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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篇披着正剧皮的肉文。
叶张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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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抖了一下,幅度明显有点夸张,接着就是一脸的生无可恋。
“我能不能选择死亡?”
“能啊。”喻文州回道,“反正离你上次给我加BUFF还有一段时间,你死了,我正好验证下蛇毒的终极影响,看放着不管会不会致人死命。”
“……你认真的?”
“你觉得呢?”
“我说文州,”叶修很欠揍地说,“心里不爽就说,别搞含沙射影那套把戏,你想什么我全都有谱。”
一句话把吊诡的气氛推向顶点,非常容易诱发冷场,喻文州却只是笑笑。
“我说了,你会不好意思?”
“偶尔还是会不好意思一下。”叶修坦然。
“那不好意思,你就继续好意思着吧。”喻文州抬手,拨开叶修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找张新杰的话记着留点分寸,他还是个伤号。”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叶修无语,“不放心想出去看看而已,又不是说要就地来一发。”
说是两个人单独说话,毕竟也没有走太远,坐在最边上的张佳乐隐约听见他们的交谈,没好气扔来一句:“腿伤怎么的?我之前还发烧呢!”
“发烧正好啊,趁热吃。”叶修乐呵呵地说。
“你大爷!”
孙翔一脸麻木,和身边大多数人一样,面子里子连同最后的下限掉光后,他们对各种无耻无节操对话情景的抵抗力就上升了许多,限制级画面都一起围观过了,几句带颜色的话算个毛?
周泽楷抿起唇,望了肖时钦一眼,没漏过他紧紧攥起的拳头。
叶修再见到张新杰时,总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而实际还不到一天。暮光下的山峦无声伫立,群山环抱的村落如棕绿海洋中沉睡的金色小岛,那个人坐在原先的位置,背影如群山一样安静。他平视前方,遥望着将沉未沉的太阳,与对面山峰那条银亮的雪线。
“你不至于吧?我们走后你就一动没动过?”叶修打趣他。
其实一走近,他就发现了张新杰的异状,首先他是背靠在山壁上,见他过来也没坐直,许是肩线腰线都绷着,这半侧半斜的姿势不知怎么被他弄出了一股正襟危坐的意味。其次地下散落着一堆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从折痕上看,他一定用布条捆绑过什么东西,不久前才解开。再看露在外面的Polo衫领子,汗水未干透的印痕历历分明。
“有动过。”张新杰答道,视线转向叶修,“你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的事你都知道,碑文解出来,别的就没什么了啊。”叶修说,“我们打算在里面找找还有没有相似的手印,按碑文的说法,手印是当教学用具一样留给门人弟子的,他们学的应该是精神系能力,这说明,手印本身不会存在物理伤害,最多释放精神系技能……别瞪我,我还没找到其他手印,更没去碰。”
“情报不足,暂时只能推测手印为一种特殊的精神承载物,有精神攻击型的,让人摸上去就濒临死亡,有制造幻觉型的,庞大逼真到能拟造出一个完整的世界,根据你的推断,也许还有其他功效,比如储存记忆,并将人拉入记忆世界。而我们进入这个世界的媒介手印,或许综合了记忆与幻觉的两种功用,才使得我们能与原住民发生互动,并保留这种改变。”张新杰思索着道,抽丝剥茧地将现有线索和观点梳理了一遍,“你认为还会出现更多种类型的手印?”
“不是我认为,这种怪东西靠猜的肯定不靠谱。”叶修摊手,“那小姑娘防备心理还挺强,最关键的屋子不让人进,手印的秘密如果从她那里打不开,就只能自己去找了,说不定集齐七个手印,我们就能集体穿越回去……是说笑的,你别在意。”
“你还打算冒险去试验?”张新杰的口吻严厉下来。
“张队长,和你商量个事呗。”叶修说。
“你说。”
“看在我们马上要做的事上,这么煞风景的话,能不能先别说了?”
“……你回来就是为了干这个?”张新杰不易察觉地皱眉。
“哪里,你不是说早些回来?”叶修说,“我就早些回来了啊。”
张新杰的眼神微微柔和了些,表情有所松动。上一次说这句话,叶修并没有“早些回来”……他险些一去不回。
“周泽楷没事了?”
