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一晚注定与平静无缘,流水般缠绵入梦的笛声并非渐趋无声,悄然而绝,而是骤然一停,仿佛吹笛人毫无由来地意兴阑珊。那个背影在湖边一站,莫名就站出了一股万事成空的索然,连维持躯壳感知的心力都懒得耗。
为什么站着,为什么还要呼吸。
一辈子那样漫长,怎么就这么没有意思呢。
啪啦。
叶修再抬头时,那道纤细的人影一头栽到了冰面之上,静夜里隐约传来浮冰开裂的声音。
或许是对幻境的本质有了突破性认知,又或者见识过“世界主角”的影响,很奇妙的,他似乎能感受到一点这方天地的生机脉动,吹拂来的风里都像饱含了情绪。
事后连救起南方的小蔡,被惊动的张佳乐张新杰等人在内,都以为那是一场心灰意冷下的自轻自弃,叶修却知道不是这样。
不想站着所以倒下,不想起来于是就真的不动……那一瞬的心境无以解释,也解释不清,索性就任人误会。
他也没有替她说明的打算。
“……为参加建国十二周年庆典,昨日午间,班禅额尔德尼·确吉坚赞和阿沛·阿旺晋美、帕巴拉·格列朗杰等一行抵达B市……”
听着收音机里的广播,张佳乐心烦意乱地扭着旋钮。早上刚刮过大风,红柳条编作屋顶的土坯房不时掉点灰下来,窗棂上还积着厚厚一层土,混着雪水化成了泥。脸盆架上方钉着一面长方形的粗制木框镜,刻有“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字样。他洗脸时扫了一眼,镜里的人挂着两个大黑眼圈,眼神带火,一股子神经质的躁郁。
住在这屋里的人员全上工去了,只剩他们这些外人。外屋叶修、王杰希、喻文州几个人正和那黝黑的青年小蔡,以及病势稍愈的南方说话,每个人都尽量措辞委婉,可说来说去,气氛还是僵住了,眼看又是一场不欢而散。
“止疼药呢?还有吗,都拿过来!”
“你扶她去休息吧,等身体好了再说别的。”叶修的声音,“有烟不?”
听到后半句张佳乐坐不住了,掀帘子出来,正好听见王杰希不赞同的话:“自己还是伤号,就不能少抽两根?”
“又不是现实怕什么……好了就这一根。”叶修从小蔡递来的烟盒里抖出根烟,点上,动作那叫一个飞快,完全不像受伤的样子,南方盯着他:“你们俩还真像。”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遗传。”
对方略闭了闭眼睛,“说这个没用,这事跟他没关系,跟你们就更没关系,少年人别乱管闲事。”
她的口气十分冷漠。
“我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照你们说的,此地不过是我的记忆,那么所有事都是往事,干涉有何意义?我救醒你们的人,答应送你们出去,不是为了让你们给我捣乱。”
“说得好。”叶修叼着烟道,“既然没有意义,你为什么还要帮我们?”
“你真不知道?”南方看着他,表情介于讶异与嘲笑之间,“意义对你们还是有的啊,我看你们也就是普通人,没受过特殊训练,进出这种幻境对精神是很大的消耗。我也不追究你们是从哪找到石头还进来的了,奉劝一句,这事以后少做,次数多了对大脑都有损伤。”
说到后面有点气促,她咳嗽了几声,一手按着太阳穴用力揉,小蔡在旁边扶了一把。喻文州试探着问:“止疼药也不管用?”
