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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作者:不夜橙 当前章节:85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0:55

“有一句话你说对了。”叶修开口道,“你的确要在这里留守,本来也打算安排两个人留下。听他们三个讲,前方是副本入口,那凑个十人队就够了,万一有什么情况,我再派人回来叫你。”

副本入口?

众人都有点精神恍惚,个别人又想去掐大腿,这比喻……还挺形象?三个人探路,三个人碰到了无形的空气墙,位置还各不相同,确实像进入了相似又迥异的空间,但能立马想到副本入口,也就是他们这样的游戏老鸟。

喻文州和方锐,两个人都是有与包子长期接触的记忆的,此时对看了一眼。方锐不确定喻文州想起了什么,他自己是想到包子有心无心发明的一串技能绰号,比如无辜得名“泻药”的驱散粉……好吧,这个副本入口的比喻至少没那么雷人。

“那找到退出游戏的选项了吗?”他满怀希望地问。

“很遗憾,没有。”喻文州说。

让队友联想到包子的叶修已经恢复了常态,张新杰那一句,附带回忆打包,效果不亚于一炮轰开新世界的大门,叶修也没能扛住,着实狼狈了一把。幸好这里太黑,没人看清他的表情。

被留下的时候,一个人在黑暗里默默做绳子的时候,张新杰在想些什么?

叶修中止了思考。

“副本队不要牧师?”王杰希问道。

“嗯,不要牧师。”叶修点头。

张新杰笑了笑,“好。”

“你也留下。”叶修对李轩说。

“我就猜另一个会是我……”

“恭喜你啊!猜对了,没有奖。”叶修很无情地堵死了他的话,手一挥,“其他人准备准备,下水前做做热身运动,自己带自己的衣服,塑料布塑料袋多裹几层,防水背包不够用就轮流用,拴绳子上拉回来,我看也只有四个包是吧?”

“就这四个有防水设计,还不能保证不会进水。”肖时钦答道。

水洞里的水不断往外溢,满地流淌着水,大家都不想站太靠前,鞋子弄湿了可没得换。不过也拖不了几分钟,肖时钦回来前就已细心地折叠好衣物,打成了一个个便于携带的窄包,他们只要做好防水处理就行。

“到那边了别急着行动,也别分散,一个拉一个,人齐了再往前走。”叶修叮嘱道。

留守的两人找了个水流不到的角落坐着,看着一个又一个脑袋消失在洞口,这回似乎很顺利,没有人在水下出岔子。李轩心不在焉地揉着背,背上破皮不至于,红肿恐怕有几块。

疼,又不是太疼。即使在神智离合得一片空白的时刻,叶修也保留了一定的分寸,没有让那些尖锐的棱角和粗糙的石棱密集不断地磨过背部。他似乎总知道他的极限在哪里,每当他开始挣动,或不出一声只余濒死般的喘息时,失控的节奏总会适当的放缓。

明明之前还可以镇定如常地对话。

迟来的麻木传达到四肢百骸,好像连脑子也木掉了,李轩差点没听见张新杰说话。

“你要没别的事,帮我把这几件衣服裁开吧,宽度比照着我的来。”

他递过来一把很小的剪子,小到可以挂在钥匙链上,实际上,这把剪子也的确连着一个钥匙圈和两把钥匙。李轩还摸到了一个星星形状的挂饰,这应该是属于某个女孩子的。

李轩机械地接过剪子,按亮手机,余光照到张新杰摘下了双手的手套,松开手指间缠裹的布条,卷成一叠放在一边,才继续他未完的制绳大业。

叶修曾提过为了防止蛇毒突发,挣扎中弄伤手指,每个人最好都找双手套戴上,到现在只有张新杰规规矩矩执行,别人戴久了各种不方便,举手机拿手电还容易打滑,最后都脱下来了。

“你……太认真了吧。”他说。

“哪个意思?”

“就那个意思。”

叶修的叮嘱不可谓没有前瞻性,然而水洞口就那么点大,水洞的出口路也没多宽,让一群人出来后都挤在洞口,老老实实手牵着手,像等待训话的小学生一样等着叶修,这想象也有点超现实。

打开手电向前照,前方仍是一条蜿蜒伸出的青石甬道,望不到尽头,手电光打在切削平整又带有自然花纹的路石上,泛黄的暖光变成了冷色调的光,青幽幽的有些瘆人。后出水的人看着前面的人转来转去,像傻逼一样,在空气里又捣又戳,听了几句喻文州的说明,忍不住也想试试。

总算记得不能走远,唐昊这次排在第三,他侧身从黄少天和周泽楷身边挤过去,站到了最前面。周泽楷拉住了他,唐昊也没挣开,试探地走了两步,就站在原地。

中间几个人低声交谈着,谁也没觉出什么不对,周泽楷感到手下一动,唐昊整个人像是僵硬了一下。他询问地轻拍了下对方的肩膀,隔上几秒,又稍微加重力度拍了拍。

“你们干嘛呢?”

