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对大多数人而言,那个下午的记忆非常混乱。
出于谨慎考虑,他们没有偷走农场的卡车,只是顺走了两匹马用来驮食物、饮水和帐篷。冰天雪地徒步进山,危险性极大,要不是小蔡说路程不超过两天,又有他这个地学传人和当地向导引路,一多半人只怕都会反对这次行动。
担心泄露消息,自那天起他们就没有再谈这件事,明面上也没有跟叶修打听,要采取什么方法试探南方。肖时钦知道,个别人还是用隐晦的方式探问过,至于叶修有没有跟他们交底,他不清楚。
真正让他吃了一惊的,是张佳乐居然背了一把56式半自动步枪。
“不是吧你!从哪偷的?”
一半男人心底都有一个军械迷,荣耀之外,好几个人也是CS、无主之地等射击游戏的爱好者,跻身一个能玩枪的年代也有点小激动。这几天不是没有人想趁机学学打枪,但农建师不同于正规部队,整个团部的枪统共就那么几把,为了不惊动人,他们忍着没去乱摸乱动。
“就是齐指导员那把宝贝枪。”张佳乐面无表情,“我从他屋里顺走的。”
“你干嘛要偷枪?”
“我干嘛不能偷?”张佳乐反问,“万一遇到野兽,带把枪总比拿刀砍强吧!”
这倒是个好理由,张佳乐的性格,也确实做得出脑子一热就不管不顾偷枪的事,大家便没说什么。横竖他们人都出来了,要追查也查不到他们身上。
“你行不行?可别走火,不然我教教你怎么开?”叶修问道。
张佳乐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什么仇什么怨,你又惹着他了?”方锐撞撞叶修,半是幸灾乐祸,“瞧那眼刀刮的,恨不得杀你而后快。”
他说得一点不夸张,张佳乐的眼光冷到零下,几乎带着森寒的杀气,方锐嘴上开着玩笑,脚下也往外挪了几步。
叶修这货平时有多气人,所有职业选手都深有体会,张佳乐被他撩拨得杀气冲天,那太正常了,选择性无视就是。在场的人都有经验,这两个的掐架时常幼稚如小学生,贸然介入还不如等张佳乐自己发完疯。
也正因如此,哪怕张佳乐站在远处对着他们举起了枪,没一个人放在心上。
张新杰的腿伤经过专业的缝合处理,如今已恢复了不少,可以自己走一段路了,但长途跋涉显然还不适合,这次就留在了后方。黄少天每次回想,都觉得这简直是天意,以张新杰那近乎神经质的过分认真,倘若他在场,也许后面的很多事就会是另一个样子。
抬头望见一个黑洞洞的枪口,黄少天本能地一偏头,随后双手握成枪状,冲着对面突突了一通。“你也不怕走火!”他听见唐昊对张佳乐喊。
“……想学开飞机?敢冒险是好事,不过你想好了吗小同志。”叶修的话飘了一句半句在耳朵里,黄少天忙中回头,见他没个正形地靠在墓碑边,正与小蔡说话。
叶迭与苏心仪夫妇的墓修得极简单,只立了石碑,不起坟茔,也未深藏山中,反倒与公路桥相隔不远,桥南有河流蜿蜒而过,无岸无堤。王杰希四下看了一圈后表示,此墓为乾山巽向,外局有河由坤宫入巽宫出于艮宫,是藏风得水之象,内堂更是堂气宁聚,与古语“乾山巽向水东流,子孙富贵为公侯”暗合……他说到一半就没人在听了,只有小蔡得遇同道不胜惊喜,拉着他唠唠叨叨个没完,听得别人一个头三个大。
“不就是掉下来要命吗,俺不怕。”小蔡豪气地说。
“可不止是要命的问题。”叶修说,“一个是条件苦,年前歼-6试飞那会,加油车都没有,机务组和科研组端着脸盆提着铁桶,弄了两列长蛇阵给飞机加油,早上八点一直加到下午两点多,还只加了大半箱,很多事情不方便,危险性比你想的也高;再一个,这年头空军讲究一个思想过硬,S市那边刚喊出一句什么,用XXX思想占领天空,用XXX语录指挥飞行……飞行员和地勤的主要任务不是练技术,是政治学习,我怕你被耽误。”
小蔡的眼神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改变,最后犹如见了鬼。
“你怎么知道?你是谁?”
