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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作者:不夜橙 当前章节:131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0:55

1

“关于今天的行动,原则上不作强制,除了少天、唐昊和李轩,其他人不想参加可以不参加。”全班人马聚齐后,叶修说着讨论后的决定,“我带张新杰进去,说不定可以唤醒他。”

这个进去意有所指,说的是通过触碰手印以进入记忆世界。依照他们的推断,既然首要任务由逃生变成弄清“那个力量”的用意,探寻承载着记忆的幻境就成了。

“我们到过的那个世界,明显是那小姑娘童年的一段回忆,那碰别的手印,很可能把我们带入到她人生不同时期的情景中,结合日记的内容,或许可以拼凑出当年发生的一些变故。”喻文州解释道,“万一那个力量想与我们对话,也是最好的时机。”

不少人打了个寒战。

“我看不见得,它想对话机会多的是,为什么到现在都不吭气?”黄少天说,“现在老子不想对话,只想打人。”

“那敢情好啊!我们去和它友好对话,你留下来负责打人,一手萝卜一手大棒,咱们做两手准备。”叶修说,“反正让你去对话,人家就该由抑郁变成狂躁了。”

“滚!”黄少天骂他。

“哦对了,张佳乐也得来,你的复发顺序就挨着李轩。”叶修又说,“去几分钟都不安全,我对你实在是不放心。”

“滚!”张佳乐用同一个字眼回敬,别以为他听不出来,这分明又是在嘲讽他的运气。

“这就滚了。”叶修答应着,舒展了一下四肢,“带手印的石头还有三块,按记载,两块是这里原有的,另一块可能是他们这么多年在外面寻找找回来的,这个凭眼睛没法区分,也不知道跟原有的有什么差异,我们就赌一赌吧。”

他握起张新杰的手,随意挑了块石头上的手印就要按下,肖时钦突然拉住他的手腕。

“不要大意。”他谨慎地挑选着措辞,“你也说了不知道跟原有的有没有差异,而且手印能通往不同时期的记忆,这一点也只是猜测,你一个人……你拉着新杰先进去,万一大家分散了怎么办?”

“上次十一个人一块进去,也不是同分同秒按的手印啊!”叶修说。

“再说,只要世界本身没有危险,一个人还是一群人,在探索方面我看没太大区别。”叶修接着说,“少天后来一个人进去,不是也干得不错吗?”

“你这是要单打独斗?”王杰希皱起眉。

周泽楷也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虽然我是干得不错,被你这家伙一说,怎么有点小不爽呢。”黄少天咕哝,“别骗人了,你又想自己先冒险试验了对不对?要是你们出了麻烦,至少我们就知道这个手印暂时不能碰了。”

“你把我想的这么高尚,我还是挺感动的。”叶修说,“说了不作强制,就是不作强制,你们确定真要跟我去?”

所有人集体投给他一个“废话”的眼神。

“一起。”周泽楷看着他。

“我留下吧,总得有个人在需要的时候叫醒大家。”喻文州说道。

没有过多的犹豫和伤感,叶修伸出手,十个人依次与他相握,包括喻文州。握紧又放开,每个人心里都是一空。

张新杰的手指静静蜷缩在他另一只手的手心里,叶修看了眼他闭着眼睛的面容,为他拨开一绺滑下来的额发。

“好运。”他说。

“好运。”张佳乐点点头。

这是他们行动前说过的最后的话。

扑面而来的狂风和雪流灌满了嗓子,露在外面的皮肤阵阵锋利的刺痛,比指甲盖还大的雪花疯狂往人脸上扑,双眼都睁不开。方锐眯着眼打量四周,风一刮身上很快就冻透了,他打了个喷嚏。

十一个人团团挤站在一起,神情是一模一样的惊诧。这次的地图切换太过不走寻常路,来之前他们也预计到可能会碰上不同的环境,不同的季节,能穿的都穿上了,但为了四季如春的K市准备的衣服,在这起码零下十几度的风雪天是那么无力。几个呼吸间,每个人都在不停发抖。

天空被铅灰色的浓云堆满了,依然能辨出那种独属于夜的浓黑深沉,如同寂静笼罩的巨大洋面。这似乎是片无人的旷野,脚下的土地硬硬的,与城市的水泥路面又有差别,却已经积了一层不薄的雪花。鞋底踩着冷硬的冻土,钻心的凉。

