,我欣赏你。”崔中石定定地说,眼里是一派的真诚。
方孟敖听了,蓦地大笑出声。片刻,止了笑声。伸手接过红酒,“好,算是个理由。你走吧,飞行大队还要训练。”
崔中石朝他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平稳地站直身子:“红酒你先和兄弟们喝着,那边的烟都是最好的。我还会再来。”
说着,不自觉地推了推眼镜,转身离去。
方孟敖打开红酒喝了一口,看着那个藏青色的身影渐行渐远,若有所思。
当然这件事只是方大队长练兵生活的一个小插曲,他也未太放在心上。只是每天喝着红酒,抽着雪茄的时候,会偶尔想起那个藏青色的儒雅身影。
这一天又是训练,可手底下似乎格外不顺,一个小小的操作都让这群新兵蛋子焦头烂额,脑袋就跟榆木似的,怎么都不开窍。方孟敖气归气,还是强忍着耐心地教,等教完后,日已昏暗。
怀着一肚子的闷气无处发泄,方孟敖决定出去走走。
南京秦淮河的热闹就在晚上。热炭似的天气晚上也因丝丝凉风而让人感到清爽,今晚的夜市毕竟红火。才晚上八点多,沿岸一下子就冒出了好些小吃摊贩的食车吃担,河面也传来了船户酒家的桨声欸乃一篇。岸上的、河上的都在招揽生意。
国统区的经济虽已万户萧条,秦淮河还是“□□”依旧。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衣鬓交错间,方孟敖忽然看到那个藏青色的身影。
他在一个卖黑芝麻馅儿汤圆的担子前停留片刻,似乎看到他摇了摇头,便转身走了。
他在干什么?
买汤圆?可为什么又走了?
在这烦躁无聊的夏日,方孟敖顿生出几丝好奇来。
光明正大地跟着那人的脚步,却是没忘记了在小摊上买上一碗汤圆。虽然他本人并不喜欢这些甜腻腻的玩意儿。
崔中石的脚步很稳,却并不慢。从背影就能看出坚定的气质来。
方孟敖跟着他,却是来了一家糖果店旁。
这男人是要干什么?都二十好几的人的,还这么喜欢甜的
却见崔中石笑着从公文包里拿出几美元来,买了两包米老鼠糖,放进了公文包。
他不吃?
那那糖是?给孩子的?
他有孩子了!
方孟敖突然间觉得不可思议,这样的男人也会有孩子吗?他的妻子,也肯定是像他那样的知识分子吧。
正想得出神,却没知觉人已经站在了他身前。
“孟敖?你怎么在这里?”崔中石温和地笑着问,语气中夹杂几分疑惑。
方孟敖瞬间回过神,若无其事道:“今天的训练结束了,我出来走走。”
“哦,原来是这样啊。”崔中石笑着。
方孟敖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拉起对方的手把装汤圆的碗往对方手里一塞:“刚买的,还是热的。我吃不了,就给你吧。”
崔中石微微低下头,似乎是思索了会,抬头朝着他笑。
那一笑,方孟敖的心咚咚打鼓。
“我知道了,那就谢谢你了。”
“你给我买了烟和酒,我送这一碗汤圆。不算什么。”方孟敖说。
“嗯。时间也不早了,孟敖,我要回去了。剩下的你自己逛逛吧。”崔中石说,朝他轻轻点点头,转身离去了。
藏青色的背影,夜色下尤为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嘿嘿嘿嘿嘿。
☆、醉酒
距崔中石所说的“我还会再来”已有两月有余,当崔中石再次提着一箱红酒出现时,正赶上飞行大队休息的日子。
当然,他们大多离家很远,定了明天的火车票,今晚还是要在训练营再待一晚。
这些新兵蛋子们喝了崔中石一个月的红酒,看见这个“跟着他,有酒喝”的崔副主任来了,也显得尤为高兴。
夜色正好处,清风拂面来。
一群人围成一圈,唱着军歌,歌声嘹亮而悠远……
徐长武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崔中石,立马把人拉进了圈子。
“崔副主任,又来给我们队长送红酒了?”脸方方正正的郭振刚说,认真的神情伴着无比打趣的语气,圈子里顿时发出一记爆笑。
“那不是,崔副主任可是我们队长的好兄弟,连带着我们也有喝红酒的份儿。”徐长武搭腔,圈子里又是一阵轻笑。
崔中石微微笑了,应道:“这说的是哪里话。你们都是党国的人才,喝几瓶红酒算得什么?红酒拿来,大家一起喝是应该的。”
方孟敖却应上了:“说得好。红酒拿来,大家一起喝,可崔副主任,上次让你走了,这次可不能不喝吧?”
