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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

作者:小厉 当前章节:12496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5:11

作者有话要说:  前方高能预警:大家期待已久的(并不)玻璃碴子终于来了!

作为体贴的作者,想了想就不一天一更折磨大家的小心脏了,码了一天一气儿把玻璃碴子撒完,让大家爽快一把。

亲爱的们坚持住,要想想以后又是海阔天空啊!车都没开对不对!要期待啊!

这还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的时节了, 程林想着还要等一整个白天才能等到任安,肯定心情七上八下干不进去事情,所以干脆让自己更忙碌一些, 逼着自己团团转, 才让时间过得更快些。他前几天研究了新的冬季热饮,就在公众号上打出广告,说今天新品推介五折优惠,麻辣烫也能打八折,也在门口小黑板上写出了广告,很多有空的老客户挺捧场,客流明显比平时要多很多, 程林算是如愿以偿地忙得跟陀螺似的,注意力稍微分散, 没再睁眼闭眼都是任安的影子了, 不过还是算错了三次帐,煮乱了两次麻辣烫。

深秋的白日明显短暂起来,天色慢慢暗下来的时候, 又有一波晚餐的高峰,打完球路过的陈珉进店里瞅了一眼, 帮了程林个把小时,又被朋友喊去聚餐了,程林笑着送陈珉出门,陈珉问道:“任安晚上回来?”

程林忍不住笑得挺显摆,说着:“对, 我哥说待会来接我,刚才发信息说已经在返程路上了。”

陈珉笑着拍两下手里篮球,说着:“看你美的,你跟任安说劳务费可是欠我欠得太多了,让他赶紧还。”

“哎哎,当然,陈珉哥我一定提醒他。”程林笑得开心,跟陈珉摆手告别,哼着小曲回到店里了。

任安途中发来几次信息,说带着外公半路上吃了个晚餐,稍微耽误了一小会,要十一点至十二点之间抵达,程林在厨房里回道:“不着急,哥慢慢开,我等着,要不你直接回家?我收拾好,十二点多点就能回去。”

任安回道:“我去接你,也顺路。”

程林美滋滋收起手机,给新来的一波客人多送了一个荤菜。

时间很快过了十点,客人断断续续明显减少了,程林开始收拾整理,一个劲儿瞅墙上的钟表,终于过了十点半,又终于过了十一点。程林挂上“休息中”的牌子,一个人趴在靠门口的桌子上,摆弄着手里的手机,放了会音乐,觉得吵,又走到门口透透气。心里很想发短信问问任安走到哪里了,又怕任安开车看手机不方便也不安全,就干忍着,瞥着秒针吧嗒吧嗒走过一格格,撕开一包任安从美国给买的零食,嘎嘣吃起来。

将近十二点的时候,外面的街道已经沉静下来,附近商铺大部分已经关门,鲜有行人路过了。只是在一条不起眼的狭小胡同里,亮着点燃香烟的闪烁红点,暗影中的韩东靠在墙壁上,远远看着还亮着灯的麻辣烫小店。

韩东犹豫过,挣扎过,最后决定,还是让程林从这世界上消失吧,无论是对生者,还是对死者,这大概都是最好的结局,牺牲掉程林一个人,让剩下的所以人都安生度日。韩东并不觉得生怯,他几年前就敢拿着刀子几乎捅死侮辱他母亲的人,复仇的快感和喷涌的血液让他很兴奋,这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算计到你就赢了,算计不到,活该你白来这世上一遭,要怪也只能怪阴差阳错的命运。

韩东起了杀心,至于理由,不仅是因为程林当年替他抵罪的事情,而是另外一件更可怕的现实。

那天韩东在程林店里看到了“向阳庄园”几个字,模糊的记忆中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他好像遗忘掉了非常重要事情似的,心头生疑的韩东回去自己搜索了这个庄园的信息,发现是一家姓项的显赫家族所有,韩东又仔细调查了一番,发现了一个叫“项涛”的名字,韩东孩提时候的那段蛰伏已久的记忆终于像猛兽一样觉醒,铺天盖地而来的恐惧和慌乱让他几乎不能呼吸,他好像察觉到了那段隐秘岁月中的核心秘密,一段掺杂着报复和仇恨,不可见人的秘密。

