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石!”谢培东虽然不明白崔中石的话是什么意思,可还是明显地感受这个同志的精神出了很大问题!
这时孙秘书悄然走进了,朝二人点点头:“谢襄理,人我该带走了。”
徐铁英已和方步亭谈妥,方步亭给钱,由徐铁英暂时将人押送到北平监狱,此间任何人不得对崔中石动手。此刻谢培东正在北平市警察局办公室给徐铁英开分期支票,孙秘书却将人押送到了西山监狱!
孙秘书将崔中石的双手牢牢拷着,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马汉山。
声调清冷地开口:“徐局长有令,崔中石系□□之间谍,潜伏我党多年,今经查处,立刻执行枪决!”
崔中石的脸色变也未变,漠然的站着,双目都是空洞的。
马汉山一听不干了:“你们中统的事,自己处理就行了。干我们民食调配委员会什么事?”
孙秘书陡然提高音调:“徐局长有令,立刻执行。”
马汉山火了,一只手指着孙秘书,一只手背在身后,一边说一边抖动着那只伸出去的手:“我告诉你,方孟敖是不得已,被国防部预备干部局的人拿着当枪使,我马汉山可不是这样的人。人就在这里,你要执行就执行,别他妈想推到我身上。他,崔中石!徐铁英要是想杀,关进禁闭室时就杀了,轮得到这时候吗?”
孙秘书压低了声音:“那马副局长是要违抗徐局长的命令了。”
马汉山:“嘿,他徐铁英是什么人,能命令我?!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徐铁英手下一条狗而已!”马汉山说着,不顾孙秘书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
孙秘书极力控制着自己,右手已经触碰到了配给的□□。
马汉山一看,大声嚷道:“怎么,还想动手不是!你开枪啊!最好今天把崔中石还有我都在这里杀了,看你回去怎么和徐铁英交代!”
孙秘书脸色铁青,左手压着崔中石,右手已经掏出了□□,缓缓对准了马汉山……
方孟敖和方孟韦赶到北平市监狱,却被告知徐铁英的人根本没来过,给徐铁英打电话,徐铁英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孙秘书给坑了!
“方大队长,我确实是让孙秘书带着崔中石去了北平市监狱,其余的我一概不知。”
“徐局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答应了要保人,难道还能反悔?!”方孟韦回道。
徐铁英这才派人去寻崔中石下落,却发现孙秘书竟将人带到了西山监狱!而且同去的人还有马汉山!
这都发生了什么!
马汉山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心里有几分畏惧,但仍是仗着孙秘书不敢动自己,喊着:“有种你就开枪!”
孙秘书竟放下□□,残酷地笑了。押着崔中石朝马汉山走近了几步,说:“这枪不是用来杀您的,也不会染上您的血。而是您要用这枪,”说着用枪口敲了敲崔中石的胸膛,“杀了他!”
崔中石的脸色早就在禁闭室里变得苍白无比了,此刻淡漠得看不出半丝表情来。
听闻自己的死讯,也无多大反应。
只是淡淡地看着,风轻云淡,就像他惯常的那样。
或许,活着对于他来说,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的吧。
他存在的价值,就是为了党和人民的事业,牺牲。
马汉山看着孙秘书,那双年轻的眼里满是狠辣的威胁,饶是他这个江湖滚刀肉也禁不住心悸,竟鬼使神差地将手伸出去就要接那枪……
“马汉山,你敢杀了他!我让你永世不得超生!”枪快要被放入手中时,耳边骤然传来一声厉吼,马汉山一下就清醒了过来。
这声音崔中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方孟敖大踏步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方孟韦,两人均怒视着孙秘书。同时而来的还有徐铁英从北平警察局调给他们的人。
孙秘书迎面应对方孟敖利剑一样的眼神。
作者有话要说: 哎……
☆、孤独的牢
正当双方处于对峙之际,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来了,来的是国防部预备干部局青年军官曾可达,而且还带着大队人马!
曾可达脸色凝重,一边走一边大声说着:“建丰同志有令,立刻由曾可达押送崔中石至西山监狱,次日由南京军事法庭审讯!牵连人等,均依中华民国宪法处置!”
所有人都愣住了,尤其是孙秘书,他怎么也想不到素贞会让曾可达也插手这件事,不过既然是组织上的命令,他就必须执行,轻轻放开了崔中石,将枪也收了回去。
方孟敖一把将人揽到自己身边,迎面对着曾可达说:“崔中石犯了什么罪,要送到南京军事法庭?”