夜色中方孟敖爽朗地笑着,显得英气勃勃,英俊无匹。
崔中石摆了摆手:“这就让你们见笑了。我实在是不能喝酒,一喝酒,我容易犯错误。”
“哎,人生在世哪个不犯错误?你说是吧,队长。崔副主任,今晚高兴,我们一起喝一杯,到时候你要醉了犯错误,还有我们队长送你回去。”徐长武当即从箱子里拿出一瓶红酒,动作利索地打开了要递给崔中石。
方孟敖点了点头。
崔中石只好无奈接过,喝了几口。
可之后不知是哪个提议说要来个行酒令,就说说这今年发生的事,临到谁随便胡诌几句打油诗,这便算是过关了。
徐长武率先开头,他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只是苦着脸说:“今年家里好,美元进不少。法币花不出,只好做纸用。”这乱七八糟的四句,压不了韵不说,还让气氛都静下来了。
崔中石扫视这一张张年轻的脸颊,生出一股为他们感到生不逢时的感慨来。
三七年的时候一百元的法币还能买到两头牛,这个时候一斤粮食都要三十七万法币。
“哎,说这干什么。徐长武,让你平时多读点书,肚子里没半点墨水,连首打油诗都做不出。快喝!”方孟敖捞出一瓶酒扔了过去,徐长武敏锐地接住,拔开塞子一气喝了半瓶。
徐长武还不忘记调侃,“崔副主任是文化人,还不来一首?”
崔中石听了温煦地笑了,却是没说话。要他作诗不难,可是自己今年身上发生的事,能做成诗让他们知道么?
“作诗我不会,倒还是记得一首,很符合现在的情况。”崔中石说,缓缓吟出素有“诗中鬼才”之称的李贺的一首《雁门太守行》。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此刻□□的军队已经打到的辽沈,大败国军,国共战局由国攻共守转为相持阶段。真真正正是“半卷红旗临易水”,而将来,也必定会来到北平。□□能筑起黄金台吗?
当他说道最后一句提携玉龙为君死时,双眼凝视着方孟敖。
他的眼睛是温暖和静止的,然后世界有了焦距。
诗中金戈铁马杀伐予夺,在他眼中都化成了千帆过尽后的开阔宏远。
方孟敖一滞,不自觉地扭过头。仍是说:“说好了要作诗,崔副主任怎么竟背起诗来了。喝酒,喝酒!”将酒递了过去,看对方淡定地喝下小半瓶。半句多话也未说。
“爽快!”方孟敖说,拿过崔中石剩下的半瓶酒,直接对着瓶口又喝了小半瓶。
随即陷入了沉思,刚刚李贺那首诗……
崔中石是背给自己听的,他从小就被教育着“不学诗,无以言”,他这是在暗示着什么?
看着崔中石已经喝醉了的脸,又闹了一阵,将人抱着放进了车。
崔中石不是特别瘦弱的那种类型,可放在怀里也不重。身子整个散发着浓浓的葡萄酒香,好似他整个人就是一瓶香浓醇厚的红酒。
引人欲醉。
方孟敖看着对方沉默睡去的脸,将崔中石的眼睛收起叠好放进对方口袋里,开车。
吉普在夜里散发温暖的光柱,行驶过后掀起一片尘埃。
将崔中石带到了自己临时居住的地方,刚刚翻了对方的一副,尽管他讨厌这么做,但还是没有找到任何电话或者可以证明他家地址的东西。
崔中石醉酒后不像平常人那样,摇摇晃晃地撒酒疯,相反只是静静睡着了,和他的气质尤为相近。这样的醉相,又哪里会犯错误?
将人的衣服脱下,用毛巾替他洗了脸,抱上床。自己去睡了沙发。
恍然间方孟敖才惊觉,自己在干什么?
堂堂的国民飞行大队队长为一个男人服侍更衣,竟做起了佣人的活来?
但方孟敖没料到的是,崔中石会说梦话。
正在沙发上躺着快要睡着,却听那男人模模糊糊在说着什么。俯下身子凑近了去听,却不料那人带着酒香的气息喷洒在耳廓,温润的让人内心发痒。
“晓芸……对不起……”崔中石含糊地说着,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却是一种令人心颤的疼痛。
晓芸?那是他爱的人吗?
“我……回不了延安了……我,我也许要死在那里了……”崔中石断断续续地说着。
方孟敖却猛然警觉,延安!
这个人,是□□?
