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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文

作者:临渊风止 当前章节:11728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5:11

封十三睁开眼,戒备地看着陌生的环境。他盖的那一床被子,却比他那胡同里的茅草好了太多,鼻间是淡淡的檀香,这种味道他只在那些“什么法师”身上闻到过。

只是自己刚刚得罪了小侯爷,无论这儿是哪,他都不能久留。

封十三刚想起身,却发现自己没有一点力气,甚至剧烈地咳出声来。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来人急急地奔向床头,将封十三按回床上。

“你别起来呀,你伤得很重,师父说你至少还得躺一天!”

封十三冷不丁被按回床上,怒火刚要冒起,却对上了一双干净清澈的眸子,那么温暖、那么纯粹,简直让他自惭形秽。

他这才好好打量面前这个人。

一身素净的灰蓝僧袍,虽然没有一点的花哨却很合身。他的面貌也生得极好,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水盈盈的仿佛要哭出来,而眉心那点朱砂痣更是艳丽非常。

这幅样貌虽好,却绝对和他那颗光头上的戒疤不搭。但他毕竟是封十三近距离接触的第一个吃穿不愁 同龄人,倒也不觉得奇怪。这一来封十三也想起是对方救了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封十三故作一副正常孩子天真懵懂的样子。

这句话仿佛一句指令,小和尚闻言,立刻将右手并成掌,竖起放在下巴前,俯一俯身,道:“小僧法号无妄。”

这一看便知是反复久了形成的习惯,封十三只觉得这小和尚好玩极了。

“我封十三,你可记住了。”封十三说道,“多谢你救我一命,但是还有人等着我。我得走了,你的恩情我记住了,以后会报答你的。”

“我不是要你报答!”见他要起无妄忙拦住他,“你的伤还没好,这样你会死的!”

封十三见他这样子,愈发想逗逗他,于是故意转了个身,把头蒙在被子里,让自己的声音闷闷的:“你不怕我连累你吗?”

无妄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觉得自己的心都揪住了,于是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你放心,永安侯还不敢到皇觉寺来闹。”

“这儿是皇觉寺?”封十三一下子把被子拉开,吓了无妄一跳。无妄刚想埋怨他,却发现他面色惊疑不似作假,于是咽下了要出口的责怪,转而道:“对啊。”

皇觉寺在开封,而郑家胡同在洛阳。此间隔了四百里地,便是走水路也要三天。封十三虽不知道这些,可也知道皇觉寺很远很远。

“我睡了多久了?”

“四天。”

“四天?!”封十三已经彻底失了逗弄小和尚的心思,急急问道:“那十八他……”

“你问那个孩子?”无妄神色有些纠结,却还是实话实说,“他伤得太重,之前又饿了太久,当时就死了。”

“死了?”封十三浑身一颤,手指甲都掐进了掌心,“不可能!”

虽然这么说,封十三其实也知道无妄没有骗他。毕竟饿了这么久,又挨了小侯爷手下的一顿好打,当时就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便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这是真的,方丈没能救活他,只好只把你带回来了。”

封十三看着无妄,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出家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悲悯,可是眼睛里却是一片火热的关怀与义愤。

出家人,尤其是皇觉寺的弟子,自然应当七情不动。他们只能有“悲悯”,却不可以有“恻隐”。小和尚虽然善良,却也不得不故作看淡这一切的样子,完全帮不上他。

可是他得回去,即刻就得回去。十八已经死了,若自己再失踪,郑家胡同里的孩子们怎么办?

可是他不能求助于小和尚,甚至不能让他觉察,否则出于那“不能让他送死”的可笑慈悲,他比不会让自己走的。

“好了,我知道了。”封十三强行压下情绪,“我很难过,让我一个人呆一会。”

“好吧。”无妄这回倒不掩饰自己的同情了,“方丈说你再躺一天就可以下床了,然后再修养三个月,就可以自由行动了。”

言罢,他退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

封十三闭目,再次睁眼是已无比坚定。

他是一定要回去的,即刻、马上就要回去,即使拼上了这条命。他不能把郑家胡同剩下的二十七个孩子丢下不管。

封十三强自咬牙,支撑着身体,从窗户翻了出去,踉跄地远离这间屋子。

只是他没想到,会在竹林里碰到皇觉寺的住持。

住持静静地站在那里,一片肃穆,见到封十三,仿佛早已预料到似的,没有一点吃惊,甚至转动佛珠的速度都没有一丝改变。

封十三见躲不过,只好迎面走上前,施了一礼。

住持对着他凝视了一会儿,最终长叹一声,道:“你暂且在皇觉寺住下吧,洛阳那边贫僧会派人照顾。”