曾可达的双眼利剑一样紧盯着他:“崔中石是□□,方孟敖,别以为你能逃得了。查出与□□有联系的人,建丰同志也保不了了你!”
方孟敖反而笑了:“是啊,我是个□□,我这个□□还被你们国防部预备干部局重用,让我这个开飞机的来管北平的经济,查北平的贪腐,□□家人的刀子!”越说越激愤,方孟韦也红了眼。
曾可达听了他这话,也气极难忍,方家兄弟说话一个比一个刻薄,当即一挥手:“来人,把崔中石给我带回去!”
士兵们跨着整齐划一的步伐,齐刷刷走向崔中石,那枪,都是上了镗的。
方孟敖一把将人揽在怀里,大声吼道:“谁敢?!我毙了他!”
方孟敖一怒,竟像一头孤独的野兽,士兵凛于他孤敢的气势,竟都逡巡而不敢进。
“还都愣着干什么?!将崔中石逮捕!”曾可达铁青了脸色,大声命令道。
方孟敖将崔中石紧紧搂在怀里,一扬手身后的北平市警察也全都上前。
双方均是全副武装,此刻气氛剑拔弩张,枪战一触即发。
方孟敖红了眼,血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曾可达!
孙秘书见状,正要悄悄退下,却没料到方孟韦截住了他:“孙秘书,你刚才不是还要马副局长杀了我崔叔吗?怎么这会就走了?”
孙秘书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孙秘书,徐局长的意思不是让你带崔中石来这里吧?”方孟韦继续说着,已经有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孙秘书并不应他。这时马汉山才意识到自己是被孙秘书坑了,气极难忍:“好啊!假传徐局长命令,我现在就去报告给徐局长知道!”
孙秘书这才冷了整张英俊的脸,还未收回去的□□顿时对准了马汉山,轻声说道:“马副局长请,违抗中央党部指令,玷污中央党部尊严,不可饶恕!”
马汉山这才怵了。
场面已经变得十分混乱,各方均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趋势,而处于利益漩涡中心的人便是崔中石。如今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今晚就在这里杀了崔中石,要么将人送到西山监狱,交送给南京军事法庭。
这两条路,哪一条都不是活路。
方孟敖和方孟韦能保得了他今晚,保不了他一世。
崔中石能料到这些,但没料到方孟敖今晚会来救他,但方孟敖做的注定是无用功。
崔中石的身体仍旧是虚弱的,面色苍白如鬼,他一寸一寸地掰开了方孟敖死死揽在他胸前的手,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向曾可达,淡声说:“曾督查,我跟你去西山监狱,但今晚之事,你须得答应我不能与方家扯上关系。”
曾可达听闻这话,挥挥手让身后的士兵放下端在胸前的枪支。
“不可能,我来北平便是奉了国防部预备干部局的命令,彻查北平的贪腐。北平分行必须要查,你今天也必须跟我去西山监狱!”曾可达沉声答道。
崔中石听闻这话,竟缓缓笑了,慢慢地说:“那好,你便查吧。希望曾督查,真的能够‘彻查’北平的贪腐。”
曾可达脸色立刻变了:“你什么意思?!”
崔中石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又上前了一步,淡声道:“希望崔某人能活到亲眼看到曾督查彻查北平贪腐的那一天。”
曾可达的眼神立刻凌厉了:“走!”
身后的宪兵便要去扣押崔中石,方孟敖喊了一声:“崔叔!”
崔中石回头看了方家兄弟一眼,缓缓开口:“曾督查,最终都是要到西山监狱去的。能不能让他们送送我。”
曾可达看着方家兄弟仇视的目光,又看向崔中石真挚的双眼,终究叹了一口气:“好吧。”
方孟敖和方孟韦立即上前,方孟敖将崔中石的手铐利索的下了,然后紧紧攥在自己手里,双目中的孤独可以淬出毒来。
崔中石体会着从方孟敖手中传来的情绪,转过身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温暖地笑了:“不要担心我。保护你,是我最重要的……”任务两个字消失在嘴里。
在场的所有人看到这一幕,都禁不住动容。
方孟敖极力冷了脸色,道:“孟韦,走!”