“我是——”
他只说了两个字,猝然顿住,表情在震惊、恐惧与愤怒间轮换,定格在愤怒上。片刻的沉默后,他突然一脚踢在旁边一个雪窝里,扬起一大蓬积雪。
“你出来。”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在。”
“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叶修?”孙翔想去拉住他,王杰希伸手一拦,对他摇了摇头。
叶修会因为什么事发火,会在什么情况下发火,他也不能说自己就了解得很透彻,更多的是一种直觉。
叶修不会这么容易就失去冷静,也不会轻易做出这样看似冲动的行为。
雪原一片寂静。
就如他们开车四处乱闯时,竭尽全力想与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取得联系,一枪又一枪,回答的只有荒野的风声。
啪嗒一响,是什么砸在地上的声音,张佳乐把半自动步枪扔在了脚边。在周泽楷凝固的目光里,一把小巧玲珑的自动手枪出现在他手心。
他脸上没有表情,举枪,扣下扳机。
身体比思维要快,条件反射扑了出去,仍是慢了一步。张佳乐当然不是什么神枪手,现实中给他一把枪,他能不打中自己的脚趾头就是上天保佑,但周泽楷发自心底的恐慌,恐慌源自于也曾真切现身、真切在他掌握中的荒火与碎霜。
会中,必然会中……因为那不是普通的枪,那是猎寻。
而握着猎寻的人,叫张佳乐。
三发子弹撕切着空气,划出肉眼难以看清的弹道轨迹,枪口只闪出一星火光,却宛如发出了来自远古的嘶吼。四野的风声一刹那变得凄厉,又仿佛按下了消音键,肖时钦耳朵里什么都听不到,眼前的景物也在旋转、摇晃、虚化,过了好几秒才逐渐定形。
那些慌乱的呼唤是真的?雪地里慢慢洇开的红色也是真的?刚才站在那里的人,是叶修?
肖时钦茫然转身,一时竟不辨方向,他使劲晃了一下头。叶修本来就在单独和小蔡聊天,站得离其他人都不近,一发火又走出去了几步,那片区域只有他一个人……巧合吗?
石碑附近,空气里的光影扭曲了一下,现出南方的身形,裹着军大衣戴着兔皮帽,与他们差不多的打扮,秀丽的面容上是惊愕过度后的空白。
人群分开道口子,第一时间扑到叶修身边的小蔡冲了出来,拳头紧攥,朝张佳乐大步走去。张佳乐扔了枪,竟然笑了一下。
“他没死。”他说,“不过应该快了。”
下一秒他就被小蔡反背擒住,按跪在地,双手反拧在背后。额头上满是关节脱臼痛出的冷汗,张佳乐勉力扭头望着南方,说道:“不管他是谁,他就要死了,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南方的瞳孔猛然收缩。
又来了。又是那种感觉。
起初是地面微微的震动,脚下过电般的酥麻,继而震感增强,深黑的裂缝一条一条,纵横贯穿脚下无垠的荒野与天际延展的地平线,如肌肤上可怖的见骨伤痕。远方云带束腰的雪峰在崩塌,承载了千里雪落的大地在崩塌,积了千年万年的深雪全部飞起到半空中,就在空中燃烧,尘埃云吞没每一寸光亮。
不,不仅如此——
地下传来岩层刮擦、挤撞、相互倾轧的怪响,无数灰埃与雪尘中,光怪陆离闯入苍凉广袤,十丈软红席卷杳无人烟,钢筋水泥的森林撕开了荒芜的戈壁,高架桥像一根倒竖的钢筋那样插入雪地,无数汽车下饺子般倾泻而至,摩天大楼如航空母舰气势汹汹劈开岩缝,广告牌的闪灯,商店的霓虹灯,广场上方硕大的射灯,闪着白光的车灯与暖黄的厨房灯光……一切的一切汹涌而来,带着熟悉的现代文明气息,悍然闯入这属于过去、属于遥远的六十年代的时空间,咆哮着撕毁留在这里的所有。
这不是毁灭,这是两个世界的碰撞。
“跑!”尖锐的女声响彻旷野,众人只觉全身一轻,活像坐上了灭绝星尘,一溜烟擦着地面飞了出去。一整座写字楼犁开土地平移过来,撞上了一座小山,自上而下开始解体,他们甚至能看见那些狂乱地扒着窗户扒着门的手,那些疯狂的变形的充满绝望的脸,那些飞出楼外乱纷纷如雪片的文件……末日大逃杀般的场景,不断在身边闪现,方锐觉得自己早该双腿发软瘫倒在地,却有一股无形的推力,推着他飞速冲向迎面撞来的新世界,将身后的一切远远甩开。
撞击的瞬间他闭上眼,无法想象的巨大冲击在感官和精神领域炸开,所有人短暂失去了意识。再清醒时,他们同感有千万根钢刺在一下一下扎着脑部,间或还搅一搅,有人当场就吐了出来,有人恨不得抱着头在地下打滚,用尽意志力支撑着。
“叶……修呢?”喻文州按着后脑。
“这是哪里?”
