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突然出现、不小心碰了手印、到了家却说那不是家……
一个念头不住地在潜意识门上轻敲,一下一下,逐渐如海啸在脑海里掀起了巨大狂乱的漩涡。黄少天一跃而起,抓住南方的胳膊,急声道:“叶迭在哪里?能不能——能不能带我去找他?”
女孩的长发飘了飘,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眼皮直眨。黄少天赶紧松了劲,生怕这小兽般的女孩再生起敌意。南方看了他几眼,似乎决定相信他真有十分重要的事,踌躇一阵,还是答应去找自己的小伙伴,却不许黄少天跟来。
目送她乌黑的辫子和衣边上的白毛融入暮霭里,黄少天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揪拔起了一丛野草。
草叶粗粝的边缘割得指肚的嫩肉发疼,用指甲掐一下,湿润的断口渗出绿色发粘的汁液,染进指缝间。耸动鼻翼嗅闻,草腥气夹杂着被日头晒了一天的泥土气味,这里离一户人家的后院只有十几米远,空气中还有一丝烟熏火燎与牲畜身上的微臭。
战栗游窜而过,匕首一样从尾椎刮到后脑,最终演变成席卷全身的脱力颤抖。他跪了下去脸贴着大地,急促地呼吸。
这是一整个世界,鲜活而饱满的。
这土地在天地剧变中裂开深缝,像黄油被锋快的刀子剖开那样轻易,那些散发着微臭的生命气息的畜类在明亮地燃烧,他听见它们体内的脂肪被烧得嗤嗤微响的声音,听见冰雨的剑刃在震颤……他从未有一刻如此疯狂想念冰雨在手中的触感。
“操。”黄少天低低骂了一句,“张新杰那个怪物!”
不像藏书室还有些惊人的发现,储物室比被扫荡过还要干净,只有箱笼、橱柜这些笨重的寻常物品还留着。室内自有贯通上下的楼梯,方锐翻查时和一层的张佳乐撞上了,两人草草分了工就各忙各的,这时节谁也没心思聊天。
一个柜子里整齐地摆着各色小药匣和精致的瓷瓶瓷罐,还有一个博物架设计得非常巧妙,旋转起来还带内夹层,可惜全是空的。张佳乐还注意到墙上一个凹洞,从洞内掏出七八颗雪白的鹅卵石,他随手颠了颠正想放回去,记忆里忽而闪出一幅略微模糊的画面。
“他”手里攥着一块这样晶莹圆润的鹅卵石,从左边的洞口冲出来,这个洞只是个没多深的死洞,而并列的右边洞口就是这离奇一切的开始。
那不是自己的记忆,那又确凿无疑是“张佳乐”的记忆。
他鬼使神差地把鹅卵石揣进了兜里。
两个小组汇合后,负责搜查一楼的另一组人马神情明显恍惚,据喻文州说,他们在一间屋子里打开了四个旧木箱,满满的四箱子金锭,就跟电视上国库的储备黄金形状大小差不多,有人还情不自禁上去用牙咬了一下……
“一块少说值个二三百万,这四箱子怕得市值上亿。”他感慨道。
“这要真是宇心堂这个门派的传承重地,有这些不奇怪,好几百年的积累呢。”叶修说,“叶悰那一辈就是土豪,叶迭在民国也有捐赠学校和医院的记录,他们不可能一辈子窝在深山里,到外面总要用钱的。”
“你的意思是叶迭也是这个宇心堂的,和那小姑娘是师兄妹或者师姐弟?”孙翔少见的发表意见,摇了摇头,“不会,他没有特异功能,否则也不用拿蛇来威胁我。”
他记得那个孩子的眼睛,漫不经心又锐利的,仿佛胜券在握,什么都打不破那眼里的冷静从容。
直到此刻他也说不清,会冒失地拼着再被毒蛇咬一次的危险反抗,是急于弥补自己的过失,还是面对那样的一双眼睛,忍不住就要心浮气躁。
“你说的有道理。”叶修赞同,“不过,至少他能大大方方进来这个地方,还能进这栋房子,不是简单的交情好就能行的吧?”
