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中石点点头,示意知道。
林子涵便自顾自坐下了,一只手把玩着崔中石放在床头的眼镜,一边说:“你把离婚协议书放进碧玉包里,她看到的时候哭了一宿,也骂了你一宿。”
崔中石的脸色立刻苦涩了起来,他甚至能想象碧玉看到离婚协议书之后崩溃的神情。
“你不爱她,”林子涵敛去了笑容,这么下了结论,“最开始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爱她。”
崔中石不知道怎么回他话才好,只能无声地沉默。
林子涵呼出一口水汽,又仔细将眼镜擦干净了,极为认真地给崔中石戴上了,崔中石眼前对方模糊的面容也变得清晰了。
林子涵冷着脸:“为什么当时要娶她,为什么娶了她又要她伤心,为什么娶了她,却爱上了这间病房外的那个男人。”他这一声声问,无疑都凿在崔中石心上,字字见血。
病房里沉默着,林子涵在等着他的答案。
“请你转告碧玉,我对不起她。”良久,崔中石也只能说出这句话。
林子涵锐利如刀的眼神审视着他,似乎要将他整个解剖了,将心拿出来好好看一看这人的心思到底是怎样的。最终,他却是将右手手背覆在了崔中石额上,笑了:“没有发烧。希望你做这些决定时,心里清醒。”
将手拿开了,林子涵说:“我这一趟来,原本是要带你回上海的。碧玉一直在家里等我的消息,伯禽和平阳也在等我的消息。但他们最后都是在等你,但现在看来,我没有办法让他们都满意了。”
崔中石听着他的话,心中又是一阵阵的疼痛。
林子涵又笑了,面上满是那种淘气可爱的笑容:“崔黎明,我是林家的大少爷,你说我比你差了哪一点。碧玉和你结婚的那一年,我在新房外整整等了一宿,碧玉早上出门时半个眼神都没留给我,现在碧玉回来了,你都和她离婚了,她也还是要你。你说,我到底是哪一点比你差?”
林子涵看他没有话来回答,继续说着:“到现在,我还要来请你回去,可你呢。伤了她的心不说,还把自己弄成了这幅样子。不过这样也好,以后,就没人跟我抢碧玉了。”林子涵边说边笑。
笑够了,林子涵站起身,盯着崔中石的眼:“崔黎明,从前我们曾经约定过,谁要先结了婚,另一个人肯定要去喝喜酒。现在你是不能来了,你就对我说一声,林子涵,我崔黎明祝你和叶碧玉百年好合,不离不弃。”
崔中石望着他明明笑着却显得那么痛的眼,说:“林子涵,我崔黎明祝你和叶碧玉百年好合,不离不弃。”
“好,好,好!”林子涵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声戛然而止。
“崔黎明,碧玉爱上你,是爱错了人。希望你不要也爱错人。”林子涵说,留下这句话,他便转身打开病房门大步离去了。
崔中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闭上双眼,累得连思考都没有了力气。
孙秘书从没想过,那个自己只见过一面,只是带她逛完了整个台北市的小丫头竟爱上了自己,这份微不足道的感情此刻却让徐铁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在怔住的同时,他也不得不为自己的将来考虑了。
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从小到大都是孤儿养成了他孤僻的性格,是以见人都是冷冷清清,只是后来建丰吸纳他加入了铁血救国会,这辈子好像才有了前进的航标。可是现在面对徐铁英抛过来的金钱,以及庆瑞那份真挚的感情,他能够拒绝吗?
信仰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它能够在你最孤独无助的时候支撑你前往,因为你信仰的人或物总是能在最寒冷的夜里使你感到温暖。
建丰已经不需要他了,这个国家也不需要他,北平市的百姓也不需要他这类已经无用的人来跟他们抢夺早已稀缺的粮食。
孙秘书长长地吸了口气,走进公共电话亭,准确地丢入一枚硬币。
“喂,是徐局长吗?”他听到自己如是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然后传来沧桑的笑声:“想清楚了?”
“是。”孙秘书只给了他这一个字。
“那好,你来警局一趟。”电话那边送来了这么一句话。
“是。”孙秘书依旧是这个字。
待在警局的徐铁英来回翻着孙秘书的档案,却也没能找到他自跟从自己后半分违纪的事来,一概应酬贿赂巴结讨好孙秘书都是冰冰冷冷地推了的。以往只当是他忠心,末了到这时候,真正要用上这些东西,却是半点把柄也找不到了。
孙秘书再次出现在门口时,徐铁英放轻了声音:“进来吧。”并将那份档案放到一边。
孙秘书推开门,依旧是身形笔直地站在他面前,冰冷的面容没有半丝表情。
两人对视着,就那么沉默着。
徐铁英突然问道:“小孙啊,在你看来,我是个怎样的人?”