韩东借着王威的圈子已经结识不少人物,富贵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能探听出点八卦绯闻。韩东知道了项涛曾经有个独子,只是很多年前意外走失,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不过家里人一直没放弃,还在找。韩东也知道了项涛和他夫人杨嫚跟任安家里关系很好,任安叫他们干爹干妈。再联系到出现在程林店里的“向阳庄园”专供菜,韩东断定,程林跟项涛家已经密切接触了,只是彼此都没有发现那层关系罢了,不过咫尺天涯,说不定哪天因为某个机缘,就会被察觉,就像他意外觉察到那样。

韩东之所以猜测出来,因为他记起小时候有次母亲醉酒,喝得酩酊大醉,言语明显没了分寸,那天外面下着雷鸣阵雨,母亲指着家门对面屋檐下瑟瑟发抖的一个丁点小男孩狂笑道:“看看那个乞丐,他爹妈再了不起,再能耐,自己的孩子还不是成了乞丐,对!是我把他从向阳庄园偷了出来!我要让他们的儿子成为流浪汉,一辈子吃不饱穿不暖,一辈子都是人下人!一辈子抬不起头做人!”

韩东那时候趴在昏暗的灯光下写着小学生作业,早就习惯母亲醉话的他听到了这些不寻常的言论,抬头看了看门口对面屋檐下的孩子。那个孩子瘦瘦小小,蜷缩着膝盖靠在墙角落,没有穿鞋子,短短的屋檐根本遮不住雨水,他的全身早就湿透了,眼神有些麻木地盯着大雨。

韩东收回目光,看着疯癫似的母亲,从小就颇有心机的他,把母亲的话自动从记忆中消除,当成没听见的。只是后来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母亲竟然把那个流浪的小孩领回了家里,给他口饭吃,给他件旧衣服穿,还送他去上了学。

小孩刚开始来家里的时候有点呆傻,母亲说这孩子前段时间生了病,在垃圾桶旁高烧了好几天,自己没死醒了过来,就是不记得什么事儿了。韩东从小一个人长大,突然有了个弟弟,还是有点小兴奋,吃饭的时候会给眼神呆傻的小孩夹点菜。不过他的好心很快被母亲狠狠骂了一番,她说家里并不富裕,能分口饭给小乞丐吃就不错了,没必要格外照顾,母亲让韩东把小孩当成仆人,当成低人一等的仆人。

成人的畸形世界,韩东懵懵懂懂,不过他隐约觉得很多事情最好不要过问,不要深究,只要对自己,对母亲有利就好,日子已经过得够贫苦艰难,不能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除了那次醉酒,母亲好像就变得很克制,再也没有提及什么,只有在最后病危的那段时间,母亲有点打发买药回来的程林出去,跟韩东说道:“你要活成人上人,我年轻时候在一户人家做过保姆,那种富贵人家的生活,吃的穿的用的,咱简直没法想象,你要好好努力,让自己的孩子以后一出生就活在上层社会里,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为钱发愁。”

如今种种迹象联系起来,已经可以勾勒出当年事情的真相。曾经在项涛家做过保姆的母亲,因为某些原因气不过,生出报复的念头,把项涛家的独子偷偷抱走,隐姓埋名把孩子带到偏远的一个小村镇,扔到大街上任由他流浪,事后不知又动了什么念头,把高烧失忆的那个孩子领养回家,将这个孩子养成了供养家用的一个仆人。

韩东想明白了事情来龙去脉,只觉得心头发冷,他有点可怜程林,程林这么多年长得单纯善良,他觉得母亲将他领养,分给他口饭吃,就是天大的恩情,战战兢兢地赚钱回报着家里,从来没有怨言。谁想到他的出身和经历有这样的秘密?