“我在他能有什么事。”叶修无奈道。
才刚说不要煞风景,气氛正好之下,他就又煞了一句风景。不管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即将真枪实弹干上一场,换了谁都该配合着氛围来两句,至少不要那么尴尬……张新杰却丝毫不理会,依旧严谨地把该问的一一问完。
“方锐也真是的,说必要的就行了,连小周毒发也当成个八卦告诉你,纯粹添乱。”叶修抱怨着。
“不是八卦。”张新杰继续严谨,“详细记录每个人毒发的时间,初次与二次的间隔期,并尝试从中找到规律,本来就是我们几个人在做的事情。我明白你为什么希望隐瞒,但在当下,这种行为没有意义。”
“我并不会……因为知道而产生多余的情绪。”迟疑了下,他说道。
叶修注视着他,他身上的衣服原本洗过,早上出门前还是利落整洁的,一路被人背上山也没沾多少尘土,眼下肩上背上全是灰扑扑的一片,拍打收拾过也能看出痕迹。神情上虽然不明显,眉宇间还是透出了几分疲惫。
“对不起,”他突然说,“留下你一个人……如果我们遭遇了意外状况,如果事态紧急分不开身,多耽搁一两天,你可能就危险了。”
“不会。”张新杰说,“我很庆幸那时候你不在。”
假如可以选择,没有人愿意当众毒发,在超出了正常人容忍限度的剧痛下,不失态简直是不可能的事。那种难堪除了自己外其实没有人会特别在意,但越是沉稳理智的人,也许越不希望他人看到这一面,尤其是某个特定的人。叶修微不可察地叹口气,问道:“你的腿没事吧?”
“没事,但为了防止伤口恶化,下次毒发前,最好是有个人能帮忙。”张新杰看了看满地的布条,“自己来还是比较困难,下次建议把我全身都绑起来,并且固定在某个地方,以上。”
“然后呢?放你一个人挺尸?”叶修吐槽,“大黑地里一截人棍直挺挺倒在那,会吓死人的。”
“你可以铺上几层布做伪装。”张新杰一本正经地说。
“你要伪装什么?木乃伊?”
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张新杰推了推眼镜,犹豫片刻,摘下眼镜折叠好塞进外衣口袋里。刚塞进去,又想到什么似的拿了出来,顺带拿出的还有一管软包装的皲裂膏。他把眼镜放到一块高踞的山石上,扫视着身周的环境,蹙得很紧的眉毛慢慢松开,脱下外衣,将蹭脏的那一面朝下平铺在地上,压了压翘起的边角。
“将就一下,不可能弄太干净。”他用一种实事求是的口气说,“不然时间全耗在上面了。”
叶修差点没笑出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就是特别戳笑点,手指点点那管皲裂膏,“你随身带这玩意?”
“有备无患。”
一问一答,自然皆不是单纯的那个意思。张新杰摘了眼镜,一向冷静端重的目光有点凝不起来,模糊下去的视界里,叶修朝他倾下身,小心地避让他受伤的腿,鼻尖错开,吻住了他的嘴唇。
吻技这个东西,不是说一回生二回立马就能变接吻达人,不摸索钻研只靠本能,一百回下来也只有老掉牙的吮咬舔吸那一套。张新杰能感觉到叶修的照本宣科,叶修也能感觉到他的循规蹈矩——起初不知所措,舌尖老实地跟着他的舌尖打转,没有躲闪而是亦步亦趋,很快就试图模仿他的动作,轻扫上颚,微抵齿根,追逐着对方在口腔中的扫荡。他的手不自觉攀上叶修的肩,拽着揉着上臂那一块,把皱巴巴的衣料揉得更皱。
平稳有序的吻逐渐失去掌控,趋向激烈,角度再次变换,张新杰推着叶修退后一点,抵着他的额头发颤。他中途睁过一次眼,似乎不甘心主导权的丧失而想要中断这个吻,被叶修压住后脑勺按了回去,越吻越深。最后别说什么技巧什么节拍,牙齿磕到了嘴唇,舌头撞上了齿尖,手忙脚乱,一切都不成步调,又有种乱七八糟的狎昵亲密。
“呼吸。”叶修声音沙哑,待张新杰喘出口气后扳过他的下颌,又吻了上去。他深深浅浅磨着他的口腔内侧,手从Polo衫的下摆钻进去,一撑一翻,将整件衣服从张新杰头顶掀了开去。
“等一下。”张新杰在唇齿间含糊地说,抓住了被掀过头顶的衣服。涣散的眼光渐渐聚焦,他伸手去拉叶修的裤子,叶修被这一碰激得一哆嗦,几乎吓清醒了。
“卧槽你是张新杰?”他不敢相信地捏着他手腕,“这进度够彪悍的啊?我说你是醒着的么?”
