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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作者:不夜橙 当前章节:79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0:55

1

“你是从外面来的,是不是?”

并肩坐在村子边的一个小草包上,女孩像“过往”中一样,用脚尖轻轻踢着地上的孔雀草。只要坐下来,她总是习惯蜷成小小的一团,细细的小腿晃来晃去,黄少天望着她,发现在内心深处,他终究是生不起她的气。

这只是个孩子,家人不在身边的孩子。要说不对,突然闯进她的世界的他们也并非全然无辜。

有着上一次的经验,黄少天轻而易举地和她混熟了,由于介入得早,南方没有独自上山回到山洞,几个孩子的跟踪事件也没有发生。这回她那种小动物般竖起毛的警惕心似乎低了些,甚至不介意和他提到叶迭,大大方方展露自己的能力,在狗尾巴草尖上凭空幻化了一只萤火虫。当真的萤火虫开始在草丛中一亮一亮,井口的轱辘声由密集变得稀疏,她说的话已经比“上一次”的总和还要多了。

“其实我没那么想和他们玩,可能以前想吧……玩得开心反而会想跑走……除了小叶子我没有特别想一块玩的,有时我连小叶子都不想理。他就是从外面来的,只是在这里住上一阵,我知道他有一天会走……有时候我想一个人偷偷溜到外面找师父,有时候又不太想,有时候我什么都不在乎。”

“既然这块石头跟幻境里的一模一样,眼睛能看见,镜子照却无法显示,说明它是个门户的几率很高……我记得那孩子的手势顺序,我去试试。”张佳乐说,收起了举在白石前的圆镜。小小的梳妆镜背后印着粉红的史努比图案,与他苍白严肃的神气有点违和。

“你闪一边去,”叶修不客气地挤开他,“瞎凑什么热闹,等我确定我能打开这里再说。”

重又回到那条改变他们命运的神秘甬道,八个人面对白石上微微凹陷的手印,沉默地围成一圈。一开始是忌惮,畏惧,排斥接近这里,叶修出事后更加五味杂陈,后来又忍不住怀着微薄的希冀,期盼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也能将一切导向结束。

所有人都很累了。如果说事情发生的最初,大家多少有些积极向上的斗志,随着体力与意志力的一再消耗,濒于枯竭,那种发乎生命本源的不甘也越来越淡。

不是认输,无关放弃,就只是……麻木。

李轩感到叶修的手在掌心翻过来,安慰地握了一下,然后放开,站到了白石前开始凭记忆比划“密码”。他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分不出哪只手的体温更冰冷些。

“假如幻境真的是记忆,”喻文州轻轻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密码’要是还不变……说明了什么?”

那个诱导他们十二个人进洞的存在,又知不知道这件事情呢?

没人接话,四周静得可怕。几乎在话尾的余音消散的同时,就如他们在幻境中所见,光沿着叶修指尖划出的轨迹发散,形成一个淡淡的虚影似的光圈——依然极像视网膜上的视错觉,因为这光甚至没有基本的照明功能,仅是投射出了一条崭新又似曾相识的青石甬道,在原以为是石壁的地方。

唐昊终于没忍住声音里的颤抖。

“我们……我们在那边是跟那小姑娘向洞里走,所以路通向里面,现在往外走,是……要出去了吗?”

他急切地踏前一步,脚踩在青石地上沁凉光滑。

是真实的触感,真实的路。

“不。”叶修说,出奇地柔和。方锐距离最近,清晰看到他眼中的不忍。

“哪有这么简单,没干掉关底BOSS就想开宝箱。”他听到自己说,“是通往现实世界中的‘拱辰楼’吧?幻境里,这块石头对应的就是这条路。”

“聪明。”叶修表扬,扭头对张佳乐说:“别激动,不是你旅游过的那一个。”

“我没那么傻。”张佳乐说。

就算一向嘴炮不过,面对叶修的嘲讽,他也要本能地炸一炸毛。这种恹恹的语气是个不妙的信号,叶修心下一沉。

张佳乐的性格中有极坚韧的一面,哪怕在最疯狂最压榨自己的那几个赛季,或者所有出路被封死的绝望时刻,弹簧拉伸到极限,他也能不可思议地反弹回来,横冲直撞闯出一条路。说来难以置信,但张佳乐其实是叶修最不担心的几个人之一。