不过他可怜程林,谁来可怜他和自己孤苦伶仃一辈子的母亲?凡事有亲疏,善恶在血缘面前得靠后排。韩东有点庆幸自己是目前唯一发现真相的人,他想了想万一事情败露会产生的可怕后果,不寒而栗。他世界上的所有,不过是一个过世的母亲和自己眼看着就要飞黄腾达的似锦前程,一旦程林被项涛家认回去,母亲会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人贩子,而自己则是助纣为虐的帮凶,所以过去的一切都被起底,被追求,凭着项家的实力,自己算是彻底就完蛋了。

他敢看着程林落水不救,就敢创造第二次意外。

韩东隐秘地联系了一个司机,说好时间地点,跟司机谈妥,撞人之后不必逃逸,当成是个交通意外,赔钱,只要有钱,人命也是明码标价的事情。

怀着欣喜正在等待任安的程林,不知道阴暗角落里毒蛇一样可怕的目光,十二点一刻的时候,任安打来电话,说过一个红绿灯就到,程林赶紧起身,说着:“哥,你不用掉头,我已经收拾好了,马上就锁门,我去马路对面等你。”

不知道程林是不是有点太兴奋,锁门的时候门锁突然不太好使,他使劲儿拧了好几次,耽误了点时间,终于把锁咔哒一声顺利锁上了,回头时候听到车辆驶来的声音,一看,果然是任安来了。

任安打开车门从车上下来,程林笑着踏上马路要跑过去。

也就那么须臾之间,不远处安静行驶的一辆车,突然大开着远光加速冲着程林撞了过来,程林被灯光刺得瞬间失明似的,只觉得一股猛力将他狠狠推开,他听到一声巨大声响和刺耳刹车,等他愕然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任安在明晃晃的车灯前翻滚出十几米远,停下的时候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程林跑到任安身边,看到鲜红的血液慢慢从任安后颈处流淌成滩,程林崩溃地在一旁喊着:“哥!”

之后的记忆几乎是混乱和混沌的,肇事司机也过来,还有几个路人,有人打110,有人打120,程林眼睛直勾勾盯着任安双目紧闭沾染血迹的脸,直到上了救护车还有点回不过神来,任安被直接推到急诊抢救,程林脱力似的跪倒在门口,抖着手给干妈打了个电话。

干妈也是吃惊,很快赶过来,同行的还有一位中年男人,应该是干妈的丈夫,看到程林一身血迹,表情也是明显吓傻了,忙问着到底什么情况,程林都吓得哭不出来了,说道:“干妈,我准备过马路,任安哥站在街对面,突然就冲过来一辆车,哥把我推开,自己被撞了。”

干妈焦虑地一个劲儿瞅着急诊大门,他的丈夫项涛沉默片刻,打量眼程林,对干妈说着:“我们先联系任安家人吧。”

干妈也无奈地看了一眼程林,说着:“当然要联系,先听听结果,要不你先联系联系医院专家,请几个先生过来,我刚才打听,可能是脑损伤。”

项涛点头,转身去拨打电话,干妈叹气,红着眼睛拍了拍程林肩膀,却也说不出安慰的话。干妈一直把任安当成亲儿子看待,这些年任安更是她的支撑和寄托,好好的人,冷不丁出了这么严重的车祸,她也受不了。

很快,任安的家人赶到,最先到的是任安父母和爷爷,程林见过任安母亲和爷爷,他无法抬起眼睛去正视任安家人的目光,任安妈妈看到站在门口的程林表情严厉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好好地怎么会出车祸!”

程林哽咽着把刚从对干妈说的话重复一遍,干妈皱着眉头在一旁欲言又止,程林话音未落,任安妈妈已经一个耳光扇了过来。

程林被打得踉跄不稳,靠在墙上,低着头站稳身子,却听见任安爷爷暴怒的声音呵斥道:“我就知道你会是祸害!有娘生没娘养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人!以为都不知道你的案底吗?年纪轻轻就能拿刀子捅人!任安瞎了眼被你蒙骗!要不是你,大半夜谁不回家,要不是你,我们任安能被车撞!怎么有脸还站在这里!滚!滚远点!”

干妈站在一旁,听到爷爷骂着“有娘生没娘养”这几个字,心里敏感地很是刺痛,看着程林浑身脸色惨白地浑身发抖,解释道:“伯父,是个意外,他也很担心。”

任安妈妈不乐意了,冲着干妈嚷道:“我们家的家事你还想掺和多少?任安就是被你教唆坏的,有正道不走,交往些乌七八糟的人,任安要是出事,你能负责吗?你凭什么负责?自己孩子都看不住,你还想把任安真当成自己儿子不成!今天的事儿你脱不了责任,平常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就支持他们交往?他是有前科的罪犯!你以为他能图任安什么?你还鼓励,还支持!你凭什么!”