黄少天无聊地捅了捅周泽楷的背,周泽楷全身一震,回过头来,手却没离开唐昊的肩。

“你们这是搞——”黄少天说到半截住声,周泽楷嘴唇抿成一条线,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们,那目光,竟有几分恐惧。

一个人被拍肩膀,只要他神智清醒,哪怕走神走得厉害,身体也有本能的反应,不一定震一下或明显紧绷,但总会有点反应,拍他的那个人也感觉得出来。可周泽楷的感觉,就是完全没有感觉。

唐昊分明就站在那里,在他身前,可他几次拍肩,仿佛拍在一块石头上,对方没有丝毫反应。周泽楷用力摇晃了一下唐昊,后者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依然毫无反应。

周泽楷感到他的肌肉绷得很紧,是如临大敌般的状态,但这种紧张与他的触碰和摇晃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他似乎被从众人中间隔绝了出去,站在某个独立的空间,感官对外是封闭的,无法感知到外界,也无法沟通。

不是简单的抽离五感,因为唐昊没有惊恐,没有胡乱踢打以发泄恐慌。他就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精雕细刻的蜡像。

“叶修……”不知是谁轻而又轻地道。

唐昊的视角里,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搞不清上一刻和下一刻怎么衔接的,上个场景是怎么过渡到下个场景的,不是眼前一花,也不是意识空白,这种感觉根本没办法形容。就像人坐在电影院里,直着脖子专心盯着银幕,眼都没眨,画面却从深情款款拥吻的男女主角跳到了飞车追逃,而且并不是下一个镜头。

所有人消失了,声与光消失了,只有他手里孤零零一道手电的光柱。身后是空荡荡的青石甬道,汩汩的水声还在,水洞的出口还在往外溢流着冰冷的水。往回走,潜回去,或许还能找到叶修。

而前方出现了一个漆黑的洞口。

出现这个词并不准确,它并非无声无息从地下冒出来,也不是无影无踪从天而降,从空气中浮现,拂去尘埃显出形态。它无言坐落在那里,如一只半蹲的兽,好像原本就是这山石的一部分,亘古长存,造化所钟,与这风吹着雨淋着,见证过无数沧海桑田日升月恒的青山本为一体。

任何怀疑的念头,都是疯了醉了把理智碾碎才会产生的狂乱臆想。

唐昊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这一下完全没留力,自己耳中都是嗡地一声,火烫灼痛,过一阵摸上去,半边脸肿起了三四道指痕。他抑制不住地想到副本入口的说法,又想王杰希和喻文州说的,两人所触所感不同,却能互通有无,眼中所见也并无差别。像这样奇诡可怖的状况,只怕他们也没经历过。

脸上湿漉漉的,他以为指甲刮破了皮,再一摸,满手的冷汗与额上流下的汗水混在一起,更加潮湿冰寒。

“喂!有人没?”他喊道。

回声叠荡,将“有人没”、“人没”、“没”的尾音先后送到耳畔。如繁星罗列的晶光闪耀着,那样凉和静,清凉冰凉透凉,不带一丝人气,半湿不干的衣物贴着肌肤,彻骨的冷便一分分泛上来。

寒意如万针攒刺,唐昊又喊了几声,自己就安静了。

仿佛站在雪地里,不是街道上印出一个个脚印一道道车辙印,染着灰黑色尘垢与烟火人间的雪,是空山老林里终年不化的深雪。人踪寂灭,千里万里,也只剩了他一个人。

汩汩的水声仍在,漆黑的洞口也在。脚下的石道仍在,头顶的洞壁也在。前走一步后退一步,踩到的皆是坚硬的地面,不觉有异。

手指一根根攥紧,握成了拳,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绽出来,血流不通,关节处发白泛青。唐昊紧攥着手电,笔直地注视前方的洞口,在原地站了一会,迈开了步子。

他没有再向身后看上一眼。

他向前走。

青石甬道无声延伸,唐昊走进洞,更深的黑暗将他吞没。他站在洞口,拿手电上下照了照,这个洞有一人多高,洞口是不规则的椭圆形,石壁摸着很光滑,同样带着潮气,与中央石洞通向外的四个洞口没什么大区别。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在石壁上刻下一个下弯勾。