连张佳乐都疲倦到懒得去维持一个表象,那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再忍一忍,迟早我们会找到真正能连通外界的出路的。”叶修说着,领头踏上青石甬道,经过张佳乐身边勾住了他的肩膀,“再忍一忍,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李轩说,轻微地笑了笑。

“你什么意思?”唐昊皱眉。

这是句极不合时宜的话,说是挑事都不为过,李轩自从独自留守后情绪一直不对,但叶修也没想到他的精神状态差到了这个地步。

现在也不是停下来处理问题的时候……

“不好意思,我的错。”喻文州插了一句,好几个人都莫名其妙,叶修却知道他是在为自己当时失去意识,没能担起留守的职责致歉。喻文州并没有解释,很快带过这一节,以平常温和的口气说:“别站在这里了,路就这一条,总得往前走走看吧。”

太像了。

真的站在现实中的“拱辰楼”前,每个人都只有这一个念头。太像了,再完善的心理准备也抵不过亲眼所见的震撼,他们这一路走来,拱桥,温泉,竹林,药田,连桥上石碑的碑文漫灭,水面上浮动着的轻盈雾气,到处刻着的繁复线条组成的图案,都与幻境中如出一辙。

区别只在于,幻境里的一切是活着的,细竹如绿玉般透明,泥土里不知名的药材掐一下会出汁,温泉之外的水域里甚至有白色的小蝌蚪,走路不小心会踩到暗红的洞穴蝎子。

南方清脆的笑声仿佛还在雾气中回荡。

眼前的这一方小世界,少了那股生命气息,黑色的泥土里只有一些枯干已久、不辨面目的植物残渣,众人还找到了两条风干的蛇尸。“拱辰楼”依然伫立在那里,只是更破败了些,孙翔上去刚推了推门,半扇门就摇摆着倒了下来,砸在地上溅起厚厚的陈年灰埃。

没有人再阻拦他们进门了,如芒在背的不安却愈加尖锐。

这个地方一旦被公之于世,绝对会引起考古界和地质界的十级地震。先不论古屋中会不会有什么惊世发现,单只洞中密道、古屋、神秘的手印等奇景,就足以让探险家和研究者们疯狂。

“她去哪里了?”张佳乐忽然问道。

每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肖时钦揉着眉心,低声道:“这么多年……她一次都没回来过?”

“以黄少天从报纸上看到的时间为准,民国十三年……那是1924年。”喻文州说,“也许我们认识的人,现实中已经不在世很久了。”

“那算认识吗?”

这个问题同样引发了短暂的沉默,按照常理,答案应该一目了然,但大家都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们那两天的经历,绝对不是用‘幻觉’能涵盖的,这个我想所有人都同意吧?”叶修环顾一圈,不动声色地握住李轩的手,“翻译的碑文中提到,洞里共有十二个手印,可是到目前为止,我们发现的还只有两个,剩下的都在哪里,有什么作用?关键的线索,说不定就在这间她不让我们进去的屋子里。”

“张新杰曾经推测,手印是一种特殊的精神承载物,能精神攻击,能制造幻觉,可能还能储存记忆,并通过接触将人的意识带入记忆世界。像黄少天他们那边的手印,或许功效更加强大,能让我们与记忆世界的原住民发生互动,并保留改变的痕迹。”叶修说,“不知道少天那边怎么样了,被毁过的记忆世界还能不能将改变的痕迹保留下来。”

“……他不会有事的。”方锐说。

这是短暂分开以来,第一次有人提起黄少天,提起另一边的情况。之前大家都尽可能地不去想,连黄少天触碰手印的一幕,他们都没有留下来看见。

“我记得,碑文中有一条‘俟徒孙后辈有缘者得之以晓术之用’,那手印的存在,原本是教授后辈弟子用的,手印应该是一种教学道具。”肖时钦沉思着说,“就算能制造幻觉和储存记忆,手印要怎么起到教学道具的作……我明白了。”

他在原地走了几步,越走越快,语气渐渐激动:“现代学校里有教学光盘,教学录像,古人为什么不能有?记忆世界,太适合师父给弟子教学示范了,连下山历练都可以直接代替,反正可以跟原住民发生互动!我知道了,一定是这样!”