好像是已经积怨很久的矛盾,在大家都神经紧绷的最敏感时候一下子就兜不住了,任安妈妈跟干妈讲话完全不客气,句句扎心滴血,干妈脸色也变得惨白,项涛扶住妻子,说道:“大家都冷静冷静,专家正在往这边赶,还是先关注任安的情况吧。”

任安爷爷指着程林,说道:“让他滚。”

程林无助地看看干妈,爷爷暴怒喝道:“滚!”

程林吓得一哆嗦,钉在原地似的,一动不动,红着眼睛看急诊手术室的大门。项涛扶着默默流泪的干妈坐到长椅上,过来拉了拉程林胳膊,小声说着:“你也先去旁边走廊吧。”

程林点点头,脚步虚浮地往外面走着,快到拐角的时候,看到迎面快步走来一位老先生,程林认识,是任安外公。

程林听到外公冲急诊门口的家人着急喊着:“安安呢?他刚送我回家,怎么会出车祸?怎么回事!”

程林脊背发凉,捂着脸滑落在地上,痛苦地呜咽起来。

程林不走,任安还生死不明地躺在手术室里,他怎么可以离开。程林跌坐在拐角处的墙角下,一动不动地等着任安的消息,临近黎明的时候,手术室的大门终于打开,程林听到动静猛从地上跳起来,朝门口跑去,只是还没靠近,被站在最外围的干妈沉默地拉住了手臂,干妈一脸疲惫地小声说着:“你先不要靠前。”

任安的家人站在前面问着情况,倒也没特别留意程林,大夫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脑内有淤血,得继续观察,可能不会清醒得那么快。

干妈趁着大家注意力还在问询医生的空档,朝丈夫项涛递了个眼神,拉着程林走了出去,一直到医院外面的小花园,又是一声长叹,说着:“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也听到了,听干妈的话,先回去等着,有什么消息干妈第一时间通知你,暂时先不要跟任安家人冲突,他们也是担心任安,口不择言的时候,万一真冲动起来,对你对任安更不好。回家换身衣服,等消息吧。”

程林木然地点头,干妈拍了拍程林肩膀,起身回到医院大楼了。

哥还没醒,他怎么能走。

程林在医院角落小花园的一个长椅上坐下了,不吃不喝,愣是呆了两天两夜。他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去护士站打听情况,有个护士长看他形容憔悴挺可怜,便沉默着摇摇头,算是应答了。程林一脸灰败地央求着护士长能不能借个充电器用,他怕错过了干妈的联系电话,万一某一秒某一刻任安醒过来了吗?

任安送来的那天护士长在场,程林被指责谩骂的时候她也有所耳闻,洞察人情世故的她算是基本猜到事情大概,看着程林卑微祈求的眼神,点头答应了。

程林得到了陌生人的些许好意,眼眶又是一阵酸涩,他怕碰见任安家人,又重新回到户外角落里待着,木头人似的直勾勾盯着地面,熬着一分一秒的时间。

要是哥醒不过来了,该怎么办?程林想着,自己也要一起死掉吧。

第三天中午,程林在秋日明晃晃的阳光下一头栽倒在地上,被医院工作人员也拉到了急诊,护士长认出了程林,看了看程林的通话记录,给任安干妈打了过去。干妈匆匆赶来,看着躺在病床上高烧的程林,本来就瘦的人,这两天简直像脱了人形似的,干妈想想这两个孩子堪忧的未来,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擦着眼角起身给程林去办理住院手续。

项涛随后也过来,跟干妈一起坐在程林病房里,问着:“这就是你说的那孩子?”