“我们碰上大麻烦了。”叶修简短地说,“我的失误,没想到会有这种一进来就直接威胁到生存的绝境。”

“世界毁灭过我们都没死,你担心什么?”黄少天说,一开口连鼻音都出来了。

“问题是如果世界还在,我们死了,我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肖时钦呼出团团白气,搓着快要冻僵的双手,“我们最好尽快——”

“这里有车辙。”王杰希一早就蹲下去检查地面,此刻和他同时开口。

他们都没能把话说完,一道黄色的光束刺破雪幕,乱纷纷的雪花中,一辆卡车跌跌撞撞驶了过来,车身摇晃的幅度让人看着就替司机心惊。叶修打开手电照去,还不及招呼,就听砰地一声,卡车撞在什么东西上面,停下了。

众人对看一眼,匆忙跑了过去。

所幸风雪天车速不快,车头抵住了一根废弃的电线杆,最前面有个浅浅的凹坑,军绿的漆皮划了几道,车体看上去却并没受损。一侧车门大概没关紧,经此冲撞弹开了,司机趴伏在方向盘上,长长的黑发从耳边的皮帽下垂落。

“她喝了酒?”唐昊抽了抽鼻子,车里有一股酒味,严寒之下依然略呛。

“这是什么卡车?像是军车啊。”

“军车半夜里跑出来干什么?”

叶修扶起女驾驶员,想看看她有没有受伤,帽檐下的脸让他愣住了,似曾相识的眉眼,却是陌生的秀美轮廓。他不确定地问:“南方?”

对方眼睛睁开一条缝,半是迷茫地瞥了瞥他,轻声道:“是你啊……”语气忽然变得惊慌,手胡乱在怀里摸索着,“镜子,我的镜子呢?”

“我是谁?”叶修问。

“镜子……”对方还在念叨这个词,眼泪慢慢流下来,“小叶子,我是南方啊,你不要不认得我。”

“我当然认得你。”叶修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梦里,就不要这样说话了……”南方越说声音越低,眼皮一点点闭拢,叶修赶紧用冰凉的手碰了碰她的额头,灼人的热度令他眉头一皱。

“把她叫醒,不能让她这么睡下去。”王杰希站在车门边说,“喝醉的人在雪天睡着是很危险的,我们又不清楚这是哪里。”

“她在发高烧。”叶修说,拢了拢南方身上大衣的毛皮翻领,“我们需要尽快找到有人的地方。”

退烧药和消炎药都随身带着,他们半劝半哄地给南方喂下去,把她扶到副驾驶座上,和张新杰凑做一堆。“上一回”见面时她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而今显然是成熟女子的体态,侧脸冰白,妩媚的线条依稀留有小时候的影子,大家心里都有些怪异。

张新杰也很让人担心,他没有像喻文州和唐昊那样,一进入记忆世界就醒来。也许是情况不同,幻境与幻境不能共存,进入另一个幻境就可打破原先的幻觉,但张新杰并非陷入幻觉,只是……精气神消耗太过需要休养?这些都只是不着调的联想,谁也无法下结论。

“我靠,解放牌军车啊!还是CA30!”绕着车转的方锐发出了惊叹声,“这车现在只有博物馆才能看到了吧!”

“就是最早那一批解放车?”

“不是,最早的是CA10。”王杰希说,“这也不是CA30,是CA30A,车头不一样,CA30A前轮的翼子板凸起没那么高。”

风雪像无数白色的怪兽猛扑而来,大多数人已经冷到贴着卡车发动机取暖,听到这句话还是惊讶了一下。

“他好像是古董车发烧友,专门研究过的。”黄少天冻得哆哆嗦嗦,原地跳着还不忘爆料,“老王你会开吗?交给你了!”

“我试试。”王杰希说。

像这种老式的军卡,发动前通常要人拿曲棍摇柄来盘车,跟开拖拉机差不多。也幸好这车刚被人开过,不然在这滴水成冰的冬天,估计还要给水箱里灌热水,再往气动刹车的储气罐里打压才能开动,他们上哪变出热水去?

“先拧着电门,等节气门适配后再发动!”

“胡说八道!这车有节气门吗?”