“而且,哪怕师父死了,有了这个手印,也不用担心本门的,呃,法术失传吧。”喻文州补充道,“在乱世中确实很管用,也许这就是这个门派传承下来的资本。”

“我想我知道,为什么我和唐昊会陷入个人的幻觉中去了。”他多说了几句,“既然有完整的幻境世界,那为什么不能有片段的、破碎的、扭曲式的?这种山寨版的幻境,触发条件也许不像要碰手印那么严苛……我们从洞口一路走过来,没撞见机关暗器什么的,以为这里没有防御,可就连古墓都有针对盗墓贼的防御手段,一个以制造幻觉、影响人的精神意志著称的门派,怎么会没有自己的防御?”

唐昊冷笑了一下,瞳仁闪着寒幽幽的光。

“这些不经意就会触发,轻易让人无法挣脱,弄不好就在幻境里挣扎致死的陷阱,说不定就是真正的防御。”喻文州说,没有对自己曾亲历的凶险多做渲染,一句带过,“我们迄今为止只碰到两个陷阱,用巧合解释也太牵强,我的猜测,要么是年代久远,绝大多数陷阱无人维持而失效了,要么……”

“要么是有人提前清除了陷阱,以免我们走不到这里来。”叶修说。

众人背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想想看,站在幕后的那个人,或者那股力量,想尽办法把我们这十二个人聚在这里干什么?自然不会是简单的让我们去死,手段不重要,目的才重要。这不是单纯的求生游戏,没有科学家给我们当后盾,如果我们不弄清‘它’究竟想要什么,做多少努力恐怕都没用。”叶修说。

“而你认为,进入记忆世界是一个突破点?”肖时钦安静地说。

“起码‘它’不拒绝这样的对话方式。”叶修说,“自从我们第一天醒来,‘它’大多数时间只是做一个旁观者,不干涉,好像也不关心我们发现了什么……然而不管有意无意,手印的秘密我们一直绕不开,也一直在冒险尝试,‘它’要是想阻止,我们根本不可能走到这一步,至少‘它’对我们挖掘记忆世界的秘密持一种默许态度。这样说来,记忆世界可能也不止一个。”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真有一个‘它’。”

叶修笑了一笑。

“记忆世界未必只有一个,可选择的对话对象,也不是只有一个啊。”他说,“遇见叶迭,你真的相信,那完全只是一个巧合?”

“小叶子很奇怪,他是从外面来的,不是山的外面,你相信吗?我一开始觉得他不是人,可能是妖怪。”村头暮色下,女孩向新认识的小伙伴抱怨着自己的玩伴,“他是突然出现的,就在山洞里,吓了我一跳,也吓了我师父一跳,师父出远门就和这个有关……小叶子说,他家收藏着一块白石头,上面有个跟我们派的石头一模一样的手印,他是不小心摸了手印才来到这里。”

“嗯,然后呢?”黄少天的手指紧紧扣着手心。

“然后?然后他就想办法回家啊,师父喜欢他,千里迢迢也送他去,但他到了家不知怎么又跑回来了,说那不是他的家。”女孩皱起鼻子,“我说他骗人,师父问了他很多事,问得很仔细,就变成很苦恼的样子了,查了好多典籍,又天南海北四处乱跑。我骂小叶子,他也不生气,只是看着很难过,后来我就不骂他了,带他一起玩。他古古怪怪的,以前我真的不喜欢他。”

她抱起了膝盖,声音里有种孩子式的悲伤。

“可是现在,我不想让他走。”

2

上一回在幻境——抑或说记忆世界中,他们并没有真的进入这栋古屋,最后为营救孙翔和张佳乐冲进院子与两个孩子对峙,也无心细看周遭景物摆设,要说不好奇是假的。长年无人的老房子很有鬼屋探险的气氛,众人走进来都带了几分紧张。