孙秘书被他的话问得一怔,又是沉默片刻才答道:“您是北平市警察局的局长。”
徐铁英听他这话,嗤地轻笑一声:“是啊。”他本也没指望孙秘书会有什么别的回答,难道还能有别的什么回答吗?
说着将自己手上的一块表取了下来,徐铁英虽然一身服饰都是价格昂贵的西洋货,手上这块表却明显是戴了许多年了,银色的表面都有些掉色了。
“过来,”徐铁英命令道,待孙秘书走近,便拉过对方的手,将这表仔细系好了。
孙秘书震惊地看着他的举动,却也没有拒绝。
“你跟了我七年,我也不是吝啬的人。这表给你,一是托你好好照顾庆瑞,二是我们好聚好散。”徐铁英说,同时脸上满是自嘲的笑。
他已经快要被查出来了,如果这关不能过,以后……
便没有了以后。
送了孙秘书出去,徐铁英长长舒了一口气,算是把最挂心的事安置好了。
待到上海经济稍显平稳,建丰同志便又开始着手打击孔宋的贪腐了,此间他已经搜罗到不少证据,只待给这些贪腐集团以重要一击。
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夫人会亲自打电话为孔家公司说情。建丰向来是果敢的人,上一次说情建丰放过了他们,但这一次是绝对不会了。仍是下令严办。
此时曾可达也被建丰调回了上海,配合他一起调查孔宋,币制改革进行的如火如荼。
梁经伦依旧留在北平,做着他的双面间谍和共方那边的卧底,不断探查新的情报,与建丰同志电话联系。同时,何孝钰也暗中入了□□,为共方递送重要情报。
币制改革刚过一月,北平便早已掀起抢购物资的风潮,每天出门,都能看见大街小巷排起长蛇。所有的公职人员一发了工资便立刻冲入商店买日常用品。
百姓对政府明显是不信任的,但迫于政府的武力试压,不得已掏出自身积蓄换取新的货币,这其中中产阶级被盘剥的最厉害。
然而蒋经国在上海的“打虎”行动仍是阻力重重,无法力挽狂澜。
作者有话要说: 嗯……
神展开……
就是这样……
顿时觉得徐局好宠孙蜜肿么破,XDDDD~~
好吧徐局只是为了家人,抛开以往冷峻的作风,偶尔温柔了那么一丢丢……
崔叔和子涵都好惹人疼啊,还有伯禽和平阳……
默默祝他们都能花好,月圆,人长寿。
☆、送别
方孟敖看着手中的纸条,眼睛渐渐睁大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谢培东会写给他这样的话。
今天中午,到中石家有要事商议
谢培东
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事,而且要到崔中石家里去商议?而且,姑爹此举也与他平日里作风完全不同,平日里若有事情,定是要先汇报方步亭,再紧急也不会来找他。怀揣着疑问,方孟敖将字条放好啦,准时去了约定地点。
还是那条小巷子,斑驳破败的墙壁,四处落满古旧气息的房屋,沿着路渐渐走着,最终停在了眼前的这扇铁门前。
刚要伸手去敲,恍然间却想起,这屋里哪还有人呢?
怔忪间,铁门却是被打开了,露出谢培东沉默的面容。
“孟敖,进来吧。”谢培东说,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堂屋里走去。
方孟敖将铁门关好了,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问:“姑爹,你怎么会有崔叔家的钥匙?”
谢培东却是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堂屋里找了条抹布将落满灰尘的桌子椅子都擦干净了,说:“孟敖,坐。”
方孟敖坐下了,他也坐下了。
谢培东看着他,头一句话便是:“崔中石必须回解放区。”
方孟敖被他惊了一跳,道:“姑爹,你……”
谢培东沉默地点了点头,那双年长却睿智的眼睛回答了他的疑问:“你明白即可,不必说出来。中石他惦记着你,我估计他不愿回去。可待在这里,对于中石同志来说十分危险。孟敖,你明白吗?”