在队友不靠谱的争论中,王杰希鼓捣了一会,发动机发出刺耳的轰鸣声,他开了前面的雨刷扫挡风玻璃上的雪,简单说道:“快上来。”

“老王我突然发现你帅得惊天动地……”

卡车当然没那么多座位,副驾驶座上连南方和张新杰在内硬挤了三个,剩下的人只能坐在一览无余的车斗里,抱在一起浪漫地吹风看雪……没过多久,大家纷纷受不住了。

“这是往哪开啊!你有没有个方向?”

“不是开玩笑,真要冻死人了!”

“必须把她叫醒问一问,不能漫无目的瞎转,会出事的。”

八个人全都挤在一处,搓手哈气,互相帮着揉胳膊跺脚,就这一小会,头上身上就积了一层雪。张佳乐之前发过一次烧,现下嘴唇都是紫的,叶修用外衣把他紧紧裹住,在耳边问:“要不你进车里?”

“我不去。”张佳乐摇头。

汽车打开了前大灯,人人都在怀念那能亮瞎人眼的远光灯,可惜这灯光是略暗的黄色,只能看清前面一二十米。王杰希把油门踩到底,卡车颠簸得厉害,吃力地越过一个又一个沟沟坎坎。叶修忽然叫道:“停车!”

他们不是没试着弄醒过南方,姑娘烧得迷迷糊糊,又醉得不轻,什么都说不明白,职业选手们都很焦躁。这时候又叫停车,不少人心底燃起一丝希望。

叶修先把张佳乐塞进副驾驶座,让他和最早坐进去的李轩换一换位置,再拉着王杰希到一边说话。

“你换个方向开,电线杆子在,附近总该有人生活的场所,有可能是从旁边错过去了。”

“那是根废弃的线杆,周围不一定有人。”

“不,这种地方就算搬迁,也不会搬太远。”叶修说,“你注意到那根电线杆上贴的搬迁告示吗?被风吹走了一大半,单位名字还看得见。”

“是什么?”

“农建XX师八一农场团部。”

车子很快又发动起来,王杰希调头向后偏左方向寻找目标。张佳乐听见引擎拼命嘶吼着,汽车时而前冲,时而打滑,时而侧倾眼看要翻倒,他紧紧抓着两个昏睡不醒的人,竭力不去干扰王杰希的驾驶。后面开始还有人惊叫,渐渐没了动静,他心焦如焚,不时回手去敲车厢壁,确认还有回应才放心。

“下车下车!”张佳乐喊道,“换人上来!”

几只手一起拉他上车,车斗里的八个人头发眉睫全白了,几乎对面不认人。张佳乐撞进叶修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暴风雪愈来愈大,汽车在雪地里艰难地爬行,王杰希不敢频繁停下车换人,深怕车轮陷入雪坑内出不来。等叶修终于被换上车内,他立刻问:“有办法脱离这个世界吗?”

“有人不同意,认为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我们不能冒死在这里的风险,等喻文州叫我们就晚了。”

“这不是想不想脱离的问题,是能不能的问题。”叶修的声音比风雪还冷,“少天利用跳崖可以,是因为跳崖能激发人心底最大的恐惧,一刹那把情绪提到极致……但冻死就是个太缓慢艰难的过程了,我怀疑能不能行。”

王杰希说不出话,一时他满心只有五个字:温水煮青蛙。

这件事实在有些可笑,没有外力的帮助,凭自身挣脱幻境就需要剧烈的情绪波动,要强到一定程度才可以……偏偏情绪这玩意,真不是你想让它来就能来的,哪怕死到临头,人该激动不起来还是激动不起来。

寒冷使得思维也迟钝下来,方向盘上的手指失去了知觉,叶修帮他呼着热气,在手背上摩挲。

卡车在茫茫雪原里飘摇,宛如雪白大海中的一叶孤舟。暴风雪还在呼啸,唐昊发现自己渐渐听不清了,耳边只有引擎和风雪搏斗的怪叫……他们开出了多远?这是在哪里?

一只手打在脸上,紧接着又是两个拳头打在下巴上,唐昊恼火地睁开眼,刺眼的手电光晃着他的脸,身边的人都在冲他喊叫。

“我还没死!”

“别——睡——”黄少天双手拢起凑近了喊,唐昊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声音被狂风切割得断断续续,“睡着就完了!”