封十三低头不语,确定了方丈会信守诺言,哑着嗓子道了声“多谢”,便转身回去。

他不会去问方丈为什么明明有能力却不将那二十七个孩子全部收进寺里,或保他们一世。他还没有这么天真。

佛家本该渡世而非入世,而且这个江湖这个世道有它自己的规则,即使他是皇觉寺方丈,也不可以干涉太多。

保他们三个月无忧,已经仁至义尽了。

回到禅房,封十三又躺回床上,闭着眼休息,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十三,我进来了。”无妄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得到允许之后,他推开了门进来。他扶着封十三帮他坐起身,把带来的木盒打开。

米粥的香气氤氲开来,让封十三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

无妄为他盛好了粥,就坐在一边等他吃完。封十三一面吃一面打量着无妄,只觉得世上的人竟会有这么的不同。

明明是同样的年纪,一个在肮脏的街角翻找着可有人扔下半块馊了的馒头,一个却跟着方丈 游历八方接济百姓。

粥很快就喝尽了,无妄将碗勺接过,一边收拾一边道:“我师父,你应该见过了,也就是方丈觉明法师,他说明日要为你度化。”

封十三皱着眉看向无妄,使得无妄产生了一种近似扬眉吐气般的悦愉,于是他回应的时候,语气都轻快了不少:“你不用担心,只是帮你取个名字,再在佛祖面前给你说两句好话。”

“是吗?”封十三道,“可是说上几句好话难道有用?每天礼佛的人那么多,佛子哪有功夫理会?”

“这是不一样的……”无妄张口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是不一样的。”

看着无妄干着急,封十三心中偷笑,面上还故作镇定:“难道你是想说由你师父主持了就不一样?”

“佛言众生平等,佛并不会因为主持仪式的人有分别。”无妄一本正经地解释,“可是如果足够虔诚,那么自然会积攒功德。所谓的‘度化’其实也只是为了使人有向善的虔心。一个人所做的一切,都会有各自的因果报应,所以我佛慈悲,是使得善恶终有报。你要是诚心礼佛,做一个善人,那么命数自然会变好。”

封十三看着无妄清澈虔诚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同样没有父母的关怀,无妄能成为方丈的嫡传弟子,自己却只能够在污泥中摸爬滚打。他们从最初就是不同的。

无妄可以置身在世事之外,冷静地洞悉一切因果报应,然后做出适合的善举。他天生就该享受人民的歌功颂德。可自己不同,自己无法忍受只有青灯古佛为伴的生活。他宁愿同十八他们一同捡烂菜叶,然后坐在屋顶上偷酒喝,也不愿守着清规戒律衣冠整洁。

更何况,他永远不可能割得断世俗的牵连。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有爱有恨,会豪情万丈地想带着兄弟们闯荡,更会因为十八被小侯爷打死而记恨一辈子。

“那可不一定。有的人没有做什么罪大恶极的是,只是因为偷拿了一个包子被发现而被活活打死,可有的人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好吃好喝,前呼后拥。”

无妄没有接话,不知如何宽慰他。

“我就是随便说说,你不要放在心上。”封十三微微一笑,无所谓般的耸耸肩。

无妄仔细看他的神色,哪有一点他所以为的愤懑失落?他这才恍然明白方才那些话不过是逗他产生同情,以满足对方恶劣的趣味。

“你怎么能这样!”无妄气的脸上浮出了一层薄红,那颗朱砂痣也仿佛更艳了些。封十三笑容又扩大了几分。

“我走了,你继续躺着吧。”小和尚被激得狠了,拎起木盒,便愤愤地离开了。

这日夜里,封十三睡得很沉,做了很多的梦。有郑家胡同,有侯爷府,有十八,有街上的那个最终饿死的算命先生,也有街角那家铺子里热气腾腾的馒头。可当他醒来时,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此时天正破晓,封十三微微活动了一下筋骨,惊喜地发现那些伤已经好了不少。他跳下了床,推开了门。晨辉映照下,皇觉寺里的古木也仿佛新生,一种自由的气息迎面扑来。