谢培东向来寡言少语,这会却说了这么多,明显是非常重要的话了。
方孟敖沉默了片刻,最终缓慢地点了点头。
谢培东木讷的脸上展现了半片笑容,显出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浪漫:“孟敖同志,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有分离便有聚合。我代表组织祝福你和崔中石同志,花常好,月长圆,人长寿。”
方孟敖的声音颤抖了,显出了青年的脆弱来:“谢谢组织的祝福。”
谢培东点点头,接着道:“孟敖同志,中石走了,以后就由我接替他在北平和你单线联系。”
方孟敖点了点头。
如此,在崔中石犹豫不决时,谢培东暗地里跟方孟敖将整件事坦白了,方孟敖的第一反应是震惊,在自己家几十年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姑爹,竟然是□□。方步亭知道了估计这病得更重了。
谢培东将崔中石去留的利弊都分析了一番,并说明崔中石一去了解放区,与他单线联系的便会换成他。如今崔中石难以抉择,只能让你替他抉择了。
谢培东平日里都是一副沉默木讷的样子,可一旦让他去做什么事,总是能抓住最要害的地方。
崔中石的去留,就此落地。
但方孟敖却是舍不得告诉崔中石的,足足等了三个月,一直等到崔中石拆下绷带的那一天。这三月里尽管事物繁忙,他也会日日探望,终于等到了两人即将要分别的这一天了。
千般不舍,他也只能为他送行。
踏入病房之时,崔中石睁着眼,眼神似乎很近又似乎停留在很远的地方,面上的表情是淡然而思索的。然双目一看着了方孟敖,即刻便弯起了嘴角。
方孟敖看着他的样子,心中又是忍不住一颤,轻轻咬了下唇。大步走了过去,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了床头柜,坐下了,问:“在想什么?”
崔中石微笑着摇了摇头,只说了两个字:“往事。”
方孟敖看他这样子,心里蓦地一酸,也不追问,只温声道:“是快乐的还是伤心的?”
崔中石仍是笑着:“都有,快乐的事多一些。”
方孟敖笑了:“是吗?”
崔中石点了点头,方孟敖已经在解开他刚带来的东西了,袋子一打开,捧出一个样式精致的食盒,崔中石一眼就能认出这东西出自哪。望向方孟敖的神情也变得复杂了。
将食盒打开了,里面是九个小小的什锦菜包,团簇在一起,明显是精心布置了的,看来煞是好看。“九”字同久,大约也是取了长长久久的意思。
将食盒递在了崔中石手里,方孟敖放柔了声音:“吃吧。”
崔中石笑了:“难为你还记得。”
方孟敖沉默着,又体贴地将筷子递给了他,看他吃下一个便放下了。
方孟敖看着崔中石的脸颊,那张脸氤氲在温润的阳光里,双眼开阖间便绽放出让人心动的光彩。最开始看着只觉得平凡,可是看得久了,却觉得没有什么能够比得上了。
“崔叔,”方孟敖忽然唤他,待到对方眼神凝聚在他身上,他从飞行夹克的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却是一个小小的口琴。方孟敖笑了,笑容里有回忆:“这是妈还在的时候留给我的,她死后我就一直没碰过了,但是,崔叔,今天想为你吹一曲。”
崔中石听了这话,也禁不住动容了。
方孟敖将口琴送在口边,骨架漂亮的十指在口琴上舞动着,那小小的气孔间便冒出了一个个深情缱绻的音符,跳跃着组成了一曲让人潸然泪下的乐曲。乐曲渐入佳境之时,两人的眼角均是湿润了。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一曲完毕,方孟敖的双眼紧紧看着崔中石的,崔中石的双眼也看着他的。方孟敖将人的手拉过了,摊开对方的手掌,将口琴放了进去,然后又拢成了拳头。
“我在北平等你。”方孟敖说。
崔中石的眼渐渐睁大了:“你想我走?”
