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易宸第一次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瞧了一眼那个狗一样的男人。很久很久以后,他发出一声微不可闻嗤笑。
那左腿的西裤布料之下,从始至终,都是一条冰冷的由金属构成的虚假肢体。
而那肮脏的男人亲吻着它,好像那不是一件没有知觉的死物。
易宸冰冷的手指插/进男人乱蓬蓬的发间,半晌缓缓抽出用微热的掌心轻拍了拍那人的头。这一生中仅有的一点温柔,也是高高在上的、近乎于怜悯意味的施舍。
野狗的脸颊贴着易宸的膝盖,一滴眼泪打湿了他的裤腿。
易宸再一次感到困惑,就好像第一次听到‘爱’这个名词时的茫然一样。
他是个极端冷漠的人,对外界的一切情绪都了解得非常有限,对于他人的快乐与痛苦,都抱着一种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漠然态度。他的一生都好像踩在云端之上,看世界也好,看自己也好,都是一种十分缥缈的姿态。
他的认知里只有弱者才会被同情,而拥有无边的权利、声望与财富的他,显然和‘弱者’这两个字是不沾边的。所以易宸无法理解,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在自己残缺的肢体上的注入如此强烈的情绪。
就连他那个生理意义上的母亲,也不曾这样激动过。
易宸的鞋尖碾压过地上尚未燃尽的烟头,那是野狗在等待他之前抽得——只有这个潦倒的男人才会抽那样廉价的烟草。
他想起来了很多无用的、早已该被大脑所删除的信息,其中包括他为何从不吸烟的同时对香烟如此的厌恶。
果然是因为那个女人……
易宸随母姓,他的外公活到快四十岁时膝下仅有一个亡妻留下的女孩。在易老爷子刻板的观念里,女孩是无法继承基业的。于是易老爷子以作慈善的名义收养大量男孩,易宸的父亲便是易家的众多养子中的佼佼者,也是易宸的外公为自己的女儿一手挑选的准丈夫。
易小姐是个被物质和享受纵容过头了的女人,她自生下来便没有母亲,故而心理上十分的早熟,却也从不晓得为人父母是个怎样的概念。她热衷于将自己打扮的靓丽动人,然后一头扎进花花世界里无休止地玩乐。她对于生育本就抗拒,一则觉得小孩子是个麻烦东西,会妨碍拖累自己的享受,二来讨厌怀孕的过程会毁掉自己纤细苗条的身材。
而易老爷子却一门心思地想要一个孙子,易小姐认为自己和父亲是没话可讲的,在空中吐了个十分完美的烟圈便一阵风似的走了。她很早便染上了吸烟的恶习,最严重的时候一天能抽上二十几根,在怀易宸之前的两三年里又添了一项酗酒的毛病。
于是在易宸出生的时,左腿便因成骨不全而天生无法支撑行走,漠然地在轮椅上度过了整个童年。
对于这个由他人代孕完成怀胎和分娩过程,而自己则全程只贡献出来一个卵细胞孩子,易小姐只是纯粹的好奇。得知生下来的是个怪胎的之后,她微微地失望之余的表现也是十分的无谓,叼着烟边修着自己漂亮的指甲边对唉声叹气的易老爷子满不在乎地讲。
“这个不好,那就掐死了再生一个呗。”
15.
“我爱您啊。”
野狗伸出发抖的双手。
一切行动都好像被默许一样,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男人冷静地观望着,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独角戏。
在易宸的脑海里,已经几乎找不出多少关于母亲的记忆。他拥有人形的机器般的身体,和计算机一样的大脑,内里自有一套系统在处理运作,死去的人没有被铭记的价值,便会被自动地从记忆中剔除。
易小姐对于弱小生命死活持一种无谓的态度,在她眼里小孩子这个东西和田地里的麦子一样,一茬长得不好就割了再种一茬便是。但若说一定要割掉么,那倒也不是那么的必须;总之是去是留、是死是活,和她也没有那么大的关系。
倘若易宸还有关于易小姐的记忆的话,那记忆的很多内容也并不能算糟糕。易小姐从头至尾不曾苛待过自己的儿子,她对于这个自己一半的DNA翻版怀着一种天真的观望态度,轮椅上的易宸合理地继承了她出众的外表,一直都是个英俊的男孩。
仿佛上天为了弥补他的残缺,便叫他英俊的不可思议。
于是易小姐爱这个男孩爱得理所应当,她一手为他置办昂贵精致的洋装,亲手为他打上五颜六色的丝绸领带,将他打扮的像希腊神话里的美少年。她花天价派最好的设计师为他制作最好的假肢,让他能够如同正常的男孩子一样行走。
太有趣了……易小姐迷恋上了这种过家家式的扮演游戏,该如何描述呢?大概每个被宠坏了的女孩童年时都会有一个洋娃娃,她们按照自己的臆想为娃娃换装、办茶话会,自娱自乐地扮演着一个母亲的角色。而现在,易宸就是那个被摆弄的玩偶,他有体温、有心跳,还会说话,可以满足每个女孩的童年幻想。
然后这个漂亮的女人挽着他的手,耐心到极致地教笨拙的男孩在地板上跳一支华尔兹。自那以后无论如何宴会,她都要带着男孩,她将他带到灯光下介绍给交际场上所有认识的人,如同展示一枚华丽的勋章。
“妈妈最爱小宸了……”
女人的指间夹着香烟,流畅地吐出一个烟圈,将男孩搂在怀里捧起他的脸吻他。
“因为小宸是个漂亮的小宝贝呀。”
‘爱’是什么?是真实的物质?是无形的意识?是能够摧毁一切的武器?是轻易置人于死地的弱点?
那是易宸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也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
易小姐的爱非常实际,她为他买漂亮的衣服和鞋子,为他做假肢,为他办生日宴会。
所以爱是一件真实的物质,是可以成为用金钱和数字代换的、有价值的东西。
这是易宸对‘爱’的最初定义。
而这个男人,这条脏兮兮的狗……
易宸第一次就这么任凭自己的金属假肢暴露在日光之下。
“我爱您,我爱您,我爱您……”
野狗亲吻他的身体,如同信徒举行仪式。
易宸的大脑却好像在思考其他的事情。
他并不能准确判断自己曾经是否愤怒过,无论是跟踪、调查乃至之后谋杀,都是那样的有条不紊。
荒诞的是,被利益紧紧联系的父子二人在此事上达成了惊人的默契,仿佛那个被杀死的不是自己的妻子、母亲。
野狗骑了上来,抚摸他的残肢。
‘我爱你’三个字好像一道密码,在一次又一次的输入重复之下,激活了易宸那如同计算机一般的大脑中,被上锁的文件。
……
“不用担心,哥哥。让我当你的拐杖,你做我的眼睛。”
男孩软糯的声音,透着一股天真无邪,他站在轮椅前喃喃道。
“只有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够完整的活着呀……”
男孩搂着轮椅上的他,高声告白。
“我爱你啊,哥哥!你是小星在这个世界最珍贵的宝藏呀……这个世界一切的一切,只要是小星被拥有的,就都可以以分享给哥哥一半哦!”
……
思想有一瞬间短暂的中断。
作者有话要说:
蠢作者内心惆怅啊,这章到尾还有将近一千字的车,很无奈的被切了。。可作为一个强迫症晚期的人,追求完整的脚步简直停不下来,摊手。。小天使在哪儿,求抱求举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