干妈点头,叹气。项涛拍拍夫人的手,安慰道:“不要叹气了,你这几天叹气够多了,尽人事听天命,会平安的。”

干妈看着安静躺着的程林,说着:“心里难受,小林这孩子也是,从小没个好,长这么大,也就安安心疼他,他把安安当成天似的,听护士说,这孩子自己在医院外头待了两天,不吃不喝,趁着人不在的时候偷偷进来问问情况。”

项涛揽了揽妻子肩膀,说着:“任安家里人情绪激烈,人醒来还好说些,人还没醒,什么情况也说不准,这孩子要是还在眼前晃,不是往枪口上撞嘛,等他醒了,让他去咱家住几天吧。”

干妈点点头,擦擦眼泪,说着:“我们去看看安安吧。”

程林傍晚时候醒了过来,看到坐在床边的干妈,干哑着嗓子问着:“干妈?我哥醒了吗?”

干妈沉默着摇摇头,给程林倒了杯水,说着:“他没醒,你把自己先熬倒了。”

程林看着天花板,说着:“还没醒,干妈,我该怎么办?”

干妈说着:“养好身体,等他醒过来,别想那么多,大夫说生命迹象都很平稳。”

程林点点头,挣扎坐起来,眼里噙着水光说着:“谢谢干妈。”

干妈征求了程林意见,要带程林回家里住,程林犹豫,干妈说着:“听干妈的话,你也得想想以后,想想任安醒过来以后,俩人怎么面对家里家外的事儿。”

程林又是红了眼圈,默默点着头。干妈起身去给他办理手续,程林心里放不下任安,看看时间,已经过了探视时间,程林想着去护士站再打听打听消息,毕竟走到护士站,已经是他跟任安之间最近的距离了。

只是没想到在走廊上跟任安爷爷打了照面。爷爷一看程林还敢往这边凑,气得拐杖使劲敲打了几下地面,好像马上就要举起来打到程林头上似的,他怒斥道:“你怎么还有脸来!”话音刚落,爷爷脸色痛苦地捂着心脏轰然倒地,随从人员吓得脸色惊变,赶紧喊医护人员。

爷爷这几天担心孙子,积劳成疾,突发严重心脏病,直接送进了重症监护室。程林罪人似的站在那里,再次承受着任安家人的指责,任安妈妈毫不客气骂道:“你是想让我们家家破人亡吗?给你多少钱你能消失!你说,我倾家荡产也给你!”

程林哭着靠在墙边,一句辩解的话也没有。他知道任安家人对任安的关爱和担心都是真真切切的,哪怕是观点不同,哪怕是有过争执和偏见,那些血缘亲属之间的关切,都是真的。

如今,他连累了任安遭遇车祸,又将爷爷气病,天理何容。

干妈将眼看着要崩溃的程林强行领回了家,给他收拾了一间舒服客房,让程林去休息,丈夫项涛还特意温了杯黄酒给程林端过去,用男人的方式劝导道:“哭有什么用,养足精神,好好想办法。自古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扛过去才是男子汉。”

程林道谢,一口喝了那杯酒。

干妈从医院那边得到消息,说任安状况好转,脑部淤血慢慢吸收,看着影响不大,估计也快醒了,干妈安慰程林,说着:“任安是你的主心骨,只要他平安醒来,你们俩只要心齐,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程林点头,可是想着还在重症监护室的爷爷,已经底气不足了。

任安昏迷的第四天晚上,程林突然接到了陈珉电话,陈珉有点焦急地问着:“在医院吗?能赶过来一趟不?”

程林隐约有不好的预感,问着怎么了,陈珉沉默一下,说着:“你先过来吧。”

程林赶紧往小店赶,去了一看,陈珉站在门口边,用一块大遮雨布挡着小店的玻璃门,程林问着:“怎么了?”然后走向前掀开蓝色遮雨布查看,一看,愣住了。

玻璃门上被用喷漆写满了话:

“基佬”

“同性恋”

“HIV携带者”

“艾滋病患者”

“谁吃谁得病”

陈珉说着:“大家这几天忙着往医院跑,这边倒是疏忽了,我今天才听同学说,好像昨天晚上被喷的。”

旁边店家有人探头出来看,一脸厌恶地盯着程林,使劲往这边泼了一盆水,路过的行人朝着小店指指点点。陈珉说着:“已经报警了,不过有人传网上去了,闹得可能有点大。”

程林哽咽道:“我有健康证,店里证件也都齐全,怎么……怎么能血口喷人呢?”

