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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作者:不夜橙 当前章节:67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0:55

1

人这类生物,即便死到临头骨子里八卦的因子也消不去,况且他们这还没到临头,最多也就肋巴骨。看日记的人不可避免地歪楼讨论了一下,为何这两人没有走到一起,是青梅打不过天降还是大宅门包办婚姻棒打鸳鸯?问叶修,当然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他知道的可能还不如百度百科……

他们或许从来也不是恋人。并没有哪个时期的日记格外欢脱,渗透出热恋中的甘美甜醉,情缘之起,多少包含一点偶然,他们可能就是欠缺了这一点偶然。不排除还有别的原因,那就更远非外人所能知的了。

那叠书信倒有一大半是叶氏夫妇手笔,若说南方与苏心仪关系不好,只怕不见得。信中多是些家常琐事,肖时钦还看到过“近日夜里多梦,梦妹手制酱菜,望托人带几罐来”的句子,令本想从书信里找线索的几个人大失所望。关于石头的消息,双方也一直在书信交通,但显然两边都没找到。

从邮戳的地址看,叶迭夫妇的行踪飘忽不定,只在北方老家停留过几年。一封一封挨着看下来,终于在1960、1961两个年份的信件中察觉到一丝异样。

其实1958年后,信件的数量就明显减少,到了1960年,信中几乎全是闲话,不涉自身,连着几封信推脱了见面的提议。从一次比一次委婉的语气和滴水不漏的理由中,可以看出南方明显是发觉了什么,一封信接一封地追问,1961年7月之后,除了那封没有标注日期的苏心仪亲笔信,不再有任何信件。

结合叶迭夫妇的逝世年,已经可以得出一个不妙的结论。苏心仪最后的信依邮戳看是发自素南县,她提到“八月中匆匆返陇”,又说“大漠凶地不可久留”,还透露夫妇二人随队进入了祁连山,后面的话语更有永诀惜别之意,那叶迭夫妇是在祁连山中牺牲的吗?因为什么?

收到这样一封信,也难怪南方把信往书下一压便匆忙离开,可是此后这么多年,她难道便再没回过这里?

“1961年……1961年的日记谁在看?”肖时钦问,站起来就双腿一软,向前扑去,叶修及时托住了他的腰。

“我。”唐昊说。

“有什么发现吗?”

大家都被他声音里的虚弱吓了一跳,肖时钦伸手撑在叶修手上,借力站直,脸色苍白得吓人。张佳乐两眼紧盯着日记,也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你自己看吧,这一年全年也就四篇。”唐昊直接扔过来日记本,“只知道他们见了一面,叶……他家里好像情况不太好。”

“1961年,一月廿七

又一年新年。小骏二十五,小驰二十,小圆十一。

原以为去年不能聚首,今年总能一见,形势险恶出我意料。他不说,我总知道。

叶家赫赫扬扬时不见他春风得意,反躲之不及,宁可远游,如今却要回来共患难。他真的当这里是家,为何要苦寻归路?若不当这里是家,为何又要退让到这一步?他自己不怕,心仪姊可是吃了不少苦。

但愿如他所言,一家人好好的在一起,便不以苦之为苦了。”

“1961年,三月十八

入春以来,双目疼痛加剧,初时尚可忍耐,继而汗如雨下。蛇啮数次方缓少顷,终不治本。

师父走前那几年,曾遍寻名医治眼,还冒险做了手术,也没根治这自古传下来的痼疾,我是太奢求了。

小叶子来信问我收徒一事,料监守已松,不必每封信件拆开检查。比起他,这‘牛鬼蛇神’的帽子扣给我,倒一点也不冤枉。

这门奇术觅一传人本就千难万难,少年人心慕德先生与赛先生,有谁肯回头学牛鬼蛇神的东西?”