“不对路。”小蔡苦笑着代南方回答,“效果确实好,比县医院开的药都好,就是不对路……独门秘术还是要靠独门药物去解,她那小蛇要冬眠,神仙也没办法。”
“有蛇毒提取液的,只是我来得急,没随身带着。”南方淡淡地说,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圆镜子。
屋里也有镜子,她偏偏要照随身的这一面。平时众人也常见苏沐橙楚云秀摸出镜子来补个妆,整理一下头发什么的,但南方照镜子的架势给人一种违和感,说不清哪里违和,就是觉得别扭。
她掠了掠鬓角,一丝不苟地注目镜中人影。张佳乐只觉她眼眸亮得出奇,一抹异光闪烁不定,容颜也如水波般晃了一下,凝目去看竟有微微的刺痛,连忙收回视线。
之前从没在意过这姑娘的外表,也忽视了她的年龄,依照推算,这分明已是个接近知天命年纪的人。
可是……她看上去真年轻啊。
南方一走,萦绕在房间里的低气压一散,小蔡立刻原形毕露,像个猴子一样围着他们跳来蹦去,一连串问题不带歇气的,很快就和黄少天勾肩搭背,成了一对很有共同语言的搭档。大家看这小伙子咧着一口白牙灿烂地笑,也不好不搭理他,就是被缠得头大。
“你真的也有几手绝活,像那位一样?”孙翔还不太相信。
“骗你俺就是这地里长的!俺祖师爷是蒋大鸿蒋公,一代地仙!嘿,说了你小子也不懂。”
“你怎么会认识她的?”
“我也不想啊!”小蔡苦着个脸,“俺打不赢她,让俺观风点穴俺不怕,手上艺业不如人……这祖宗来了就不消停,叶大哥咋招来这么个尕妹,吓都吓死咧。”
“你擅长观风点穴?”王杰希插了一句。
小蔡看向他的眼睛,三秒后忽然发出漏气一样的哧哧声,他似乎也知道闯祸了,马上绷起了脸。
这个二货……所有人都是一阵无语,不就是大小眼吗,哪里至于真笑出来?
“蒋大鸿这个人物我知道,被称为地学宗师,极擅长堪舆望气,你既然是他的传人,这方面想必不差。”王杰希平淡地说,“我希望,你能带我们找到叶迭的墓。”
“不是吧!你们想要盗墓?”小蔡惨叫一声跳了起来,“大哥你有种,你自个去,我是不敢!我也没本事瞒过那位姑奶奶。”
“不是盗墓。”王杰希各种冷静,“他想到自家祖辈的坟上看一看,不过分吧?”
他把叶修拽了过来。
也许是那张神似的脸起了作用,小蔡没憋出什么话,再三确认他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拜祭一下,他才心惊胆战地答应下来。商定的日期在四天以后,一来给伤号恢复时间,二来小蔡在农场和家里也有许多活计要干。他这个身怀秘术的奇人倒是低调得很,整天同泥腿汉子一起干着粗活累活,也全不在乎。
唐昊挺不爽地哼了一声,方才谈话中,他观察到有人像自己一样露出了意外的神色,显然这个决定并没经过共同商量,是几个人私下里定下的。
“你想干什么?”孙翔直接就问了。
“验证一个猜想。”叶修说。
叶迭与苏心仪夫妇罹难的地点在深山中,之后也是被草草下葬,但南方既来,不可能不将他二人另移别处。一行人都有所感觉,让那两个人与参与行动的其他人葬在一起,是她无法忍受的事情。
不知是不是托叶修的福,她对他们目前还不错,单凭唤醒张新杰这点,他们就欠她一个人情。一路下来队里伤病号不断,张新杰的腿不用说,张佳乐的手不让专业人士处理一下,大家也不太放心。这个年代的卫生所条件再简陋,总比他们自己摸索着包扎的技术强。
刚被搜救队找到时有过一阵的兵荒马乱,之所以没有被立即看押起来,大概要归功于众人冻得话都说不清。黄少天朦胧记得有人拍打自己的脸,拽住自己的手拼命揉搓,还有人往他们嘴里灌白酒——半瓶酒下去,还醒着的人都开始走太空步了,于是更加什么都问不出……
这几天能在这里好好休养,大半也是靠着南方的催眠暗示,否则光身份问题就够他们喝一壶。
也因此不少人心里都开始犯嘀咕,弄不清自己究竟是干嘛来了。
“其实我挺惊讶的,居然到现在都没人来问我。”叶修说,“会玩枪,随便划自己两刀也能划得这么精准,能吓你们一跳,又没划出个九级伤残来——你不会以为这都是常规技能吧?”