他哆嗦着手掏出手机,搜索进几个页面,还有小店的公众号,清一色的质疑和谩骂,恶毒的话看得程林浑身发抖,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做生意声誉最重要,程林几乎可以确定,小店的未来,已经毁掉了。人言可畏,众口铄金,他没有翻盘机会了。

陈珉也是叹气,说着:“我擦了下没擦掉,要不先把门板卸下来?”

程林点了点头,擦擦眼泪,拉开雨布,跟陈珉一起先把门板卸了。

陈珉一边干活一边试探问着:“你没事吧?”

程林摇摇头,说着:“只要我哥能快点醒,都没事。”

陈珉嗯了一声,打气道:“坚强点。”

事情在网络上还是发酵了,连同之前小店开业时候的热议帖子,被有心人全部翻了出来。小店主人是基佬,那么他的对象自然也被人关注,尤其是那位还是前段时间在往上被炒过的任安。很多人怀疑小店老板就是有不干净的病,毕竟同性恋爱之间的负面话题一直很多,还有很多人顺藤摸瓜说任安家世显赫,私生活混乱男女通吃,早就得病了,最近一直在医院治疗,不能好了之类。

程林看着疯狂增长的话题和热度,心里恐慌更甚,这期间大宇安慰他任安家里还有干妈家里都能能力抹平,程林也看到一些过分的话题被陆续删除。可是现在的社会谁能相信清者自清,就算所以的话题被消除,任安周围的有心人恐怕会抓住话柄,往后的日子里任安面对的风言风语不会少。

任安给了自己世上最温暖最美好的一切,而自己简直是任安的灾星。

终于把门板卸下,找来木板挡住门,程林坐在小店凳子上发呆,陈珉在一旁陪着,大男生也说不出太多安慰的话,只是说着:“不是你的错,警察会调查附近监控的。”

程林点点头。告别陈珉回到干妈那里,干妈去医院了,项涛给程林开门,看程林脸色不对,问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程林摇摇头,沉默着进屋了。

好在干妈终于带来了好消息,任安今天有短暂清醒,大夫说基本没有大碍,不会留下后遗症,应该很快就会清醒。

程林松口气,干妈给程林准备了点好消化的夜宵,说着:“明天你去家里给任安带点替换衣物吧,调整好心态,吃点东西吧。”

程林坐在餐厅安静把干妈准备的餐点吃了,吃完把餐具清洗干净放好,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相册,程林余光看了一眼,被照片吸引的注意。

那是一家三口的照片,上面是年轻的干妈和他丈夫,干妈腿上坐着一个两三岁的可爱男孩。

程林有点心情沉重地收回目光,路过干妈卧室回屋的时候听到干妈小声对丈夫啜泣道:“她说我连自己孩子都没看好,她说得没错,我有什么资格管别人的家事?我自己的孩子呢?谁会关心关心我自己的孩子?我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我是罪人!罪人!”

程林顿住脚步,联想种种,明白了一些事情,想着干妈的慈爱和善良,心疼干妈疼得心脏揪得生疼,隔着门板站在走廊上,沉默着就那么站着,眼泪好像不受控制似的一直往下掉。世界上的悲欢离合那么多,怎么老是折磨这些心地善良的人。

程林那天晚上想着干妈茶几上的照片,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一回想干妈为了维护他被任安妈妈指着痛处责骂,程林心里更是内疚,觉得连累到了干妈,失去自己的孩子,那得是多么悲伤的伤痕,突然被人指摘讽刺,干妈心里得多痛苦。程林越想,越觉得对不起干妈,第二天早晨早早起来,给干妈一家做了顿早餐,看干妈跟项叔叔还没起床,留下张纸条,说是先去任安家里拿衣服了。

项涛早晨起来看见已经做好的早饭,喊着妻子过来,尝了尝,说道:“手艺不输你嘛。”

干妈看着程林留在桌子上的纸条,难得脸上浮现了点笑模样,说着:“他做的饭菜很适合我的口味,这孩子,有心了。”

