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黄少天还吃惊于“她看得见我”,面对这个哲学上的终极命题和大门口保安的必备问题,他一时短路,脱口而出了一句堪称经典的话。
“你觉得呢?”
这清奇的回答将女孩也说愣了,黄少天自己一脑门子黑线,心想幸亏叶修不在,否则铁定被他嘲笑至死。
“刚才的话不要理他,快忘掉忘掉!我是个路人,小角色,当我不存在就好了,这不重要。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你是——”
“你过来,你看这样是不是好看一点?”女孩冲他招招手,敢情这位也点满了自说自话技能。
“什么好看一点?”
“我呀!”
如此跳跃的思路,黄少天也给整蒙了,女孩两根手指比在自己脸上,她的五官似乎有所改变,眉毛成了高挑的柳叶眉,鼻子变尖变高,颊上多了两酡夸张的红晕,嘴唇鲜红,像做了整形化了浓妆,还不幸失败了。
黄少天嘴角抽搐,实在说不出违心的好看二字,女孩小嘴一撇,泄气地伸手一抹,容貌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她瞪着黄少天,“不许笑,我不喜欢变脸的。试来试去很多次,越试越害怕,万一忘了自己长什么样怎么办?”
“我没笑,不信你看,我真没笑。”黄少天努力绷起脸,“你这是什么本事?特异功能吗?怎么做到的?天生的还是学的?你今年几岁了?你家大人呢?”
“都死了!”
“啊?”
“骗你的,我才不知道。”女孩又笑了,“你这是什么毛病?话痨吗?怎么做到的?天生的还是学的?你今年几岁了?你家大人呢?”
“小孩子家,好好说话。”黄少天无奈了。
女孩笑道:“你是谁?你不是村里的,找我干嘛?师父不在,我又不认识你,我就不要和你好好说话。”
这熊孩子……黄少天磨牙,换了自家表弟表妹这样胡搅蛮缠,有的是法子教训,偏偏对这女孩他真有几分忌惮。若她愿意,黄少天相信她随时可以给自己下套,让他在幻觉中欲仙欲死。
“好吧,你现在认识我了,我叫黄少天,我们能说说别的事了吗?”他说,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
女孩嗤嗤地笑,蹦蹦跳跳向山洞里跑去,边跑边回头看黄少天,见黄少天也在看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雪白的小虎牙。其实她真的是很爱笑,有时莫名其妙也会笑起来。
“你饿啦?过来吃点东西吧。”她轻快地招呼,又补了一句,“对了,我叫南方,今年十三岁。”
这都是什么鬼?
捧着个碗稀里呼噜喝汤,黄少天脑子里还在刷屏,类似“我吃了!我居然真的吃了!”“我还没有被毒死!”“吃到的真是汤,不是空气!”的句子不停翻滚,简直食不知味。舌头上好像有南瓜和某种豆子的味道,南方将瓦罐从火上移开,粽粑叶扎口的竹筒竹节朝下、口朝上,立在火堆里灼烧。等米饭的清香渐浓,她剖开竹筒,递给黄少天一半的米饭。扒开火堆,还有两个烤得发红的芋头。
可能是被他饿死鬼投胎的吃相吓到,她打趣几句,将自己的那一半米饭也给了他。
不笑的时候,这孩子眉眼沉凝,做饭收拾有模有样,一开口却显得比实际年龄还小。训练营里的孩子这个年纪的不少,黄少天对他们不陌生,普遍喜欢装大人,聊成熟的话题,不乏小人精,与他们相比,这女孩给他一种久违的天真烂漫感。
她说的全是上山挖笋、下河摸鱼、数星星、摘花草、捏泥巴、学鸟叫等小孩子的趣事,有时还唱几段歌,也不在乎别人听不听,自得其乐,喜怒由心。话痨如黄少天,都几乎插不进话去。
无尽的疑虑积压在心里,他决定耐心一点。
“七月份的尾巴你是狮子座,八月份的前奏你是狮子座……”
黄少天猛然回过头。
“你唱的什么?”
“什么什么?”女孩想了想,“曼阿那与阿南的故事呀!”
“不是,我是说狮子座!星座!不说歌,狮子座你总知道吧!”
“狮子?新作?”南方用“你在扯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你都多大了,比我大好多,怎么看着这么傻呢?”
黄少天抓狂,女孩唱的歌他一句也听不懂,调子悠长婉转,按说若出现了这么不合节奏的一句,他不可能听不出来,但他一回想,又觉得她的歌曲调连贯,中间并没有突兀之处。
要说是自己幻听,这幻听又未免太真实。好像空气里隐隐透出一丝声音,被耳膜若有若无地捕捉到,在心间激起了回响。
“等等,那是什么?”黄少天又指着杂物堆的一角问,南方看他的眼神更奇怪了。
“火镰呀!点火用的。……旁边那是瓦罐,盛饭用的。”
“你那什么反应,我又不是白痴,问的不是那两个。”黄少天的耐心受到极大挑战,将涌起的烦躁压了又压,走到一堆杂七杂八的物品旁边,抽出了一张印着字的纸。
“你想看报纸?可那是师父好几个月前带回来的,事情都不新鲜了。你想打听什么,这里的人恐怕也不知道,他们不和外人说话的,你去城里问吧。”南方歪着头道,“要么你就问我,师父总让我多看报,烦死了,但是最近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这是报纸?”
南方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黄少天腮边的肌肉突起一块,脸色狰狞。
她身具异术,但毕竟是个小女孩,看这个男人跟癫痫似的,浑身哆嗦着,抽出一张又一张报纸,时事新报,S市画报,晨报副刊……黑乎乎的油墨沾了他一手,他的眼睛也黑沉沉的不见光亮,南方内心害怕起来,悄悄退远了些。
他拿着一叠报纸,手一直在抖,报纸边都被扯破了。南方看着看着,又不禁心生怜悯,轻声说道:“你怎么了?你……你别急,你看的是申报,那一张没登讣告吧?你到底怎么了?”