“知道危险就不要玩了。”肖时钦说。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没有人觉得奇怪吗?”叶修问。
“谁知道你们家怎么教小孩的,来头那么大,我们小老百姓哪敢揣测啊。”黄少天鄙视状,好几个人情不自禁跟着点头。
叶修很是无语地翻了翻眼皮。
“我擅长的就只有打游戏而已……小时候被逼着练过几招,也就那样,十五岁就离家出走,半大孩子玩什么枪。”他说,“但我握到枪的一刻,发现很自然地就知道怎么用它,脑子里甚至还有几个开枪射击的片段,拿着刀子时也差不多。要不是思维还是自己的,身体也没有不受控制,我都怀疑我被什么附身了。”
方锐轻轻吸了口气。
“你认为,那不是平行世界传递来的记忆,与记忆融合不是一回事?”震惊过后,还得说喻文州比较会抓重点,一下就问到关键,“那是……你不会以为……?”
叶修点了点头,一旁黄少天受不了他们打哑谜,直白尖锐地问出来。
“你这是要返祖了吗?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该叫你叶迭而不是叶修了?”
“有你这么用词的吗,又不是要变类人猿。”张佳乐白他一眼,稀奇地围着叶修左看右看,“老叶你感觉怎么样?疼不疼?以前的事有印象吗?还认不认得我是谁?”
“哎哟,还真不认识了,等我想想哈。”叶修一拍脑门,“我说这么眼熟,九赛季的亚军不是你吗?”
“亚军你妹!”
“我再想想,还有第三赛季、第五赛季、第七赛季……”
“你还是失忆着吧!”张佳乐撩人不成反被嘲,悻悻不已,别的人有偷笑的,也有像张新杰一样一脸严肃不受干扰的,只是紧盯着叶修。
“很严重?”张新杰发问,一旦他开口,那必然是认真的、郑重的。
“不算很严重,我没有出现幻觉或认知错位的现象,只是做了几个梦,梦到一些叶迭过去的事,以他的视角。”叶修说,见众人的表情都有几分紧张,连张佳乐也不再闹腾,“不管这叫精神共鸣还是什么,要么是有人刻意为之,要么这片地方有古怪,我们不妨都试一试。”
“刻意为之……你怀疑她?”王杰希下巴朝着门外一扬。
“不是怀疑这个她,”叶修说得很慢,在“这个”上加了重音,“我们在记忆世界是外来者,也没经历过这段过去,这里当然不会有我们出现,可若是记忆的主人重返这个世界呢?是作为我们这样的旁观者,还是干脆取代记忆里的自己?”
众人一时都有头晕目眩之感。
“我去!”方锐第一个蹦起,险些在木板钉的一排通铺边沿绊一跤,“你是说这位有可能还活着?”
“这都多少年了,人还在得是百岁老人了吧!”李轩说。
“百岁都不止!”
“目前还无法判断,所以我在试探。”叶修摊开手,“事情发展下去,最坏的情况,我们恐怕真要扮一回盗墓贼了,有没有人害怕得不敢去的?提前说。”
“为什么要盗墓,那是你太爷爷吧!”孙翔快要抓狂了。
“不用全员都去,留一半人。”肖时钦的脸色也不好,“就算是为了刺激她,冒的风险也太大,我们没必要一次搭上所有人。”
“喂喂!”叶修敲了敲脸盆架,“我什么时候说我们真要做到最后一步?”
“你以为我们的行踪瞒得过她?要是这个时间点的她,只怕我们连坟头的土都碰不到,就不被容许靠近了。”叶修叹了口气,“外来记忆入侵也不全是坏事,至少多了解她些……只要到了那里,我有把握让她现身。”
“有没有危险?”周泽楷注视着叶修,“你自己。”
“要看你对危险怎么定义,只能说,最坏的结果,她总不会杀了我吧!看在叶家血脉的份上。”叶修说。
“如果形势失控,危及到所有人的生存,我相信你们有经验,知道应该怎么做。”他微笑了一下,与四面投来的目光一一相触,“又不是只她一个人具备强大的精神力,这个世界的主导权,我们大可一争。”
不,那一次只是特例……绝境中的爆发未必每次都灵验,也不是每个人都适合……
张新杰嘴唇动了动,默然无语。不确定的事情他一向是不说的,偏偏他无法肯定,那样强度的精神爆发是否还能在自己身上重现,这是背离理性,纯粹感情的范畴,没有任何标准可以用于判断……至于其他人,那就更不是他所能定论的。
没人出声反驳,他们都知道计划有风险,而且不像叶修说的那么轻巧,最危险的其实是他本人。指望南方顾及两个叶家人间的血脉亲情?这也只是安慰性的说法罢了。
“靠你了啊!用不用我把鬼迷神疑叫出来放两个陷阱?”方锐拍着叶修的肩。
“那还不如叫王大眼蹲在一边,暗影斗篷套人麻袋呢。”叶修吐槽他,“不要胡来,一切听指示。”
“是!”