手被拽过去用力搓,脚也被搬起来用力跺,他们听见叶修的声音,在漫天风雪中格外清晰:“鸣枪求救吧。”

“以前偏远地区不安全,跑长途的卡车一般都配有枪,不过子弹很少,有三四颗就不错了。”叶修说,“你们都找找,找到了给我。”

“半夜里野外鸣枪,谁能听得见?又不是放炮。”

“不是给还在睡觉的人听的。”肖时钦说,上下牙齿都在打颤,“这……这种军车不可能是私人有的,开出来有严格的手续,不管她是偷了车还是开车出门……到这个点了,一定会有人出来找。”

“如果没有呢?”

“那就只能赌了。”肖时钦说,闭起了眼睛。

他们还真的在驾驶座下翻出一把老旧的54式手枪,王杰希停下车,叶修拿着手枪琢磨了一阵,推上子弹,朝天放了一枪。枪声并不清脆,带着沉闷,湮没在肆虐的风雪中。

“真有人来救援,我们可能会被抓起来。”方锐说,“你有办法解释清楚我们的身份吗?”

“没有。”叶修答道,“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能靠她。”他指了指驾驶室。

几分钟过去了,荒原上只有尖厉可怖的风声。

“不能停在这里。”叶修断然道,“我们再往前开一段路,继续鸣枪。”

第二枪的运气更糟糕,碰上臭弹,连响都没响。叶修又开了一枪,掂了掂枪身,“还有一颗子弹。”

“先别放了。”周泽楷说,“留到关键时刻。”

他幽黑的眼眸望着叶修,睫毛上落了一片雪。叶修探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转头问王杰希:“燃油还剩多少?”

“不多了,够开个二十分钟。”

“那再开一段吧。”

他领头回到车上,雪地里留下一排深深的脚印。

孙翔日后回想起来,末尾这段路怎么走的,他几乎全无印象,唯一的感受就是冷。冷是真冷,从关节到血流都仿佛冻住了,身体和意识渐渐麻木,极度的寒冷中生出一股倦意,近乎温暖与舒适,眼皮沉得不想抬。

一声枪响震得他清醒了些,叶修放完最后一枪,等待余音散尽,那阵可怕的寂静过去。他独自回了一趟驾驶室,再之后像是吩咐了什么,大家七零八落地从车上搬下来工具,有扳手,有撬棍,有铁锨,还把卡车的箱板卸了一块……他们围成一圈,在雪地里轮番挖坑,很快就挖了一米多深。

事后他才知道,那是在学《林海雪原》里的杨子荣,挖一个能藏身的洞穴,再用车里的箱板盖上洞口。雪洞里的温度不会像外面那么低,他们可能在里面一睡不醒,但还是有几分可能活下来。

至于自己有没有跟着挖,挖了多久,他一点记忆也没有。

记忆是从某一刻突然开始清晰的。

这个人是叶修吗?他什么时候站在他身边的?焦距对不准,孙翔恍恍惚惚地抬头,那个人好像冲他笑了一笑,额头上大滴的汗水滚落,掉进雪里砸出小小的坑。

等等……为什么会有汗水?

他本能地去拉他的手,叶修退后一步,似乎想说什么,视线蓦然在他身后定格。

孙翔回过头,他听见不止一声惊呼,那是因为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喻文州朝他们飞奔过来。

他身上的衣服是所有人中最薄的,不,他看上去像根本没换过衣服,也没有做周全的准备,就擅自离开了自己的岗位,以一种让人不安的姿态闯入这个世界。

“还是被你发觉了啊。”叶修说,“你看到啦?”

他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喻文州冲到他身前,一把抓住他手臂,掏出剪刀去剪他外套的袖子。叶修没有阻止,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来不及了。”

李轩打开手电,每个围过来的人都看见,叶修的左边衣袖,上臂以下,已经从里到外被染成了暗红发黑的颜色。血渍透过厚厚的衣料,浸透到表面,还在不断扩大。

“你……”王杰希说。

唐昊都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那边乱作一团,撕衣服的撕衣服,按住伤口的忙按住伤口,有人试图做个简易止血带,扎住血管以阻止血液涌流。他呆呆地站在圈外,只觉从没有一刻抖得如此厉害,如此脆弱到停不住。

为什么?