就这样,方家兄弟同曾可达,亲自将崔中石押送到西山监狱。
一路上,枪械摩擦的声音、嚓嚓的脚步声还有耳旁之人因身体虚弱而发出的轻微喘息交织在一起,轰隆隆地让人头疼欲裂。方孟敖攥着崔中石的手,一路面沉如铁,不发一言,但真当进了西山监狱的大门,只能放开那只手,一路看着他进入牢房,被人关押。
崔中石在牢内,方孟敖在牢房外。
崔中石透过牢房的铁栏在看他,方孟敖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崔中石朝着他,给了他一个温暖的笑容。
就像三年前一样。
方孟敖的眼泪自己就冒了出来,沾湿了眼角,那双眼睛更像逝去的方夫人了。
崔中石的脸色转为担忧,用口型对他说:“孟敖,别哭。”
那些声音别人都听不见,可是方孟敖能够看见,甚至能想象出崔中石是用怎样一种语气在安慰他。他的心在颤抖,强迫自己将眼泪退了回去,抬起头看向西山监狱黑漆漆的天花板,再也没说一句话。
“哥……”方孟韦在身边轻声说道。
方孟敖点点头,任由弟弟拉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了西山监狱。
他知道,身后那人的双眼,透过牢狱一直在看着他。
☆、选择
徐铁英坐在真皮沙发上,抬眼看着眼前站得笔直的孙秘书,那张年轻而俊朗的脸一如最开始跟了自己时那般,毫无表情,冰冷自持。
徐铁英看着,竟然笑了,哑着嗓子说:“说说,什么时候进的铁血救国会。”
孙秘书被他问的一怔,没有回话,只是望着他。
徐铁英仍旧笑着:“铁血救国会有纪律,你不好回答,我就不让你回答了。可今天,我让你去做的是什么?”
孙秘书:“带崔中石去北平监狱。”
徐铁英:“你做了什么?”
孙秘书望着他,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有丝毫变化,一双眼睫却是轻轻颤抖了。
徐铁英见他不回话,径自说道:“小孙啊,你跟我几年了?”
孙秘书诧异地望了他一眼,声调如同平时那般:“报告局长,属下跟随局长在中央党部工作已有七年。”
徐铁英:“那这七年,我待你如何?”
孙秘书的脸色这才微微变了,声调有些发颤:“局长待我,推心置腹,委以重任……”
徐铁英长长叹了一口气,不笑了:“推心置腹,委以重任。说得好,说得好啊!”
那个“好”字落在空气里,之后便是难堪的长久的沉默。
人说夫妻之间有七年之痒,莫非这信任也有么?
又或者,最开始的信任便是一种欺骗?
孙秘书突然单膝跪下,军帽遮住了俊朗的面颊,落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朗声说:“局长如果怀疑我,任凭局长处置。”
徐铁英慢慢站起身,靠近了孙秘书,突然拿下对方的军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眼,笑容缓缓消失了,将军帽狠狠扔了出去:“滚!你属于哪个部门就去哪个部门,中央党部容不下你!”
孙秘书微微皱起了眉,闭上眼,最终还是利落地站起了身,也不看自己被扔出去的军帽,挺直腰身,打开门离开了。
徐铁英看着孙秘书离去的背影,笑得更厉害了,一下子坐下瘫在了沙发上。这么多年,自己身边藏着个铁血救国会的人他都没有发现!还一直如此对他推心置腹,委以重任!他徐铁英干了一辈子的党务,由中统而全国党员通讯局,一直身居要津,从来都是自己代表党部为总裁算计操杀别人,可今天却被自己身边的人从背后给捅了一刀!真是没想到,没想到啊……
他的双眼突然露出精芒!
夜尽天明,光影转动,昼夜交替。
崔中石仅在北平市西山监狱待了三天,便已有各路人马来看望他了。
这些人都曾经从他这里走过帐,又或者通过他从国家拿了钱,此刻曾可达要审他了,这些人便都纷纷怕了,惧了。
巴结讨好他,威胁恐吓他,亦或是承诺要放了他。不过都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
官之一字,愚人何极!
狱中待了三天,曾可达也已在动手查北平分行了。崔中石抿了下嘴唇,喉咙干渴得冒火,却仍是强自撑着,尽量不碰这监狱中的东西。之前崔中石告诉曾可达,几乎是挑衅的语气,便是要激得曾可达真的去查北平的账,而不是去查他个人!
同时为了保证自己能在这之前活下来,特意对曾可达说,希望能活到亲眼看见曾督查彻查北平贪腐的那一天。曾可达一向刚正耿直,一直模仿着蒋经国,可他有最大的一点不及蒋经国,那便是沉不下心!
其实曾可达只要仔细想想,便能发现崔中石这一番话中的许多漏洞。
为何明明是要审崔中石,却偏偏要先彻查北平的账而不是崔中石个人?