前院杂草长疯了,除了一口被藤萝青苔覆盖的水井,和四角斑驳得厉害的太平缸,已看不出原本的格局布置。正堂有点像寺庙或道观,一张三四米长、课桌宽的香案横放在中间,积满了厚厚的灰垢,案上有香,案前还摆着一个蒲团,不过是倒着放的,只怕多年无人在此焚香跪拜。

香案后立的却不是佛像金身,而是设一张供桌,竖着密密麻麻的一片牌位,一些是红漆金粉的木龛,大多只是普通的木制牌位。牌位后的中堂挂有一大幅画,但画轴已朽烂,画面也褪色难辨。

上百个牌位森森而立,屋中又颇为阴冷,众职业选手都是头皮发麻。方锐打个哈哈:“这不会是哪家的祠堂吧?”

“还记得我说过的,叶迭的老祖宗叶悰、叶恪兄弟和他们家的宇心堂,宇心堂后来演变成了门派的名字吗?”叶修说,“到叶迭的年代,这个门派早就衰微了,但毕竟没有灭亡。我想,这些说不定是门派的先人牌位。”

“很明显啊。”喻文州笑笑,他倒是不避讳凑近去看,“仔细看还是能看清,好几个牌位上都是姓叶的人。”

张佳乐用手肘捅了捅叶修。

“你要不要去拜拜?”

“你怎么不拜?没准就跟天龙八部里神仙姐姐的玉像,磕一千个头,就有绝世神功秘籍拿呢。”叶修说。

绝世神功当然是玩笑,真有典籍秘宝,也不可能放在正屋祠堂。大家分散开去两侧厢房、二楼及阁楼探查前,叶修掏出舍不得用的打火机,点了下香炉中的残香。

自然是没有点着的,半截残香历经年月,轻轻一碰就散落成了尘屑。唐昊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盒烟,拍拍叶修肩膀,递了一根给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没抽。”唐昊冷淡地说,“刚才从放行李那经过的时候顺手拿的。”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叶修看了看他,真的拿打火机点燃烟,炉中的香灰早就凝结如石,他把烟倒着斜放在香炉内。

“诶,那小子是不是喜欢你?”脱离了牌位森然制造出的肃穆气场,踩着吱嘎作响的木楼梯往楼上走时,方锐开口问道。他也受不了队里愈来愈压抑的气氛,哪怕大家都没什么力气闲聊了。

八个人再次分成两组,叶修硬拉着李轩,方锐自己凑过来,肖时钦无异议地服从分配。担心木梯年久失修,四个人走得比较分散,每走一步都要先踩上一只脚试着着力。

“是吗?这里是个喘气的都喜欢我,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叶修头也不回。

“虽然早有预料,别人都算了,孙翔啊,张新杰周泽楷那样的也暗恋你,有点恐怖啊。”方锐喃喃道。

“我看你最恐怖,”叶修说,“招认吧,来兴欣什么居心?”

“冤枉,小的自跟了你,卖身不卖艺,喝汤不带肉,一穷二白两袖清风,咱俩那是王宝钏与薛平贵的交情啊!”

“行,你先守兴欣守上十八年再说。”

……

二楼显然是存放书籍与器物的地方,几间屋子尽是淡淡的芸草香气,隔窗有晒书的天台。只是藏书柜多挂锁,偶有不上锁的柜子,其内的木匣、格架大半是空的,叶修等人只找到几册《鹿泉县志》、《转龙坝地理稿》之类的书籍,都慎而重之放了回去。还有一些书册摆放的位置并不端正,一本《宋人话本八种》翻开倒扣在小桌上,屋子的最后一个主人离开前似乎很是匆忙。

“别把书弄坏了,有可能是文物。”肖时钦出声制止李轩,后者正用手拨开那些黄黑色的书页,突然咦了一声,将整本《宋人话本八种》都提起来,书下露出一叠信封。

最上面的一封信已拆开,并非毛笔墨迹,却是一行行蓝色的钢笔字。字体本来遒劲秀拔,想是书写仓促,笔画偏斜,字都冲出了稿线。

“方妹慧鉴:

八月中匆匆返陇,疏慢之罪,知无可逭。然军中令严,愚姊夫妇二人实无可抗者。妹虽多番殷嘱,言大漠凶地不可久留,姊犹抱侥幸之心,未深劝汝兄,追悔莫及。天幸汝侄在乡,自蒙妹赠饴糖并奶油蛋糕,即念念不忘寻方姑,姊夫妇若幸得归,妹当北上团聚,一解思怀。