脑海里反反复复只盘旋着这三个字。

“为什么?”喻文州问。

“总不能让我给自己一枪吧。”叶修说,“那样刺激就太大了。”

喻文州像想给他一拳,边上却有几个人呆住了。那段车上的对话回响在耳鼓内,一字一句都扭曲成结,只有一些词句在徘徊乱跳。

“不是想不想脱离的问题,是能不能”、“激发人心底最大的恐惧”、“把情绪提到极致”……

“你就这么来了?”叶修问道,“这可不像你。”

他的声音微弱了些许,在风雪的怒吼中依稀可闻。叶修安静地躺着,没抗拒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放在拆下来的箱板上的举动,抬起没受伤的手,拇指擦过喻文州的手腕。

喻文州低头看着那只手。落上去的雪融了,水滴划过手背,留下一道淡淡的湿痕,顷刻又被冻结。

“我手残。”他说。

“嗯,就算我也是吧。”

砰。砰。

两声枪响,一先一后。

众人悚然回头,暴风夹杂着雪片在空中卷起无数道白色的洪流,洪流间是飘动着的长长风衣,下摆狂烈地翻卷。一枪穿云身上能飘的东西都飘着,枪口指向天空,乌黑的金属表面泛着无机质的冷光。

右手荒火,左手碎霜。

周泽楷的身影在枪口的火花和闪烁的冷光映照下有些朦胧,他没有看着任何人,只是仰头望天。

枪声连绵不断,黑不见底的雪域夜空似乎也颤了颤,满天浓云随之而动。一枪穿云与他比肩而立,就像他一直都在,永远都在,就像理所当然那样刚刚好。一切静的都被这枪声带得躁动起来,那雪,那风,那被牢牢封死了的月光……风掀动雪,雪化作风,周泽楷的衣角和一枪穿云的双枪都迎在风里,有形世界的边界逐渐模糊,打着卷远去淡去。

黄少天扭头望了卡车驾驶室一眼。

张新杰还在那里,平静地睡着。他不会知道他拼尽一切保护的人正面临的危境,也许他在,他的意志的的确确醒着,就在这里,只是无法对抗自己的肉身,就像他们所有人都挣扎于这庞大的噩梦中醒不过来一样。

可是没有人能叫醒他们,只有自己才能让自己梦醒。

重返第一个记忆世界之前,之后,他想过不知多少次,精神时常深陷那场天地巨变中无可脱身。想得越深,疑问便埋得越深,越从心底里感到深深的敬畏与彷徨。

是怎样深沉宏大又决绝如斯的精神力量,才能对抗那一场宿命般强横的覆灭?

他现在懂了。

枪声主宰的世界倏忽有了光,一束冰冷的剑光乍现,冷银中透着幽蓝,荡出一个个森然的剑圈,在苍穹画出自己的轨迹。灿亮的剑光下,六芒星幻化的光牢取代了北极星的位置,宁静地闪耀。

龙形的斗气咆哮着冲上天空,张牙舞爪地扭动,龙头箕张着,与割裂阴云的几道爪影遥遥对峙。数点光痕自龙角边一掠而过,流星般划过北天,那是灭绝星尘旋舞后洒下的点点星光。

枪炮炸响般的声浪在旷野远远传开,间杂着步枪的点射与自动手枪的连击,天幕上由炮火织就的百花绽放着,机械空投敞开怀抱,一连串炸弹当空爆开。念气汇聚的长虹贯穿寒气弥漫的冰晶与暗色的灰芒,鬼神之力盛放,夺去了雪夜残余的光。

叶修微微睁眼,那些光影与声效熟悉无比,是职业选手眼里最美的焰火,足以照亮慢慢暗下去的视野。归家般的安心潮涌而来,疼痛成了最末位的事,身体一瞬间变得轻盈了,仿佛回到最意气风发的年代,一杆却邪战遍四方。

而他们插上翅膀便可自由而飞。

汽车的右前方,几乎就在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暗弱的绿色亮点。

十几秒后,左方、左前方、前方都有同样的绿色亮点升起,高挂在天。夜空中的焰火骤然消失,只有一枪穿云的左轮手枪最后放了两枪,清晰地宣告着方位。

“信号弹。”黄少天说。

他以为自己喊了出来,声音却哑到听不清。

先是隆隆的引擎声,继而灯光渐近,一辆汽车的黑影冲开雪雾,前灯照在他们身上。一串大红的信号弹从车上方升空,附近的车辆都朝这边靠拢。王杰希用手挡着四面八方的灯光,认出三辆嘎斯五一卡车,还有五辆吉普车。