他们像被扔进了一个异度空间,长宽高三个维度都很模糊,四周一闪一闪的,如一部画质音效烂到极点的立体电影,声光形色都无从分辨。脚下还一直在轻微地摇晃,松散,发虚发软,仿佛地面也不是实体似的。
“你干了什么!”
孙翔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忍着剧烈的头痛扑过去,揪着南方把她扯起来,“操,我杀了你!叶修呢?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南方没有丝毫反抗,娇小的身子就在他手底悬荡着。她原本捂着眼睛,被孙翔一揪一晃,双手毫无力气地松开了,离得近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她紧闭的双眼中,分明有鲜血顺着眼角滑落。
李轩赶紧去拉他,孙翔还不想放手,一只手忽然捏住他手腕强硬地扯开,孙翔一抬眼,吓得往后一跳。
“张新杰!?”
“是我。”张新杰食中二指抵着太阳穴,看来也被头痛折磨得不轻,“发生了什么事?我观察到记忆世界出现了与上回类似的崩坏前兆,但我们并没有在山洞醒来……叶修呢?”
“不只叶修,还有小蔡,他也不见了!”
“他是那个世界的人……”南方终于出声,没说完就是一阵咳嗽和急喘,那游丝一样的虚弱也吓到了他们,“带不到这边来的……你们,在这个世界有印记。”
“到底怎么回事,麻烦你用人类的语言说清楚一点。”
喻文州开口,头痛加上情绪起落,他现在的脸色堪称可怕。
“该称呼你什么呢?来自未来,来自我们所属的时代的——你。”
一半人瞠目结舌地看向他,另一半人努力思索着,回忆两次记忆世界崩溃前后的变化。
“的确,”肖时钦说,他不得不清了清嗓子,才能顺畅地发声,“瞬间的反应骗不了人,记忆世界里的你,和叶修认识才几天?就算关心,也不会为他情绪动荡到这个地步,还付出这么大代价救我们……单单一个叶迭后代的身份,值得你如此对他?如果你一开始就抱有善意,这一切恐怕都不会发生。”
“先告诉我们叶修的去向。”王杰希直指核心。
“记忆世界、咳,是互通的啊。”南方轻轻说,“我的通道,就相当于你们去按手印,我可以不靠媒介直接穿梭……想救他,我只有强行融合另一个记忆世界,等、等到他的大脑判定身体死亡,就来不及了。”
“那他在哪儿?”
“在另一个他身上,精神体需要一个载体,他的精神可能陷入沉睡,也可能在……融合。”
“这是哪段记忆?现代吗?上哪去找,这里什么都看不清啊……别睡!先说完,融合是个什么鬼东西!”性急的人又开始揪她领子。
“等我……恢复一点。”
话音还没落她就不动了,呼吸细弱,说是睡着不如说是昏过去,大家也不敢再摇晃她。头痛渐渐缓解,由最初的难耐变得可以忍受,一阵安静之后,四面八方的视线全转向张佳乐。
如果目光也有温度,他大概已经六成熟了。
张佳乐的脸白得没有一丝人气,他再一次觉得,自己哪怕死了,钉在棺材里,在化灰化土前的最后一刻,也要用腐朽的喉咙喊出:“叶修你个混蛋!!”
“我招,都招。”他很光棍地说,“是叶修的主意。”
“你能不能行啊?不会事到临头掉链子吧?”出发前那一晚,叶修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语气里透着嫌弃。
“我不行!”张佳乐没好气,“你换人换计划吧!”