喻文州微微一笑,“他姓叶,是叶悰的后人,我想这就够了。”
众人顿时了然,依照碑文所言,叶悰是山洞内这座神奇“洞天”的金主之一,与洞天主人的关系必然不浅,这种往来恐怕一代代延续了下去,形成了盘根错节的世交,叶迭能自由出入洞天也说得过去。
叶修点了点头,说道:“我最初的猜测错了,那些牌位是个误导,让我以为这里是宇心堂,其实不是。应该只是两家关系好,所以拜入这里的叶氏子弟也不少。”
“你怎么就能肯定叶迭不是这里的主人,那小姑娘才是?”唐昊提出疑问,“他没有特殊的能力,没准是学不来,不是每个人都有,呃,资质根骨什么的。”
他说着也挑了挑嘴角,为这像极了仙侠小说里的名词。
“我也这么想过,还是觉得不靠谱。”叶修想了想,答道:“叶悰虽然也在江南修园林,但他致仕后居住的思园在北方老家,后来多少代叶家人一直在北方活动,长江都很少过,别说这么偏僻的Y省了。我可不记得我们家有什么超人的传承,至少这几代绝对没有,最主要的是……”
他向肖时钦示意一下,后者给出了解释:“我们在藏书室里翻到一本……大概叫谱牒?里面有历代传人的名字和简短的生平记录,拜师收徒情况,生卒年之类,最末一个名字就是南方。”
大家乱七八糟扫荡一通,要论线索,收获最大的还是肖时钦这边。不仅有谱牒和书信,他一个个尝试打开那些木匣,偶然碰见一个坏了锁的,居然在里面找到了三本日记。
喻文州这一组也不差,麻烦在于他们发现的东西都是大件,有的还不能搬。叶修跟着他进了一楼的屋子,顿时被中心的三块石头吸引了全部注意——形态固然不同,颜色石质却一模一样,如鹅卵石那样的纯白莹润,石面上的手印在晶白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三块石头,三个手印,他深深感到脑袋又疼了起来。
石头边缘可以看出经过打磨处理,但切割的痕迹仍难以掩盖。
“是的,我跟你有同样的感觉。”喻文州在叶修看过来时开了口,“太顺利了,就算这些物品不足以让我们拼凑出事实真相,一下子全出现,巧合的可能性也太小,简直……”
简直就像有人备好了这些等着他们来似的。
他没把话说完,但其他人的脸色都难看下来,这样一举一动都落在别人掌控下的滋味,真的很不舒服。
“实际上……被人玩弄于鼓掌中也未必是坏事。”肖时钦推了推眼镜,掷地有声,“说明那个力量,‘它’还有用到我们的地方,在此之前,不会让我们轻易碰到绝境——不是说就绝对不会死,但不会落入十死无生的境地,努力一把总还有希望。”
众人侧目,肖时钦以前可是很少用这么自信这么积极的口吻说话的,神色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弄明白‘它’究竟想要我们干什么,目的是什么,问题就解决了一半。我建议我们接下来的重点不要放在求生、找出路上,把其余的都抛开,先找出‘它’的意图,这才是关键。”肖时钦说。
叶修鼓起了掌。
“干得漂亮,肖队长。”他真心实意地称赞,方锐知道,他更高兴的只怕是肖时钦的态度。这个节骨眼上暴躁冲动都比麻木冷漠强,之前队伍里弥散的那种低迷气氛,连自己都觉察到了危险。
肖时钦提出的建议需要很大的勇气,这完全是赌命,赌他们能在解谜前跑赢死神。
方锐这才想起,上回孤注一掷死不退让,坚持所有人跟随叶修进入记忆世界的,也是肖时钦。