她壮着胆凑上去,踮起脚尖,入眼的版面是地方新闻,竖排版,配了几张照片,报道了绍兴、徐州、嘉兴、平湖等地的一些新闻。海宁新闻的标题是《泰戈尔过硖石之盛况》,黄少天正盯着那一排繁体字,下面写着:
“印度诗人大哲学家泰戈尔,此次赴杭州游览湖山,当由教育界开会欢迎,并请泰氏演讲一节,以志各报。
兹悉硖石徐志摩硕士,致函该镇教育会金修常,转知学界同人,以泰氏风貌奇伟,如有愿赡道貌,可于十七日九时前,列队本镇火车站(乘泰氏游沪赴杭之便)当为介绍,凭车接览,以慰崇慕而启灵感。
旋由金君转告,故是该镇男女各校,莫不整队往站,以瞻风采,而表欢送……”
而在那页报纸的报头,从右往左,略大一号的繁体字清晰排开:中华民国十三年四月十九日星期六。
黄少天手一松,报纸飘落在地。
南方怔怔望着他,吓得又退了一步,不敢发出丝毫声响。黄少天一厘米一厘米,慢慢转过脖子,声音轻飘飘的:“这报纸是假的?你玩的鬼把戏?”
“不是!是真的,我师父买的啊!”南方连退几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我练过,但照着模仿可以,凭空弄不出来……你别过来!你打不过我的!”
黄少天笑了,“你知道泰戈尔是谁?”
“你不知道泰戈尔?”
“你还知道泰戈尔?”
“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黄少天说,将剩下的报纸摔在地下。
他冲出洞外,大口大口喘着气,猛击自己脑袋。南方胆战心惊地瞥他,想上前安慰又不敢,脑筋急转,将所知的各种疯病都想了一遍。
那个男人原地伫立不动,头微微仰着,正对远方迤逦起伏的山峦。
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一个踉跄栽出,左手缩到了胸前,右手攥着左手,身躯弓成虾米状。紧接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遏制不住的惨哼不断溢出。
南方吓呆了。
“少天。”
“少天。”
因剧痛而模糊的意识深处,依稀有人在呼唤,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从极细极微如幻听,到一字一句逐渐成形。耳畔有朦胧的说话声,还伴随着吵人的乐曲,女孩带着哭腔的喊叫。
“少天!”
“黄少天,黄少天!你别死!你起来说话啊!你——”
“相遇的时候如果是个意外,离别的时候意外的看不开……”
杂乱的声音混在一起,念头纷纷如急涡乱流,四下窜涌,耳朵一胀一胀的疼。左手大拇指剧烈刺痛,手心也一阵阵发烫,痛痒交织,像活的硬物卡在骨缝里,左右挣扎要刺透出来,却就是差着那么一点。
如同清醒的梦境,精神大半还残留在梦里,零星的意念已开始思考,疑心这是一个梦。这一刻有两种选择,睁开眼睛,人就会醒来,闭着眼睛沉浸,梦还将继续。
“少天!”
这一声似含着不容违拗的力量,将意识粗暴拖离。石洞、悬崖、女孩、报纸,一切飞旋着陷入了虚无,黄少天猛地睁眼,上半身针扎了一样弹起,又呛咳着弯下腰去。
他没有看见,被他抛在身后的世界里,一道幽蓝的剑光乍现,割裂了空间。
剧痛发自左手大拇指,强烈的近似恶心的感觉传来,眼前全是上下飘飞的雪花。黄少天挣脱叶修,扑到青石甬道边吐了。
耳朵里不知何时被塞上了耳机,音量调得很大,被他急骤的动作甩了下来,歌声还在响:“七月份的尾巴你是狮子座,八月份的前奏你是狮子座……”
黄少天搜肠刮肚一番狂吐,也吐不出什么东西,胃酸一阵阵往上反,痛楚倒是渐渐轻了。叶修一手揽着他的腰,防止他跌落,另一只手在他背上力度适中地拍着。
他没有出声,呼吸缓慢而小心。
黄少天使劲眨了眨眼睛,发现除了喻文州和唐昊,所有人都在看他们。张佳乐躺在地下,一副有气无力的虚脱相,脖子还伸得老长,目光灼灼地盯着这边。
叶修举着手机给他照明,微弱的荧光下,他眼里满是血丝。
四周一片寂静,连孙翔也没有开腔,大家仿佛都变得小心翼翼。
滚落在地的耳机里,烂熟的歌曲一遍遍播放着。
“人山又人海别错过那一个等待,试一试去爱伤害也比悲哀来的爽快
就这一次我不想做一个歌颂者,如果可以你也可以为我写首歌
请你别问摩羯座是几月份呢,请你别说只有友谊才能万万岁
请你别说只有友谊
……”
黄少天心中一空,一切狂乱嘈杂的思考都消失了,一如雪地,空荡荡的安静。
“吓到你啦?”他听见自己问。
“嗯,你吓到我了。”叶修说。
“我可没说这是报应。”
“我也没说。”
他朝肖时钦伸出手,后者一怔,翻遍口袋摸出一个打火机。叶修接过去,毫不吝惜地打火,点燃了一支烟。
“我抽根烟不介意吧?”他问道,众人都摇头。
“老叶……”黄少天说。
“嗯?”叶修叼着烟回头,黄少天又不说话了,隔了半天,又叫了一声。
“老叶,”他轻轻道,“我听到你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