崔中石是□□,可自己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发现,那这么多天他接近自己,都是为了把自己发展为他们的一员吗?
方孟敖嘴角满是苦涩的笑。
已经不想再听了。
可是他能狠下心把这人送到军事法庭去接受审判吗?方孟敖向来心肠软,身为国家机器的一个至关重要的零件,却长了一颗会忧会痛的心,这也算是讽刺吧。
将头抬起,崔中石带着酒气的声音却仍在耳边响起:“我爱你……”
方孟敖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对方淡色的唇。
“晓芸……”
作者有话要说: 嗯... 我果然不会虐啊 ..
☆、拥抱
清冷的晨光刺醒了崔中石,睁开眼,却发觉身上未着寸缕。四周也是陌生的装潢,朝四处看了看,桌上一碗黑芝麻馅儿的汤圆下压着一张纸条——
饭还是热的,趁热吃。
衣服我放在床头,都是新的,没穿过,不知道你尺寸,你将就一下。
还有,今晚八点到北定河等我。
方孟敖
崔中石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半晌,对方对自己的关心显而易见,还专门去买了自己喜欢的早餐。北定河……到底是什么事?
崔中石没想出个什么所以然来,穿好衣服将纸条带走离开了。
回到北平分行,却是顶头上司方行长打电话来了。
急匆匆地赶到方行长所在的二层洋楼起居兼办公处,面上虽平静淡然,心里却仍止不住惊叹方宅的豪华。方行长是哈佛大学毕业的金融高材生,又和孔家和宋家关系向来修好,又是北平分行的行长。政府专门拨了款来建方家大宅。
光这栋房子的设计,都不知花了多少钱。
走上二楼的旋转楼梯,在屋外静候片刻,方步亭终于让他进去了。
方步亭坐在古朴的木椅上,脸上是亲和的笑容。虽是年长,戴着眼镜却分明显出儒雅、可靠和精明来。却是有几分和崔中石相像的。
“小崔啊,来了?坐。”方步亭说。
崔中石仔细观察对方的反应,然后弯着嘴角坐了下来。头微微低着,一方面表示自己在听,一方面又表现出恭敬尊重的态度来。
这种事他做来似乎已成本能。
“小崔啊,你进北平分行已经大半年了。能力有目共睹,我呢,也老了。这好多事情,我也想不清楚。小崔啊,这以后行里的账,可都要麻烦你了啊。”方步亭拉家常似地说,言语间有多和煦,崔中石就有多惊讶。
崔中石轻轻皱了眉,试探性地说:“行长的意思是……”
“嗯。”方步亭应了声,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站起身,拍了拍崔中石的肩膀,“事情交给你,我最放心。时间也不早了,你出去吧。”
“是。”崔中石恭顺地回答,轻轻退出了屋。
方步亭把北平的账交给他管?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
很快答案就揭晓了,也让崔中石陷入了一生都洗不清的泥淖之中。
走账,洗白,给人送钱。
金钱上一切人能想到的肮脏勾当,都要经他的手,尤其是,后来快要要了他的命的民食调配委员会的这笔乱账。
崔中石是精神上极度自律的人,他无法忍受自己做这样的事,可又不得不逼着自己去做,因为组织上还给他下达了吸收方孟敖的任务。
崔中石某种程度上能够理解方孟敖的感受了,他的父亲确实不是什么高尚人物。
七年前还是七年后,都一如既往地坑害别人来成就自己。
崔中石当时觉得,自己的这一辈子,都要毁在方家父子手里了。
当晚八点,崔中石穿上藏青西服,戴好眼镜,静静地在北定河旁等待方孟敖。此刻天色阴沉,月失黑云,清清冷冷又粘稠,似要钻到人心底去。两旁树影珊珊,张牙舞爪黑乎乎一片落在地上。
崔中石看着看似平静,实则静水流深、波涛暗涌的北定河,生出几分别样的心思来。
五分钟后,军用吉普车的灯光如一把尖锐的剑刺破黑夜。
崔中石转身去看车上人下来,一身干练的军装,两臂袖子挽起。相貌英俊无匹,又有些美国人的做派。
吸收他,保护他。
把自己这半辈子的时光,直到一九四九,交给他。
崔中石温和地看着他,面上是让人暖到心底去的笑意。
方孟敖强自定了定心神,走至他面前,盯着他的眼——
嘴角艰涩地问:“你,是不是□□。”明明是问句,却仍是陈述的语气。
崔中石没有低头,深深看进了他眼底深处:“你都知道了,”轻轻点了点头,“我是。”
方孟敖侧过身,转头看了看黑色的水面,身形有些摇晃。“你就不怕,我举发你,送你上国民党的军事法庭?”
