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肖时钦走出去就察觉不对,似乎有人拍了他的肩,又有人过来说着什么,自己怎么应答的全无印象。已经快习惯的热意汹涌地炸开,烧成一片,肩头咬痕处仿佛挨着一块烙铁,皮肤都要吱吱地冒油起皱,焦黑变形。他整个人像发烧到四十度,脑子嗡地断了弦,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是喻文州越过叶修的肩膀投来一瞥,眼光里是真切的担忧。
不是离水的鱼,是被掏空脏腑的鱼。宛如实质的冲击从内到外滚过,心脏疯狂收缩扩张,十口蒸锅叠加般的燥热让人简直想拿刀劈开身体,塞一把冰碴搅进血肉里。肖时钦左手捂着右肩,身不由己跪了下去,膝盖骨磕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喂!你干嘛?”
臂膀上被大力一拉,肖时钦拼尽所有的意志力才保持静止,没有紧挨着那个人磨蹭。腿间滚烫发沉,他死死绷着双腿,没有做出夹紧摩擦之类窘迫至极的动作。脸颊上被人拍了好几下,孙翔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影影绰绰响在耳边:“小事情你没事吧?发什么呆?”
“……”
肖时钦抵着冰冷的石壁,刻意选了一处凹凸不平的地方,一寸寸刮擦着站了起来。他不敢开口,生怕发出来的声音自己都没法听,嘴里全是血腥味,口腔大概无意识中咬破了。孙翔伸手想扶着他,被他烧红的眼角和不断起伏的胸口吓了一跳。
再迟钝这会也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况且身体的连带反应做不得假,孙翔踩雷般后跳一步,手足无措,尴尬癌都要犯了。方锐及时扶了肖时钦一把,没让他失去支撑软下去。
“你这样不行。”方锐难得的严肃认真,“孙翔,你去叫叶修,立刻马上。”
“别。”肖时钦哑声说。
“这就不该硬撑!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你叫大家怎么想?”
“还没到撑不下去的时候。”
肖时钦眼镜上全是白雾,自己胡乱擦着,简单的擦拭动作扭曲变形,手指喝醉了一样打颤,在镜片上留下几道凌乱的湿印。他极力睁着眼睛直视,似乎想加强话语的可信性,方锐一把扯下他的眼镜,气急败坏。
“你看看你自己是什么样子!命都没了还实验个鬼!万一真会死——”
“那就这样吧。”肖时钦说。
孙翔杵在一边目瞪口呆,肖时钦的情状实在有点吓人,想帮忙都不知怎么介入。他呆呆地站着,没听方锐的吩咐去找叶修,肖时钦这句石破天惊的话震得耳朵里轰轰作响,还没等他回神,方锐就笑了一声。
“肖时钦,你以为你是谁?”
他们三个落在最后,前面的人大部分没注意这边,周泽楷回头望了一眼,停下脚步,皱着眉走了回来。孙翔给他让出个位置,周泽楷无声点点头。
“我和你不熟,咱俩没什么过命交情。”方锐直截了当地说,“本来是这样,你死了我会默哀五分钟,转发个微博,叹两句战术大师三缺一,牧师能不能给你复活一下,一个人单挑冥王哈迪斯是何苦——但是现在不一样,你明白吗?”
肖时钦失焦的瞳孔盯着他。
“现在随便谁出事,我们中任何一个人都受不了,有的人可能还会崩溃。”方锐摊了摊手,“你也感觉到了吧?大家的关系不一样了,可以说是畸形的环境导致,但每个人真的变得特别依赖其他人,几乎是病态的,这时候再来个重大刺激,搞不好就是多米诺骨牌倒下的开头。你别看叶修装得八风不动,他也一样。”
周泽楷抿紧嘴角。
如果不是思维都被烧得糊成一团,肖时钦大概要惊讶,方锐这家伙,身陷困境也是一副吊儿郎当的姿态,却原来他也会想得这么细、这么深?
周泽楷呢?在一如既往沉默,只以行动代替言语的外在下,他的内心又经历过几番波折震荡?这些天下来,没有人从他嘴里听到过一句牢骚,也没有人分担过他的情绪……或许除了叶修。
视野明暗不定,宛如强光刺激下的睁眼如盲。碰在一起的眼皮灼烫难耐,肖时钦踉跄着转身,用最后的清醒和自制跑了出去。
“你是不是过目不忘?”很久前,记忆里有个声音这么问着。
自己当时没有正面回答,怎么可能回答呢?撞上新秀墙前,每个对手不了解的特点都是新人选手独有的优势,他刚接任队长,不过指挥了四五场战斗,比那些靠手速靠技术碾压比赛的新人更怕被看透,自然想把神秘感保持得久一些。
“前辈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猜的。”叶修笑了笑,“一场比赛下来很累吧?”
“什么?”
“这样的战术,太依赖于你的全盘掌控和精细调度了,喻文州张新杰他们都没你玩的这么复杂。”叶修说,“你注意过你们队的频道没,你一个人快赶得上黄少天了。这样高密度快节奏的调整变化,多线梳理一心多用,如果不是条理思路非常清晰,记忆非常准确,一般人可做不到。”
肖时钦有些呆愣地看着他,自己这是……被夸奖了?