“总之,我们现在有了很多任务物品,一项一项慢慢分析吧。”喻文州一说话还是游戏里的习惯用词,“这三块新的石头,其中一块原来在哪我已经找到了,就在这座房子后面,水边上,切割的轮廓大体吻合。剩下两块不能确定,但估计也不会脱离山洞的范围,毕竟质地同出一源,也符合碑文说的手印共有十二个。”
“十二个……差太远了吧?那两个加上这三个,也才五个啊。”
“这么多年过去数量也可能会变化……”
“都别吵,我好像知道一点原因了。”张佳乐打断他们,他盘腿坐着,正在认真钻研那三本日记中的一本。日记是用繁体书写的,前面几页还有很多错别字和半边字,但还不至于严重影响阅读。
严格来说这不是“日记”,每篇文字的记述日期短则隔两三天,长则数月乃至数年,简短的文字却包含着惊涛骇浪的信息量。张佳乐翻着发黄发脆的纸页,眼神越来越凝重。
“民国十四年,六月初八。
我们还是来到了S市。
一来就遇到一场混乱,有人开枪,街上死了好多人,我很害怕。我们搬了两次家,希望不用再搬。
两年没有进展,师父急了,他把小叶子的事完全当成自己的事,我也一样。小叶子说他不在乎能不能回家了,我知道他还是很在乎,所以我不后悔。
可我睡不着。这里太吵了,星星都跟家那边长得不像。”
……
“民国十四年,六月廿二。
最近睡眠好了些。小叶子说我写的错字很多,还要练。
昨晚梦到格巴和阿迦,他们的脸很模糊,我快记不清了。嘻嘻,他们应该会吓一跳吧?一觉醒来,周围的房子和人都不见了,那么热闹的村子,原来只有他们九户人家。
为了看上去像真的,师父甚至伪造了族谱。
什么时候我也能那么厉害就好了,那样的幻象,维持一刻两刻都是了不起的事,竟然维持了那么多年。”
……
“民国十四年,六月廿四。
原来不仅我做不到,师父也做不到,没人能做到。
师父说,那样庞大又活生生的幻象需要的不只是人力,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幻阵在起作用,这么大的幻阵,当年修了很多年,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才成功。
可惜阵法早就失传了。我们这一代的传人,最多能在幻阵基础上变一变,想要自己布一个,永远都不可能。
我们离开了,幻阵也就荒废了。”
……
“民国十四年,七月初一。
师父给我和小叶子都做了新衣服,带我们去见王老爷子。
王老爷子这里再没有办法,我们就要去W市,据说那里出现过一块带手印的石头,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我是希望他找到,还是找不到?我问过自己很多遍,可一次都答不上来。”
……
“民国十四年,十一月十五。
又是假消息,总是假消息。
祖师爷留下的十二块石头,两块毁坏,六块丢失,除了一个是开门的枢纽,一个在岩壁上偷不走,就只剩了两块。丢了的六块这么多年都没找过,突然开始找,不顺利也是正常的事。
谁晓得竟有一块惹出这么大祸端?但没有这场祸端,我也见不到小叶子。
唉,他们家也真是的,既然那一边能买来这块石头,这一边为什么就没有呢?”
……
“民国十五年,一月初十。
我的眼睛又疼了。
师父说,每经由眼睛使用一次力量,就是朝失明迈了不可抵挡的一步。他才四十岁,视力已经很不好了,眼睛疼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我会在哪一天失明呢?
如果很久很久以后我老了,眼睛瞎了,那时小叶子在哪里,我又在哪里?他还会不会记得我?”