崔中石闭上眼,平稳地呼吸着。他这一举,不是在保自己,反而是在保北平分行,保方孟敖一家。行里一直以来只是给各方势力走账,本身是一分没贪的,况且是自己做的帐最后真要查,最后也查不出什么来,纵使追责,也不会落到北平分行头上。那些走的账,和国民党高层人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方步亭是精明人,断然不会自己去背这个黑锅。
到时候曾可达要查的,便是国名党高层!他曾可达一个人能和这许多人斗吗?更何况帐中最大的贪腐,便是孔宋两家,即使加上曾可达身后的铁血救国会,加上蒋经国,也没人能真正动得了他们这些人!
这件事的结果,最后只能是不了了之。
眼睛睁开时,铁栏门外的人却是谢培东。
谢培东眼神忧郁地看着他,其间有着各种复杂情绪。也真难为他了,经济上的事儿谢培东比谁都清楚,但复杂的感情是和谢培东向来不沾边的,木讷的很。
“襄理,您来了。”崔中石首先开口,因为缺水,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
谢培东听着昔日清朗温润的声调此刻也败落得跟它主人一般,又是叹了口气:“听说你来这儿第三天了,一直不愿喝水,也不吃东西?”
崔中石微微笑了:“不是不愿,是不能。”
谢培东心里知晓,从怀里拿出用布包的整整齐齐的盒饭,递向崔中石。这时狱卒拦下了,将饭盒打开,又将其中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其他东西后,才递给了崔中石。
饭到崔中石手里,原本还冒着热气儿,现在已经凉了。
“那就多谢襄理了。”崔中石将饭盖好,放在一旁。
“中石,行里的账我连夜整理了,你是怎么想的?”谢培东说。
崔中石垂下眼,眼睑遮住了尚有一丝光彩的眸子:“曾可达要查,就让他去查吧,不会连累到行里。”
谢培东被他孩子气的话弄得一愣,竟不知怎么回答。
崔中石轻轻叹了口气:“襄理,这里条件不好。您还是赶紧回去吧,行里这时最需要您。”
谢培东看着他真挚的双眼,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涌上来了。但他清楚,这个同志决定的事,是别的任何人都改变不了的。
看着谢培东的表情,崔中石终究还是问了:“孟敖还好吗?”
谢培东:“他被曾可达调去查账了。”
崔中石沉默了。
谢培东:“中石,你再好好想想,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谢培东说着,拿出上衣内口袋中的怀表,看了眼:“八点二十分了,我该走了。”
“襄理走好。”
崔中石轻微皱起了眉,思索着谢培东刚刚的话,摇了摇头,打开盒饭慢慢吃了起来。
三天的空腹,让吞咽都变得艰难,晕眩的感觉袭满全身,眼前的事物都慢慢模糊了,好久一阵才能缓过来。
八点二十分……
崔中石突然笑起来,但由于身体过度虚弱,竟眼前一花,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饿了一天,打文的时候我也眼前一花,差点昏了过去。
这章写的时候神智不太清楚,BUG众多,不过好歹是写出来了。
北平太正了,像我这种阅历匮乏,经世甚少的高中生,想要写的流畅很困难。
不过这也就是个同人文,为了写好查了不少资料,我也尽力了,尽量不写成错漏百出的小白文,好歹有那么点点正剧的影子……
发个预告吧,后面大方会给崔叔送行,猜猜是什么?
=.= ... 求评论收藏批评建议。
☆、忧患潜从物外知
一夜之间,方步亭似乎已苍老了十岁。他极力端正了腰身坐在椅子上,可握住檀木手杖的那只手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这伤风感冒于人来说本是小病,可连着家里行里一起出事,便再也难好起来了。
剧烈地咳嗽后,脸上是一片发热的潮红。
“培东,把崔中石的账拿来我看看。”他说,语调仍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只是已经哑了。
谢培东抬眉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整理好的账本递了过去。
方步亭拿在手里,一页一页地翻,速度不快也不慢。翻完之后,却是丢了手杖,瘫在椅子里了。
“培东,你说我三年前让崔中石来做这些帐,做的对吗?”
谢培东垂下头,低声答道:“没有别的人能比他做得更好。”
方步亭笑了:“是啊。没人能比他做得更好,这行里,哪还有比他还清廉的呢。可他现在是□□,不久就要上南京的军事审讯法庭。”
那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方步亭的视线转移到那部美式电话机上,良久,开口道:“培东,你说我这个电话,打是不打?”
