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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作者:不夜橙 当前章节:94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0:55

1

这些年大家都忙。褪去了理想的丰泽,生活渐渐显露出它斑驳的原色。

年轻时他们还能拿爱好当工作,头脑发热到摄氏五百度,纯粹如斯,连感情都沾了几分不染尘俗的超脱。喜欢一个人,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拖对方下水还有点心慌气短,好像暗搓搓地胁迫了什么。

“可是感情是一个人的事,生活……生活特么的还是两个人的事。”黄少天说。

王杰希还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黄少天最后一次来B市,谁也没惊动,只叫上了他和喻文州。两个人陪他徘徊在空气指数起码中度污染的高架桥上,人行道窄窄一条,正好不用并肩,三人背对而立,各怀心事看车河。

往西二百米就是叶修工作的大楼,设计奇葩形象别致,像一片朝天直竖的尖圆树叶,顶端还有镂空叶脉,据说以前是环保局的产业,竞技总局占下来就不走了。叶修的办公室刚好在叶脉向叶心过渡的那一层,采光良好,晴天时拿个望远镜,说不定能窥视到窗外探出的烟头。

叶某人干起正职工作波澜不惊,投资意外的眼光不差,问题是他只管看风向,看好了之后惨淡的人生,淋漓的鲜血,往往打包扔给叶秋来面对,管挖不管埋,一路如鼯鼠过境,恨得叶秋咬牙切齿。不晓得这个时间点,他是不是在开小差偷玩荣耀,叶总裁有没有打电话来例行抱怨。

黄少天就这么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嘴角一扯,凝固在一个说不出是什么的表情。

然后低下头,从衣服里掏出两张红纸,烫金的大红喜柬,囍字红得刺眼,分别递给身前身后两个人,“下月十六我结婚,礼可以不用到,人能喘气还是要来的啊,这辈子没下回了。”

喻文州和王杰希都没马上接话,黄少天停了一刻,又伸手摸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喜柬,塞给喻文州:“这个替我交给叶修吧,我下午两点的飞机。”

那天王杰希自己并没说什么,喻文州也没有,反而是黄少天一如既往话唠,唠唠叨叨到了机场安检口。无非吐槽一下现在的日子,怀念一下以前的时光,拉拉杂杂,王杰希只记得提起舒可怡接任烟雨队长时,黄少天没头没脑发了通感想:“想当年心气高,还看不起一颗功利心打比赛的人,PK都不带他们玩,后来想想挺幼稚的。同样做好一件事,付出的心血汗水谁也不比谁少,你不能说你当它是梦想,别人当它是工作,你为了爱,别人为了面包,你就比别人高尚。”

“就像过日子,只要把日子过好了,有没有那点爱情,最后都差不多,婚姻这玩意神圣不到哪里去。”他像是要说服眼前两个人,又像要说服自己,“都差不多。”

不是什么都能维持纯白的姿态燃烧殆尽。

车进地下停车场前王杰希通了两个电话,按掉了两个,叶修看着他拿起手机,设置成了暂时屏蔽来电,查看过微信后又关掉4G网络。近年来他越发圆融沉静,有几分修炼成仙的意思,上一秒西装一脱和人干架,一转身立即风度翩翩,与精英形象崩裂前的叶秋有的一拼。

其实他少年时就这样,一出道就被称赞大将之风,每逢大事有静气。新闻发布会上不卑不亢,场面话熟极而流,明明人还挂在生长期尾巴上,瘦得过分,长胳膊长腿站都能站出一股伶仃,偏偏眼神自信明澈,堂堂皇皇,天生自带队长的人设模板。

如此直指人心,讽刺般的辛辣尖锐,这几年一般人还真难得从他口中听到。叶修不知自己该不该受宠若惊。

他望望驾驶座下王杰希刀子一样挺削笔直的两条长腿,觉得整个人有点不好了。

停车时叶修自己也接了个电话,喻文州打来的,估计是怕王杰希在开车就打给了叶修。手机这种东西,叶修一向嫌麻烦,以前当职业游戏选手,长年不上镜不参与商业活动,不用手机影响还不大,现在却不行,他也只能念几句这世界变化快。

王杰希看他倚着车门抽烟,说着话分明一怔,眉梢眼角透出点意料外的愉悦。叶修挂上电话冲王杰希说:“你猜这次还有谁要来?”