方孟敖点了点头,却是笑了:“早些回来。”
他的笑容那般温柔,仿佛时光都因此而静止了。
当天下午,谢培东便让组织里的同志们送崔中石赶回解放区。
方孟敖当时站在火车旁,看着那人上了站,火车的头顶冒出长长的烟雾,伴随着刺耳的鸣笛声,那人的身影便再也看不见了。
方孟敖将那人的身影留在了心里,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
☆、煮夜
崔中石走后的两个星期内,全国爆发扬子公司舞弊案,蒋经国“打虎”遭遇重重阻碍,币改颓势于国民党少壮派而言,有心反腐,无力回天。
短短三月,币改当初之势如大河之去,国统区经济全面崩溃。币改失败使金圆券发行数量如脱缰野马,贬值速度犹如自由落体那般垂直而下,与此相应是物价狂涨,原本稍有起色的上海物价指数为金圆券发行之初的五百万倍,九个月涨幅接近十二年总和。
大街上随处可见飘飞的纸币,轻轻一抓手中便是好几张,人都梦想着能睡在钱堆里,可此刻这钱,连废纸都不如。全国各地均以黄金白银为流通货币,但绝大多数金银已流入各大银行,短短八十七天的改革,除了统治阶级收益,中小阶层全面破产。
面对满目疮痍的景象,前方战火反而战火更燃,淮海战役也已进入了第三阶段。政府和平民百姓的矛盾全面激化,武力交涉、军队镇压已是常有的事。
银行前日日都有精神崩溃的百姓,但是政府不愿把这份从百姓兜里掏出来的钱再还给他们。
币改的失败令曾可达的信仰几近坍塌,离开上海回到北平,最后再看一眼这个曾经繁华的城市。却未曾料到,能在这漆夜中看见方孟敖。方孟敖刚刚协助徐铁英平息了一场骚动,正从北定河赶回军营,见到曾可达也是一愣。
曾可达一身军装不见往日齐整,脚下一双布鞋沾了泥,脸上一片颓色,在漆黑的夜里身影竟显得分外孤落。
方孟敖沉默了一阵,道:“曾督查。”三个字便算打了招呼。
曾可达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说。
就这样僵持而沉默着,方孟敖正要离去,曾可达喊住了他,说出了一句让方孟敖意料不到的话。
“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曾可达问,声音里平直得听不出感情。
方孟敖停住了脚,静了片刻,说道:“一个专门和有钱人过不去的人,”他说,事实也确实如此,但不知为何,方孟敖还是说出了这句他以前没有机会说出的话,“但我尊重你,曾督查,我们立场不同,服务对象也不同,但有一点我们相同。”
曾可达听闻,目光缓缓移过周围,目及之地均是满目疮痍,了然地笑了:“当初五人小组来北平,我们是干什么来的?是来查北平的贪腐,结果呢,我们抓了这么多,也杀了这么多人,所有的结果就只是币制改革。可币制改革改了什么?改富了那些我们要查的人,改得我们的百姓没有了活路!”
方孟敖看着他苍凉的笑,没有了言语。
曾可达:“国内经济成了这样子,听说你弟弟和那个小女孩都去了美国,你为什么不走?”
方孟敖听了他的话,看了看星芒密布的天,只说了两个字:“等人。”
第二天便传来了曾可达自杀的消息,据悉下属为他收尸时,他面上是两行清泪。
国难时期,万事节约。也没开追悼会,放进棺材草草埋了。方孟敖去看了坟,墓前留下一瓶酒。
一月后,共方淮海战役大捷。
同样是夜,四下里是荒芜的草野,天中星野苍茫,夜入骨髓,撩起战士思归之情。
战壕中满是尘土覆面,伤口填身的战士,此刻都睁着一双双眼,遥望着前方他们将要走的路。
不知是谁打破寂静,唱起一首归家之歌,很快这股情绪便感染到整个战壕之中,现在这场战役已经胜利了,他们也再无顾忌,歌声从战壕中飘了出来。
崔中石抚摸着怀中的枪支,沉默思索着,胸前是一圈显眼的绷带。
身旁的人见了出声询问,他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未曾多言,却是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口琴,夜里银色的口琴闪烁着微光。
“黎明,这谁送的?不会是媳妇儿吧?”
崔中石只是笑,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哟,还真让我给猜对了!怎么样,会不会?给大伙来一首?”
“好。”崔中石应答,口琴送在嘴边,却是一曲周璇的《月圆花好》。
众人听着,尽管这绮丽的调子听不懂,不少人想起家中等待的妻儿,也是禁不住落下男儿泪。
“黎明,你这媳妇可真有福气,有了像你这样的丈夫!我们都是一群大老粗,拳头大的字认不了一箩筐,只能上战场杀敌。”
崔中石摇了摇头,事情还要回到几天前,他们这一个团原本已经是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崔中石冒着生命危险潜到对方军营里获取了重要情报,使他们得以突围。最开始敌军的情报破译不了,崔中石老本行就是间谍,破译密码这种事做的驾轻就熟。
也由此获得了同行军人的尊重,他们原本打仗时最看不起向他这类白面书生,还戴着个眼镜,一看身板儿那么弱,就是拖后腿的角色。却没想到崔中石来了这一出,让他们肃然起敬。更可贵的是,崔中石虽然近战不行,狙击却十分有天赋,百步之外一击必中。
谱写了眼镜儿也有春天的美好赞歌。
一月后,崔中石所在队伍跟随大部队向北平进发。
作者有话要说: 这张写得太烂了别看....