在本能的担忧与被压抑下的保护欲之外,他们同样对叶修有着深深的、近乎盲目的信任……这份信任顽固地贯穿始终,在对方最一意孤行时也没有动摇过,再次意识到这点,众人心中五味杂陈。
“最重要的事解决了,还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先说明白啊。”叶修又敲敲脸盆架,成功集中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我左手是不怎么疼了,不过线还没拆,大夫的建议是不要用力,我也特别的赞成。”
所以呢?大家用眼神发问,个别人又有了不祥的预感。
“所以,这段时间不幸蛇毒发作的同学,辛苦一下,坐上来自己动。就这样,散会。”叶修咳嗽一声,挥挥手示意解散。
唐昊沉默几秒,伸手把脸盆掀了。
2
叶修在外面找到张佳乐时,他正望着远方山脉的曲线发呆,手里抚摸着一匹枣红马的鬃毛。两个晒得黑黑的姑娘用草叉刨开积雪,招呼一小群马过来啃食雪下的山芋秧,偶尔朝他瞥上一眼。
这里离扇单军马场很近,常有人骑马来回,众职业选手也都看习惯了。枣红马打个响鼻,先于张佳乐扭头看叶修,一人一马脸上神情如出一辙,皆是无辜的茫然。
“怎么着,想骑马?”叶修问。
“想骑也没法骑啊!”张佳乐说。
他扬了扬还裹着细纱布的手,颇有几分遗憾。叶修笑了笑,过去拍拍枣红马脖子,右手攀着马鞍一借力,竟然就这么踩镫上马。张佳乐吓了一跳,赶紧要拉他下来。
“你左手不能使劲!哎,人家看着呢!”
“怕什么,那丫头的精神暗示很强,基本够她们下意识忽略我们的所有行动,看见了也不在意。”叶修说,“只要你别犯二,跟人家姑娘谈星星谈月亮谈人生,那再强的暗示也救不了你。”
“你妹,你才去谈星星谈月亮!”张佳乐比了个中指给他,“又是那小姑娘,又是丫头的……你也真不怕气着她。”
“怎么样,到底来不来?”叶修笑道,挪了挪让出个位置,“不快跑,散会步,一只手够的。错过这村没这店了啊!”
张佳乐咽了下口水,望望枣红马温顺的眼睛,终归心痒难耐。他笨拙地爬上马背,双手环住了叶修的腰。
等他坐稳,叶修一抖缰绳,枣红马踏着轻快的步子在雪原上小跑起来。谁也不熟地形,又怕陷进哪个雪洞泥坑,叶修不怎么控缰,任由这匹马像散步一样自在溜达。张佳乐坐在身后,不时越过他肩膀眺望前方,下巴硬硬地硌着叶修的肩。
“天地……可真大啊!”他突然发出一声感叹。
叶修轻轻一勒疆,枣红马善解人意地收住步子,低头去舔雪泥间的盐花。两人一前一后坐在马上,看那一排低矮的营房慢慢变小,如广漠荒原上的几颗微粒。万里层云漫卷而下,结冰的水渠闪着光,萦回曲折如一条瘦硬的手臂,迎着地平线上的层云伸展出去,在虚无的尽头握一握。
山洞里待久了,大家对开阔的地形都格外情有独钟,张佳乐半晌没动静,出神于这片并不能称为美景的荒凉广袤。直到他听见叶修的声音。
“张佳乐,”叶修说,“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茶盏触到唇边,才惊觉其中的水早已凉了,连桌上的茶壶都已冷透。
“……如果我没记错,首届荣耀国家队中,枪系的选手共有三位?”