“叶修。”他轻轻摇了一下叶修的肩膀。

叶修没有反应。

“有人来了,”他尽量轻地晃着他,不去碰到伤口,“你醒一醒……”

然而叶修一动不动。

2

雨天的光线透过窗帘呈现出日光灯打在奶黄瓷砖上的效果,不论什么天气时节,踏进这间充作心理诊所的雅室总有小小的感官愉悦,也许是吊篮边蜿蜒落地的绿萝,也许是原木小桌旁仿佛艺术品的巨大纸浆涡轮机,又或者常年袅绕室内的淡淡茶香。舒晴这姑娘很会打理屋子,时光缓慢优雅得像那只琥珀色眼珠的黑猫,不经意就悄悄跳上人的膝盖,又悄悄竖起尾巴溜走。

喻文州渐渐喜欢到这里来,这曾是他忠实粉丝的女孩子有股能让周围自然安静下来的气质,是最好的聆听者。同情与安慰从不会过度,时而由于职业关系会显出些微的掺着好奇的冷酷,这样于他反倒刚刚好,身心恬适。

日子久了,抛开心理治疗师的身份,舒晴以一个女性的敏锐直觉捕捉到了他们之间的变化,有什么云雾般的东西开始在茶香袅袅与绿萝落在笔记本的影子里滋生。这是个准则模糊的阶段,可进可退,端看人喜欢找还是喜欢等。

舒晴喜欢等。

“所以你就那么不管不顾按了手印闯进去啦?”

泡茶的次数一多,那种行云流水的舒雅自然会降临,一举一动都带着美感。舒晴感到喻文州大方地将欣赏的眼光停在自己身上,抿嘴一笑,递了茶盏给他。

“是呀,还被说这可不像你。”喻文州说,“其实也没有不管不顾,我设了好几个手机闹铃,又用行李箱和自拍杆做了个架子,上面吊着石头,拴石头的绳子我用刀磨过,撑一段时间就会断。”

“石头砸下来就会把你们砸醒?”

喻文州低头啜一口茶,笑了笑:“谁知道呢,我们没有借助外界的力量……相信吗?我们最后是被那姑娘本人‘送’出来的。”

“对你来说,那算不算是一个冲动下的决定?”舒晴还在前一个问题上打转,从专业从个人的立场,她都想知道答案,“那是否代表一定程度上的情绪失控?”

喻文州想了想,“很难说,有一点吧,但还没到淹没理智的地步。”

“难不成在清秋你眼里,我是个很容易情绪失控的人?”他开玩笑似的说。

“怎么会呢,不过稍微失控,喻队你也有过一回吧。”舒晴托着下巴,没留神又溜出了原先的旧称呼,“十赛季季后赛,和兴欣那两场,赛后新闻发布会,你可是直接说人家记者胡说八道哦,还有人把你这段截了视频舔屏,说太帅了难得碰见一次喻队发火……你不记得了?”

“不是不记得,你也知道,这一段不在我的‘原装记忆’里边,你提起来我要反应一下。”喻文州笑笑,“那不算是失控,没有可比性。”

舒晴眨了眨眼,善解人意地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她固然心思玲珑,也很懂得照顾人的面子,喻文州却知道她还是误会了。

沉默只有一刹,依然被女孩子敏感地察知,舒晴十指指尖相对,为自己感到一阵懊恼。

这时候再去声明自己的后知后觉意思不大,时机过了便是过了,喻文州也未必多在乎这点心有灵犀。她没有站在战队队长的层面思考过问题,一时想岔了很正常,然而把对方的解释当成爱面子的掩饰,这种错误实在不该是她这个铁杆蓝雨粉犯的。

如果是那个人,根本无需解释,他一开始就明白喻文州“失控”的用意吧?比起郁闷地看着比赛录像开检讨会,当然是当众说出那些话效果要好得多,喻文州只是找准了一个最带劲的时机……捕捉机会和利用机会,本就是蓝雨的强项。

很多个安然相对的静好时刻,舒晴都有一种错觉,叶修就在他们中间,无形又无时不在,透过喻文州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偶尔在烟灰缸上磕着烟蒂,漫不经心地把脚跷在沙发扶手上。他像雨中的一棵树那样立在那里,因密不透风的雨帘风幕而时隐时现,但你知道他在。

谈不上嫉妒,毕竟自己的位置还算半个看客,随时可以抽身。

“你说是她送你们出来的?”舒晴若有所思,“记忆世界里的人物,产生了自我认知,并打破了藩篱么……她相信了自己所在的是一个虚幻的世界?”