“1961年,八月二十一

即使自由让我一无所有,我也要选择自由。

他曾用毛笔把这句话抄了贴在床头,现在大抵早忘却了。

……是我的错,不该和他吵架,明知道他有太多身不由己,太多牵挂放不下。念障便是如此,看得透,却看不开。

聚日苦短,谈这些不开心的事情,又是何必。”

“1961年,九月初十

心神不宁。师父曾说我们这一门修习到深处,多少是有一丝冥冥中的运道交感的,境界越深越是敏锐。

只求不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

“你问荣耀?荣耀是一款游戏,是市面上最火的游戏,我呢,就是最厉害的战队蓝雨的一员,职业是剑客,ID夜雨声烦。”黄少天空手比了个挽剑花的动作,“我是大神,大神懂不懂?玩这个游戏的千千万,我是数一……咳,数二数三的。”

南方给他逗得直笑,连上叶迭,三个人在山洞前生了一个小小火堆,烤了些山芋红薯当晚餐,叶迭又去刮下洞壁上蘑菇的碎末,沾了肉干去喂竹筒里的金蛇。小孩子的友谊来得最快,共同的奇遇尤其拉近了距离,听说他来自未来,两个孩子惊讶的同时不免兴奋,拉着他问了一长串话。

月亮升起的时候,南方双眼剧痛已发作过一次,启开竹筒放出金蛇,在手腕上咬了一口才稍有缓解。黄少天看着她月光下的侧脸,三条人影在地下拉得细长。

“这蛇像是毒蛇吧,让它咬你不要紧吗?”

“不要紧,小金很乖。对别人是毒蛇,我和师父却一天也离不了它们,每次眼睛疼,不靠小金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小金是什么蛇?我从来没在外面见过这种蛇,还有它吃的蘑菇。”

南方低声吐出几个古怪的音节,一笑道:“这是它们的名字,老一辈人口口传下来的。跟你说可以,你不要对别人讲,我们……倒不是不欢迎外人,只是和人接触太多没好处,山下的人都拿这个山洞吓小孩的。”

“那我怎么没被吓到?”叶迭插嘴。

黄少天的注意力已不在他们的话上面,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以前被忽略的细节,不经意间的见闻,许许多多的杂乱碎片,拼接起来组成了一个清晰的圆。

洞穴内生长着肉眼看不清的蘑菇,人闻久了会产生恍惚感,严重者会恶心眩晕,这是“上一次”南方亲口所说。蛇以这种蘑菇为食,两者是一种紧密的伴生关系,蛇毒能激发人的情欲,却是幻术修行者必不可少的良药。洞壁、洞顶乃至水边石头上反复出现的线条繁杂的图案,则使中毒者产生头晕的生理反应——往深了想,还有笼罩在“拱辰楼”那边遮蔽视野的雾气……黄少天莫名想起季后赛蓝雨主场对兴欣,擂台赛的选图丛林迷雾。

这一整个山洞的内部生态,似乎都是为施术者而生。消磨人的意志,扰乱人的感官,营造出最适合施加精神影响的环境。

这是大自然鬼斧神工下的一种巧合,还是一代又一代术法传人的有意经营?

“他们所处的年代……基本能猜出叶家受到了什么政治事件的冲击。信里的语气,去祁连山不像是自发自愿的,更像迫不得已。”喻文州说,将日记递给叶修。

他的声音还算平静,整个人的神色却灰了下去。肖时钦笔直站着,按着叶修手腕的手没有抖,只是很凉,手指僵硬地蜷曲。

有一秒叶修几乎想去接住他,他仿佛又要站不稳,但肖时钦放开了他的手,接过日记逐字逐句看了一遍,又往前翻看,最终苦笑一声。

“你想的没错。”他抬头对喻文州说,“这里边提到的‘回家’、‘苦寻归路’,我之前不敢想,总觉得不通……事实就摆在那里,只有这一种解释:叶迭跟我们一样,也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所有人都呆呆望着他。

“他找那块带手印的石头,找了一辈子,为什么?不是帮那小姑娘找回师门的宝贝,是为了他自己,他一定是触碰石头上的手印来到这一边的。”肖时钦越说越快,“有六块石头流失在外,他碰到的是其中一块……还有个问题,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触动了这个媒介?肯定还有其他的条件要满足,不然手印就真成任意门了。”

“可是,他来自另一个世界,”孙翔出声道,“就算是真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当然有关系,能弄清这个同时满足的条件更好,但你们也用不着这个表情吧!”他说。

唐昊冷冷地笑着,讥笑抑或自讥。

“你还没搞懂?这个姓叶的一生都想回家,他有人帮他,帮他的正是这石头的原主人,没人比他们懂的更多,比我们现在没头苍蝇乱撞强一百倍。”他从叶修衣袋里摸出烟盒打火机,问都不问就给自己点上,“而那又怎样?”