封十三走了出去,捡了一根树枝,随手比划了来。虽不得章法,却也能舞地虎虎生风,气势千钧。

“这根骨是不错,只是未免戾气太重了些。”不知何时,住持已出现在他身后。他甫一开口,吓得封十三一咧跙,险险要跌倒。

“方丈。”封十三站稳,忙转身施一礼。

“面色红润,看来外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这治病当如习武,求不得一日便好,若要完全根治,尚需三五月的调养。”

“我知道了。”封十三微低着头,那根树枝不自然地划着地面。

“你既醒了,便去后山挑一担柴回来,送到炊事房。”方丈见他穴位鼓胀,知是余劲未曾使完,便吩咐他个差事。

“是。”封十三欣然答允。他在寺里也不好白吃白喝,做些活本就是应该的。于是他背了一个篓子,想去找那柴刀。

“我们这儿不用柴刀的。”当他问道一位僧人时,对方笑着答道,“或者用手,或者用棍,全凭个人的本事。”

封十三闻言,只是皱了皱眉,随后道了声谢便离开了。

进到后山,封十三放下竹篓,挑中一棵比较平整的树,便用手去掰。只是这种树无比坚韧,无论如何都不肯断。

徒劳试过几次,封十三只得放弃。只是林子里除了这种树之外,只有一种枝干又粗又坑坑洼洼的树。封十三别无他法,只得上手去试。

这种树虽然粗糙,却是极脆,封十三使些劲倒也能折断。只是人手不比树皮,即使封十三的手上本就有些茧子,却也只折了三两个枝干,手便磨得通红。

封十三却不以为意,即使手被扎破,血涌出来,凝在手面上也不曾停下动作,直至装了满满一篓。

封十三背着一篓柴回到寺里时,正撞上四处寻他的无妄。

“你去哪儿了?咦,你的手!”无妄拉过他的手来看,发现上面伤口纵横,鲜血淋漓,光是看着便觉得痛极了。

无妄小心地捧着他的手细看,皱着眉责怪道:“你怎么弄成这样?自己也不晓得痛的吗?”

封十三笑嘻嘻地看着他,道:“你给我吹吹就不痛了。”他又见无妄要怒,便忙又补充道:“郑姐姐总是这么说的。”

“真的?”无妄将信将疑。

封十三笃定地点点头。

无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颗朱砂痣仿佛要跳出来一般。饶是如此,无妄也不忍心看封十三受那般皮肉之苦。于是一咬牙,凑近前去,对着封十三的手轻轻吹了一口气。

便是面皮厚如封十三,也不免呆了一瞬。待他回过神来,已被无妄拉着走向禅房。

那一筐柴被无妄交给了炊事僧。无妄让封十三坐着,自己取来了清水纱巾,一点一点拭去封十三伤口上的脏物。擦净之后,又上了药,用柔软洁白的纱布缠上。

“以后做事可要小心些,否则你的伤一辈子都好不了。”无妄郑重其事地劝诫着。

“好。”封十三也从善如流。

“呀,折腾这许久,已经要到法事开始的时辰了。你快随我走。”无妄还没缓过一口气,忽的想起这茬来,忙起身引了封十三去那大殿。

封十三跟在他身后,抿着唇看着小和尚清瘦的背影。

哪有什么郑姐姐,随口扯的谎居然都信。

这么好骗,万一今后被人欺了去可怎么办。

封十三这般想着,丝毫没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处处在欺负无妄的人。

法事对于封十三而言十分新奇。一大群僧人念着他所不懂的谒语,绕着广场和大殿转。八座香炉都已经被点起,烟云缭绕。檀香充斥着鼻腔,仿佛置身在极乐世界。

最终,住持为他赐名为“慈”。慈者,悲也,善也。知晓人间疾苦,洞明世事艰险,仍能坚守善念,重情重义,常怀助扶之心,方担得一个“慈”字。

封慈谢过方丈,却在回到禅房后便偷偷收拾了一个包袱,等了几个时辰,趁着夜色走了。

“方丈,你早就知道他要走,为什么不拦着他?”

“为何要拦?”