张新杰避开他视线,语调尽量平稳:“只是一个实验,需要征求你同意。实验过后你想怎么做,我没有意见。”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叶修认真地说,“所谓实验,不是你们几个商量来商量去,想试试用别的方法能不能缓解蛇毒的刺激吧?”
张新杰点了点头。
“别的方法是我想的那一个?”
张新杰又点了点头,低声说出了某个词。
两人在渐暗的暮色中面面相觑,镇定如叶修,都不禁生起一种世界绝对不是真实的荒谬猜想……好吧,这里本来就不是真实的,但这个事实只是加重了迅速蔓延开的恍惚感,这是张新杰,那个无论何时都一丝不苟的严肃后辈,稳定精准到有些可怕的第一牧师,就算另一个时空的他对自己有特殊的情愫,就算对这种事不再像最初那样难以接受,也不等于叶修对喻文州说的那些玩笑话,吸出来什么的,他真的准备和某个人实践。
恋人之间当然是情趣,以他们的境况要这么做,近似于折磋了,叶修连想都没想过。张新杰却跪起身,单膝着地,抓住他手保持平衡,一串动作流利而静定,面上也维持着一派波澜不起的平静,只有耳廓一抹薄红由淡转深。
“只是一个实验。”他重复道,“如果成功,以后可以不需要那么……麻烦。”
有一句话叶修没好意思吐槽,那就是,凭他对另几个人的了解,与其选取不那么“麻烦”的方法,他们大概宁肯费事折腾一场。愿不愿意两说,主动和被动彻底调转,光耻度就不是一个等级的。
想是这样想,张新杰低下头,充血的耳尖贴近腿间时,叶修鬼使神差地没拒绝,手指插进他头发里。
方才一通胡闹,他的领口被扯开了些,扣子只剩最下面一个还扣着,纯黑的底色衬着锁骨刀锋的形状,没入胸口一小片白皙的肌肤里,有种禁欲主义般的性感。张新杰的表情向来不多,以冷淡严肃为主,但叶修觉得,此刻不要想他平时冷淡严肃的神态比较好,眼前的画面反差太过强烈,再想下去,他怕自己没两下就交代了。
坚挺的部位被温暖地包覆着,喉头的翕动,口腔壁的湿润柔软都成了要命的刺激。对方显然做足了心理建设,微蹙的眉头显示他并不好受,却仍吃力地往下吞,唇舌给予生涩的抚慰,同时竭力避免牙齿磕着挂着之类的窘况。叶修没忍心动作,杵在那任凭他自行摸索窍门,手指沙沙穿梭于发间,揩抹掉额角渗出的汗珠。
张新杰垂着眼,目光平视,射出去笔直的一条线,莫名与他凝望山顶雪线时有些相似,静而冷,极致的专注或全然的放空。喉结滑动,叶修另一只手没忘在他身上点火,张新杰强迫自己的注意力凝成一束,比赛时的分心旁骛无法适用,他甚至听见感官纤维在白热的火舌中发出燎焦的轻微嗤嗤声。那只手窜进衣领,在锁骨末端勾过,滑过和抹过,轻重不一,张新杰唇边漏出微近于无的一声,叶修就倒吸了口冷气。
要忍住冲撞的欲望有难度,他觉得太阳穴开始突突乱跳,紧张也难免,男人的那地方都特别怕咬,何况是交给一个绝对的生手。张新杰中途呛到了一次,缓过来劲才再含进去,叶修伸手按上他后颈,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没说出口。到这个阶段,再阻止就好像否定了他从开始到现在的所有认真,整件事都不对味起来。
快感汹涌尖锐,无可否决,但总是差着一点,没办法彻底丢开了似的,也不知是技术的关系还是人的关系。叶修深呼吸,拇指扶着张新杰的侧脸,全副心神聚成一线,锁定在他的表情上。
高潮一刹那爆发,张新杰猝不及防下再次呛到,勉强全咽下去,手背擦掉嘴角的一抹白浊。
或许是剧烈的咳嗽牵扯到伤口,他眉心有个浅浅的折痕,叶修陪他坐着,没去拍背安抚也没说话。张新杰自己平复了呼吸,开口道:“等上十五分钟,如果感觉还没消退,基本可以判定这一次实验失败。”
“解毒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基于感官反馈,我应该还处于毒发状态中。”张新杰一板一眼地说,“不过我问过喻文州,解毒前与解毒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状态,差别非常大,凭感觉就能分辨出来。”
一个坦坦荡荡地问,一个镇静自若地答,果然是这两个人。叶修笑了笑:“我看你们没必要这么折腾,你忘了我也是会受连带影响的吗?”