手里的电筒新换过电池,尽管不是强力手电,光束还是呈现稳定的白色,带来些微的安心感。他一步步走着,这里并没有水珠滴落的声音,脚步声回响在石甬道里,单调空洞。

光柱落在头顶身侧,照到的是晦暗而略显阴森的石头颜色,落在脚下,是一成不变的青石地面,射向前方,是照不透看不尽的黑暗。

路面还算平坦,唐昊最初是摸着石壁走,严格遵循叶修说的“踩实了再迈下一步”,慢慢的不再谨小慎微,但仍保持着警惕性。他竖起耳朵,试图捕捉最细微的一丝声响,依然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石壁陡然折转,左侧是一处拐弯。唐昊用小刀在拐角处刻下第二个下弯勾,照见右侧没有岔路,径直拐进了左边的弯道。

他向前走。

又是一个拐弯。

这是第几个,第六还是第七个?他走了多久了?

再次诅咒了手机没带在身上的自己,唐昊在石壁上潦草地刻了两下,他没心情再去仔细刻画符号,也无暇再小心翼翼地确认每一步。鞋底拖曳的水迹早已干了,手电光不像一开始那么亮,双脚也隐隐生痛。

唐昊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额头,揩抹掉凝聚的汗珠。

洞顶似乎在不易为人所觉地降低,以缓慢而不可阻挡的势头,转过一个弯,压低一点,拐过一段甬道,再压低一点。洞口的高度,他踮起脚尖伸长手臂也够不到顶,现在不用踮脚,只要举高手臂,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触到洞顶。

唐昊有一种他正在走向坟墓的错觉,尽头就是那矮矮的一方石茔。

每次探路叶修都安排两人结伴,不是没有原因的。更准确更安全是一方面,一个人走在漆黑的山洞里,跟走夜路不同,不仅与外界彻底隔绝,面对的还是全然的未知,不知道终点,不知道路途长短,所承受的心理压力是无可想象的艰巨。

唐昊又一次停步,草草刻下一个下弯勾。

他想席地坐下来,歇息一会,然而只犹豫了一秒,眼里的光芒就重新变得冷硬。

他向前走。

足底持续传来酸痛,酸得发僵,痛得发胀,像从高处一跃而下,落地姿势不对,自脚心一直麻到膝盖。耳朵里嗡嗡作响,敲了多少下脑袋都没用,嘴唇干裂,渗出细细的血丝。

三个小时过去了,还是四个小时过去了?抑或黑暗太难捱,一个人太孤独,拉长了对于时间的印象?

洞顶继续压低,离头顶的间隙,一个拳头就能塞下。空间像化作了挤压的黑腔,越往前走,窒息的密闭感就越厚重,前方却只有更深、更深的黑暗。这样的环境对体力的考验还在其次,对精神的折磨拷问,当真残酷至极。

由白转黄的手电光柱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唐昊快要发疯了,他徒劳地掏摸着口袋,小刀、手套、饼干包装袋和一叠被捂得湿热的纸巾,就是随身物品的全部。他没有携带食品,连水也没有。

汗水划过下巴,一滴滴落在地上,唐昊突然加速,不管不顾地向前奔跑。他跑出了四五段弯道的距离,双手扶着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冰冷的空气呛得他咳嗽起来,肺叶在燃烧,他闭着眼睛将气深深吸进去,再深深吐出来,无视身体内部疼痛的抗议。手上一阵脱力,手电险些摔落在地,他靠着石壁睁开了眼睛,左手托住右手的手腕,将手电平举向前。

光束刺不破黑暗,却终究是笔直地透射而去。

唐昊挪动了脚步,他没有再慌张奔跑,耗费无谓的体力。他用力吸着气,三步一呼或四步一呼,很快找回了原先的节奏,一步步走着,落足更稳、更轻,有时还停下来,按摩酸疼抽搐的小腿。

他没有察觉,自己的表情微微扭曲,眼睛极静极冷,闪着吞噬一切的寒芒。

他向前走。

双腿灌了铅一样的沉重,空瘪的胃部不住痉挛,咽口唾沫下去都发酸发苦。唐昊不再站住去揉腿,更不敢坐下来,他怕一旦停下,就会完完全全地失去力气,连前行的意志也会丧失。

不知拐了几十个弯,汗也不知出了几十层,身上的衣服从半干不湿到接近干燥,再回到半干不湿,再到大片大片的透湿。喉咙干渴到一线火星就能点燃,唐昊咬着嘴唇,殷红的血珠迸出,他想咬得更深些,牙齿却不停打战。