入祁连山月余,凡事种种不及尽叙,三十四人今余二十五。汝兄连番劝告,奈何不听,犹强令向前。地远路险,运送水油一次耗钱六千,劳民伤财,纵愚者亦知不可为,一叹。

此一去深入恶境,前途未卜。既来之,则安之;不怨天,不尤人。我二人人微言轻,终不能弃职去责,作冷眼旁观。人生天地间,修短有命,愚夫妇一生寄情山水,二十载形影相依,生而无忧,去亦无憾。妹冰雪聪明,惜所念过执,易自伤自缚,望且宽心,善自珍重,以慰汝兄姊之怀。”

下面落款是“愚姊苏心仪敬上”,信末却无日期。肖时钦翻过信封,邮戳处模糊一团,只隐约辨认出“素南县”三个字。

叶修站了一会,慢吞吞拿过信,塞进了外套口袋,说:“小肖继续查看信件和藏书,有用的都挑出来,方锐去储物室再检查一遍,可疑的上报,李轩陪我下楼看看。”

“……等等,你拿信干嘛?”

“这是我曾祖母的信,凭什么不能拿。”叶修平静地放了个炸弹,“叶迭的老婆,我家老老头的生母,就叫苏心仪。”

留另两个人在楼上,叶修带着李轩一前一后地下楼。他手插在口袋里,感受着薄薄的信封粗糙的质地,一时许多旧事翻涌而上,人也出神了好一阵。

李轩没有跟他一直走,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坐了下来,“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他不傻,这才过去多久,叶修不会那么急去查看另一组的进度。而自己这一段时间表现得有多失常,自己心知肚明。

叶修没说话,定定地看了他一刻,俯身凑近。李轩要躲完全躲得开,但他没动,任由对方覆上自己的嘴唇,温柔地贴抚摩擦,进而深入口中,交缠着抵上彼此的舌根与腔壁。他微微闭上眼睛,毫无抗拒地就着这个吻,没有抬起胳膊回应叶修的拥抱,也没有推开他。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反应,有些安心,又有些情绪抽空后的漠然。感知系统被安了延迟,唇上的热意很久才顺着神经丛传到大脑。

“我很担心你。”叶修说。

“我知道。”李轩轻声说,“我知道,我只是……挺累的。”

“我也累。”

“我知道,”李轩又说了一遍,“再给我点时间,马上就好了。”

“不用马上好,你好好的就好。”叶修说,“我们是十二个人,你从来不是团队外的一员。我明白没有亲身经历,某些事情再怎么解释都很荒谬,你可能还想过我们所有人都疯了,说着听不懂的话,做着看不懂的事,自己还被排斥在圈子之外……理智上你当然清楚,没有这一回事,感觉上却很难转过这个弯,这不怪你,换我也一样。”

“我们现在,心理其实都挺脆弱的。”他半开玩笑。

李轩苦笑一下,“话都被你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

“说对了吗?”

“这怎么说呢,”李轩扶着额头,“你信不信,我真没想太多,我是怀疑过,我……靠这话都乱了,我没来得及想那么多。”

“我信,”叶修静静地说,“但是这更可怕,代表你直接放弃了思考,跟着走哪算哪,你甚至连问都不问一句。在拼尽全力才可能活下去的前提下,你让我觉得害怕。”

长久的安静,还保持着暧昧姿势的两个人错开了目光。这个距离的对视太考验人,余下的心力本就不多,不想耗损在这种关节。

“你知道吗?”李轩打破了沉寂,“我现在觉得我真有勇气,两次都一个人留守,为什么我还没疯掉呢?”

“以后不会再让你留守了。”叶修说,“我也不敢。”

“你是不是很失望?换了谁都不会这么没用,两个小时都撑不过去。”李轩说,“我以为两天都过去了,结果他妈的只有两个小时?我什么丢脸的事都做了……到处一片黑,又太静,你们都跟死了一样,到后面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子。”

他毫无笑意地笑了一下。

“我去摇晃你,求你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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