“张新杰?”

“服了你,脑洞大过天,他X市蹲着呢怎么就飞来了。”叶修宣布败退,“你的老对手。”

“蓝雨的?”

“扩展一下范围,再猜?”

“猜不出。”王杰希不跟他玩,“扩展范围人就太多了,你以为是你跟韩文清,宿命的对手?”

“别胡说,媒体鼓吹的你也信?”叶修严肃地澄清,“首先我们不存在宿命,其次老韩哪还是我的对手,他儿子都会打荣耀了。”

吊胃口这种幼稚手段,王杰希当然不放在心上,坐下来就和喻文州闲聊。但真等到人来了,尽管做好了故人重逢的心理准备,三个人还是吃了一惊。

“卧槽,你去非洲了?”叶修嘴里的烟掉下来,眼疾手快地在半空中夹住。

如果三位前队长没有同时眼花,那眼前站着的,还真是他们都熟到不能再熟的老对手,两个有夺冠之仇,另一个对立没那么尖锐,但比赛中遇到也从来不会客气。由于某个心照不宣的理由,喻文州和王杰希看见他心情总有点微妙。

大眼瞪小眼,还是喻文州第一个笑了出来。

“你们俩这是犀利哥啊!小蔡,还有……张佳乐前辈。”

冬天唯赖床与火锅不可辜负,热腾腾一锅清汤,滚开了,各种肉菜酱料端上来,香味伴着馋虫直往鼻子里钻。风尘仆仆赶来的两个人闷头猛吃,张佳乐左右开弓,一个人干掉了两盘子肥牛,两盘子羊肉,还双手齐上,茼蒿豆腐整盘子往里涮。三个人看得目瞪口呆,给他挟了几筷子菜,还没来得及搭话,就听张佳乐惨叫一声。

“咬着舌头了。”他张着嘴吸气,“我靠总算吃上口热的,这次回来一定要歇几天,再钻山里和熊瞎子做伴,我就不会讲人话了。”

“说的好像你会讲过一样。”叶修插刀。

张佳乐眼刀杀他,他的面容与近十年前相比变化不大,只是黑瘦了整整一圈,眼窝都陷了下去,额头和鼻梁上满是晒伤,一双眼睛黑得幽亮,灼灼含光,少年般的锋芒意气。叶修抽了张纸巾给他,又扔给他一个刮胡刀,张佳乐恋恋不舍地瞄了火锅一眼,神色万分纠结,终于先起身去了洗手间。

等他收拾得人模人样回来,王杰希已经和那位叫小蔡的年轻人聊了一阵,挺感兴趣地问:“你们进山了?碰见野人没有?”

“碰见个屁,”张佳乐悻悻道,“进长白山还能钻林子打飞龙,就算大雪封山,外围偷摸着弄几只狍子还是不难的,进神农架纯练腿了,别说野人,野鸡都没抓到一只。”

“算啦,全球神秘现象那么多,一百个里有一个靠谱就不错,权当撞大运,撞着一个是一个。”他自我解嘲。

“你撞着几个了?”叶修问。

“有那么……”张佳乐想了想,“四五六七个吧。”

“你怎么还没死?”

“你大爷!”张佳乐忙着埋头苦吃,火力欠猛,干脆一通乱射,“十二个人的使命我一个人扛,你还有闲心垃圾话,还家学渊源呢,用小蔡他爷爷的话说,到你这一代,怎么天赋点全点歪了?”

“屁的使命,你就是不甘心而已。”叶修一针见血,“早在我家老头和老老头那年代就歪了吧,也不差我这一代。……卧槽王大眼你偷听就偷听,别离这么近,有点恐怖啊。”

王杰希无奈地退后一点,他的大小眼凑近看的确容易吓人一跳,但这家伙都看了多少年,恐怖这话也亏他说得出口。

何况他岂止是凑近看过,他还凑近了亲过……眼皮上微微发热,王杰希赶紧打住越跑越偏的思路。这动不动就忆苦思甜也不是好事,他可才三十出头,不想这么早遭遇中年危机。

再看桌上还在隔空斗嘴的两人,叶修正偷偷舀了一整勺辣椒油,爆手速倒进醋罐里,再好心把醋罐推给张佳乐。这两个是青春期危机还没过吧。

张佳乐退役后离奇失踪,其去向一度成谜,直到有驴友爆照在珠峰大本营南边海拔纪念碑偶遇大神,掉了一地眼珠子的众人才不得不承认,自古百花出奇葩,这位前前队长大概键盘鼠标一甩,就打起背包过起了世界漫游的日子。