相比霸图重磅推出的张新杰,蓝雨特点鲜明一眼难忘的喻文州和黄少天,在雷霆出道的肖时钦可就不那么起眼了,虽然也偶有出幺蛾子斩落强队,但评论员和粉丝似乎都把成功更多归于运气,少有人正视他的指挥才华。
他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功深日久自然水到渠成,但并不是没有羡慕过别人在强队光环下的早受肯定与荣誉加身。
而叶秋,他刚才形容他的指挥为……战术。
后来接触多了,肖时钦也渐渐了解叶秋这个人,时常看他跟后辈各种嘴炮,垃圾话大话瞎话张嘴就来,没半点前辈形象。黄少天常常被他气得跳脚,在黄金一代群里滔滔不绝刷几大屏抱怨,但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又谨守着后辈的礼貌分寸,肖时钦没感觉叶秋有多嘲讽,反而一直觉得,这是一个很真的人。
生活总爱和人开玩笑,聪明人多恃才傲物,不桀骛尖锐,也要特立独行。天才常与怪癖相互伴生,怪癖越深,离常人越远,便越天才,几乎成了颠扑不破的真理。一个人站在金字塔顶尖,就连屈意俯身也像菩萨低眉,高冷得一塌糊涂。
喻文州的冷静被媒体夸张地形容为千年冰川不化,魔术师的才华横溢伴随着落落寡合,张新杰的一板一眼过分认真更是异类,只有叶修,打完比赛跟看大门的也能扯着聊两句,训练营学员输了竞技场也敢喊他帮手,有问题张口就来,毫无避忌。肖时钦不止一次撞见,这个三夺总冠军却从未站上领奖台接受欢呼追捧的人,蹲在角落里,跟前台小哥保安大叔头对头抽烟神侃,笑得一脸轻松。
他不是有意放低身段,追求平和,是本来就以最简单最平和的姿态感受着荣耀,享受与荣耀相关的生活带来的一切。
或许是游戏玩得好,从来不是一个少年可供夸耀的资本;或许是网游中抢BOSS开荒打副本,习惯了自家公会面对豪门处处退让,伺机周旋;或许是出道以来就身处一个平凡无奇的队伍,没有尝过冠冕加身荣耀在手的滋味,胸中总少了一份底气;或许是比赛时谨小慎微的风格带到了现实中……
肖时钦最欣赏的,始终是叶修这种发自骨子里的平和。
2
并不是过目不忘,肖时钦心想,但是翻找记忆,最清澈明朗与最黯淡无光,最念念不忘与最朦胧不清,最骄傲与最失意的部分惊人地巧合,那个人偏巧都在其内。
在嘉世的一年里,他也被不少粉丝视为叶秋的战术替补,和孙翔两个人一起才勉强填上那个人遗落的空白。不可否认地,听到有人拿自己和叶秋比较,信心满满地看好再次拥有战术大师的嘉世,肖时钦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喜悦……孙翔继承了一叶之秋,可没有人会在他身上寻找叶秋的影子,那个承接了一抹叶秋的残影,站在叶秋的高度,面对着他面对过的局势,思考着他思考过的问题,同样作为嘉世的头脑中枢,设身处地真正理解叶秋的人,只会是他肖时钦。
他如此笃信着,直到被叶秋在挑战赛决赛上毫不留情地击败。
肖时钦记得,赛后自己在训练室叶秋以前常坐的位子上坐了很久,点开一段叶秋制作的分析视频,翻来倒去地看,机械般坐着,到了深夜才浑浑噩噩离去。不知道是不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那一段日子明明心与力俱憔悴,找出路也迫在眉睫,每每回想起来却感觉很模糊。
唯一清晰的,只有那天训练中心门口与叶秋的相遇。对方的邀请被他视为一个玩笑,一句随口的无心之语,一种胜利者居高临下的大方,到了后来才渐渐明白。
丧失心气的只是当初的自己,而叶秋……其实从来没有改变过对他的看法。
“喂喂喂!醒一醒。”
有人拍了他的背,肖时钦撑开眼皮,入眼水光一片……水?为什么会有水?
“小肖?”那人又在拍他,肖时钦不很清楚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本能地挪了挪身子,“孙翔?说了抢BOSS不要乱树敌,会被集火,被打到能忍就忍一下吧。”
“不要见到君莫笑就冲上去,下次再和团队脱节,就只能放生你了。”他按着额头补了一句。
那人的脸一下子凑近到眼前,肖时钦一愣。
“……是你啊,”他喃喃道,“那完了,让那家伙自生自灭去吧。”
叶修哭笑不得:“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叶秋前辈?”肖时钦说,“我把你留在嘉世的视频和资料都看了,我……他们……你为什么要走?”