得知任安没大碍的消息后,程林的心情好歹平复一些,虽然小店的喷漆和网络风波没有平息,不过程林想着只要人没事,别的都可以从头再来。他也是好几天没有回到家里,说实话也是有些害怕,怕在一个满是任安身影和气息的空间里,自己更容易精神崩溃。

程林打开家门,突然就看到玄关处放着一双陌生的运动鞋,程林心里忐忑地进屋,忽然从卧室里走出一个带着眼镜的男人,程林一愣,对方见到程林也是有些意外,不过礼貌地打着招呼,说着:“您好,是跟任安同居的人吧?我是庄杰,来给任安带几件衣服。”

程林认出是在机场时候匆匆一瞥见过的那个哈佛眼镜男士,程林忙应答,说着:“您好。”他说完,竟然有点愣神似的转身出门,呆呆地走到电梯间。摁下电梯的时候才想着,自己为什么要离开,那不是自己和任安的家吗?

程林低下头,挫败地想着,任安不在,那个房子怎么会有他容身的位置?谁都比他有资格,有理由出现在那里,唯有他是不应该的存在。程林想着刚才庄杰的斯文体面的礼貌模样,心里愈发失落,觉得自己跟任安,好像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

那天下午,又开始淅淅沥沥下雨,程林还是去医院躲在角落里默默等待着任安的好消息,晚上时候,小雨变成了中雨又变成的大雨,寒气蔓延到了医院中的角角落落,程林连着打了好几个寒颤,握着手机的手指冻得有点发僵。

他没接到任安醒来的电话,却意外接到了店面房东的电话,房东在电话那边不客气直接说着:“马上过来趟。”

到底是自己跟任安一手打造出来的小店,已经发生了不好的事情,程林实在不想让更过分的事情降临,他客气礼貌地跟房东应答,说着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可是事情还是出乎程林的意料,程林赶到,发现小店临时门板已经被拆下,原本挺好说话的爽快房东带着一帮子人聚集在店里,看到程林指着鼻子就骂道:“你个有病的基佬还敢开饭店?你反人类吧!都给我扔出去!我告你,我不找你赔偿声誉就不错了!房租甭想退回去!妈的,老子房子以后怎么租!喷几百遍消毒水老子都嫌脏,滚!兄弟们把他东西都给我扔出去,别忘了多带几层手套!”

程林眼看着他们就动手往外扔东西,忙拦着指着墙上的各种证件,说着:“我办健康证的,手续都是合法齐全的,你们不能这样!”

房东骂道:“滚出去,小心报警告你造假证!”说着一把将程林推出去,旁边人见程林还要起来扑进来,干脆两脚把人踹翻到雨水中。

一帮人七手八脚,将店里的桌椅全扔出来,后厨里的锅碗瓢盆也扔了出来,甚至干妈送的冰箱空调都连拽带砸地推到了店外,淋在了大雨中。耗费心血苦心经营的小店,短短一瞬,竟然全部被毁掉了。

程林绝望地看着他们将“小呆麻辣烫”的牌子卸下来,扔到地上还恶狠狠踹两脚,好好的牌子碎得粉碎。

过路的行人不少打着伞驻足围观,对面咖啡店里有人举着手机在录像,慢慢周围围了很多人,有以前在程林店里吃过饭的学生,实在看不过,小声说着:“报警吧。”还有女孩默默走近程林,给跌坐在地上哭泣的小贩打了把伞。

程林却已经无法感知到那些细微的善意了,他恍惚间回到了初识任安的那个暴雨的夜晚,雨也是这么大,铺天盖地的倾盆大雨,好像要将他彻底淹没,彻底从这世上抹去。只是为什么现在的这场雨,下得这么冷。

程林踉跄站起来,回头看着暴雨中淋着的所有家当,他连自己都无处安放,又该去哪里安放这些东西呢?他从一无所有开始,又要变回一无所有了吗?