粉丝媒体不提,就连首届国家队的十二个人,一同有过那段三观崩灭的经历,也在一段时间后才逐渐猜出点张佳乐的用心。他似乎是追着传奇灵异事件走的,巴巴多斯岛蔡斯墓穴,湄公河岸那加火球,刚果恐龙,乌拉尔山脉死亡之山……叶修为此专门去找过他,尽管通过亲身遭遇,他们了解到世界上还存在一些难以解释的神秘力量,一些深不可测的秘术传承,但他们毕竟只是与那些擦肩而过,不算真正的圈内人。张佳乐贸贸然跑去,扑空了还好,触到哪家哪派的忌讳就麻烦了。

后来蔡家老爷子发话,蔡氏父子出山,陪张佳乐东奔西走,叶修才算稍微放心。无极一脉擅长堪舆望气,不以术法见长,但现代社会传承衰微,高人也不是随处可见。就是蔡老爷子一见他就要念叨,把叶家三代从头批评到脚,“好好一门隐学心传,后继无人”云云,叶修也只能赔笑听着。

偶尔想起来,还是会觉得不可思议,现实中居然真能找到在记忆世界中曾认识的人,而且性格脾气,早年经历,都与他们接触的毫无二致。若非如此,恐怕他们也想不到一个在军马场看大院的蔡姓老头,会是以玄空地理行世、名震大江南北的无极门祖师蒋大鸿的当代传人。这身份在明眼人处自然了得,在世人眼中也就什么都不是。

蔡老爷子听到删节版的国家队历险记,看了保留下来的金蛇标本后,大起兴致,特意赶到鹿泉无名山上的山洞内部查探,收集了点干燥的菌覃标本,还想抓条活蛇,可惜一无所获。老爷子恨铁不成钢地慨叹,这么一处保留了古时洞天结界的宗门传承地,硬是给现代的切割机和炸药毁了。

据老爷子说,这些南疆的秘术法门大都邪僻古怪,修习起来隐患也多,南方的师门久不现世,或也与他们修行的弊端有关。可能是幻术长年通过双眼施展,可能是接受的精神方面训练太过严酷,他们一门的传人,都有个动辄双目剧痛、间歇失明的毛病,功力越深,发作起来越是剧烈,以致不得不以毒攻毒,豢养异种奇蛇,再配合独门药物,利用蛇毒刺激麻痹神经。这法子也是治标不治本,不少经常使用幻术的人,四十岁上就几近失明。

然而有代价必有回报,传说中这一门的佼佼者,不仅能幻化万千光怪陆离,还能通过特殊媒介,把自己的记忆纤毫毕现地保留,封存,留待有缘人打开。这种术法常用于师徒传承间,师父若遭遇不测,徒弟开启师父的记忆世界,也能从师父行走江湖的所见所历中汲取知识和人生经验,一如师父在世时。

“你们所进入的前后三个世界,应该都是别人封存下的记忆,看样子还是将一门心法修炼到顶级后的大术法家所留,能根据进入者的行为,自行推演衍变,如一方中千世界,进入者甚至还能通过自己强烈的精神力量影响世界本身。”老爷子很认真地说,“这也是那个吵死人的小子会在毒发时,莫名其妙召唤出冰雨,后面姓张的小子能搞出那种惊天动地场面的由来吧。”

说着,老人突然顽童般笑了笑:“吓着了没?一群毛没长齐,看也只看走近科学的网瘾青年,发现自己有了游戏中的特异功能,是不是不想逃生,改想征服世界去了?”