“像她这样一生都浸淫幻术的大术法家,看待世界的方式,与普通人可能不太一样。”喻文州慢慢地说,“真实或虚幻,我感觉她并没有那么在意,该怎么做,人家就怎么做。送我们出来,也并不耽误她继续做自己的事。”

“观念的区别吧,不是也有一花一世界的说法嘛。”舒晴沉吟,“你们在那里待了多久?”

“不到两个星期。”

“等叶修伤好?”

“也不全是,他那个口子看着吓人,拆了线就没什么大碍。”喻文州说,“我们是想劝一劝南方,尽管知道这些都是几十年前就发生的事,劝了也没用,但身临其境某些话不能不说,再者也是想引出幕后的力量,看能不能有直接间接对话的机会。”

“你们劝她什么?”

喻文州苦笑了一下。

“劝她不要杀了所有参与‘投石’计划的人。”

舒晴下意识看向门窗,侧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呼吸也跟着放轻,喻文州拍拍她的手:“别担心,这都是过去多少年的事情了,又不是什么上升到国家层面的科考行动。实际上,参与计划的很多都是那个年代被发配到五七干校,到农场,或更惨一点帽子还没摘的人员,明面上见不得光,出事了也不会闹开。”

“叶迭和苏心仪也是其中之一?”

“是的,叶修后来用他们家的渠道查过,‘投石’计划最早的档案在1952年,与叶迭也脱不开关系。我们推测他也许是迟迟没有进展,想通过组织的力量来寻找带手印的石头,行动代号也叫投石。这想法本来不错,也真给他找到了一块,但终于是引火烧身。”

“有人觊觎石头的神奇么?找到的是不是就是害他穿越……害他背井离乡的那块?”

“不知道,隔了这么久,很多事已经说不清楚了。”喻文州摇头,“那个时期的石头,手印里就算也封着一个记忆世界,也肯定不是我们看到的那些,没准是南方师门的前辈人物留下的,但在外人眼中还是神得很。你想,3D电影刚出来都会引起轰动,更别说一个能让人置身其中的逼真幻境,很多人当那是仙境、把石头当成神仙的异宝都不奇怪。”

舒晴听得背脊隐隐发凉,不难想象,在那个还不乏蒙昧的动荡时代,围绕着流落在外的奇石,这背后又有多少惊心动魄的曲折变故,叶迭和南方的早年经历,日记上记载的只怕不足十分之一。那些或精彩辉煌,或一波三折荡气回肠的故事,如今已再无人知晓。

“因为叶迭夫妇的牺牲,那小姑娘就迁怒于参与行动的所有人,要杀了他们泄愤?这逻辑说不通啊。”舒晴捧着茶杯,热气扑上眼睑,湿润的睫毛像两面黑色的小扇子。

本来南方是他们曾祖那一辈的人,用“那小姑娘”来形容相当别扭,架不住喻文州总这样叫,舒晴也被他给带顺了嘴。喻文州笑了笑,眼中却并无笑意。

“有人大概无辜吧,但我们那短短十几天搜集到的蛛丝马迹,他们是假借开矿名义深入祁连山的,而叶迭夫妇在队伍中的待遇可算不上好。”他说,“1961年中国科学院治沙队考察了西北和内蒙古的6个省及自治区,找到了建立大面积农林牧生产基地的条件,提出沙漠和戈壁地区的利用方案,此后滥砍滥伐和过度开采一直危害着祁连山地区,叶迭就这点向上级反映过,但遭到了严厉批评和举报,他们的处境就更糟了。包括他们的罹难,与带队人刚愎自用,与最危险的活都是他们先上不无关联,单看两个人牺牲后,团部竟然没有追悼会也不许摆放遗像,私自祭拜还会受处分就可以想象。”

“那是个疯狂的年代,身不由己就被裹挟其中,对人性要求过高不现实……”

“还是有不少人在怀念他们的。”喻文州温和地打断她,眼神一瞬有些飘忽。他想起那些被偷偷藏在衣柜深处,地窖角落,炕底柴堆的遗物,一支旧笔或一顶军帽,有的前面置一盏清水,插一支寻常的冬生草花,有的摆放着白草编织的小动物小玩意,连他们这些外人看到都心有所感。

无法公开宣泄悲哀,人们用最朴素的方法来纪念逝去的战友。

“我们和小蔡,现在的蔡老,就是那几天认识的。如果不是南方戳破,我们还不知道他身上也有秘术。”喻文州说,“小蔡不是团部的人,是当地牧民的儿子,他妹妹眉户戏唱得最好,经常和部队的演出团一起下乡表演。”

“差点忘了,你们跟神兵天降一样突然出现,部队没有为难你们?”