“他一辈子都没能回去。”

2

孩子很奇怪,他们有成人世界近乎绝迹的一种偏激,一件不值一晒的小事就能伤心欲绝;孩子又很了不起,从他们身上能看到最惊人的忍耐与包容,什么都要较真,又什么都能放下。

黄少天自问在这个年纪,与六亲绝缘,被独自抛离在一个陌生冰冷的世界,他做不到叶迭这样自如。他没有故作无谓,以满不在乎掩饰内心的仓皇,也没有强调这件事有多么新奇多么特别,就只是把自己碰到石头上的手印,之后在山洞里醒来的经过叙述了一遍。

据他所说,那块白色石头平时放在家中会客室,当观赏石放了半年多,也不知是从哪里运来的。他不是第一个放手掌在掌印上面的人,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做,抱着玩耍的心态。偏偏就是这一次,命运开了个太过恶劣的玩笑。

“我回过这边的家,差点就走不了,我也不是不记挂他们。”叶迭低声说,“只是……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算了,你懂吗?我就是不能这么算了。”

他脸上是大人般的表情。

叶修找到孙翔的时候,他正和喻文州一道,在温泉池以外的冷水域中捉鱼。

他们用薄衬衫做了个简易的捞网,网子下去三四次,便有一次能兜上来几条小小的半透明的怪鱼,两寸来长,没有眼睛,脊椎和内脏剔透可见。喻文州还把那台小型热能发电机也搬来,吃剩的包装袋和脏衣服上剪下的布片塞进金属槽里,划火柴点燃,转化来的一点电能刚够节能灯重新亮起。

记忆世界里,这方空间明暗的分别相当模糊,现实中却必须要光源照明。那点火用来发电尚可,烤鱼就太奢侈了,等收工围坐在一起,面对一堆蹦跳着的生鱼,人人面色发青。

“吃吧?就这些还不够每个人塞牙缝的,先到先得啊。”叶修说着,拎起了一条鱼尾巴。

众人都盯着他的手,慢慢抬高,一寸寸凑近……路线偏移,在孙翔的瞪视下,鱼直凑到他鼻子跟前,还甩了他一脸水。

孙翔竟然没吭声,侧头避开了叶修的手。

“为什么要吃这个?别的吃光了?”

“有是有,我们商量了一下,剩下的食物作为应急,或者优先留给体力不支的人。”肖时钦推了推眼镜,不动声色地离孙翔远了点。

“吃吃吃!生鱼片能美容养颜,含丰富蛋白质……”

“你怎么不吃?”

“按劳分配,诸位劳苦功高,我怎么好意思先吃呢?”方锐使出猥琐流脱身技,“按需分配,病号优先,孙翔刚刚蛇毒发作,那就是他了。”

孙翔板着脸一言不发,他可是很在乎面子的,按以前的想法,一旦有毒发的预兆就赶紧找个角落猫起来,熬过去拉倒。然而蛇毒根本不给他时间,没缓冲没前奏,直接就是让人两眼发黑的剧痛,能忍住不满地打滚就用尽了所有意志力。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去钓鱼,路上打赌,挑战吃生鱼,谁不敢谁就负责扛所有的钓竿鱼桶。”喻文州岔开话题。

“记得啊!简直丧心病狂,谁提出来的?”方锐说。

那还是蓝雨训练营时期的事,记忆连接着梦起始的斑斓,源自蓝雨,又在某个世界的兴欣意外交织。这一刻分外感到命运的奇妙。

“少天吧?魏队那时已经退了。”喻文州说,眼睛望向叶修。

这会已有勇士开始给鱼掐鳃去麟,还有人催眠自己这是三文鱼,就着水囫囵往下吞,弱一点的则只想干呕。叶修揽着孙翔的肩膀走到了一边,正在和他说着什么。

“你知道的。”叶修说。

“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知道你喜欢我啊,还能是什么。”叶修说得和绕口令似的,“我还知道你也知道,既然咱俩心有灵犀,我觉得可以跳过告白和不好意思阶段,直奔主题怎么样?”

“……”

“又或者你还要酝酿一下?”

孙翔的脸一点点黑了,黑里又透着一层爆红。

他眼神闪躲几下,在叶修指间夹着的烟上停了停,终于定格在叶修脸上。没有对视,只是盯着昏蒙光下鼻翼一侧,明与暗切割出的一道虚影。

“你总是这样吗?”他试图显得咄咄逼人。

“哪样子?”