崔中石低眉,思索了几秒钟,随即答道:“我信任你,你不会。”
语气是那般毋容置疑。
方孟敖朝着深深地夜色笑了起来,短暂的笑声,却不复以往的爽朗。
“崔中石,你是我什么人。我身边的一个潜伏的□□,我竟不会举发他?你也把我方孟敖想的太高尚。”
崔中石走上前一步,右手轻轻搭在方孟敖的肩膀,带来一阵措不及防的温暖。
他放柔了声音,慢慢地说:“你不举发我,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我同是有信仰的人。”他的声音就好像远远地从天边传来,却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温润了整颗迷惑的心。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不为私情不为君,只为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崔中石接着说,他的声音沾上了湿意,显然也是动情了。
方孟敖没有回话,身形笔直地站着,也没有打掉那只右手。
手上的力道轻轻加重,似乎是要把自己毕生的温暖和信任都放在这人身上。
“戡乱救国,匹夫有责。如今国统区早已满目疮痍,经济更是万户萧条,贪腐之风盛行,民怨沸腾。这天,迟早要变。”
方孟敖似乎有所触动,明亮清澈的双眸定定的看着他,就好似崔中石是三生桥上的引路人。
“蒋家王朝大厦将倾,这是可以预料的事。而新的政权,必将取而代之,福泽苍生。我来自那里,也希望,你能同我一道走这条路。”崔中石温和而深情地说,然后将放在方孟敖肩膀上的右手落下,转而双臂紧紧拥住对方,头倚在对方的肩膀上。
这是一个绵长而深情的拥抱。崔中石把自己一半的灵魂分给了怀抱里的青年军官。
夜色沉沉,但这拥抱却格外温暖。
方孟敖愣住了,七年了,未曾有谁拥抱过自己,即使有,也只是普通的应酬。
不像这个人,这么温暖。
方孟敖轻轻闭上眼睛,将双手慢慢环上对方藏青色的西服。
罢了,不管前方走的是什么路。不管这个人是不是□□,有他在身边,就够了。
方孟敖抱着对方,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像是又重新拥有了家。
“崔叔,我答应你……”清清冷冷的夜色里,他的声音也散落在风里。
作者有话要说: 让崔叔把孟敖拐走……嘿嘿嘿。
琪胖胖同学,爱乃~~
☆、交心
方孟敖刚忙完手里的事,早就饿得饥肠辘辘,正盘算着去哪对付一顿。就接到了崔中石的电话。
“喂,孟敖啊,今天崔叔发了工资,想请你吃顿饭。”电话那边的声音说。
“崔叔,你电话来得正好,我正打算去哪对付一顿。说吧,去哪?”方孟敖手拿电话,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高兴。
“奇芳阁吧,崔叔也想去好久了。”
“好。”
奇芳阁,是做秦淮小吃的“八绝”的老字号之一,做出来的东西让人赞不绝口。北平和平解放后,前国家副主席荣毅仁在夫子庙品尝秦淮风味小吃后,题写横幅:“小吃好吃”,亦作“吃好吃小”。
崔中石要请方孟敖吃的,便是这“秦淮八绝”的小吃之一。
待方孟敖匆匆赶到时,崔中石早已在定好的包间里等他了,笑容温润蕴藉。
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小吃,色香味俱全,光看一看就让人口水都流出来了。鸭油酥烧饼和什锦菜包,麻油素干丝和鸡丝浇面,这都是奇芳阁的招牌菜,光仅这几道就价格不菲。
秦淮小吃每一道都有典故,古色古香意蕴悠远,连招待客人的服务生都穿着特制的衣服,标准颇高。
待到服务生退下,崔中石拿起筷子递给方孟敖。方孟敖接过,崔中石又往他碗里夹了一个什锦菜包,口里说着:“这是崔叔最喜欢吃的,上一次吃还是三年前,路过秦淮在小摊上买了碗。后来一直没机会,直到现在来了南京。孟敖,你也尝尝吧。”
方孟敖看着碗里的什锦菜包,在看着对方眼里的温润笑意,心暖的快要化了。
两人安静地动了筷子,即使用餐时,也遵循着礼仪。
美食虽好,吞咽时却未发出声音。