“你开玩笑吗?”叶修回头,微笑。
“为什么非要我带那把破枪?”张佳乐果断转话题。
“这不是还是怕你掉链子嘛,”话题神奇地又转回来,“万一猎寻不出来,你打算怎么干掉我,靠嘴炮?”
张佳乐冷笑一声,叶修都能听见二两冰碴子落地的声音。
“你都求我干这种事了,我怎么可能召唤不出猎寻?”
叶修那边有一会儿没动静,张佳乐看他站在窗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蒂堆了满满一窗台。
突然一只手扳着他的肩,把他揽过去,张佳乐吸了满腔满肺刺鼻的烟味,呛得他想要流泪。
“你那么确定她会救你,尽最大努力不让你死?”他脸贴着叶修的肩胛,气声压低到细不可闻。
“只要她有一分一毫怀疑我是叶迭,她就会。”叶修同样近于无声地回答。
“可你没法保证吧?”张佳乐说,“万一你的猜测不对,她就只是记忆世界里的她呢?”
“如果那个她一直在看着我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她也不会坐视最坏的情形发生。”叶修说,“最坏的结果,我们就一起死了啊。”
认识叶修这么久,这是他语调最接近温柔的一次,张佳乐却一阵阵的发冷。寒冷之外,内心深处竟漫上一股说不出的平静,仿佛温暖的灰烬。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神色,濒临极限还是挣扎扭曲,或仅仅是冷漠,叶修注视着他,眼底露出了惆怅与一丝飞快掠过的犹疑。
“保护好自己。”最终他只是说。
待在这个一团混沌的未知时空,光阴的流逝很难感受到。手机上显示的数字或一动不动,或颤抖着跳上跳下,心跳和脉搏似乎也忽快忽慢,手指头摸上去像隔了一层膜,触感和压力感也十分微弱而迟钝。无论向前走还是向后走,感觉都像在原地根本没动过一样,度秒如年。
差不多过了一个地狱的时间,南方眼皮一颤,刚睁开又闭上了。“镜子。”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镜子?谁特么还带了镜子啊!”
“镜子……”
大家都有抓狂的冲动,张新杰默不作声递了手机给她,屏幕里映出那张年轻的面孔,由于沾了血迹而有些慑人。
那个雪夜,他们初次遇见成年的她,她好像也嘀咕过镜子,这个物品究竟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或作用?一些人心里有个联想,只是不敢肯定,此时也不是发问的时机。
无论如何,南方盯着手机屏的效果立竿见影,虚弱感飞快从她身上消失,淡薄的疏离气质也随之而回。在这个过程间,外界同步发生着惊人的巨变,那些斑驳的色块,流动的光线,杂乱的声音,似虚非实的地面,一点点扫去尘翳,归类平整,组合出万物本来的面貌。
似像素猛然提高了几百万,又似抖动不断的镜头终于变得清明而稳定,世界展开了它真实的模样。
他们站在街口的斑马线上,一辆SUV与一辆帕萨特追了尾,司机下车拍照,不耐烦地从他们中间挤过去。毒辣的日头快要把人烤化了,四面的蝉声叠着热浪,与来往行人诧异的眼光一起打在身上。
最先碰触叶修的几个人,衣服上多多少少印了些暗红的痕迹,足以脑补出一部惊悚片,肖时钦注意到个别路人的眼神已经不对了。
“大热天搞什么制服秀?”两个衣着清凉的女生骑车经过,周泽楷隐约听见她们的私语,“这军装,太老土了吧!一点身材都显不出来。”
“你别说,最边上的那个,脸真的好好看!哎,他扭头看你了!”
周泽楷连忙回过头,跟着大部队迅速撤离危险地带,众人纷纷脱下帽子外衣揣在怀里,这几分钟就出了一身汗。张佳乐边走边吸着气:“这是哪?妈的,不管去哪先给我找个骨科医院,把胳膊接上,那小子下手真狠!”