“是的。”喻文州说,“张佳乐的自动手枪猎寻,时钦的步枪闪影,还有小周的两把左轮手枪。”
明明是游戏里的银武,被他说的宛如活灵活现的武器,舒晴按捺下轻微的怪异感,收拾杯盏,重泡了一壶热茶。时至今日,个人感觉再复杂,她的心神也已被这个故事紧紧吸住,每一个转折与发展都会牵动情绪。
“叶修大神,他……这件事情为什么只交给了张佳乐?不是说他不可靠,但人多一点,起码更保险。”舒晴说,“这又不像硬性操作,技术过关就能百分百做到,这太考验人心的力量……谁知道会不会爆发,爆发的强度又够不够?”
“我不能说我确切知道。”喻文州回答,“那家伙的心思藏得很深,就算是他身边的人,也常常不了解他在想什么。”
还是没说出口。喻文州不易察觉地一叹。
他说了许多原以为再没有机会提起的话,坦露了许多原以为再不会示人的心绪,可是有一些东西,注定只会牢牢锁在心底,与过往一起埋藏。
为什么被托付的只有张佳乐?是出于对后辈的保护,不想让肖时钦与周泽楷背上沉重的心理包袱,还是认为他们两个的性格偏静,平白无故要情绪爆发并不容易?抑或是保密的需要,万一那两人不赞同,很可能会泄露计划,以求让全班人马来一起阻止叶修?
窗外雨声渐止,肥大的乌云慵懒地翻了个身。喻文州静静坐着,他想着叶修,就像无数个往事浮沉的瞬间,经意或不经意,静静地把那个人想起。
又或者,是只有张佳乐最懂得,一个人肩负起所有重量的滋味,与孤注一掷的疯狂。
张佳乐疯没疯暂且不谈,唐昊觉得,他自己快要疯了。
蛇毒这事虽难以启齿,并不算是个禁忌话题,下限跌破负值后某些人还拿来讲荤段子,一刀刀自戳得无比豪迈。唐昊当然也听过别人描述,说解毒前与解毒后完全是两个状态,类比一下,大致相当于你马上要死了只有一个人能救,众里寻他千百度,找得到与找不到的区别。
可唐昊现在的心情,如同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吊在门外那棵树——找是找到了,你恨不得分分钟一头撞死。
“今天天气不错,”叶修若无其事地说,唐昊条件反射往外看,看见阴云密布的天空,“我看你也闲着,不如咱俩早点把该办的事办了?”
事先把所有人全赶出去,只留他们两个,瞎子也知道他想干什么。唐昊倒也没有欲迎还拒的意思,问题是,这跟想象中的差别大了去了啊!
他以前还暗暗嘲笑过别人,早知躲不掉,多纠结一番是何必,反正又不会少一块肉。再说,和自己喜欢的人做这种事,怎么说都是占的便宜更多吧?不见那些个偶像明星,多少粉丝跪求一睡……这里面好多人可是认真的。
可那是睡啊!!唐昊心里的神兽在马勒戈壁上奔腾得欢快,不是坐,请坐,请上座!!
“你还做不做?不做把衣服穿上吧,屋里冷,别冻感冒。”叶修很是关心地说,“不过下次想挑时候可就难了,敢被农场这些小年轻看见,什么精神暗示都没用,咱俩就得以流氓罪被拎出去批斗。”
泥马裤子都脱了一半,你跟我说这个?!唐昊气血上涌,两脚踢开挂在脚踝上的裤子,再要往下脱,当着叶修的面,那最后一层实在脱不下去,恼怒道:“你先闭眼!”
“不许偷看!”他又加了一句。
叶修的表情像是忍着笑,从善如流地闭上眼睛。唐昊上面穿得整齐,只觉下半身凉飕飕的,数九寒天硬是折腾出一身汗,风一吹更冷。他回头看看门窗,确认都关得严实,门缝窗缝还用棉布帘塞住了,想必那风是自己的错觉。
“好了没?”叶修一本正经地问,“说好的,坐上来自己动啊,我就不插手了。”
谁跟你说好了!!
唐昊额上青筋毕露,还被牵扯得跳了两跳,脑子一热差点想下床走人,又觉实在丢不起那个人。他狠狠瞪了叶修一眼,吼道:“闭嘴!”