“那你现在对我还有没有反应?”
“有。”叶修秒答,“反应大了去了。”
张新杰扭头看他,叶修几乎从他眼睛里看到一点幻灭的迹象,然而虚空队长很好地秉持了自己务求精确的风格,没有手表,就蹙着眉数脉搏,等那个十五分钟的期限来临。叶修提醒他:“喂喂,好像快到了啊。”
“……”
“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又一个倒计时快过去了,你没有想要说的?”
张新杰终于有了反应,黑白分明的眼眸向他一瞥:“你很急?”
“不要污蔑实验精神,我是很负责地忠实展现出过程中一切的情绪和变化。”叶修正色道,“请给予我应有的尊重。”
“……”
倘若做一个丧心病狂的比较,相比其他人,这一场明明是和最严谨认真的张新杰,叶修却觉得没有哪场情事能比这场更加刷新三观,跌宕起伏,每一个环节都在出离状况,这么不忍直视,荒唐无稽,又这么的想笑。
“我说你到底行不行?还有半场呢。”
“关键不在我行不行,在于你还行不行。”张新杰给了个客观的答复,干脆地开始脱衣服。
虽然有点污,不得不说看他做准备工作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从外到内,衣服一件件脱下来,叠好,折成方块,规规整整码成一摞,位置顺序分毫不乱,特别的有条不紊,因此出来一种独树一帜的节奏感。经常锻炼的背肌呈流线型,紧实没有一丝赘肉,腰那里收得窄细,叶修看他两根手指沾着皲裂膏送进后面去就有点不好,第二个指节进去,张新杰低喘一声,咬住了嘴唇。
叶修过来把他整个人往腿上按,接手过后面的工作时张新杰没有反抗,听之任之让他把自己摆成适合的姿势,安置好伤腿,配合地双手搂上他的脖子。叶修抽出来加了一根手指,感到穴口处一阵紧缩,揉着他的肩背叮嘱放松,张新杰的手在叶修颈后攥着拳,身体却顺从地松软下去。
“这么听话?张队长,你这画风不对啊。”叶修附着他耳边说,“你不该是这样的。”
“那该是怎样?”
叶修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机械刻板的语气说:“时间到了,暂停一下,换个姿势;时间又到了,请查看蛇咬伤处的变化;时间还没到,保持节奏,加油冲刺!哎你怎么能提早交代呢?乱了乱了,拔出去重来……”
这回是张新杰差点要笑,及时绷住,低低咳了一声。他下意识去扶眼镜,扶了个空,红晕从耳尖流窜到颧骨,说话都带着热气。
“这种事,比较……随性吧。”他说,“你经验更丰富,当然是听你的。”
随性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分外有种违和的好笑。手指戳到某个点,张新杰猛然一抖,叶修侧头啃噬他颈侧的皮肤,四根手指一次进入,胡乱抽插几下就换上灼热的硬物。欲望被紧窄密密包裹住,挤压得发疼,叶修有些不敢想张新杰的感觉,他轻轻拍打着这个人的脸,试图把那飘忽的眼光打回神。
失神只是短短一刻,很快他的眼神又变得清晰有力,在叶修肩上微微点了下头。叶修伸手去照顾他的欲望,耐心细致地包在掌心揉搓,张新杰想拉开他,手僵在他手腕上没动。叶修用的力道大小恰好,轻重合宜,碰触捏按到所有对的地方,偶尔恶质地用指甲擦弄着沟回,他说不出停,胀痛又阻碍了全心感受。一瞬间太多的触觉信息涌上,头脑乱糟糟的,冷汗与热汗交织,叶修瞄准时机一记深顶,张新杰就叫出了声。
在他的概念里,这种时刻出声大约是个约定俗成的准则,有情人做快乐事,不应以为耻,但还是本能的难为情。身下的进攻迅猛而稠密,前所未有的感知纷涌袭来,痛感鲜明,一层层拔高的快感又迅速覆盖上痛楚,在身体内部钻弄翻搅。张新杰紧闭着嘴,眼前不时闪过一道白炽,细碎的气音溢出唇畔。
顾忌着他的腿,这场性事实际并没有太激烈,多是小幅度的快速顶动,在敏感点上密集戳刺。张新杰自己没有撑太久,潮热的白液沾湿了叶修的手心,他喘着气,积聚至顶的喷发带来缺氧的错觉,眼帘后的深黑寂静中,一双眼眸闪现……那是叶修在一片黑暗里回首看他的眼神。