谢培东猛地抬头看他,却是说:“行长,就算要打电话,现在也还不是时候,至少要等曾可达查到些什么。”
方步亭:“是啊,还要等曾可达。可笑我这个北平分行的行长,最后只能用这种方法自保。”
谢培东忍不住说了:“行长,这是时局,不怪您。”
方步亭艰难地站起身,谢培东赶紧过去搀扶他,他却是缓缓弯下腰,将先前丢掉的手杖捡了起来,支撑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房门。谢培东在身后看着,目送他。随即又将账本摊开来,仔仔细细地看。
国防部预备干部局青年校官曾可达临时住处。
一张方桌横亘在中央,将两张同样年轻、同样阴云密布的脸隔了开来。这二人便是国防部驻北平青年经济稽查大队队长方孟敖和国防部驻北平经济稽查组长。
同属于国防部,这会却是势同水火。
“曾督查,刚才你说的什么,我没听清。”方孟敖站得笔直,一双利剑一般的双眼紧盯着曾可达。
曾可达心下有火,压制道:“国防部有命,驻北平青年经济稽查大队队长方孟敖协助驻北平经济稽查组长曾可达彻查北平贪腐。”
方孟敖:“是彻查北平贪腐,还是单单只查北平分行,还是要连着中央银行北平分行行长全家一起彻查,请上级命令清楚!”他不看曾可达了,目光注视着曾可达身后的先总理巨幅画像。
曾可达:“方孟敖,你这是违抗上级指令!”
方孟敖朝曾可达身后敬了一个礼,双腿一碰,掷地有声:“报告长官,我违抗了哪一条上级指令,请说清楚!”
曾可达差点要被他气昏过去,怒声说:“别忘了你在南京军事法庭的结果还是待定,你还牵连着你那二十多条飞行员的命!”
方孟敖这才忽的将目光转向他,敬礼的手也放下了,他低沉了声音:“曾督查,我现在以个人的名义告诉你。我方孟敖这辈子,最恨被人威胁,最恨有人捅我家人的刀子,最恨有人拿着我珍惜的人,揭我的疮疤。”
“方孟敖!!”曾可达终于忍不住一声厉吼。
方孟敖对他的愤怒置若罔闻:“曾督查,我现在请求上级取消我国防部驻北平青年经济稽查大队队长一职。你也不必说什么违抗指令的话,就算你们不接受,我也不会带着我自己的兵跑去查我的父亲。你们国防部那么多经济人才,竟要我一个开飞机的来查账,真是笑话。”
他说着,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曾可达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又怒又恼,猛然间想起建丰同志说这个人是个“孤臣孽子”,本是能够化成最锋利的一把剑,有他们驱使斩去这北平的贪腐。这如今这把剑宁可自己折断,也不愿再被利用,方孟敖这个“孤臣孽子”,为何今日变化如此之大?
天中下起倾盆大雨,一颗颗黄豆大的雨珠子砸到地面上,溅起三尺多高的水花。安宁和平的北平此刻白雾茫茫,这天下下来的似乎不是雨,而是一支支能将人刺得透心凉的箭。
孙秘书一人孤落落地在这街上穿行,笔挺考究的军装已经淋湿透了,黑色警服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躯体。没有了军帽的遮挡,头发全部淋湿,冰冷的双眼也被这瓢泼大雨浸得更冰冷了。
大步走着,却是没有丝毫的迷茫。在电话亭前停下,准确地丢入一枚硬币,拿起了话筒。
“喂,是素贞吗?”他说,一阵寒风袭来,平稳的声线轻轻颤了颤。
“情况怎么样了,简要汇报。”
“是,曾可达带了怀疑对象去了西山监狱,正在查北平分行。徐先生已经撤了我的职。”
他说,依旧是毫无感情的语调。
“难为你了。”电话那边说,短短四个字,再无其他。
孙秘书悄悄握紧了话筒:“我下一步该怎么办?”
“待命。”电话那边只有清冷的两个字。
“是……”孙秘书轻轻放下了话筒,视线掠过白茫茫的水面,电话亭里的身影显得那般孤独。
徐铁英办公室。
徐铁英一脸阴沉地看着电话,最终还是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喂,是方行长吗?”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一些,以免对方不会刚听到自己的电话便挂断。
此刻陈小云正在喂方步亭喝药,看见拿着电话下楼的谢培东,用眼神询问方步亭。
方步亭:“药放到这里,你先回去吧。”
陈小云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了。
方步亭看了眼谢培东,叹了口气:“电话拿来吧。”
方步亭:“徐局长找我还有什么事”
“方行长,我们俩这都是被曾可达给算计了。明明都说好了,他曾可达却来抢人,这谁能料得到啊。”
方步亭敛了神色:“徐局长,开门见山地说,你打电话来想干什么。”
徐铁英舒了一口气:“方行长说的话,可还算数?”