“咱俩之间,你不觉得你才是该闭嘴的那个?”叶修说,“你再吼,连队指导员都让你给吼来了啊。”
“少废话!”唐昊压低嗓门吼,“那个……那个呢?”
“那个什么?”
“就是那个!”
少装纯,我不信你不懂!唐昊恶狠狠地想。
“我说,你这码打得略厚啊,至少给点提示吧。”叶修说,“套子这玩意真没有,有也不能用,不然做了白做……润滑剂?还是你想要个眼罩,搞点情趣Play?条件略艰苦,能省则省啊小朋友。”
“就是润滑剂。”唐昊咬牙切齿,“还要一把刀。”
“要刀干什么?”
“先戳死你,再戳死我!”
“你这是要跟我殉情?”叶修乐了,“那不能够,你要考虑到这通铺睡的众位小同志的心灵健康啊,劳累一整天,回家见两个男的死在床上,再一看还是殉情,你说这对革命事业是多大的打击?”
“你先去死吧!!”唐昊气急败坏。
“小朋友,话可不能乱说。”笑意敛去,叶修淡淡地开口,“如果哪一天,我真的不在了,你能不能继续走下去,直到找出生路的一刻?”
唐昊愣了愣,脊梁骨上飞快窜过一道寒流。
“……怎么扯到这上面?”
“我就是这么一说。”叶修说道,“这确实是一种可能,不要回避。一直以来我就很担心这点,本来少了谁也不会天塌下来,但一个是蛇毒,一个是感情因素,我个人的重要性被不科学地放大了,这不是好事。”
“你还记得蛇毒啊!”唐昊硬邦邦地说,“反正你死了,我们团灭,怎么都是死,也不用考虑能不能走下去了吧。”
“也不一定。首先毒性未必真的致命,只是让你受不了,忍一忍还能再拖上一阵……说不定我死了,你们很快就能打开局面出去?真出去了,哪有全身换血解决不了的蛇毒。”
“你到底什么意思!”唐昊毛了。
“没什么意思。”叶修笑了笑,“你看咱俩已经有点意思了,就别再弄成不好意思。你现在是不是特愧疚?”
“……”唐昊张开嘴,愧疚要说是有一点,更后悔说出那句去死的话,但当面承认?这话还是难以出口。
“愧疚的话,过来坐上来自己动,就原谅你。”
“……你大爷!!”
热血又冲上了脑部,这心情大起大落的频率,坐过山车都嫌不够,简直是坐跳楼机。唐昊气得还想骂,嘴唇一热,叶修揪着他的领子扯过来,径直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说不上轻柔,离粗暴强硬也尚有距离,叶修不怎么耐心地启开他的牙关,舌头探进去,在口腔上下左右扫荡了一遍,卷起他的舌尖吸吮。唐昊被动地回应着他的动作,一时居然没跟上节奏,把自己憋得不轻。
阴茎被攥住,不怎么温柔地揉捻抚摸,还恶作剧般用指甲刮了两下,他才醒觉那玩意已涨得充血发红,直挺挺戳在前面。爆发比想象中来得快得多,几乎在被叶修的手握住时,他的性器就猛的一跳,急不可待想要高潮似的。唐昊喉咙里发出含糊的两声,手勾着队服边缘往头上扯——一开始他嫌冷,如今又嫌热得要命。
“一身汗。”叶修帮着他把队服掀过头顶,里外全脱干净,又从后面把队服搭在他肩上,遮住了光裸的脊背,“当心真冻感冒。”
“那就传染给你……”唐昊快要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嘴唇刚分开又被狠狠攫住,身体互相摩擦,每个该兴奋的地方都兴奋得要命。汗顺着直往下淌,他感到尾椎的汗珠滑入了某个窘迫之极的所在,穴口处一痛,两根手指直接插了进来。
“妈的,给我轻点!”他反方向拧着肢体,向前是叶修怀里,向后是迎向抽插的手指,唐昊混乱了一阵,狠狠一口咬在叶修肩膀上。听到对方吸气,他得意洋洋放松齿尖,无师自通地磨着那块皮肉。
嗯……说好的坐上来自己动呢?