告别的眼神。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微弱的节能灯光下,他说“我走了,你自己小心”,然后独自走进黑暗,不再回头。
“你……”张新杰说。
高潮中痉挛的内壁被死死碾磨,快感的浪峰落下去,知觉让位给了酸和胀,更加凶狠的撞击让人有点承受不住,一开口就是喘息。腰胯发麻发僵,他使劲扣了下叶修的肩膀,勉力平稳地说出一句话。
“如果……我咬你,你有什么意见?”
叶修一愣,勾起记忆般目光闪烁,“轻点咬行不行?”
张新杰微微笑了笑,这个笑容在此刻有了层别样的色彩,近乎诱引,瞳孔深处似乎也蒙上了水雾,跳动着与那天别无二致的光点。他侧过头,在一记冲击撞进体内时,以仿佛同样的力度和角度,咬在叶修肩上。
2
知觉中有什么声音逐渐清晰,挤占填满了意识空间,潇潇瑟瑟,似牛毛细针落地,绵绵不息的夜雨打湿窗纸。雪花在风中旋舞着,被吹送得偏斜向前,像一条莹白的无声河流,又像无数银色的火焰从天而坠。新雪落在伞上,正是他听到的声音。
金属结构外观的伞,八根伞骨支楞着,显示出机械特有的冷硬与人工造物的无生气。而事实上,叶修谙熟这把伞的每一个细节,从伞尖的棱角到每一丝纤维,每一根剔髓龙脊在组成伞骨前是什么模样。柔滑的伞面承接着柔软的雪花,就像异乡寒白冷清的雪地里,出人意表开出了一朵故乡的花。
一只手伸过来,和叶修一起握住了伞柄。衣袖卷到小臂上,露出的手腕是少年特有的消瘦纤细,寒风吹在上面起了细小的颗粒。
“嗨。”苏沐秋轻轻说。
叶修没有出声,静静看着那张定格在十几年前,再也不会随着时光变化的容颜,像以往的几回一样,等待那个身影在漫天风雪中破碎消失。
如果不要每次都这么快发现是梦,其实也挺好。
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叶修盯着模糊不清的旅馆天花板发了一阵子呆。昨晚折腾得晚,李轩又拉来虚空的一帮熟人,一群退役选手彻底放开了闹,除了张新杰滴酒不沾,其他人多少意思意思了点,就连叶修也被灌下去两杯。这几年应酬多了,酒量小有长进,从一杯倒进化成了两杯……倒还是会倒,半夜酒就醒了。
城市的夜再黑也黑不透,与山里的浓黑深静没法比,拉上的窗帘隐隐透着柔黄的路灯光与一闪而逝雪亮的远光灯光,偶尔一声喇叭声像来自天外。屋里的另一张床上,张佳乐睡得很沉,鼻息声规律而悠长。
叶修起身披了件衣服,到阳台上去抽烟。四月初的X市春寒料峭,夜风挟着点凉意,不过叶修不在乎,他需要这一点点凉和香烟的刺激,让头脑短暂地放空。
打火机在修长的手指间翻弄着,银白精致的外壳做成了千机伞的缩微版,栩栩如生,按下翘起的伞柄,伞尖就会喷出一朵橘色的火苗。君莫笑的这批纪念周边涵盖了梳妆镜、打火机、挂钩抱枕等各种小物品,陈果特意给兴欣现役和退役的队员都留了一些。
小小的千机伞躺在掌心,叶修望着它,就像从储物箱取出5级的千机伞放进君莫笑手里,暂且打开记忆阀门,放任回忆奔流……那个梦中的雪夜,曾真真切切在“幻觉世界”里出现过。
雪中的千机伞,伞下的苏沐秋,打着伞走在他身旁的自己。
这一切太容易让人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交界,然而同是沉浸于回忆,叶修的表情却并非当初在储物箱找到千机伞时的哀伤,而是愉悦和宁静。
仿佛真的曾经和那人重逢。
宿醉的两个人早上本想赖会儿床,无奈六点刚过就被手机铃声吵醒。这个点打电话都像有深仇大恨,张佳乐伸长手臂去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扔给叶修,狠狠用被子蒙住了头。
“次奥,这几点啊……小肖?”意外于听到的声音,叶修稍稍提起精神,“你也看到新闻了?”