“农建XX师不能算正规的部队,属于当年的生产建设兵团,一般连长以上才算是有军职。”喻文州说,“也幸好有南方在,她的幻术应对那些人无往不利,不然我们得被关在地窖饿到半死。”

“你们……不怨她?说一千道一万,有再多苦衷,她都是害你们回不去的元凶。”

“都过去了。”喻文州说得平淡,“况且人也不在了。”

叶修又看见了那条莹白的无声河流。

雪花旋舞着飞在半空,似无数银色的火焰从天而坠。夜空中枪声和炮火在回响,技能光影织就的焰火绽放,雪地里却静如长夜,雪落在伞面上,是轻细连绵的簌簌声。

八根金属骨架支起手中的伞,骨架的质地,伞面的纤维,一丝一缕都熟悉到骨子里。他转头向右,那里仿佛应有一个人影,从最初就打着伞走在他的身旁。

“回去……快回去……”

是谁呢?

他听见雪落的声音,从未觉得这声音如此悲伤。

细雪漫漫而落,白色的大地绵延无尽。若化入那一片纯白中,是不是就能得到安宁了呢?

“快回去!你不属于这里!”

一只少年的消瘦手腕夺过伞,天地翻覆,皑皑白雪猛然朝他扑来,化作视网膜上的连片白光。白光消散的一秒,世界同步归位。

身子的挪动带起左臂一阵疼痛,但尚可忍耐,叶修借助窗外雪地的反光才看清床边的人影。张新杰坐姿端正,脑袋微垂着,眼镜滑到了鼻尖上,眼皮一点一点闭拢,快要完全闭合时又激灵一下睁开,再重复以上过程。

很好,不用看表了,现在时间是夜里十一点以后。叶修想。

“你醒啦?”

这一句让张新杰彻底清醒过来,一下子坐得笔直。他推了推眼镜,聚起焦点的目光又有了锐利的质感,“这句话该我对你说吧。”

“事情他们都告诉你了?”叶修问,见张新杰点头,他充满困倦感地打了个哈欠,“那就啥话也别说了,有事明天再讨论,睡觉。”

“睡得够久了。”张新杰低声说。

“瞎说,给你个枕头你就马上能吐口水泡泡,不会熬夜就别熬。”叶修说着,一缕细细的笛声在此时响起,游丝般飘入耳内,张新杰伸手去扶叶修,将椅背上搭的军大衣披在他身上。两个人对视一眼,一同凑近窗边。

从没见过这么大这么近的圆月,澄黄一大颗,似乎就挂在窗前,月轮上的黑斑历历分明。月下一地冷白,深雪积在泛着霜花般盐花的戈壁滩上,远处的盐湖被冰封得透亮,映着一道素色人影,正在横笛而吹,发丝随着笛声悠悠扬扬。

“南方?”叶修问道,距离远不足看清,就是心里的一种感觉。

“是她。”

“我们现在在哪?”

“地理位置上,应该是河西走廊中部祁连山冷龙岭北麓,大马营草原。”张新杰答道,“我们在农建XX师八一农场团部卫生所,张佳乐和李轩睡在外面,其他人在生产队宿舍。”

笛声飘过结着霜雪的盐碱滩,茫茫戈壁,宛如穿林度水而来,从人到湖,从湖到月,尽凝了一层清寒的银辉,女子发上、脸上、手上,横持的笛子上,也全是淡淡的月光。长笛音色明亮,易孤音直上,然而愈是直旋而上,便愈显凄清,窗外的雪本已停了,这孤清的笛音一旋一绕,竟似要带着那千里的雪重又落下来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笛音渐低渐细,几不成调,却仍在心头方寸间萦回,月光摇摇晃晃。叶修一低头,张新杰靠在他腿边,一只手虚攥着他手腕,已经沉沉睡去,眉头还微微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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