烧成浆糊的脑袋里突然响了个雷,炸得他自己半截都焦了。半是被雷劈过的囧然,半是神使鬼差的意动,他伸手抓住叶修的性器套弄几下,抬起身试了试,闭上眼胡乱往下一坐。
“卧槽!”近在咫尺的声音变成了惨叫,“多大仇,至于吗你!”
“又没断,你激动什么?”唐昊脸红脖子粗,用更大的音量吼回去。
“我说你好歹对准了再一发入魂……”
“又不是打荣耀,没经验啊!”
“手是干什么吃的?还打荣耀呢,笨得跟脚一样。”叶修用很不耐烦的口气说,“算了算了,让你自己来,成事可能不足,败事肯定有余。”
唐昊气往上冲,差点近水楼台掐死这家伙,骂人的话冲到嘴边,感到腰被抬了起来,润滑做得充分,一下没入到很深的部位,感觉内脏都被顶了一下。他疼得嗷了一声,立即闭紧嘴,心里想掐死那个出声的自己。
“想叫就叫,怕什么。”叶修说得轻松,动作却一点不见放轻,似乎知道他能承受,顶撞的力度甚至有些凶狠。
“你不怕连队指导员来了……啊!”
“让他来!”叶修霸气地说,“你锁门了吗?”
“啊?”
这个啊字是上挑音,唐昊眉毛纠结成一团,试图从过热的大脑中调出“门到底锁没锁”的记忆,越急越想不出来。叶修看得好笑,吻了吻他汗湿的眉心。
“别急,我检查过门闩,外面来了头熊也得推两下。”
“熊你个头……干什么突然亲过来,恶心死了!”
“刚才亲了那么久也没见你觉得恶心啊?”
“靠!”唐昊想说那不一样,亲额头这个,放平时绝对是会雷到哆嗦的举动,叶修真亲上去,他反而浑身一麻,话都说不利索,“我擦,你喜欢老子吗你就亲……轻点!”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你到底会不会!”唐昊没接他这茬,“不是说会有快感,靠靠靠,杀了你啊!”
“理论上它是有快感的……”叶修沉吟着说,“但我怀疑你今天能把理论变成现实。”
“不是你吗!”
“幼稚,该你自己动的部分我都代劳了,还有脸说?”
眼前金星直冒,也不知是被叶修气的还是情欲的刺激,唐昊一咬牙,真的略欠起身,发狠向下一坐,就着冲撞的来势直迎上去。灼热的性器一下子戳到最深处,他失控地叫出来,反而加倍用力地迎合,身体随着起落而不断晃动,脚趾尖紧紧蜷着。
身前的性器一直被照顾得很好,断断续续吐着精液,第二次高潮与第一次几乎没间隔多久,快感堆积到临界的速度之快,迸发之猛都让他自己吃惊不已。能用于思考的余地越来越少,他在欲望的滚水里煎熬着,翻覆不休,只觉被抛进了无边无沿的真空,听不见声响也感受不到重心,神志在黑暗边缘浮浮游游。
他固执地惦念着一句话。
“你……”唐昊说,叶修近距离望进他的眼睛,瞳孔失了焦,虹膜上蒙着一层水亮的光,“你是不是觉得,老子喜欢你,挺……挺麻烦也挺烦人的?”
叶修手摸到他的背,肩胛骨那里还在发抖,并不因下面的动作逐渐轻缓而停止。他出了一脸一身的汗,短发湿得透了,抖落下一颗颗的汗珠,嘴唇在汗水浸泡和牙齿紧咬下泛着灰白。
他可能现在都看不清叶修的脸。
“还有他们……换我也会烦。”唐昊说。
“不会啊。”叶修说,“我还挺喜欢你的。”
“……”
“真的,你别不信。”叶修挺认真地说,“这不是不允许嘛,不然哥哪天心一动,没准就真开个后宫,左拥右抱齐人之福谁不想要啊。”
唐昊从嗓子眼里呛出一声笑。
“喜欢这事吧,讲究个你情我愿,要说感激,感谢什么的就有点过了。”叶修说,“但是你不觉得,世界那么大,那个人没看上你前面走过的美女,也没看上后面的清纯小妹,偏偏就对你有意思……是一件很神奇也很幸运的事?”
“这么神奇的事落在我身上,我是有多欠揍才嫌烦人。”他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