身体失去平衡,贴着石壁倒下去的时候,他通身寒凉,血液倒流,死亡的想象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眼前的世界震动,模糊,边缘开始打卷,不祥的白光闪现,金色的尘埃在光里浮游不定。

上一次累到近乎虚脱,还是不久前的事。似乎是从下午三四点开启了对战,又似乎是从吃过午饭就泡在竞技场里,又似乎并没有吃午饭,一直到深夜,他都生根般长在椅子上,瞪着游戏界面,不断邀请,开启战斗,操纵唐三打冲出,放技能,倒下,重来再战,再倒下。

记不清邀战了多少局,又输掉了多少局,扳回了几局,到后来什么走位什么战术意识都从脑海里消失了,唐昊机械地控制着角色,僵掉的手指不听使唤,唐三打的动作也变形走样,一塌糊涂。

他忘了为什么要打,打赢的意义是什么,忘了如此疯狂发泄对职业选手的消耗,甚至忘了对手是谁。君莫笑……就只是君莫笑,这个角色仿佛是活着的,有他自己蓬勃的生命力,他顶住了唐三打的狂攻猛打,还反过来压制住他,他挥舞着千机伞,他占尽上风偶有失利,他就是不倒,不死……

直到双目刺疼,屏幕成了白花花一片,手指触到鼠标键盘已没有知觉,唐昊才听到那个人开口,声音里尽是疲倦。

“我就不懂了,你自己和自己较什么劲?”叶修说,“陪你疯一次,下不为例。你年轻拼得起,我可是老人了,需要保养的。”

年轻。

年轻这个词,本身就带着午后风暴般的新鲜快意,年轻多好,年轻可以狂妄,可以嚣张,可以只手遮月一口吞天,天大地大老子最大。淋成落汤鸡也要迎接暴雨,双眼刺痛流泪也要凝视太阳。

即使被现实血淋淋地教训,大家也不过付之一笑:哎,年轻人嘛,多经个几回挫折就好了,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唐昊向来明白他人如何看待自己,也明白很多人不喜欢自己身上那股劲。眼睛长在天上,得志猖狂,有了点成绩就翘尾巴,赢了前辈就不知天高地厚。末了加上一句,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年轻。

一路走来,不乏前辈善意的提醒,经理语重心长的告诫。也许还有很多人,他们嘴上恭维他,实则冷眼看着,看着这个傲气外露、胆敢挑战职业圈传统的年轻人,是如何在现实这堵墙上撞得头破血流。

然后他们居高临下地微笑着,带一点怜悯,一点过来人的优越,用教导的口吻说:看,我就知道你这样不行,还是向前辈学习吧!

全然忘记了自己年轻时,连嚣张狂妄的资本都没有,更不曾舒展释放自我,痛痛快快地活一回。

他人与我何干?唐昊冷冷地想。

耳机里啪地一声,久久没有动静,叶修喂喂地喊了几嗓子,半晌,那边才回了个木然的鼻音。

唐昊想起身倒杯水,脚一踢桌脚,椅子借力向后一蹭,结果连人带椅翻倒在地。他躺在一地灰尘与寂静里,汗水沿着鬓角流下,渗进头发,溅起微茫的灰。

他随着椅子一起可笑地仰在地上,四肢摊开,头脑发木,被一片凝滞的空白占据。唐昊伸手捡起摔掉的耳机,戴回头上,人却没有起来。

听着叶修的声音,他忽然想就这样躺下去。

很奇怪,输给叶修,被叶修从正面实打实压制时,唐昊心里没有屈辱,没有难堪,连感慨都分外平静。

他相信如果自己当初以下克上不成,被林敬言反爆,灰头土脸,他一样可以步伐坚定地走下场,除了立志超越的决心,不会有多余的情绪。

风度必要时可以丢掉,脸面可以自己踩进土里,唯胜利至上。有能者居,愿赌服输。

他的理念里,逻辑就是这样鲜明而残忍,钢铁丛林的法则。

唐昊也偶会想象,自己职业生涯的末期,反应手速大幅下降,会不会像老迈的雄狮一样,被新一代崛起的选手狠狠击倒在地,夺去神格,脸面无光。

那就来战。唐昊嗤笑一声,他等着被磨利爪子的年轻雄狮咬得鲜血淋漓。

自我哀怜,苟延残喘?或者像叶修,像林敬言那样,放弃硬碰硬的对拼,利用经验优势算计着战斗,发挥余热,从容优雅地老去?