叶修的眉心深深皱成个川字,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他用了七分力,揪着领子把人拖过来,两巴掌照脸拍下去,也没把那漂移不定的眼神打清醒。叶修果断松手,先摘了这人的眼镜,从背后一推,肖时钦扑通一声栽进了水里。
“嗯,可以推断出,蛇毒还会使人产生幻觉,这点要注意。”叶修点头。
“……”方锐、孙翔和周泽楷。
这一方空间水域占了至少一半,青石小径纡回曲绕,天然石桥就有好几座,想推人下水不要太容易。方锐眼看肖时钦在水里载沉载浮,罕见的升起了一丝同情。
该说是不作死就不会死吗?这话太残忍了,只能说……幸好自己不讲究什么原则,毒发了一定秒跪,躺平任上?好像也不对吧?
方锐退了几步到桥边,周泽楷凭栏而立,挺拔的倒影映在水中。他低头扫了一眼,水中的周泽楷也回望他,安静得像一幅画。
画面忽而碎开,叶修跳下水去抱住了肖时钦,后者倒不是旱鸭子,只是猝不及防被推下去,仓促间呛了口水。右肩衣服上晕开几丝殷红,叶修扯开他衣领,见蛇咬痕处已经迸裂,沁出大滴大滴的血珠。布料和皮肤粘在一起,不敢上手撕,只能就着水一点一点浸开。
他碰了碰创口,终于俯身将嘴唇印了上去。
周泽楷悄无声息地背过身,孙翔站在原地没动,一个人呆呆盯着水面。方锐没有朝他们的方向看,垂下头笑了笑,目光落在桥下,追逐着流水而去。
唇上的触感咸涩,不知是水是汗。肖时钦轻微地打着颤,伤口处传来吸吮感,痛中带着痒,痒中又有一股灵魂都要被抽吸走的空泛,他脚下一软,人顺着叶修下滑,对方一只手揽住他腰,水波将他们托了起来。
这里的水……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呢?是鳄鱼嘴岩石中水洞的源头吗?
没有眼镜的世界自带柔光滤镜,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边,浑溶难分,在水面上折射出无数的波光碎影。肖时钦感到叶修的手臂抓住了自己,但几乎没有实感也没有触动,整个心神都充斥着一种恍惚的摇漾,好像随水流走,神智飘远,打着旋消失在一片朦胧中。
叶修突然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肖时钦叫了出来,太疼了,真特么的疼,他几乎以为那里被撕下了一块肉。剧痛中又有一阵滚热,一波狂喜,电流般涌遍每一个细胞,瞬间的颤栗穿过脊椎,腰都要麻软下去。身体不受控制往最近的热源贴,双腿绞成一团,他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指甲却总是打滑,一个劲的瑟瑟发抖。
“清醒了吗?”叶修问。
肖时钦说不出话,手撑着叶修的肩把他往外推。潜意识里有点怨怼,这时候他问出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这怨怼鲜明得简直像一丝恨意。
“好吧,”叶修说,“无所谓了,这个不重要。”
不重要?什么不重要?他说什么?肖时钦艰难地思考着,竭力不让自己在叶修面前扭动着呻吟出声。水太热,两个人太近,脑子像被糊住了,思路根本无法连贯成型。
叶修仿佛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腕,轻柔又不容反抗地将双臂扭到身后。肖时钦头晕目眩,所有记得的事情就是摇头。
水太热了。一念来来去去翻滚着,太热了,皮肤都要发红,起泡,纸张一样皱起来……这当然是错觉,但恐惧切肤刺骨,泡在水里似乎也在不停地出汗,一团火翻滚炙烤着流向四肢百骸。肖时钦咬紧牙关,两人的胯部紧紧抵在一起,坚硬的部位彼此擦碰,他眼神都不敢往下移,小幅度挪动着向后蹭。
叶修随手扯掉他的外套,将里面的上衣顺着肩臂推下去,在手腕处系了一个死结。
“叶秋前辈?”肖时钦低声道。
腿上一凉,光裸的皮肤被激得起了战栗,巨大的羞耻和震惊海啸般袭来,肖时钦头脑一刹空白,叶修甚至没有费力气脱掉他的裤子,就让布料在膝盖上方挂着。他完全不给他反应和适应的时间,两根手指直接粗暴地戳进来,肖时钦疼得眼前一黑,额上冒了冷汗。
“准备好,我要强奸了。”叶修在他耳边说,“还有,我不叫叶秋。”
性器直挺挺捅入时肖时钦微弱地骂了一句,身子一个打晃,向前栽去,被叶修捞着腰拽回来。真的是涨破一样的痛苦,太粗太硬太满,摩擦时的生涩也让抽插举步维艰,硬物刮擦着内壁的嫩肉,一寸一寸往里挤,那滋味真是不敢恭维。他叫都叫不出声,不住地倒吸冷气,手腕在衣服里挣出了红印。
相比肉体的痛楚,精神上的冲击更加难以想象,肖时钦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叶修正在做的事。
他连挣扎都忘了,反射性随着对方的动作绷紧或放松,全副感官都集中于身后一点。回过神来也像少了一魂一魄,明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是无法做出相应的反应,听从本能或理智都不对,不甘心沉溺于情欲,抗拒也意兴阑珊,满心尽是无所不至的荒唐。
“清醒了吗?”叶修的声音问着。
肖时钦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