崔中石自己没有意识到,自他开始给方孟敖买红酒雪茄开始,他所有的钱便都花在了这个人身上。直到最后,命也搭给了他。
两人吃完后,崔中石轻拍了下方孟敖的肩膀。
“开车吧,我有事要和你说。”
事情转转环环,最终来到了这里。
一望无际的泛黄的野草肆意生长,地平线隐没在远方,苍远宏阔。
崔中石拉方孟敖下了车,那辆吉普静静停在那,像是个忠诚的士卒。
崔中石和方孟敖两人坐在草地上,眼望远方。崔中石突然暖暖地笑了,扭向方孟敖:“孟敖,组织上面通过了。”
方孟敖看着他认真的神情,没有说话,脸上沉默的表情却出现了松动。
崔中石从公文包里拿出两张薄薄的纸,递向方孟敖:“这是你的入党申请书,和党员证。”方孟敖平静地接过,内心却已波涛汹涌。
崔中石继续说着:“由于特殊情况,你现在要学习的党的文件,都还不能看。但是,我将作为你的单线联系人,组织上有任何指示下来,我都会通知你。”
方孟敖笑了,笑起来的他更显英俊,“好。”他干净利落地说。
微风拂过,两人的心情各自放松。方孟敖内心突然衍生出莫名的归属感。
方孟敖从来不是轻易示弱的人,但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他轻轻拉起对方的右手,两只手紧紧地包裹着。干燥宽厚的手紧紧握着,肌肤相触的瞬间,他感到对方身上有什么东西顺着连接的这层薄薄的肌肤传了过来,穿过皮下组织,顺着血管蜿蜒着流入心脏。
那里,痛的温暖。
崔中石看着他,静默而无言。
眼中是明显的信任。
然后方孟敖拉过对方,看着那张专注的脸,正想要缓缓吻下去。
却突然警醒,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松了手,有几分尴尬。崔中石仍是温和包容地笑着。
身心都彻底地放松了,方孟敖躺下身子,在草地上闭上了眼睛。
崔中石就静静坐着,在他身旁看向远方。
一人睡眠,一人畅想。
方孟敖后来回忆,人生中最幸福也不过此刻了吧。
所以当他听到崔中石在西山监狱被枪毙的消息后,不啻于心脏被人捅了个血肉模糊,搅烂了只剩下些渣滓。
信任从这里开始。
此后崔中石经常来找他,每次来的红酒香烟和温暖笑意,方孟敖和他的二十名飞行大队成员早已熟悉无比。甚至徐长武还调侃方孟敖,说崔副主任对你如此上心,简直比老婆还要好,要是队长你将来娶不到妻,干脆就把崔副主任娶进门算了。
这时候方孟敖就会笑着骂他,说的什么屁话,你队长会没人追?那么多漂亮大学生等着你队长挑。而人家崔副主任都是有家室的人了,开这种玩笑可是有几分过分了。
方孟敖虽然关心,但是关于崔中石家里的事他从来不问。
他不问,崔中石也从来不说。
而自方孟敖入党以来,崔中石就从没告诉过他关于自己的私事,向来都是一直听方孟敖说,然后开导他。
方孟敖对他的信任越来越深厚,可也越来越疑惑。
他的崔叔温暖得发光,可是就像一个谜团,远远看去一眼见底,近了却又什么也不到了。
即使如此,三年内他们之间没有发生任何矛盾。
几乎是方孟敖一边倒似地服从崔中石,服从他从组织上带下来的命令。
直到到了今天。
他第一次明着面的吻了他的崔叔。他原以为崔叔对自己也是有着那样的感情的。不然为什么在这三年来,一直都这样陪在自己身边?
可是他的崔叔只是冷冷地推开了他,拒绝了他,可就连拒绝,都是那样的温和。
他的崔叔,让他想恨,想怨,都狠不下心呐。
方孟敖轻轻舔了舔还带着血的唇,擦净了,回到军营。却见军营里有在玩牌的,有仰面睡觉的,还有大声喧哗的。这时郭振刚身上正披了床厚厚的军被,这热炭似的天气光着膀子都炎热,他这么一来方孟敖觉得更热了。
热得隐隐心焦。
方孟敖轻手轻脚地走到徐长武身后,凭借超凡的记忆力记住了他的牌,对着对面叫苦不已的郭正刚说:“牌拿来,我替你打!”
徐长武哪里愿意,连忙说:“队长,你耍诈,你看我牌了!”
方孟敖轮了他一眼,脸色未变分毫:“给我记着,打牌就是要看牌,不仅要看,还要看的光明正大!”
可是我什么时候能看清你?
方孟敖忽略这一瞬的失神,正要转身进入里屋。
徐长武晃了神,盯着方孟敖看了眼,竟无话找话:“队长,你的嘴怎么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