唐昊想,这两者他恐怕都做不到。

他不同情别人,也不同情自己。

唐昊后来回想,想不起这一夜是如何度过的,自己是躺在地板上和叶修絮絮说了半夜,还是有起来,重新坐到了椅子上?

他不记得自己都说了什么,断断续续,词不达意,甚或语无伦次,他只记得那在腔内积压已久,犹如要炸裂开来的情绪。不是冲着哪一个人,那更像是一种泛化的愤怒,恨不得生出尖利的爪牙,对着这个世界,那些该死的规则。

不知为何抗拒的抗拒,不知为何愤怒的愤怒,愤怒着他人,也愤怒着自己。

叶修一直静静听着,幼稚也好,前后矛盾混乱也好,他没有打断唐昊的话,只是任由他荒腔走板地说着,倾泻着不知从何而起的怒火。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有人去限制你,拖慢你的脚步。世界套在你头上的枷锁,不比别人更沉重,限制你的,只是你自己而已。”

“这是一种很可笑的逻辑,你自以为公平,对己对人不玩双重标准,所以你理直气壮,坚信自己那一套就是对的,没人能指责你什么?”叶修说,“唐昊小朋友,你放下学业玩荣耀时,是不是刚上初中二年级?”

“礼貌、尊重,与挑战前辈证明自我,两者不冲突吧?这不是虚伪,这是最基本的修养。”

“过去的事就不多说了,你想调整队伍,又希望所有人都来配合你,衬托你的光辉,战术节奏全按你的节奏来……你是第一天打职业比赛吗?”

“人家是上帝给关上了一扇门,才打开一扇窗,你是四门大敞,天窗都开了,上面有烟囱,下面有狗洞,墙上全是窟窿,可是这没用。”叶修说,“首要的是,你自己得肯从屋子里走出来。”

“世界不是围绕你转的,唐昊。”

是啊,世界不是围绕我转的,他想。叶修,我快死了。

他记不清是怎样用手肘,用膝盖,用一切还能用的部位,将自己撑起来,伴着越来越暗的光线,拖着沉重的躯体,扶着石壁往前走。

十个小时过去了吗?也许还不到?

他拐过了多少个弯,五十个,六十个?这里还是不是同一座山?其他人在哪里?

洞顶已经低于他的身高,唐昊不得不弯下腰,这样走比直着走更加吃力,蹒跚而行,背上像扛了几十斤的负重。血腥气在嘴里蔓延开来,他有意识地吮吸着唇上的血,又咬了下舌尖。

给我一个终点。

给我一个目标。

如果知道终点,知道目标,哪怕走到腿抽筋,人也能坚持下来,最可怕的就是这样浑浑噩噩的未知。永远走不到头,永远看不到光,不清楚接着走是否有意义,不确定走着的路是否存在,连自我都渐渐消解,在这片似是而非的虚无混沌里下沉。

“叶修。”唐昊说。

他向前走。

并不是惦念。情绪几乎被掏空,他疲惫到没有力气去积攒惦念。

也不是从这个名字里汲取信心和力量,纵使体力心力被抽干耗尽,濒于枯竭。唐昊太独,太自我,永不会崇拜什么人,他骨子里依靠的,永远只有自己。

这个名字激起的,是一种强烈的生命执念。

唐昊有时候觉得,如果他们相逢在真正的战场,就算自己只剩最后一口气,只要叶修在他面前,他就尚有余力咬开他的脖子,吞咽新鲜的血液。

温情温暖的部分被撇到一边,这些太柔软,太轻飘,不足以锁住生命的重量。他想起某种对失控的期许,力量与力量的野蛮碰撞,猛扑的狮与惊惧的鹿之间的约定。想起叶修。

他为自己错乱不着边际的联想微笑起来。

手电的暗光闪了几闪,熄灭了。黑暗完整地接管了这个世界。

唐昊将微弱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上,摸着石壁,头时不时会撞上洞顶,他靠着这点疼痛维持清醒。

腿还在走着,麻木上升到了腰背,大半个身子都不像是自己的了。他摸到了下一个拐角……无穷无尽的“下一个”。

拐过这道弯,终于,上方的石壁低到了正常人无法穿行的程度,将腰弯下九十度,想继续向前走也有些困难。

唐昊没有迟疑。

他跪了下去,开始一点一点往前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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