程林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想着:“不,还有任安,哥在等他呢。”

程林往医院方向跑去,跑了好几条街道才拦下一辆愿意拉他的出租车,司机师傅说着:“有急事吧?我该下班了,看你跑得急就停下来了,去医院?着急吧,那我再快点。”

程林点头说着:“谢谢。”抹了抹脸上说不出是眼泪还是雨水的液体,司机师傅打开车里广播,放了点音乐,好像故意让程林缓解心情,他拉过很多客人,见过很多神情,知道人生在世,总会遇到各种各样难过的坎儿。

程林被刚才的打击弄得有点乱了方寸,直愣愣就跑近了任安病房楼层,刚好是护士长当班,见到程林落汤鸡似的一脸张皇,小声说着:“听到好消息着急过来的吧?病人已经醒了,意识清晰,恢复得很好。”

程林感激得眼泪哗哗往下流,护士长看着都觉得心酸,给了他一包纸巾。程林正哭着,模糊的视线中看到眼前站了一个人,程林赶紧擦擦眼睛,定睛一看,是任安的爸爸。

任安爸爸看着程林,说道:“跟我谈一谈吧。”

跟任安爷爷的霸道张狂不同,任安爸爸是个挺成熟稳重的人,他见着程林没有说什么过激的语言,反而找了个空置的病房,先给程林一点时间让他平复情绪擦干净眼泪,这才张口说道:

“这几天你也不容易,我的家人之前有些言语不当,伤害了你,我代表他们跟你道歉,都是在气头上,也实在是担心任安,措辞不当,希望你能体谅。万幸中的万幸,任安算是有惊无险,度过了危险期,平安了。”

“这几天据我观察,你对任安的感情倒也不是作假,如果单单是给你钱打发你走,倒是像侮辱了你跟任安的感情,并不是什么有格调的事情,当然,如果你真的有困难,都可以提,我会无条件满足你。我今天想跟你谈的,并不是这些,而是想让你冷静下来想想,到底什么是真的为任安好。热恋的时候,旁人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但凡谁稍微有反对意见,再亲近的人也都会变成敌人,我自己也是年轻时候过来的,理解任安。”

“不过经过这么虚惊一场,你大概也能冷静地看清事实,任安爷爷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躺着,你该知道,我们家人对任安寄予厚望,他是家里的长子长孙,我们长辈固然有自己的狭隘和偏见,不过对任安的关心和爱护,也都是真的。你跟任安的事,会遇到很多阻碍,或者说是不受祝福的。你没有父母家族,用什么方式生活都可以无所顾忌,可任安有自己的角色,他不能斩断全部的血缘纽带,难道要因为你,跟家里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吗?相信这也不是你愿意看到的结局。”

“真的喜欢一个人,就该为对方想想,什么样是对爱人最好的。你们可以揪着眼前的朝朝暮暮不放手,可是未来呢?任安的未来呢?我们希望任安身边能有一位可以扶持他走上高峰的人,而不是一个让他止步不前与全部家人决裂的人。你要想想,什么是真正对他好,这比日夜厮守满嘴情话更重要。”

程林沉默地听着任安爸爸有条不紊地说着这些话,无力反驳。

任安爸爸最后说着:“我作为任安的父亲,算是祈求你,能够忍痛割爱,让任安回归正常的生活轨迹。”

程林略微抬起头,克制着眼泪不掉下来,好像一切并不意外,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问着:“那我能见一见任安吗?”

任安爸爸叹口气,说着:“如果你能保证,见过之后,从任安身边离开。”

程林又低下头,最终点头,说着:“好。”

任安爸爸又添了一句说着:“他还在恢复期,该说什么话,希望你自己掂量好。”

程林点了点头。

这是任安在医院病床上躺着的第六天,程林终于拉开了任安病房的门,那一刻,程林一点都没有想要流眼泪的冲动和悲伤,他很平静。

任安安静躺在床上,好像还在安睡,程林轻手轻脚地坐在任安身边,轻轻喊了声:“哥。”

任安睫毛微动,片刻后睁开眼睛,看向程林,带着几分疑惑似的,问着:“呆?”

程林平静地点点头,说着:“哥,是我。”

还是很虚弱的任安闭上眼睛,重复似的问着:“呆吗?”

程林虚虚握着任安的手,应答着:“嗯,哥,我在呢。”

虚弱的任安好像安心了似的,呼吸平稳地又睡了过去,程林仔仔细细看着任安,用目光将任安的样子牢牢勾勒在心底,他小声说着:

“哥,你放心,我会好好生活。哥,你别担心。”

【第一卷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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