“可是他的伤还没好啊。”

“虽不曾痊愈,却也经得住舟车劳顿了,你应当很清楚。”

“可是……可是他怎么可以这样不告而别?”无妄有些气恼。

“无妄,他与你是不同的。”住持看着远方,眼眸中沧桑变幻,仿佛阅尽了人间。

“无妄你可以一心礼佛,心无旁骛,可他不能。他不仅背负着他一个人的命,同时也背负着其他孩子的命。这便是俗世的责任。”

“人各有命。他情深义重,虽处事圆滑机敏,却也不会屈从于恶,今后的路虽坎坷,却必然会有大造化。”

“他的是不是你该管的,无妄,你对他上心得过分了,你们相处不过几天而已。”

无妄一怔。的确,他们相处不过几天,他便已为他牵肠挂肚。这已经是恻隐,已经是他不该有的尘念。

可是啊,封慈天生就有一种神力,让人忍不住看着他,关心他。他的一举一动或喜或怒,即便是如地痞般的作为,都能牵动别人的心。这样的人今后必是会有大造化的吧。

无妄忽的想起了那人走之前发生的一件事。

当时,他与封慈闹着玩,失手打翻了一个烛台。烛灯恰好砸在椅子上的一件旧衣裳上。原本去找水淋上便好,封慈却扑了去,生生用手将火苗掐灭。

那旧衣裳安然无恙,封慈手上却又添一道伤。当时自己恼了,问他为什么即使伤到自己也要救一件衣裳。

“手伤了还能自己长好,衣服破了可就补不回来了。”他听见封慈这般回答。

“这衣服统共不过三文钱,难道比手还要重要?”

“你不明白。”封慈掐住那个烫出的水泡,仿佛觉不出痛,“有时候几文钱,就是一条命。”

“郑家胡同原本还住着一个算命先生,只是经营不好,难以维持生计。他想着自己根骨不好,终归习不了武,干脆将祖上传下来的棍法拿去卖。

“传了十几代的棍法,他只想卖一吊钱便知足。只是过路的永安侯世子存心寻他开心,便说要出五文钱买下。

“他自然不肯,那小侯爷便将他一通好打,把秘笈抢了去。他又气又恼,穷苦潦倒,连饭都吃不上,不久便死了。”

“还有十八,他饿了四日,好不容易凑齐了三文钱,可以买一个黑面馍。可一个黑面馍如何够他和底下的几个孩子分吃?于是他趁掌柜的不留神,偷偷拿了一个。

“可谁曾想,被那跑堂的瞧见了。那跑堂的大喊,引来了小侯爷。小侯爷应原本心情就有些不爽利,闻言也不过问原委,便让几个家丁活活打死了十八。我要上前去救,也被他们打伤。

“这死了的两个人,也不过是因为少了几文钱而已。你这样的人,如何会懂那样不堪的生活?你如何知道,这几文钱,于我而言是什么?”

当时他听得呆住了,泪珠儿却不受控制般的滚下来。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方丈说的不错,他和封慈本就不是一类人。他不能像封慈一样挑起带领几十个孩子的担子,自然也不能要求封慈留在寺里,青灯相伴。

“无妄你能想通,便也不枉历此一回了。”住持目光肃穆清明,仿佛亘古未变。

“谢方丈指点。”无妄施了一礼。

此刻,封慈已踏上了大船,自开封到洛阳,逆流而上。

他打开包袱,除了几身旧衣服,和自己先前攒的一些小玩意,还多了一袋碎银。袋子上挂着一串佛珠。

封慈不动声色地将东西妥帖地藏好,在船上漂泊了六日,终于回到洛阳,回到郑家胡同。

封慈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到那算命先生的坟边。这坟是他们几个孩子自己找了块荒地挖的,只为先生生前待他们极好,还教他们识字。

封慈寻了一根树枝,将坟前的土挖了开来。一个油布包露出来,封慈将它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本棍法秘笈。

这是先生死后,封慈从侯府偷回来的,之后就和先生的尸骨放在一处。

他原未打算动先生的东西,只是如今,他要学习棍法,强到可以保护自己,保护所有人。

或许是应了觉明法师与无妄的话,又或许是佛祖真的注意到了这个在夹缝中艰难生存的孩子,当年的小乞丐竟真的练成了神功,在这江湖建起了一个无处不在却又没有人注意到的门派。直至丐帮出席武林大会,江湖人才骇然发觉,他们已然奈何不了这个庞然大物了。