☆、沸夜(一)
1948年12月17日清晨,解放军的炮火覆盖了整个南苑机场。
当天,东北野战军程黄兵团进战门头沟、石景山、万寿寺、逼近北平西直门、德胜门,从北面、西面包围了北平。萧劲光兵团进占廊坊、武清,并夺去了南苑机场,从东面、南面包围北平。
傅作义二十五万大军已全部退守北平,誓言据城死守。
黄昏时分,炮火突然停了。
暮色如血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了方孟敖的特别飞行大队!就在前一星期方孟敖被派去执行贴别飞行任务,此刻已经返回北平。
领头的C—46的驾驶舱内,方孟敖俯瞰着飞机下的北平,如航拍的黑白照片,又像沉睡的史书!
“特飞大队呼叫!特飞大队呼叫!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方孟敖在耳机话筒边呼叫。
“收到!收到!报告你们的方位!报告你们的方位!”
方孟敖:“我们已到北平上空!请指示降落地点!”
“特飞大队!特飞大队!同意你们降落!请注意降落方位!”
方孟敖:“收到!请指示降落方位!”
“特飞大队注意!特飞大队注意!降落地点为东单临时机场!跑道长为六百米,宽为三十米!由南向北,参照物为东南三层楼群!请你们自己掌握降落高度和坡度!请你们自己掌握降落高度和坡度!注意共军炮火!注意……”
“明白!”方孟敖将对讲转为了高频,“一号呼叫二号,三号!听到请回答!”
第二架C—46驾驶舱内,徐长武:“二号收到!一号请指示!”
第三架C—46驾驶舱内,郭振刚:“三号收到!一号请指示!”
方孟敖:“降落点跑道长为六百米,宽为三十米,降落难度很大!我率先降落,你们注意观察我的降落高度和坡度!注意间距离降落!注意间距离降落!”
徐长武:“二号明白!”
郭振刚:“三号明白!”
方孟敖的C—46突然升高,侧转,朝着南方上空飞去。
第二架C—46,第三架C—46跟着升高,侧转,也向南方上空飞去。
方孟敖的C—46调整好了高度和角度呈坡度向北平城降去。
地下便是东单临时机场。
方孟敖的C—46也已经停在跑道旁的临时停机坪。
徐长武的C—46也已经停在方孟敖的飞机旁边。
驾驶舱内,方孟敖抬头望着暮色如血的天空。
方孟敖对着耳机话筒:“下机!
方大队在临时机场跑道列队了。
几十米外,前来接机的竟是徐铁英!
但见他带着笑容,几个中山装跟着,还有就是第四兵团特务营的一个班,向方大队走来。
突然,另一个方向也传来急促的跑步声!
一身身着西北军棉冬装挎着盒子枪的军人急速跑过来了。
——是傅作义警卫团的人!
行进途中,傅作义警卫团这一队人马分成了三队。
一堆跑向飞机,在三架飞机外围站住了,一队跑到方孟敖飞行大队前列站住了。
一队迎向了走过来的徐铁英诸人,一个领队的伸出手掌止住了徐铁英。
徐铁英这时离方孟敖大队也就不到十米,突生变故,怔在那里。
棉冬装都没有军衔,但见一个三十开外的人走到方孟敖面前,敬了个礼。
方孟敖还了军礼。
那个三十开外的人个头很大嗓门也很大,带着山西腔:“傅总司令军令:北平所有军政人员一律不许撤离,违者处严刑!方大队长,飞机我们接管了,你们回去待命。”
方孟敖笑了一下,转对飞行员队列:“回去洗澡,休息!”
飞行员们集体沉默了少顷:“是!”却一个人都没有动,依旧望着方孟敖。
方孟敖找了一下手,徐长武过来了。
方孟敖:“我回家一趟,你带大家去澡堂子洗澡,吃饭,有事到家里找我。”
徐长武:“是。”走向队列。
方孟敖去下飞行帽向徐铁英方向走去。
徐铁英望着走过来的方孟敖。
“飞不了了。”方孟敖跟他擦身而过,轻轻撂下这句话,走了过去。
接着,徐长武领着飞行队从徐铁英他们另一边跑了过去。
身后的人都望着徐铁英。
徐铁英的神色微变,却是很快便恢复了:“去华北剿总。”徐铁英转身朝新华门方向走去。
方邸一楼客厅。
浴室里传来一大桶水从头倾下的声音。
方步亭坐在沙发上望着谢培东。
谢培东坐在沙发上望着方步亭。
方孟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军衬衣,黄色军长裤,干毛巾擦着头出来了。
接着楼梯也响了,程小云还是那般温婉大方、楚楚动人的模样,一如那天在客厅中吟唱那曲周璇的《月圆花好》般,即便在这乱世,也依旧姿态娴雅从容、波澜不惊。捧着两件衣服下来了。
方孟敖操起餐厅椅子上的皮夹克走了过来:“妈。”
程小云:“试试衣服。”
方孟敖望了一眼她手里捧着的衣服,开始穿皮夹克:“家里的衣服我都不合身。”
方步亭:“叫你试试有那么难?”