“那么多车你不会看?H市啊!”黄少天指着车牌给他扫盲,“别急着走,弄清一下年代先,我们出生……出名了吗?会不会暴露?要不把帽子戴回去?——卧槽。”
有两个人跟他一起骂了出声,迎面LED指示牌上,明晃晃一行字从上闪到下:距萧山体育馆470米。
顺着指示牌的方向望出去,一家有几分气派的网吧静静坐落在街边,电子显示屏亮着四个大字:嘉世网吧。
2
很多事当时无暇追究,不代表不会刨根究底。众职业选手后来也追问过南方,加上自己的推断,前后串联归纳一下,算是弄懂了事情的大概。
“就是说,如果把记忆世界比作一个个独立的房间,我们想要进去,需要到门外推开门,也就是按下相应的手印,而且必须从一个房间出来,才能进入下一个。然而对你来说,房间之间是有内部通道的,你这个记忆的主人可以随意去往任一个房间,还能改变楼层结构,让两个房间碰撞,带着人跳到另一个房间。”喻文州说,“我们进入房间的是精神体,受到创伤会折中反映在身体上,倘若死亡,很可能导致现实中的精神意识消亡,即是植物人。”
“而想要挽救,就要赶在大脑判定死亡之前,在记忆世界为受创的精神体寻找到一个新的载体,或者说一具新的躯体,来欺骗大脑相信一切正常,符合这点的只能是本人自己的身体,因此你的记忆世界里必须要有这个人。”他平淡地总结完,笑了笑,“我差不多明白你的行为了,但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是不是在记忆世界里,你就是创世神一样的存在?”
喻文州的问题,也是所有人心底盘桓许久的疑问,关于这一点,南方从没有多说。事情过去很久以后,有人揣测她的心理,懒得对他们解释可能是因素之一,另一层面,或许她不说,是因为本来就说不清楚,就像人解释不了自己是怎么抬起手指。
所谓房间与房间一说,只是他们为方便理解而打的比喻,未必就贴切,真实的情况可能要更复杂抽象得多。这牵涉到自古传承的隐学与最深奥的精神领域方面的开发探索,虽然不见经传,也没有系统的理论记载,但本身蕴含的意义十分惊人,可以说是一整套独立而奥妙的体系。体系之外的人,只怕永远无法真正走进这个奇丽的世界。
“并不是无所不能,记忆世界只要正常运转,我能做的其实很少。”那天她只答了他们一句,“杀死一窝蚂蚁,或把蚁巢搬走,对人都不难,可你能操纵蚂蚁的行为生活吗?”
“不能。”
“那么我也不能。”
每个人内心都有一堆谜团待解,还有一群草泥马在等待狂奔,一股被人骗光全身装备继而察知那人就在网吧邻座的心火充塞胸臆,如果南方不是个妹子,估计早被群殴过两三轮了。
之所以没有逼得太紧,不是绅士风度,是忌惮她的能力……
“问呀,穷追不舍问,怎么不说话了?这不像你啊!”
“老叶还在那女人手里呢,有本事你去问!”黄少天说。
全体哑然,说法好像也不算错,听着怎么就这么诡异呢。
“让他玩,这下把自己玩成人质了吧。”唐昊冷笑道,为什么谁也没触及关键问题,比如所有事的起因和动机,还不是怕控制不住情绪,当场翻脸冲突,给状况不明的叶修带去危险。
“我看,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安置下来。”喻文州说,“再这样站下去,该有巡逻人员请我们去喝茶了。”
在第二个记忆世界辛苦跋涉了两天,又经过那一番动乱,目前的国家队造型确实有点惨不忍睹,不提外表,单单衣服上的血迹被发现就很难说得清。
这样气质迥异又特征明显的一群人杵在大马路上,回头率那是很高的,有路人妹子都开始拍照了,众职业选手都产生了一种危机感。
“去哪里?我们一没钱二没身份证,还是个黑户,在本世界查无此人。”方锐望天,“我看收容所挺不错,你觉得呢?”
王杰希相当无语,他想起一回,有个微草的女粉丝千里迢迢来B市追星,大晚上哭着被警车送到了俱乐部门口——身无分文,手机没电,不记得酒店名。
21世纪的钞票和身份证太过可疑,进入记忆世界时,他们出于保险起见有带上,但是这一趟出远门,随身却是没有这些东西的。直白地说,他们现在也就只剩下这一身衣服,所有的行李都留在六十年代。
“手机能联网吗?有没有关联账户?”
“能上网,但是打不出去电话,也没法网上交易。”张新杰说,他一开始就试过了,“推测是时间不对,以后的手机号还是空号,或者是别人的号,账户也一样。”
“可我的号十年没换过啊!”