“谁紧张,你就故意去说这些话,这……反正是你平常绝对不会和这人说的。”孙翔舔了下嘴唇,无意识地把下唇抿进嘴里,齿尖抵着,“你喜——你和唐昊很熟?没有吧,但你对他都很……很随便。”

叶修讶异地挑起眉毛,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抖下一截烟灰。

“这是他刚刚点的那支烟,”他说,“你看到我亲他了?”

“他亲你。”孙翔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可你也没推开他吧!”

“说什么呢,哥是那种人吗?”叶修正色,“哥只是恰好也想亲他而已。”

“……哦。”

孙翔似乎没词了,又像是一下子想起了什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过了很久,他下定决心般吐出两个字:“那你——”

“嗯?”叶修等着他说。

结果又没词了。孙翔直愣愣看着他,又扭视角去盯地面,叶修就看他垂下头,扯了扯嘴角,再慢慢放平。他又抬起头,这才笑了一下。

“行,现在做还是?”他说,“我都没问题。”

叶修的手从他肩上滑到颈侧,掌下的肌肤紧绷,随呼吸有浅浅的起伏,能摸到凸起的筋脉。他在他脖子上拍了一拍,说道:“坐下来。”

孙翔慢了几秒才有反应,迟钝地跟着他的力度坐下。叶修收回手,没离他太远,随意在旁边一块高出的石头上一坐。

“我有必要澄清某件事。”他吐出个烟圈,“这里没人烦你,包括我。但你要继续这么作下去的话,这里也没人会哄着你捧着你,包括我。你就作到死吧。”

他说什么?

孙翔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叶修说话气人,他一向深有体会,自己在网游里就经常被他撩得愤怒欲狂,可那还是嘉世时代……后期叶修很少再对他说那些话了,就算是有,那也是赛场上分他心或精神压迫的垃圾话,与对别的选手没两样,他分辨得出来。

而此刻从他口中说出的,不是垃圾话,不是嘲讽,他居然是认真的……他又在认真地指责。

一瞬间血液倒流,几天前那场突兀的吵架,一年前那段失败透顶的噩梦岁月扑面而来,连心跳声都消失了,只有耳膜里轰轰作响。

“你说我作死?”他再一遍确认。

“是啊我说了。”叶修特自然地一点头,“自作聪明,自己作到死,这不是你最爱干的事?一个人在小圈子里转啊转的,就……”

他没能说下去,因为孙翔已经炸了。

“我作死?到现在你还说我作死?”他一把揪起叶修的领子,气得手都哆嗦,“你他妈还讲不讲理?你没看见吗,你根本就没看!反正我在你眼里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是不是?”

他松开手,狠狠一脚踹上石壁。

“我傻逼我承认,赶走了你自己又干得一塌糊涂,活该挨骂,你看不起我我知道,我都认了!在这我也跟你顶过,你是不是就等着这一天?那你报复啊!想我死也可以,你说一句话,我他妈的敢往回走一步就算我——”

他明明已脱胎换骨,成长到可以对抗过往,就如正视曾经的自己一样,正视继而看淡别人的评价,比如叶修。

他明明气势十足,道理充分,怒火是最可靠的力量,理应能支持他把话说完,把长久积压的不甘不平,甚至怨气都狠狠发泄在这个人身上。

怎么可能没有怨气?那个人凭着那些印象,就把他钉在了耻辱柱上,从此他是面目模糊行为可笑的反派,任性,嚣张,自私自利,都成了他的标签,标签下空无一物。而那个人从最初起便光芒万丈,没有一个污点,从不用自审自省,也无需品尝破茧重生的苦。

他怎么会懂得呢?

眼眶内有热流在积聚,视线迅速模糊,孙翔猛然转过头。

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可以去维持,也许什么都没有,那又如何?总不能就这么让这家伙看着。

他听见叶修在身后叹了一口气。

“该怎么跟你讲呢……”他说。

“说你作,不是不让你发火,也不是要翻旧账,连你的努力和改变都要无视。”叶修吸了最后一口,按灭烟蒂,“这样就挺好,别学小周,有话就说,有脾气就发,吵一架怕什么?”

孙翔一声不出。

“放松点,在这里你不是外人,我不会区别对待你,你也要自己走出来。”叶修说,“你想想,你有多久没好好跟我们说过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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