程小云依旧捧着衣服,一双温婉的眉目依旧看着他,那眼中是那样的期待,就好像真正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
方孟敖才套了一个衣袖,停在那里。
程小云将衣服轻轻向他一递,接过了方孟敖手里的皮夹克,放在了沙发上。
接过毛衣,方孟敖立刻穿袖套头,套住了刹那冒出的心酸,穿好后笑道:“正合身。”
目光都望向他。
低领,墨绿色,露出衬衣白领,十分搭配。
程小云:“试试这个。”递过来一件细呢黑色外套。
方孟敖的眼神变了,望着程小云手中展开的外套,没有去接。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方步亭:“是我跟小云说的。孟敖小时候吵了好几次,要他妈照着小说里堂吉诃德的样子做一件细呢黑色披风,被我骂了。小云费了心思,做了这件外套……小云,他不愿意穿就收起吧。”
方孟敖接过来一甩,穿上了:“谢谢妈。穿了十年的军装,今后可以不穿了。”
方步亭难得如此欣慰,站了起来:“老话说得好,前人强不如后人强呀。”
程小云看着他,柔柔地笑了,弯起的嘴角晕开两个酒窝,显得更加动人了。
方孟敖望了父亲一眼,倏地望向谢培东。
谢培东:“上楼吧,行长有话跟你说。”
二楼办公室,阳台茶几旁,不知话题如何不对,三人这时都沉默着。
方步亭看着这里这两人,开口了:“‘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孟敖刚问我有钱做衣服怎么就没钱去管一下崔中石的家小。培东,今天当着孟敖的面我们正好把话说清楚。人情再薄,我也不会薄到不管我银行职员的沦落妻儿,问题是崔中石的家小有林家在管了,我方步亭的后路还得自己安排。”
方孟敖望了一眼姑爹,又望向父亲。
方步亭:“现在,就是个拉羊车、卖香烟的都知道国民党败了,□□要得天下。可有几个人真知道国民党为什么会败,□□为什么会胜?我为他们高了二十多年的银行,我知道。在中国几千年贫富不均的病根不除,西方那套金融经济只能是火上浇油。我不会再为国民党去台湾搞什么银行,学的这一套□□也用不上。我还能干什么?好在无锡老家那几十亩田去年就让族人卖了,攒的一些钱也都买了金圆券,在乡下,在城里我都不算剥削阶级了。北平这个仗一打完,我就和小云回老家去,我们俩教个中学、小学还可以。这个家唯一放不下的小儿子,孟韦也已经和木兰都去了美国。培东,把你们的安排说说?”
方孟敖心里早有打算,他望向了谢培东。
谢培东沉默了少顷,回望了方孟敖一眼,那眼神中传递着许多信息,方孟敖心下了然……
“行长,如果不嫌麻烦,我还想跟着您。我不会说话,但好在小孩子还算喜欢我……”
谢培东话音刚落,方步亭的眼神就落在他身上了,他没有回话,可他们之间的默契、这种微妙的沉默已经无声地告诉了谢培东答案。
方孟敖看着父亲和姑爹,开口了:“我留在这里,等人。”
方步亭猛地看向他!
方孟敖笑了:“等他。”
燕大东门外文书店。
年长的金发碧眼的索菲亚女士看着眼前的两人,亲切地打招呼后,陪着他们上了二楼,开了门锁,永远是教堂里那种笑容:“Mr.Liang,you said you would come here with this girl, now you two come here.”