“您挺与时俱进的啊,穿越小说看了几本?”叶修给他拍背,“不过还要再与时俱进点,那不叫网瘾,那叫键盘指法微运动爱好者。”

“别欺负我不知道,奥委会都考虑新增电子竞技项目了,那又怎么着?我这里就是不认。”老人吹胡子瞪眼。

“您是怕小蔡和我们处久了,又该嚷着要辍学当职业玩家了吧。”叶修说,“这个您放心……他那手速,基本没戏。”

“……”

眼看蔡老爷子终于没话说了,他露出了苦笑,“那时候哪有心思想征服世界,我就想把每个人都带出去,全须全尾都不敢想。”

跨越近十年的光阴,在尚未被封住的山洞,在不知存在与否的异空间里,远为年轻的叶修顿住了脚步。

叶修一拉南方,小姑娘跑太急,一停反撞到了他身上。他一手拉着南方,一手举起黯淡的手电筒,飞速走回队尾蹲下,探了下周泽楷的呼吸。

他全身痉挛着蜷成一团,十指扣成爪状,神志不清中也拼力自控,不去抓挠手腕上的蛇咬伤。然而疼痛间的本能很难抗拒,叶修牢牢压住他的双手,将早上才借来的上衣袖子撕成了布条,小心裹在他指掌间。

肖时钦忽然重重抖了一下,左手抓住右手上臂,踉跄后退,退到了离他们最远的位置。

2

他退得仓促,一路撞到好几个人,这会谁身上都不好受,警惕性强的也盯着南方,生怕她有所异动,竟然没人注意到他。肖时钦背脊紧贴石壁,下意识磨蹭着,试图分散一点肌肤下游窜的热。

不是毒发,应该不是毒发,否则自己也不可能在这里好好站着。但这种热,这种热……与正常的连带影响绝对不一样,肖时钦可以感到肩上的咬痕突突跳着,活了一般,刺痛由细微逐渐到不可忽视。肩后一只手扶过来,肖时钦惊得一激灵,喻文州压低了的声音响起:“我给你拿止痛药?”

常规的消炎药退烧药每个人都随身备了点,以防万一,止痛药原本也有,但几番折腾,衣服都换过几遍,只有个别人身上还药品齐全。肖时钦往侧面退着躲他的手,稳住声音道:“不是发作……先不要惊动别人。”

“你可别打隐瞒的主意,我试过,那不是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住的。”喻文州冷静地说,“是不是毒发的前兆?他们都没你这么大的反应。”

“……”

没有听到回答,喻文州扬起手电往上照,肖时钦不跟他对视,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恳求。

喻文州叹一口气,朝叶修的方向看了看,在他肩膀上按下去,“不要想那么多,我给你半天的时间,半天你还是这个样子,我就告诉叶修了。”

肖时钦不语,死死抓着肩头咬痕处,手指绞紧,凌乱滚烫的呼吸全埋在衣领内。

流水的声音。水滴在石头上的声音。呼吸的声音。

温热的水溶溶包裹着身体,浮力让四肢变得轻盈,暖软,连日以来的酸痛不翼而飞,水流穿过指缝,浸过脖颈,熟悉又惬意的酥痒。一种背靠着坚实山壁的安心感让人只想就这么睡过去,手腕一痛,飘移的神智瞬间被拉回,周泽楷咳嗽起来,叶修赶紧托高他的头,免得被水呛到。

“前辈?”

陌生环境引起的戒备消散,周泽楷挣扎着要在水中站起,错估了水的深度,划了两下水才攀上手边的岩石。叶修就坐在石岸边,双腿浸在水里,方才周泽楷的头就枕着他的膝盖,他用手捶了几下被压酸的部位。

这里的空间仍然不大,水面约有四分之一个游泳池面积,一串串细小的气泡不停从水底升上来,似乎是个天然温泉池。最令人惊异的是,整个池子四周都被氤氲白雾包围着,明显是较为开阔的地带才有的景象,重雾笼罩,十几步之外便模糊不清,周泽楷用疑惑的目光望向叶修。

“手还疼不疼?”叶修不答反问。

周泽楷活动手腕感受了一下,“……还好。”

“我看看。”

两只手腕上都有咬伤,要看就得把双手都递过去,周泽楷脸微微一红。叶修握着他的手腕细看,伤口边缘被泡得发白,中心是跃动的鲜红,卖相实在略惨,他心里懊恼了一下子:应该不让他的手沾水的。

这种蛇咬伤非常诡异,没有血流不止但也不会凝结收口,离其他人被咬伤已经过了好几天,叶修下意识就给忽略了。周泽楷见他皱着眉的样子,笑了笑:“没事……不会痛。”

他的额发有些长了,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稍高的水温蒸得全身发红,薄晕从白皙肌肤下透上来。叶修很照顾后辈心情地给两个人留了底裤,但周泽楷似乎还是很不好意思,半垂着头,耳廓红得发紫,视线只在水面上游走。

“泥马。”叶修突然骂了一声,“你这样我特别有负罪感知道吗?”