……
2
X市。
能一次聚齐五个人还是比较罕见的。张佳乐追着各种神秘现象全球乱飞,一年到头不着家,叶修留在B市,平常也是个家里蹲,黄少天闪婚后几乎断了联系,别人也各忙各的工作。这个年纪,不拼一拼事业,究竟也没什么足够分量的东西来支起人生的骨架。
谁也没有刻意淡了来往,来往却不知不觉间疏落下去,从不时嘴炮到过年群发复制好的微信,从看见B市的天气预报都会留意到错过荣耀国家队的比赛直播也不过心中一动。好时光在回忆里镀了层金,固然不担心生锈,经年后再捡拾却终须有个刮去灰翳的过程。
际遇造就了特定阶段内的畸形亲密,他们当初低估了这种亲密骤然抽离的影响,所幸似乎没有低估时间的力量。
黄少天记得,那件事后自己和喻文州都失眠过一段日子,不长,在药物和心理干预下身体的防御机制很快调整,不再视外界为假想敌。那几天喻文州坦然打电话给叶修,不怎么讲话,很多时候两人各自对着电话沉默,黄少天有时接过电话说几句,有时就听他们闲侃,还有时他跟喻文州待在一间屋里就觉得放松。
有一回他撞见喻文州握着手机睡着了,对面没动静,却一直没有挂断。黄少天悄无声息拿过手机放在耳边,细微的电流声中,打火机咔嗒一响,吐气的声音,键盘连续敲击的嗒嗒声。
台灯拧到小档,光线一丝丝渗流入黑暗,喻文州的胸膛微微起伏。
那是黄少天唯一一次险些落下泪来。
宾馆房间没什么可招待的,叶修一人扔了瓶付费饮料,黄少天昨天在会议上发过言,今天倒无所谓参会,兴致高昂地开始烦两个地陪,张新杰和李轩两个人都应付不下他一个。张佳乐拾起黄少天丢开的打印纸,又看了遍上面的新闻,犹豫着道:“这些年,你们有没有想过……回去看看?”
几个人都是一怔。
“洞口不是都封了?还看什么。”李轩说。
“你还嫌当年的新闻闹得不够大?”
“不是那回事,”张佳乐和叶修的目光一碰,本来说不下去,话语又没来由的顺畅起来,“八年了,从来没有人回去看过,K市都飞了那么多回,也不差这三步路吧。”
“我们为什么要回去?怀念往事忆苦思甜吗?”黄少天略显尖刻。
“不是说怀念,纪念啊的,”张佳乐一阵烦躁,“你大爷,老子就是有点怀念了怎么着?想回去就去,不想去拉倒。”
他把话挑明了说,大家反而沉默了。
“那要不要叫上队长,王杰希他们,再去把周泽楷肖时钦方锐,连着孙翔唐昊都叫来。”黄少天笑了一声,“参与者有份,哦,还有两个是拖家带口的,让他们带上老婆,正好来个Y省双飞五日游,怎么样?”
“行啊,怎么不行。”张佳乐昂起头,也冷笑一声,“你不敢去叫我去叫,组团旅个游还能吃了你?带家属怎的?”
“你一个人发疯,别拉着人和你一块疯!”
“够了,少说两句。”张新杰皱眉,起身站到了两个人中间。
叶修若无其事点了根烟,张佳乐瞪黄少天瞪得烦心,也过来抽一根叼上,凑着叶修的烟点燃。在外面浪久了就是这点不好,叶修十五岁混迹网吧染上烟瘾,张佳乐原本素行良好,满世界跑了几年也给带歪了。
“吵吵什么,想去就都去。”叶修说,“唐昊前天还晒烤羊腿来着,看样子好香,要不还是去吧?”
“……就为了羊腿?”李轩嘴角抽搐。
“那必须啊,一只羊,费了老大劲长出四条腿,再五马分尸,上刀山下油锅,一生的努力就为了让你吃到嘴里,怎么不值得跑一趟。”叶修说。
张佳乐被烟呛了一口。
“你认真的?”张新杰问道。
“旅游而已,用不着那么紧张。”叶修摇头,“时间宽裕的话,我还想去一趟扇单军马场,看看小蔡……该叫老蔡或蔡老的,都怪当年叫惯了。”
“这话可别让小蔡听见,我什么都没告诉他,他爸倒还知道一点。”张佳乐说,他口中的小蔡自然是老蔡的孙子,陪他一起东奔西走的那位。
“告诉他也没关系,你认识年轻时的他爷爷……单方面认识也算认识,说不定他很感兴趣呢。”
“何止感兴趣,会好奇死。”张佳乐面无表情,“然后我就完了。”
叶修一笑,蔡家祖孙三代好奇起来都活脱脱一个黄少天,当初他们没少被穷追猛打过。也是,忽然平地冒出几个陌生人说认识你,还将你早年的机密往事娓娓道来,不报警就算友好的,亏得蔡家人不是普通人,对幻境中的记忆世界一说始终兴味十足。
“说起来,头一回认出蔡老爷子你怎么跟他说的?”黄少天问。
“哦,我说我在梦里见过你。”叶修严肃地说。
梦……
张佳乐没有告诉任何人,在那件事结束很久后,他仍然偶尔会分不清梦境或回忆。这个世界他真的离开了百花,真的在另一支战队光荣退役,他过着“张佳乐”的生活,全盘承接了“张佳乐”的一切,他也不能违心说自己没有全情投入,对人对事有所保留——那不是他的风格。
这也是他,这段人生也是他的。
只是终也有无法面对的东西。譬如现在还好好压在衣柜底层的百花队服,譬如那部曾在黑暗中反复拨打的手机。
他时常会记起叶迭。在南方的日记里,在记忆世界里,纵然认祖归宗,娶妻生子,叶迭一生都没有放弃对那块导致他“背井离乡”的石头的追寻,到了最后,很难说他是执着于回家,还是仅仅执着于一个真相,但是他毕竟坚持了。
而他们,算不算已经背弃了呢?