何孝钰的目光望向了梁经伦,梁经伦朝着她温柔地笑了,温文尔雅长衫飘拂。
“Yeas,Mrs.Sofia.And now I think I’ve fallen in love with this girl。”
索菲亚看着他,神情惊讶随即了然地笑了。
“See you later。”索菲亚女士说,然后下了楼。
何孝钰和梁经伦进了房门。
桌子和椅子,满墙的书架和书。
何孝钰站住了。
梁经伦站住了。
冬日的光在窗外流动起来,越流越快,流进了房间。
光芒缓慢地在何孝钰的脸颊上移动,纤长睫羽在面上洒落精巧的阴影,那双眼睛显得纯真而迷惑,直直地看着梁经伦,像在寻找一辈子的答案。
阳光洒在何孝钰的身上,落在她的裙角,于是她便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了,显得那么美好,有那么虚幻而遥不可及。
梁经伦看着他,缓缓地说:“古老的夜晚和远方的音乐是永恒的,但那不属于我。既然我已经选择了不能再选择,就绝对不可能再有别的选择……”
何孝钰的神情顿时变得飘渺而凄楚起来,一双清澈的眼隐隐泛出水雾。
梁经伦轻轻靠近了她,动作小心翼翼若待珍宝,但也仅仅是靠近了一小步而已,“可是……我愿意再选择一次,哪怕最后的结果是死无葬身之地。”说着,他的右手已经轻轻触上了何孝钰的脸颊,揩去了眼角的泪滴。
何孝钰再也忍不住,扑进了他的怀里,一生以来第一次这般大胆和放纵,将脸庞埋进了对方温暖的胸膛。梁经伦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一只手环住了何孝钰的腰肢,另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头顶。
冬日的阳光映照着两人,流动着梁经伦的温文尔雅长衫飘拂。
梁经伦怀抱着她,感到一生中难有的心安。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
☆、烧夜
方邸大院内。
最后一口装满黄金白银的箱子被抬出了门,那都是曾经百姓们用来换取金圆券的,如今将要一箱箱都运往台湾,运往蒋氏政权将要逃离之地。
谢培东站在院中。
方步亭、程小云站在他面前。
方孟敖站在谢培东旁边。
方步亭看着自己大儿子穿着那件黑色细呢披风笔直地站着,面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是望着那一箱箱正被抬走的金银,眼光深邃,不发一言。
此刻要离别了,本有千言万语,却都似堵在了喉咙里,分明是说不出半个字了。
这个让他操了半辈子心、斗了半辈子的大儿子啊!他们这一群人都将要走了,远离这纷繁战火,去乡野过那与世无争的下半辈子,却偏偏方孟敖留了下来。
方步亭想劝,可他又能劝什么呢?
恍然间,一人藏青细纹的西服,面色温和笑容别在嘴边的幻影出现了,方步亭既恨又无奈、不甘、叹息,种种情感交织。既恨这人仅是三年便抢走了自己最放在心上的大儿子,又叹这人信仰坚定,乱世之中犹能站得住脚跟。
深望了儿子一眼,他不说话,程小云和谢培东即使有话也沉默着。
方孟敖开口了:“爸,走吧。”
方孟敖也没有别的话,一开口便是送别。
方步亭缓缓转过身,攥紧了手中的手杖,方孟敖跟在身后,一行人驱车去了东单机场。
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一日,民国三十八年农历十二月二十三,正是小年。这夜北平无云,大半个月亮升起了。紫禁城城楼在望。
方孟敖在这里,将家人送上了徐长武的那架飞机。仰望着空中螺旋桨急速转动的C—46,末了,竟是眼球泛酸,忙低下了头,再不去看了。
登入自己的C—46,戴上耳机,在螺旋翼巨大的轰鸣声中,逐渐升空。巨大的北平城逐渐在眼中缩小、凝聚,方孟敖在俯瞰着北平。
月色朦胧下的北平,像航拍的照片,像沉睡的史书!
方孟敖倏地举起手向沉睡的北平敬了一个礼,一拉操纵杆,飞机向着巨大的月亮飞去!
北平德胜门内,人声鼎沸,歌声如潮!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军车、坦克,从人潮中开了进来!
第一辆军车上,□□的画像,朱德的画像!
人潮还在向入城的解放军队伍涌来!
许多人被挡在了人潮后面。
方孟敖敏锐的双眼掠过一个个绿色军装!
突然,他的目光看着了一人!本来德胜门人潮汹涌、人浪如海,但方孟敖去分明能看见,用他那双曾无数次飞跃喜马拉雅山脉,能从毫无能见度的天候中找出驼峰峡谷的眼看见了那人的身影。
那人的黑发,那人嘴角风轻云淡的笑容,那双温和深情的眼,撞入眼帘如同一把最锋利、最残忍又最温暖的尖刀刺入肺腑,在心脏上划下鲜血淋漓伤痕。可他都心甘情愿。
只要是他,无论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心甘情愿。
仿佛那人的出现按下了这个世界的静止键,所有的人潮汹涌、轰鸣嘈杂、欢笑歌唱都在巨大的月亮下渐渐隐去了,消失了。所有方孟敖能够看到、听到的只是那个人。
当年他的一声“我欣赏你。”
那夜他的一句“我爱你……”
西山监狱前的一句:“保护你……”
方孟敖的眼禁不住开始模糊了,有些温凉湿润的液体从眼角冒了出来。他空出一只手拭去眼泪,于是世界再度在眼前清明了。
不理会这满城喧嚣,方孟敖一拉操纵杆,朝着东单机场降落!
