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竞湘把祺君仪弄到身边的办公室,最方便的就是能从早到晚,随时观察他。说实话,若用一个特工的标准要求祺君仪,他是漏洞百出的,他甚至没有情报局工作最起码的警觉。陈竞湘递给他的一个写着“机密”的档案袋,他跟于秘书说话的时候,随手扔在人家的桌子上,之后找不到,回来问他:“局座,那个档案袋放在哪里,你看见没有?”你他妈的是故意在跟我装蒜吗?有时候这句话已经冲到了陈竞湘的嘴边,想起之前黎中民甚至还用“谨慎”形容过他,真是瞎了。
但是,不管陈竞湘多么看不上祺君仪,整个情报局都看得出来,这个新来的祺秘书,没几天功夫,已经跟局长混得很熟,谁又能说他不谙世事?黎中民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有时候行动队的杨在科他们偷偷议论,他也会默默听着,祺君仪在情报局的人缘并不好。
“秘书处他们晚上聚会,你为什么不去?”下班的时候,陈竞湘经过祺君仪的办公室,倚在门口问他。
“又不熟,聊不到一块儿,而且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哦?上回在林家的舞会上,你不是玩得很开心?”
“喝了酒么!”他回答得轻松,“我喝多了就爱说话。”
“那,说的是真话吗?”陈竞湘挑眉逗他,又好似话里有话。
“喝醉了,说的当然是胡话!”
祺君仪笑起来,他真的很爱笑,眼睛弯弯的,欢快的情绪,没有丁点儿的掩饰,他是个敢于释放自己情绪的人,不管是开心,气愤,悲伤,还是胆怯,他在情绪的表达上,从不拘谨或者克制。这在陈竞湘的世界里,是绝无仅有的,他习惯了每个人都带着伪装,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声东击西的事,他生活和工作的每一天,就是绞尽脑汁去辨伪存真,不是他在骗人,就是在被人骗。
“走吧,我送你出门。” 这是第一次,陈竞湘主动提出让他搭车。
“好嘞,多谢局座!”
祺君仪站起身,走到窗边,西装外套挂在臂上,他穿着薰衣草色的丝绸衬衣,带着股迷人的气息。那一刻,陈竞湘甚至心想,日后若自己没有出差,就每天送他到门口也好。
车子经过审讯楼,正碰上提审完的犯人被带出来,带着伤,走廊都是明灯,所以看得特别清楚。陈竞湘心里咯噔一下,按理说,受审的人是不会从外面走的,尤其动了刑的,今晚是什么情况?
“不要往外看。”他提醒祺君仪,却是说晚了。
祺君仪已经看见了那一幕,旋即转头,脸色瞬间就变了。
“带你喝酒去啊?”陈竞湘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提出这样的邀请。
“去哪儿喝?”
“随便,你挑地方。”
祺君仪挑的是在静安寺附近的一个天台小酒馆,因为快下雨了,生意也不太好。他喜欢洋酒,喜欢喝酒的时候抽烟,因为天热,解了两颗纽扣,整个人坐在那里,放松又慵懒。
“局座,你进过审讯室吗?”
“你指我审别人?还是别人审我?”
“你还被人审过?”这让祺君仪很惊讶。
“多年以前,是的。”陈竞湘并不想把自己的过往交代给这个还没摸清底细的人,但是他总是问得那么直接,让人回避不及。
“那你不觉得,用肉体上的痛苦来试探人的信仰,是不人道的吗?”
陈竞湘没有喝酒,只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换我坐在那个椅子上,他们也不会留情。既然我们的斗争,只是保护情报和获取情报,就不要弄把信仰的大伞,赋予那么高贵的含义,无非是,人如草芥,苟且于乱世而已。”
天台上只有几盏时而明灭的小灯,他们坐的这一桌,落在两盏灯之间的阴影里,光线幽暗,甚至有那么瞬间,他们似乎都看不清彼此的脸庞,沉默静静地渗透在,两人之间缭绕的烟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