周泽楷不解地眨了眨眼。

叶修自然不会告诉他,他昏迷的这段时间对两个人是何等严峻的考验——周泽楷迷糊着,实际考验的还是叶修,不知是被两条蛇咬过毒性分外重,还是热水一蒸加剧了情欲,周泽楷昏得一点不踏实,梦呓般低低喘息,间或有一声极小的呻吟漏出喉咙,他无意识在叶修怀里扭动,贴着他磨蹭,底下硬挺得像根棍子。叶修用手帮他纾解了两回,自己解决了一回,险些禁不住诱惑提前犯下错误。

犯罪,太特么犯罪了。

任谁看到这张无辜的脸心里都发虚,周泽楷确实长得好看,但也不至于中性化,清清爽爽一个大男孩。粉丝圈里传言他男女通吃,某方面来说并不算荒唐无稽——有人的美是带正压的,气场一放多少有点慑人,一撮人为之疯狂,另一撮人就未必喜欢。周泽楷不是这一类,最疯狂的敌队粉丝对他也提不起几分敌意。

这事只能烂在肚子里,叶修相信自己只要敢说,周泽楷就敢一头扎进水底,不到憋晕绝不上来。迎着后辈困惑的眼神,他简单把地图切换的经过讲了讲。

这段遭遇可以说是离奇见闻中最离奇的部分之一,除了当事人自己,以及很久之后认识的蔡老爷子等奇门中人,别人听过后纷纷表示不信。就连李轩后来都表达过怀疑:“你说周泽楷正好毒发了,救人要紧,那小姑娘就带你们进去了她的师门重地?怎么这么像电影呢,那什么纳尼亚传奇,四个小孩从衣橱进入了异世界……你说点靠谱的行吗?”

“绝对靠谱。”叶修在他碎掉的世界观上又踩了一脚,“少天特意拿了面镜子照过,你记得最早我碰过的那个手印,它是印在一块白色石头上,白石头又位于岩壁上一个向内凹的浅洞里,没错吧?”

“没错呀!那又怎样?”

“按照常理,如果我们背对着那个浅洞,下蹲一点保持适当高度,举起一面镜子,只要有光,镜子里映出的就该是白石头和石头上的手印,这也没错吧?”

“……你欺负我不懂初中物理?”李轩抽着嘴角。

“懂就好,关键是,我们真的拿镜子去照时,镜子里什么都没有,连那一面石壁都是虚的。”叶修说,“相信吗?你眼睛看到的东西,在镜子里却看不到……那一刻我才真的相信,少天所说的,他一路跟踪那女孩到手印跟前,人家在手印上按了一下就神奇消失,他却怎么碰怎么摸也进不去,那大概不是他的幻觉,是这个手印的确有古怪。用我们理解的话说,它是一道门户,不得其法就永远别想进去。”

李轩沉默了许久。

“那你呢?”最后他说,“你碰到手印陷入濒死状态又是怎么回事?黄少在记忆世界里也有碰,他为什么就没事?”

“我们假设一下,”叶修慢慢地说,“这真的是一个记忆世界,根据真实记忆架构的世界,先不管是谁的记忆,它的时间点必然是很多年之前,因为山上的路径还很荒芜,这个不存在于21世纪的村子也还在。那我们进入的年代,这个手印可能就是一个单纯的门户,用来开启一处秘密空间,少天打不开,也不会受到伤害。后来发生了某些变故,有人改动了门户,也许是想对付什么敌人,也许是要惩罚擅闯者,手印才变成了现在这样。”

“先不说都是猜测,知道这些,对我们的处境又有什么帮助?”

“有啊,”叶修看了他一眼,“即使被改动,这个手印仍然是一个门户,门户背后的秘密空间,说不定一直存在,只是没有人再打开过,连外面的溶洞都成了游览景点。而秘密空间里,也许就藏着我们想知道的事情……这么多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上山队伍里那个神秘出现的女孩子,为什么要诱导我们进入溶洞,再去按那个手印?”

李轩听得头皮发麻。

“说得轻松,那小姑娘南方又不存在于我们这个现实,要怎么进去?照你说的,要是不得其门而入,把石头砸了也没用。”

叶修破例摸了根烟在手上,打火机咔哒一响,在一闪而逝的火花下,李轩看到他嘴角泛出点笑意。

“谁说不得其门而入的?”