世界开始朝他挤压涌来,一切都如潮水般汹涌沸腾,所有的声音汇集在一起,如同广阔天空中突然传来遥远的歌声,那歌词一字字唱着:“花常好,月长圆,人长寿。”
方孟敖稳落在东单机场,穿着黑色细呢外套的在人潮中奔跑了起来!
他在奔跑,黑色的翅膀在身后高高张起,如同堂吉诃德在守卫他的领土,为信念而搏斗!
他在奔跑,年轻英气的脸颊上一扫往日深入骨髓的孤独,如一只归家的航燕!
他在奔跑,跑过三年光阴,跑过无数沉默悲伤流泪痛苦的时光,跑向他生命的归宿。
就在德胜门,就在那个熟悉身影刚刚踏出第一步,刚刚在巨大灰色城墙下抬头仰望这一眼新中国的时候,冲入汹涌人潮、绿色军装,冲破独拥多少年的孤独,用年轻的、强有力的双臂,以一种朝圣的姿态将那人紧紧拥在怀里。于是怀里满是充盈的体温、温暖的肉体和三年时光的陪伴。
孤独没有了,孤独没有了。
方孟敖浑身都在颤抖着,只能越发用力地将人拥入自己的胸怀。
崔中石浑身都僵硬了,他所有的想法都因这个突然而至、紧得令人发痛,甚至胸前伤口都要裂开流血的拥抱而消失了。
所有的念头,于是都和着北平城的喧嚣凝成了一句话,一句方孟敖在多少年后的夜里、面对着清冷床铺时每每都会想起、永远都无法忘怀的话。
他说:“孟敖,我没有失约,我回来了。”
他笑着,眉梢眼角都是温柔,双臂缓缓环上方孟敖的腰,以一种极端保护的姿态将人揽在怀里。
空中突然燃气璀璨的礼花,五彩斑斓的、用尽一生辉煌的火药在空中爆炸,发出嘶嘶的响声,亮光接连起伏,映在他们的脸上,映在北平城内,所有人的脸上,巨大的喜悦在北平的上空升起,旋转,吟唱,变成了一个世纪的史诗。
烟花的光芒映在崔中石脸上,也映在方孟敖脸上,深深拥抱后他们放开了彼此,方孟敖看着崔中石的脸,专注而深情:“你给过我一个承诺。”
崔中石笑着,烟花的光芒在他的脸颊上跳跃,苍白的肤色也红润了起来:“是。”
他轻声回应,嘴角轻扬,七顷流华,十里春光。
方孟敖看痴,右手搭在了崔中石的肩上,凝视着着他的双眼,温声道:“我给你我的一生,”看见对方弧度更大的笑容,“这是第一个、也是一生的承诺,你愿意接受吗?”
崔中石点了点头,右手攀上了他的脸颊,温凉的手指触着肌肤,带来一串电流袭过般的、穿透灵魂深处的颤栗。
“我接受。”他轻声说。
于是整个世界的喧嚣都静止了,再也没有什么会来干扰这份专属于二人灵魂深处的陪伴。
风静,云清,花好,月圆。
作者有话要说: 见面了见面了写的我好激动!
下章上肉!
乃们快粗线!
☆、温暖(肉)
浓黑的夜里是放纵自由的风声雨声,雨落成箭,如一把把锋利地匕首不动声色地切割世界,狂暴的姿态让大地上的一切生物都为之颤抖。
这年的冬天太奇怪,明明该下雪的天气,却下了这么大的雨。
方家大宅被新政府收了充了公,饶是雄风勃勃、向来威风傲气的方孟敖也不得不屈居“下嫁”于崔中石家。
崔中石还是住在那条小巷子里,家中除了墙上几副自题的潇洒书帖外,真个是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好在还有方孟敖这个大活人在,不至于太冷清。
两人坐在里屋床上,身上均是单薄衣裳,只有一小盆炭火燃着可怜的红光,散发些暖气落在人身上。方孟敖正在看着最新的报纸,上面写着近来国民党在台湾的动向以及□□的政策。崔中石也在看,但看了没一会,向来淡静沉稳的他,好几次摩挲着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