“百年前神秘失踪的村庄?”
“还能是哪个。”
“才看到。”肖时钦的语气干干的,“也没什么,知道又有人把这事翻出来,就给你打个电话。”
“才看到个毛线。”叶修不客气地揭穿,“一夜没睡吧你?”
肖时钦苦笑,隔着手机也能想象叶修此刻的神态,微带嘲讽的口气,一夜又冷又木的神经却像触到温热的电流,开始从麻木僵硬中活化复苏。他搓了搓自己的脸,在电脑前呆坐了半夜,也不知手指和脸颊哪个更冰冷些。
或许的确是反应过度,会被叶修嘲笑,但打开那条新闻的一瞬间,他完全被利剑一样劈开脑海的记忆攫住了,连手里正端着茶杯都忘记,热茶呈一道水线洒在键盘上,溅了几星热水的脚背感觉不到痛。手机响了好几声微信提示音,他硬是没听见,双眼直勾勾盯着屏幕。
“Y省小村百年前一夜消失,专家称或遭泥石流夷平。”
黄少天将打印出的新闻标题读了出来,一大早五个人齐集宾馆房间,无非是为了讨论这件事。他望望叶修倚在窗边抽烟的侧影,突然想起远在B市的喻文州,他是不是也沉默地看着网页,然后动手收集起这条新闻相关的边角信息,与当年那些剪报内页一起,收藏在他那个蓝皮文件夹里?
“……在雄浑秀丽的雪山脚下,距今约100年前,二百多名禄姓村民与部分南姓、聂姓、王姓村民居住在K市辖下鹿泉县吴蒙村南侧,过着世外桃源般的山居生活,却在民国十三年到十五年间的某一个晚上集体失踪,整个村庄也不见踪影。
吴蒙村村民禄赐功称,在禄氏族谱上,这二百多名先祖,只有生辰,死亡日期的记载却留下了空白,据祖辈的说法,他们是连同整个村庄一起消失的。此外,这二百多人与现存的禄姓宗族不同,可能属于一个较为神秘独立的民族。
日前,记者与考古专家齐志城、文史专家汤逸群一道,就此事进行了探访。
……”
职业选手中即使有不关心国家大事的,平时电竞方面的报道点评也没少看过,阅读新闻的速度都不慢,黄少天会念出声,一个是他话唠,另一个恐怕还是为缓和屋里的气氛。
李轩的指节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敲着茶几,张佳乐将打印纸的边角卷上去,又卷下来,张新杰没他们那些小动作,皱着眉看了叶修一眼,又看一眼,终于没忍住,示意他仰头。
几个人的目光都转过来,张新杰旁若无人地解开叶修的领带,抽掉,一言不发重新给他系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叶修总觉得领带中间那个交叉结特别方正,边长都像用尺子量过一般。
“咳!”李轩重重咳嗽一声,“我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爱干嘛干嘛啊,又没什么事。”叶修打了个哈欠,“你们聊,我再补会觉。”
说完他还真的往床上躺,众人抓狂,这要是真让他睡了,自己纠结一早上,岂不是像个傻逼?
“喂喂喂!起床起床,脑袋睡扁了狗啃了都不带骨碌的啊!”黄少天丢开打印纸去推他,叶修眼皮睁开一条缝,懒洋洋地说:“你还不去开会?”