南方带着圆涡的白生生手指,在石面上的手印划出奇异的轨迹,线条繁复又灵动,快得眼花缭乱。叶修很有风度地背过身,不经意挡住了她的视线,他身侧的大片阴影里,几个手机的摄像头反射出一星红光。

王杰希手心一痒,感觉叶修在上面写了三个字:记下来。接着又是四个字:动作顺序。

他不着痕迹地点头。这个世界处处透着诡异,手机里的录像能不能带回现实还在两可之间,他决定拼着耗光剩下的电量,也要把她的一串动作硬记在心,没准以后就有用。

幽黑昏暗中若有光线,光沿着南方指尖划出的轨迹发散,逐渐扩大形成一个淡淡的光圈。那光圈仿佛只是虚影,又或者是视错觉,因为它连四周的空间都照不亮,还要借手电的光。光圈之内,隐隐出现了一条与水洞口附近路况极像的青石甬道,宽窄,质地,崎岖跌宕,甚至甬道一侧临着的石壁,无一不相似,就像是青石甬道的一个投影。

青石板上水迹未干,南方抿抿嘴,领着他们走上了这条未曾涉足的路。

“我们现在在哪里?”周泽楷问。

视野里白雾接天,上下左右,南北四方,全是一团又一团奶白色的浓雾,叶修稍坐远些,周泽楷几乎看不清他的脸。他伸出手摸索,一下没摸到,指尖坠坠地一空。

“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叶修说,捞起他的手随意按着,“等完事了你可以四处逛逛。”

他们经年累月的习惯,按摩都像做手操,周泽楷在这熟悉到骨子里的动作下放松了身心。叶修的话像水流流过耳朵,字句的含义一层层漫上来,手腕上的咬痕猛跳,周泽楷像被蛰到似的抽回手,在水中退了一步。

他直愣愣盯着叶修,忽然一个猛子扎下水去。

“喂!”

叶修一头黑线,谁能猜准周泽楷的心思啊?这绝对是联盟史上十大谜题之一,就是和他朝夕相处的队友,恐怕也只是在具体行动上默契十足。这个沉默寡言的后辈,日常生活中经常在想些什么,他那模棱两可的发言有什么深意,无数记者粉丝挟着好奇而来,又纷纷碰壁而去。

脑海里多了许多两个人独有的回忆,叶修知道周泽楷的心思其实不难懂,相反意外的简单纯粹。正因简单纯粹,有时候才更不知如何去面对。

泉池波澜不兴,连个水花都欠奉。这潜了得有两分钟吧?难道要他下水捞人?

水面哗啦一响,叶修感到小腿被人一扯,身不由己滑下池沿,周泽楷如一尾闪着麟光的鱼跃出水,撞得他失去平衡。叶修立即反击,手脚在水里施展不开,再敏捷的反应也会被水流拖慢拖沉,迟缓得像一场舞蹈。周泽楷拖着他向水底深处沉去,四肢交缠,锁死,下巴尖顶着他的肋窝。

温暖的水呛进肺里,一刹那本能的紧张,叶修定了定神,凝望上方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水面,雾气遮住光,在水中投下深幽的影子。这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扭曲世界,周泽楷悬浮其间,睫毛随水波动荡,他没有闭上眼睛,目光明亮而静谧。

极致的安静,让心底一切微小的声音都喧嚣起来。周泽楷的表情不复平时的羞涩,嘴角微翘,小小的狡黠与得意。

叶修凑过去,用力咬上了他的嘴唇。

水下的亲吻有种混溶一体的亲密,气息交渡,赖以维生的空气在唇齿间流转,穴窍耳膜的压力令每一下抚触都格外鲜明。肾上腺素飙升,窒息引来灭顶般的快感,生死一线的恐惧反而成了无上极乐。

黑发漂浮在水底,如同闪着荧光的海藻,两个人谁也没有动,纠缠着缓慢下沉,直到水流把他们托了起来。一口长气将尽,最后的抵死厮磨,叶修狠狠咬了他下唇一口,双腿一蹬,飞快上浮。

周泽楷紧跟着浮上来,眼角全是水光,长睫眉梢不住滴水。他唇角一线血迹,自己拿手背擦了擦,面上还残留着一种放空的迷茫,殊不知这种神情在当下成了怎样要命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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