方步亭:“我们北平分行,向来说话算数。”
徐铁英:“那四十七万美金……”
方步亭:“徐局长,我给钱,你给我人,现在我的人在哪里,我不说徐局长也清楚。如果徐局长能让崔中石出来,那四十七万美金我自然会一分不少地打到党部公司,如果不能,请恕方某无能为力。”
说完这些话,方步亭便将电话挂了,端起药碗,一口一口慢慢喝了起来。他向来不喜苦涩的东西,此刻嘴里却苦的难以忍耐。
徐铁英看着被对方挂断的电话,长久地静默了。
谢培东望着,望着这个与自己十几年朝夕相处的人,在心中长长地叹息了。
这个人,为家为国殚精竭虑,却为何结果却是这般?
作者有话要说: 特别感谢Lynn同学的批评指正和一江春水同学的一向支持!
能获得建议其实蛮开心的,前面确实有很多再重复剧情,是有些无聊,后面应该不会了,这发展就像一匹脱肛的野马,拉也拉不回来了。
其他收藏评论电机的同学们,你们也萌哒哒!
=.= ... 充满罪恶感地拆了一个CP,有谁看出来了吗……
也许我写的真的太不明显了……
我写的太正直了……
☆、转机(吻二)
崔中石沉默地看着来的眼前人,温和的双眸轻轻地颤抖了,苍白的面容此时形容枯槁。
“崔叔……”方孟敖温和的眼睛同样沉默地看着他,他的右手却穿过了铁栏,轻轻覆上了对方的面颊。
崔中石没有抗拒,他从心底并不抗拒这个同志、这个孩子的触碰,可当彼此的肌肤相触之时,一股陌生的情愫却涌上心头。
那股情愫是温暖的,如一床在阳光下晒了很久的旧被子,在寒冷的冬天紧紧地裹着冰冷的躯体;那股情愫是属于陪伴的,就好像明明已经自己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摔了很多跤,全身上下的骨架都在痛苦的叫嚣,蓦然回首,却发现自己的手一直被另一个人紧紧握着;那种情愫是专属于方孟敖的,三年的日夜相守,早已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代者个人在自己心中的位置了。
即使最开始有着强烈的政治倾向,可到最后,这又算是什么?
崔中石苦涩地闭上了双眼,因严重缺水而干裂的嘴唇颤抖着。
方孟敖进一步贴近铁栏杆,颤声道:“崔叔,请你……离我近一点。”
崔中石同样贴近了铁栏杆,他的面颊被冰冷的金属侵袭着,入伏的天,苍白得像结了一层霜。
方孟敖的右手贴在崔中石的腰上,将人拉近了自己,隔着铁栏杆,吻上那双苍白干裂的唇。
双方的唇都是颤抖的,其间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对方的面颊上,方孟敖又将人拉近了,唇舌侵入对方的口腔,舌头细致温柔地扫过每一寸角落。他的吻温柔而缠绵,深情缱绻,不粗暴、不蛮横,如视珍宝地对待对方,眼神却是那般的渴求安全,那般的渴求远离孤独。
长长的吻,二人从来都不曾有过的吻,彼此都心甘情愿,都潜入对方最深沉的心境。方孟敖能从崔中石的眼里看到他的隐忍与孤独、信仰与绝望。
一吻完毕,方孟敖还是搂着崔中石不肯放手。
崔中石再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了,任他搂着,就这样。一生中再也不会有的更加宁静的时刻,除了他们再无别人的时刻。
曾可达带来的人已经触到了北平分行最核心的账了。
【六月二十四日,扬子公司孚中公司套美元外汇一千二百万元平价大米以高于五倍之黑市价售与民调会】
【平津贪污所得利润一千万美元,扬子公司孚中公司百分之六十,军方百分之二十,民
百分之二十】
……
这本最核心的记事簿记录了民调会自四月成立以来贪污的详细机密,这些都是崔中石用生命记录的铁证,饶是曾可达看着,也忍不住望向崔中石所记账簿上的那个签名。
有了这本账,北平的反腐指日可待!