“开什么会,就是走个过场,你这家伙不想动,我还想在X市玩一玩呢!听说始皇陵不错,还有德国人扮成兵马俑往坑里跳过,你说是不是真的?以前光顾着打比赛,都没好好玩,我……”
“吵死了。”叶修一个枕头堵他嘴上,顺手连被子都扯过来,“我是说真的,没事别添乱,过去几年了还一惊一乍的,你们还能不能行了?”
“这叫没事?”张佳乐说。
“你觉得它不叫事,那就没事,你觉得它算是个事,那事就来了。”叶修说,“历史遗留的一点痕迹被发现,人们多了一点谈资,仅此而已,你又不是不知道真相。”
张佳乐笑了笑,并没有开怀的意味。
“可我时常怀疑,我们所知道的,就是真正的真相吗?”他不无惆怅地说,低头看了看摊开的手,好像猎寻乌黑的枪管还能在掌心凭空闪现,“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有点不敢相信,一个小姑娘,能狠下心杀那么多人……虽说是他们有错在先,但以那个年代的认知水平,也不是不能理解,这孩子性格里偏激的部分太要命。”
“人家的辈分可以做你曾奶奶了吧。”叶修吐槽。
“不要太在意细节!”张佳乐强调,转眼又惆怅上了,“我总当她是个小姑娘……大概是第一印象太深刻?明明后面两个记忆世界里她都长大了。”
“看开点,又不是你杀的她。”叶修叼上第二根烟,无视张新杰不赞同的眼神,咔一声按亮了打火机。暖橘红的火花映照下,他那个笑容显得有些可恶。
“你杀的是我。”
情事过后他们收拾了满地散乱的衣服,张新杰检查伤口确认没有撕裂,把绷带重新缠好。天黑得很快,这会彼此的面目已逐渐朦胧,他低头扣上领扣,严严实实一直扣到最上面一个。
衣着上张新杰适合黑色又不适合,冷静沉凝中总有一种泾渭分明的凛然要穿透出来,近于决绝,深净的纯黑色非但没有中和他的气质,反倒推得更偏。叶修看着他不急不缓地扣扣子,一路向上,遮盖住锁骨上的吻痕,忽然特别想抽支烟,这渴望的强度让他小小惊讶了一下。
“你等一会,我去找个人一块把你弄进去。里面有温泉,可以洗澡。”
“怎么进去?”
“总不能放你自己在外面待着吧,夜里没准真有狼。”叶修说,“别忘了我有‘密码’啊。”
“就算你能丝毫不差复制下她的动作,可你毕竟不是她本人。有很大的可能性,这个机关枢纽是认人不认密码的,你依样画葫芦也不行。”
“那至少知道不行,会有人出来找我们。”
叶修正要起身,张新杰拉住他,两人神色一凛,都听见山道上远远传来踢着石子的声音,踢踏踢踏的脚步声。无须交谈,叶修飞快扶着张新杰在大石后躺好,自己也靠在一边,狭窄的山道其实藏不住人,只能寄希望于天色昏暗,来人没留心往道两旁看。
一个黑黑的脑袋冒出来,踢着石子的声音更加响亮,还有吸着鼻子的声音,石缝中的两个人诧异地对视一眼:这是个孩子!瞧身形这男孩应该没多大,不会比南方更大,他走到两人藏身处附近,先是做贼般前后左右张望,还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接着似乎下定决心,手脚并用,猴子一样灵活地往陡坡上爬,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许久不见这男孩下来,叶修往上爬了一段距离,望见山洞洞口的藤萝随风飘摆,几只山雀落在洞口的黑影里,长一声短一声的鸣叫。他转回来拍拍身上的土,张新杰隐约见他皱着眉头,神态晦暗不明,站着发起了呆。
“叶修。”叫到第二声,那个人才从沉思中回神,“那孩子去哪了?进了山洞?”
“我想是的。”叶修语速缓慢,极其少见的,张新杰听出他话里明显的犹疑与不可置信,还有几分过度震惊所致的茫然,“你看清那孩子的脸了吗?”
“没看清,被你挡住了。”张新杰实话实说。
“你信不信,我差点以为……”叶修轻声说,“我看到了小时候的叶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