“你忘了这个世界还存在着一个你吗?”张新杰看着他。
一言提醒,大家终于想起队伍里还有一个专业人士。和过去的自己打交道什么的,没人想节外生枝,但总要知道有没有这方面的禁忌。
“你们第一次来,没法离开这个时期的我太远,就不要想那么多了吧。”南方一眼看出他们的顾虑,“姑且按你们的叫法,记忆世界被称为世界,其实不可能有一个世界那么大,截取的记忆也只是围绕着身周的人和事,延伸外围有限。不信你可以坐上一列火车,看能不能开到你的城市。”
“尤其经过与同质的力量碰撞,这个世界并不稳定,严重点随时会崩溃,所以你们要还想做点什么,最好避免过强的精神力爆发。”她接着说。
“……我开始不懂了,你哪边的?”
“等等,这个时期的你并没有被你本人取代,你们还是两个人?”黄少天敏锐地抓住了要点,“上次这种事情你不是做到过?要不是老叶把你试出来——”
南方叹了口气,周泽楷留意到她一直用手按着眼睛。
“我可以自由决定是否取代另一个自己,这点特权还是有的。”她说,“以及现在,我不是很想听你说话。”
“喂!别走啊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消失这样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黄少天原地转了几个圈子,伸手在空气里打了两下,心情烦躁。这姑娘的幻术完全就是BUG,一旦不想别人看见她,他们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干得好,你把我们吃霸王餐住霸王店的外挂气跑了。”方锐啪啪鼓掌,“黄少天同志,请勇于承担责任,在大部队跑路后留下刷盘子,组织会记得你的牺牲的。”
“滚滚滚!”
“都曾奶奶那个岁数的人了,火气还这么大?”孙翔的关注点歪了。
“曾奶奶……”集体恶寒,要说是这样没错,可谁也无法把一位历经百年沧桑的老人与南方划上等号,潜意识里总当她是初见时那个任性的女孩。
“所以我们先要去大吃一顿然后跑路?”张佳乐听上去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
他一只手还托着自己的手腕,神色如常,旁边的人总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不,先去医院。”张新杰说。
“没钱啊……”问题又回来了。
“没说所有人都去。”张新杰推了推眼镜,“张佳乐和我去医院,再来一个人陪同,剩下的人,一部分尽快找到这个时期的南方,另一部分去找叶修。”
“我们的医疗费和食宿费就靠他了。”他补充道。
众人一怔,虽说必然要与眼前这个叶修接触,好确认叶修当下的状况,但临到关头竟有些却步,不敢轻易推开那扇近在咫尺的门。
街道两旁的广告灯箱,写字楼的LED屏,嘉世网吧门口,都轮番滚动着荣耀职业联盟组建,第一届职业联赛筹备开赛的新闻,时不时还会放出一些神级ID签约某某俱乐部的消息,街头巷尾,车上桥下,植入广告铺天盖地,单凭这些,他们也可以判断出自己所处的时间点。
这是一叶之秋正式走上荣耀巅峰,登顶加冕的起始,那个人的流金岁月。
“记住,面对那个家伙,我们每个人都不能掉以轻心,就算是把他五花大绑关小黑屋,一天三顿打,不给饭吃不给水喝,也要逼他相信我们的话,知道了吗?”黄少天严肃地做着战前动员。
众人狂汗,你当你是蝙蝠侠呢,还为了正义趁黑玩人身绑架?
“嘿嘿,这回不趁机玩死他,哥就不姓方!”又一个加入妄想狂队列的,这个大家比较淡定,猥琐党嘛,有热闹都要来掺一脚。
“那你改名叫圆锐?”王杰希没忍住吐了个槽。
“蛋!太没觉悟了,圆锐哪里够,圆钝才能体现决心。”方锐大义凛然,“只要能达成目的,叫圆规都可以。”
“你倒是说说看你有什么高招?”
“高招是没有,损招有一个。”方锐露出与游戏里如出一辙的奸笑表情,“周泽楷不是正在发情期嘛,你就走进网吧,往叶修身边一站,趁他怀疑性向怀疑人生的时候,防线应该比较好攻破,你再慷慨献身,等他被你迷得七颠八倒,你说白日有鬼他都信。”
发情期……无论这词还是这话,都是那么牲口,有周泽楷的脸作对比,那股牲口的感觉就更强烈,方锐收到各处投来的鄙视目光。
“不干。”周泽楷吐出两个字。
“别不好意思呀,这机会打着灯笼都不一定能找到,把他拿下,他的真爱就是你了!”