光凭一本来历不明的棍法自然不可能使封慈让天下的乞丐都心服口服。只是他或去偷师,或去观摩各路高手的比斗,实在不济,便去大门派的藏书阁偷偷翻看,加之他根骨本就不错,又有能够服众的担当,十多年的光阴过去,丐帮已然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大帮。”

正在丐帮势头正好之际,封慈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辞去了帮主之职,就此消失。

别人或许无法理解,可至少无妄是明白的。这个人生性自由不羁,他可以为二十七个孩子的生计负责,却不会为“天下第一大帮”负责。

因此,他在皇觉寺门口捡到一个穿得衣衫褴褛的乞丐时,心中并无多少讶异。

只是他没想到再次相逢竟是这样的局面。

“不知封施主来访所谓何事?”无妄面对他,表情淡淡的,无悲无喜。

只是他生得太好了,多年不见,那颗朱砂痣愈发艳丽,让封慈好生怔了怔。随后他又恢复过来,嬉笑着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来拜访一下古人。看在我为此戒了一日的酒的份上,大师不打算收留我?”

无妄叹道:“随我来吧。”

还是当年那间禅房,封慈熟稔地往床上一躺,无妄就站在一边,用一种平静到冷漠的眼神看着他。

“许久不见,无妄你真是越发不可爱了。”封慈恍然未觉二人之间的隔阂,翘着腿开口道,“小和尚,那群不知道知恩图报的人把我扫地出门,我已经没有一个‘郑家胡同’可以回了,所以不必担心我再不告而别。”

无妄为此人的厚颜感到无言,便瞧着他开口道:“你不去寻仇了?”

封慈的动作一顿,面上的吊儿郎当也被收敛。一种沉重的静默弥漫开来,可无妄仍旧静静地看着他,几乎执着。

他想知道,当年那个恶劣又固执的孩子是不是已经被现实改变。就像他一样。

良久,封慈才又挂起了笑容,毫不在意一般:“人总是要长大的。”

因为成长了,他的理智告诉他即使永安侯鱼肉百姓,不顾旁人的死活,即使他与永安侯有着血海深仇,他也不能动他。

如果他执意报仇,那么只会有更多无辜之人被牵连进来。他不愿负担起这样的罪孽,哪怕这件事并非因他而起。

这正是为什么,他宁愿做一个逍遥的乞丐,沽一壶酒,一醉到天明。

封慈看向无妄,发现他的眼中有和自己一样的悲哀。他们都无法阻止自己被光阴改变,他们只能选择逃避。一个将不甘无奈装进酒葫芦,另一个将七情六欲关进佛龛。

只是他比无妄幸运得多。在他还能随性恣肆保有从前的率真之际,无妄眼眸中那昔日的热忱已经近乎熄灭。

当年那个懵懂羞涩的小和尚经历了太多的险恶,才成为了今天的“无妄大师”,才拥有了和当年的住持一样仿佛残破一切的眼神。封慈在悲哀之中,忽地产生一种近乎心疼的感受。

“你也知道,觉明法师在几年前圆寂了,”将话说开之后,二人间的隔阂也倏忽消失了,这令无妄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如今皇觉寺的住持是我。”

丐帮作为天下第一大帮,封慈自然不可能不知道。无妄在此提及,言下之意便是有他的包庇,封慈这个前任帮主可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用担心被人寻来打搅。

封慈见无妄这般,不由莞尔:“我现在可是孤苦伶仃身无分文,方丈打算养我吗?”

无妄又将脸绷住了。他早该知道封慈这般地痞无赖的禀性不会变。

“皇觉寺养一个闲人还是养得起的。”无妄只甩下一句话,转身便走,留下封慈一人笑得前仰后合。

只是很快,封慈便见识到了如今的无妄已非当年那个良善可欺的小和尚了。

皇觉寺自然不可能给他提供酒肉,但每当他酒瘾上来,正欲出寺解馋之时,都会被僧人“凑巧”碰上,然后“面色为难”地说:“前帮主还是不出去的好,若是被人认出来可就麻烦了。”直让封慈恨得牙痒痒。