然而正当曾可达拿着账簿向建丰同志汇报时,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传来了。
“可达,北平的账你不要再查了……”向来镇定沉稳的建丰同时,这时说话也颤抖了。
“什么?!可我已经拿到了崔中石的账簿,上面记录了自民调会成立的贪污机密!有了这份证据,正是我们坚决反腐的大好机遇啊!建丰同志,对于您要求取消彻查北平分行的命令,我表示不能理解!”曾可达掷地有声地说。
有了这个账簿,呈上南京军事法庭审讯,必定能让这些贪腐分子闻风丧胆,严加处置后,也能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
“可达,把账簿还给方步亭吧,总裁来电话了……不让我们查了。”建丰同志说,声音却显得如此苍老。
“什么?!夫人又介入了吗?”曾可达禁不住脱口而出。
“嗯……”电话那边的声音消失了,挂了,曾可达的心也跟着这挂下的电话沉了下去。曾可达看着那账簿,以及账簿上的名字,手中一松,便哗啦啦落了地。
事情还得从三小时前说起,曾可达一触到崔中石的这本账簿,方步亭便给孔宋两家打了电话。言明事态之严重,将其中的利害关系说得清清楚楚,孔宋平日里再不看重这些审查,也不得不重视了,于是便通过总裁向建丰为首的国民党少壮派施压。
其间多有曲折,建丰极力抗争,但仅凭他和他手底下的铁血救国会,怎么和这群掌管着整个国家经济命脉的人斗?随着上级越来越急迫、严厉的措辞和警告,以及来自各方的威胁,建丰屈服了。
他能不屈服吗
在反腐这件事上,他和方孟敖一样,都是“孤臣孽子”。
建丰听着来自父亲的指令,觉得自己很可笑,自己花这大的力气,经营着这个党,经营着他的铁血救国会,最后仅仅是几通电话,就让这一切努力付之东流。颓丧的情绪浸满四肢百骸,但是他还不能输,他还有最后的筹码。
币制改革。
立刻打电话给了曾可达,让他去找梁经伦。
建丰疲惫地批答着文件,这是他最后的努力了,如果不能成功……
今天是崔中石被押送到南京军事法庭受审的日子,然而控诉他的最核心人物曾可达没有来。诉方席上只是一把空荡荡的椅子。
这前后的整件事,让曾可达的信仰在那一刻,有了崩塌的痕迹。
方步亭买通了前前后后他能打通的关节,寄希望于救出崔中石后,能够缓和他和方孟敖之间僵硬到了极点的关系。
崔中石就站在被告人席上,面色苍白,神情淡漠,一身藏青的细纹西服依旧剪裁得体,显得衣冠楚楚,精致文雅。
方孟敖在他出庭前,为他收拾了这许多时间,终于让人显得还有人样了。
崔中石身后的听证席上,有很多双眼睛看着他。
其中有些人想让他活,也有人想让他死。
他能感受到的是谢培东的眼睛。
南京军事法庭没有钟表,而崔中石能够准确地推测此刻的时间。
收拾好了表情,淡笑着看向法官,还是一向的温润儒雅,让人如沐春风。
年长的法官看到他,也不禁动容。
作者有话要说: 患难见真情,崔叔已经从心理上接受大方了……
所以嘛,受审前亲一个有益于身心健康……
但还是二人世界好,亲吻这类的事情就不要让别人看见了……
接吻恒久远,一次永流传……
你们的基情真爱,
值得浇铸于青铜器上,
铭刻在大理石上,
镌于木板上,
永世长存。
等你们的这些事迹在世上流传之时,
幸福之年代和幸福之世纪亦即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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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弹
时光在一寸一寸地流驶,崔中石一边风轻云淡地回着法官和代替曾可达前来的军官的提问,一边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谢培东看着席上那个藏青色的身影,拿出怀表看了一眼。
距八点二十分还有半小时,如果崔中石的判决结果无法使人满意,就在崔中石出庭的那一刻,动用组织的力量救下他,直接将人送到延安。
此番大胆的行为,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但这是他们的同志,能够拯救的同志,必须要拯救。
“崔中石同志是在必要时刻可以牺牲的人”这般诛心的话语,谢培东又怎能让它变为现实,更何况崔中石这个人,需要他的不仅仅是党,还有方步亭……
“原告说你贪墨公款,被告人可有陈述?”法官一边翻看着曾可达提供的材料一边问。
崔中石轻轻推了推眼镜,垂下眼眸,微笑着轻声说:“贪墨公款一事并无,庭上可调查关于我的一切资料,若是属实,崔中石愿按宪法处置。”
法官将资料又翻了一页,顿住了:“这上面说你涉嫌挪用党部公款四十七万美元,可有此事?”那双苍老睿智的眼睛望向了崔中石。
崔中石回望他,说道:“那四十七万美金,并非党部公款,请庭上调查……”
法官望向了正在辩护席上的徐铁英。前一次方孟敖入南京军事法庭里的辩护人是他,如今被告人换了崔中石,辩护人也还是他。方步亭和他电话联系,承诺此事若成,照付四十七万美金并且还会对买了他们公司股票的徐铁英的妻子多加照顾。
徐铁英虽然觉得这事做得甚不划算,先前崔中石是答应好了,只救方孟敖一个,就给钱。此刻却连着这个许诺的人一起救,好在方步亭的信用强过他这个崔副主任。
真会如此吗?