周泽楷坚决摇头。
“问题的关键在于,只要小周走进去,不管是男是女,周围一圈人都会对他发情。”李轩凉凉地说,“还有我们,毒发了最好都躲起来,除非你想被当成自走的人形春药,那随便。”
“……”
想着那个画面,所有人都不好了。山洞里没中毒的只有叶修一个,记忆世界中又尽量避着外人,不知不觉间造成一种世界很小、人类很少的错觉,他们都忘了毒性的影响不是单对叶修一个人。
“必须解决!马上解决!都文明时代了,这像话吗!”方锐拍着大腿,一扭头,发现大家的反应都很奇怪,不怎么热情。
“是啊是啊,你去解决吧,正好跟新杰他们去趟医院。”李轩敷衍着点头,“检查,抽血,化验,没准再给你换血,这么奇葩的蛇毒,大概会引来新闻媒体,医院说不定也想让你配合研究,然后你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到处都找不到你的记录,更麻烦的是,有十个人跟你一模一样,这是一起有预谋的非法入境事件,还是人性的扭曲和道德的沦丧?一天,月黑风高,你躺在床上,突然一个麻袋从后……”
随着他的叙述,方锐的脸色越来越精彩,到后面开始编小说,听得起鸡皮疙瘩的群众赶紧叫停。
“也不是说不能去,十年前的医学技术对付蛇毒足够了,只是为安全考虑,还有就是不知道在这边解毒,现实中的身体解没解。”肖时钦说,“南方也说过这个世界不稳定,严重的话可能会崩溃,那我们的时间就更有限了。”
“那就抓紧行动。”王杰希说。
十一个人很快分成了三队,以周泽楷的现状,人多的医院或网吧他都不适合去,只能跟着第二队,他自己也躲着过往行人。个别人私下调侃,让周泽楷换身衣服站在路上不动,说不准真能掰弯几个。
“可惜小周名草有主了,这么好的孩子看上谁不好,偏偏喜欢叶修,作孽啊。”方锐叹息一声,周泽楷明明是同期的选手,他偏把话说得老气横秋,跟比人家大了一轮似的。
周泽楷腼腆地笑了笑。
“你不也是?”他反问道。
方锐正要接话,一个耳熟的动听女声在身后响起:“抱歉,能让一下吗?我们过去。”
“好的……”方锐侧身避开,眼睛牢牢盯着那个女孩的侧影,好几个职业选手都望过来,她手提一个双层保温饭盒,脚步轻快,并未对他们多做一瞥。
“小沐橙,又来给你哥哥和叶秋送饭啦?”女孩一路走进了嘉世网吧,门口的人都在跟她打着招呼。
错不了。尽管只有十五六岁年纪,日后那惊艳联盟的漂亮容貌还未彻底长开,但方锐确信,没有人会认错苏沐橙,叶修身边最忠实可靠,陪他走过十年有余的伙伴。
他深吸口气,与几个人一起推开了网吧的门。
立地空调送出丝丝凉气,并排的两台电脑间,放着切成两牙的半个西瓜。电脑前两个少年谁也顾不上吃,双眼紧紧锁在屏幕上。
一叶之秋一记落花掌拍出,手中战矛却邪紧跟着甩起,一声呜鸣,这一操作甩出足有近三百六十度的一个圆圈,斗气激荡。魔道学者却在间不容发之际,自微小的缝隙中一个匪夷所思的变向,闪开了这一击,同时袖中飞出一道黑影,暗影斗篷逼得一叶之秋后跳躲避。秋木苏懒洋洋举着双枪,有一发没一发地射击干扰,他也尽数躲过,扫把划出变幻莫测的轨迹。
一叶之秋提矛欲上前追击,一道无色无形的念气自左后方击到,气功师的身形也在草丛间暗搓搓地显现出来。那下压的肩膀,那快要垂到地上去的双手,怎么看怎么透着掩饰不去的猥琐……
叶修与苏沐秋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踏雪行、功德无量,从来没在荣耀里听闻过的名字,却在这一天齐齐现身,展示出连他俩也要慎重应对的强大实力。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