到后来,那些僧人愈发的过分,甚至提出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柴砍了。

很好,砍柴是吧。

封慈拎起竹篓,运着轻功去到后山。原本他一棍过去便可掀倒大树,可他偏偏连内力都不用,同十多年前一般用手去扯。怎奈他如今皮糙肉厚,收齐了一整日所需的柴,才有了当年一般的效果。

封慈大大咧咧地将染血的柴扔在是炊事房,回到自己住了禅房,任由血滴答落着。

“你怎生总是这般?”不出封慈所料,未过多久无妄便出现了。

封慈将伤口狰狞的双手伸到无妄跟前,厚颜无耻地笑着。

无妄皱着眉,用沾湿的布巾一点一点擦拭着伤口,“一不小心”手一抖,布巾重重地磨过一处伤上。封慈“嘶”地抽了声气。

“疼吗?”

封慈偷偷地看着无妄,见他恼怒消了大半,心道可惜,便学着从前的口吻道:“你吹吹就不疼了。”

无妄瞥他一眼,装作没听到,用纱布把他的手勒得死紧。

“我说小和尚,”封慈开口,“你不是看上爷了吧?”

无妄面无表情地看着封慈。

封慈恍若未觉,继续道:“不然你这么紧张我做什么?皇觉寺住持亲自来帮我这叫花子包扎,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不能不想多啊。”

封慈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一般,越发得寸进尺,欺身上前,终于被忍无可忍的无妄推开。

“请施主自重。”他道,“众生芸芸本无差别,凡世间生灵,皆有其缘法。救人免于非命为积百善,救人于困厄积五十善。施主虽有武艺傍身,可既已与我寺结缘,贫僧不会有不救之理。”

这话倒说得不错。封慈退得突然,江湖中只道丐帮内部分歧,现帮主篡权,于是不少投机之人打着封慈乃至整个丐帮的主意。只是这话将无妄与封慈之间撇的干干净净,换作旁人只怕已觉心寒。

封慈倒是知晓以无妄的性子断不会说出“救人是为积善修行”之语,那便只会是在吓自己,只是惋惜当年那个轻而易举就能被逗得满面通红的小和尚已经不复存在了。

“明日起,寺内要赈济逃难的百姓,你不要四处走动。”半晌,无妄也只这般干巴巴地丢下一句话,见封慈点头应下,也不顾他可有真的听进去,便离去了。

封慈将纱布重新松松缠好,裹上绷带,只觉自己手都快要麻木了。

翌日,皇觉寺寺门大开,干净的桌子齐整地沿街道两边铺开,每五十丈便设一站,每站都有几个巨大木桶。丑时便有难民陆续赶来,到了寅时木桶里都已装上白粥,难民们纷纷排着队领粥。

寺里僧人挑水,烧火,劈柴,淘米,蒸蒸煮煮,独封慈被关在禅房。他听着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心中痒痒,便换了身破烂衣裳。

趁无妄管不上他,不如溜出去。

封慈熟门熟路地翻窗出去,运着轻功避开了所有僧人,跑出了寺。

封慈很快混进了难民堆中,一路朝着酒肆走,一路暗自咂舌。

这排场可够大的,光是这些米就要花不少钱吧。原本此时米商便哄抬米价,那呆和尚还花这些冤枉钱来救济这萍水相逢都算不上的人,还不如替他要个三坛好酒,再切五斤牛肉实在。

一面想,封慈一面到了酒肆,用碎银子换了好些酒肉。也不顾旁人看向他来,自顾自喝着。先前憋得狠了,他一次便喝得失了分寸。又有意放纵,于是大坛烈酒下肚,脑内便有了几分醉意。

好在他还记得要回去,于是提着满满一葫芦的酒,一步一晃地走回寺里。

沿途上,他看到有饿得面黄肌瘦的难民朝着施粥的僧人跪下,口中念着些什么“活佛在世”“菩萨心肠”的,封慈只摇摇头,一仰头,又灌下一口酒。

他还是不能明白那个傻和尚在想些什么。明明不愿与世俗有牵连,当年才由着他回了洛阳,如今却一肩扛起救济天下的责任来。真是奇怪。

封慈避开僧人回了禅房,便躺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他梦见当年自己被留在皇觉寺出了家,却又受不了清规戒律被逐走,变回一个叫花子,而无妄仍旧是那个“活佛在世”的住持,他们就此殊途,再无关联。

封慈猛地惊醒,去摸自己的脑袋——还好,头发还在。

“醒了?”无妄的声音从一边传来。他已不知坐了多久。

“没想到无妄大师竟这么清闲。”封慈闲闲地开口。

“不知是谁宿醉还闹着不让我走。”

这般轻松的熟稔的口吻让封慈微微讶然,受其梦境所困,他不由得自嘲般说道:“无妄大师自然与我是不同的,我怎敢高攀?”