徐铁英站起身,沉声道:“被告人所说情况均属实情。”
法官点了点头,却仍是望向了崔中石:“经国防部预备干部局调查,崔中石系□□潜伏于北平分行多年,笼络各方多次为□□行动提供重要情报。被告可要陈述?”
崔中石不自觉地礼了礼领带,短暂地沉默了片刻,依旧是眉目温雅:“我请求我的辩护人为我陈述。”
徐铁英怔了片刻,崔中石是□□这事是他查出来他,目的就是为了逼方步亭给自己钱,最后反倒要自己否认自己做过的事,如此因果轮回,心中生出十分可笑之感。
“国防部预备干部局的调查结果是由我们中央党部调查得出的,但经我们中央党部的详细调查,崔中石只是被怀疑有□□倾向,并无确凿之证据。”徐铁英缓缓地说,庭下一片哗然。
法官更是满脸讶色,这还要怎么审下去,连着两项罪名都没有确凿证据,这人为什么会被送上军事法庭?国防部预备干部局做事竟如此儿戏?
庭下的谢培东长长舒了一口气,看了一眼钟表,八点二十还差十分。
他便站起身,朝着法官深深鞠了一躬后说:“庭上,我请求提前离席。”
“准许离席。”年老的法官说。
这案子便已如此落定了,曾可达手中掌握的关于崔中石最关键的证据,那本账簿没有被呈上来,徐铁英又将四十七万美金之事掩饰过去,庭审这一关便是过了。
方孟敖庭上崔中石的身影,一块大石也终于落地。
随着法官宣布退庭,所有人陆续退场,方孟敖更是第一个迎着下来的崔中石,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众人目光之下,照说行为不该如此亲密,但此番经历坎坷,真情流露也顾不得着许多了。
“崔叔,我带你回家。”方孟敖说,惯常硬朗的嗓音也变得柔软起来。
崔中石想要轻轻地收回手,方孟敖反而握得更紧了,崔中石就不再拒绝。
“回家,回哪个家?”崔中石问,方孟敖一怔。
“回我们的家。”良久,方孟敖才缓缓说出这句话。
见此事已毕,方步亭和方孟韦便都回了方宅。方孟敖早已向他们坦白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方步亭和方孟韦都具有成人之美的优良品质,这会儿子不打扰二人的独处。
谢培东出庭后就立刻通知了组织的同志们取消这次的行动,同时也为方步亭感到高兴——他和自己最放在心上的大儿子之间的关系,总算是能缓和些了。
就在所有人都在为崔中石安全出庭感到高兴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就在方孟敖握着崔中石的手,两人正要进入中吉普时,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向二人,电光火石之前,崔中石便挡在了方孟敖身前!
子弹裹挟冷风,刺破僵冷的空气,生生贯穿他的皮肉,血气上涌,全身都涌上一股热流。
熟悉的感觉,皮肉破裂的地方再次流出了鲜血,染污了藏青色的西服。
急剧地喘息,身体向后倒去,闭上了双眼,却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崔叔……”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喊自己的名字,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脸颊流入了嘴角,苦涩得让人浑身发疼。
“再见,孟敖……”他轻声说道,却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躲在暗处的狙击手看到此幕,确信自己已经完成了上面交下来的任务,擦好了枪管,收了枪便走了。
孔宋那般精明的人,怎么会允许记下这些帐的人继续活在世上?如果明的不能处理了他,那么暗处也要用手段解决了他。
不过孙秘书提供的消息真够准确,如果要杀崔中石,最好的办法不是瞄准他的心脏,而是让狙击手瞄准方孟敖的心脏。
孙秘书此刻站在长桥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方孟敖将倒下的人装入中吉普,车开得像飞机一样快,冲向了医院。
他微微勾起了嘴角。
素贞交代过了,必须切断崔中石与飞行大队队长的联系,不管用什么手段,他确实做到了。
可是为什么,就算把这件事报告给了素贞,也得到了他的表扬,他还是那般的孤独?
作者有话要说: 乃们的基情天地可鉴,连孔宋都知道了。
孙秘书乃也是偏执狂,明知不可能还要去做……
=.=... 如果我在这里卡文会不会被骂,但我确实要去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