那三本日记的内容,并没有公开。鉴于牵涉到了叶家先人,张佳乐严重怀疑它们根本不在物品清单上,而是被秘密收藏了之类,叶修后来也没有提及日记本的下落。
还有一种可能是日记所写的东西过于荒诞,年代跳跃又太大,事情的过程细节往往一带而过,流诸笔端的更多是心情,这使得日记的研究价值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从第一本日记到第二本日记的前半部分,叙述的都是一大二小三人在各地游历的日子,最远还到过缅甸金三角一带,去赶一个据说有“掌形奇石”的拍卖会,可惜未有收获。他们也曾做过较久的停留,从文字可知,两个孩子还上过至少一年新式学堂,南方进的或许是女子教会学校,那之后的日记中常有唱诗和祷词的选段摘抄。
纸上的字迹,从拙劣稚嫩到圆熟飘逸,措辞用句也渐趋工雅,日记里开始有了些少女心事,还有零星对时局的慨叹。大山里不知朝代更迭的孩子,要说什么家国天下情怀是说不上的,那些慨叹近于为赋新词强说愁,有少年人故作看透的一种刻意。
断层也出现在这一时期,以往每篇日记的间隔最多几个月,然而从1932年9月到1937年7月,整整五年间,南方没有写下任何新篇。
1932年9月22日,日记上是民国二十一年,她简简单单地写道:“他走了,回家去了。”
这行字旁边有一段小字,钢笔水的颜色深浅不同,应该是补记,且是隔了不短的年月。不同于简短到冷冽的正叙,这段颇有几分柔软的怅惘。
“他母亲很美丽,我一向知道,不是单皮相的那种美。小叶子那次回家,他母亲在家盘着发,见窗外藤花开得正好,叫儿子采几朵来,插在她纽扣眼里,她拉他的手看他的指甲长否,是否该剪。他抗拒不了她的……他能从家逃开一次,就用尽剩下的勇气,他是绝无勇气逃开想他想到生病卧床的母亲第二次的。”
日记中的断层不止这一处,1961年到1978年甚至有近二十年的空白,他们从叶修口中得知,1961年,正是叶迭与苏心仪夫妇逝世的年份。
按说日记是最私密,最能展现一个人内心真我的平台,但几个人翻过来倒过去,硬是没在记述中找到多么激烈的字眼,也或许深层的激烈情绪并不会形诸于文字。饶是如此,这些平平淡淡的文字构筑成的事实的圆,局外人看来已足够惊心。
说不清是不是因为第一个发现日记,就额外上了心,亦或哪根心弦被触动,张佳乐悄悄保留下了日记本中的一页。那一页纸本被撕掉,不知为何又没扔,依然夹在纸页间,也给人提供了截留的方便。
空荡荡的纸上抄着一首歌词,张佳乐后来查过,是一首宗教歌曲《我主,我正等待你再临》。其中一句字迹晕染开来,轮廓模糊,印着小小的水迹。
“我也等候你许多岁月,从少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