“你……”无妄不知为何,蓦地心中一阵慌乱,只是他也不便过问封慈的私事,便道:“你如今在寺内好生待着吧,若是要酒肉,且与我说,我会谴人带来。你莫要再出寺了。”

封慈点头应下。

翌日,无妄推开封慈的房门,不出所料地发现里头又是空无一人。他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平静的阖上了门,回到了经殿,翻开一部尚未注解完毕的《了无八则》,指甲上的几丝绛红粘在书页上,与批注的丹砂融为一体。

无妄提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这世间上的贪嗔痴妄他自己都断不尽,又如何为前人之书注释?

“方丈。”进来两个年轻僧人,眼中含着忧色,“有一群花子自称丐帮,来寺里闹事,现已与被施粥的难民打起来了。”

无妄搁下笔,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安抚了二人不宁的心绪。他起身,向皇觉寺主殿走去,一边吩咐道:“净虚,你去找无蕴长老;净归,你随我来。”

无妄去到大殿,便见到两群人撕扭在一起。他用锡杖敲一下地,斥道:“众位施主何故在佛堂喧哗!”

无妄的嗓音虽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看着无妄沉静肃穆的身形,仿佛真乃活佛在世。

“大师,这群人称您收留丐帮叛徒,硬是要闯进来。我等不忍见大师声名受辱,也不愿让这群渣滓玷污了皇觉寺这样的圣地,才拦着他们。”

那群丐帮中人见无蕴长老已带领武僧前来,便也收敛了硬闯的劲头。其中为首一人阴阳怪气道:“久闻无妄大师的圣名,那大师想来也不会欺瞒我们这些个小小的乞丐。那么我且问一句,大师可曾庇护收留那封慈?”

无妄正要开口,一边的经幢之后却闪出一个人影,正是已经离开的封慈。他夺过一个武僧的长棍,疾扫出去,将措手不及的丐帮诸人掀倒在地。而为首那人抱着小腿,疼得满地打滚。

“无妄大师出家人不打诳语,那便由我替他答。”封慈用棍子指着他们,挂着不可一世的轻狂笑容,“回头陈三儿问起,你们怎么答?”

“我……我们……没见过您……”一个还算机灵的丐帮弟子诺诺答道。

“这才对。滚吧。”封慈一语落下,那闹事的几人忙搀着领头的跌跌地离开。那些难民见状,也纷纷走了出去。

封慈一路尾随着无妄走到经殿,又是研墨又是递笔,无妄终于赏了他一个正眼。

“你不是走了?”

“这哪能?我怎么舍得抛下你一个独守空房……哎哟你打我做什么?放心吧,既然我和你睡了一晚上,自然会对你负责……哎你干什么又打我!”

封慈一边调笑,一边上蹿下跳,被无妄的经书砸个正着。他故作痛极,揉着额头做痴扮傻。无妄看他这般,忍不住笑出来,眉间那一点鲜红又一次活跃起来。

封慈看得有些痴了,不由道:“你该多笑笑的……哎算了,还是别笑了,万一被居心叵测之人缠上可就糟了。”

无妄嗔他一眼,却也不再说什么。

世间的缘最是让人捉摸不定的东西。为什么原本陌路的人偏会相遇,为什么原本是云泥之别却能相携而立,经文里没有答案,美酒里也没有答案。

只是,若是缘分到时,纵便一次次地相离,一次次地殊途,也终会同归。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一个喜欢弃文的人,数了一下,目前光是耽美百合不包括年少无知的时候写的小言就有25个坑。至于填上了几个……翻翻我的专栏就知道了。

不要打我!我正在努力填呢!

在get血与泪的教训之后,我开始只写短篇……期待大长篇的骚年大约要失望了,这可能已经是最长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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