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鲁哭了好久,哭到自己都有点累了,才慢慢停止了啜泣,转而打量周围的环境。
高文的宿舍比克鲁与杰兰特的大很多,也豪华很多。克鲁的宿舍只有两张简易的桌子和床铺,照明的烛台一人一盏,没有壁炉,也没有挂毯和地毯。而且卧室和书房是一体的,他们的书桌就放在床铺旁边,取代了应该搁置床头柜的位置。
但高文的房间则不一样。克鲁待着的是一个大厅,两张宽大的长方形石桌摆在挂着浅黄色轻纱帘布的窗户旁。正对着石桌的是两条L字形摆放的沙发,而卧室则要通过一条短短的走廊,主席和副主席一人一间。
克鲁从沙发上站起来,挪着触手走到门口。他想回去,可他用力地推推门却没有反应。料想这门是要咒语的,没有主席或副主席的帮助,就和关禁闭一样。
无奈,他又转回厅堂中央。
在高文的书桌旁有一座高高的书柜,同样也是石制的,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书籍,有些书脊上的文字甚至都不是海文。其中有一本书脊闪闪发光,看上去是一条金色的锁链。那锁链的纹路精致得像首饰一样,让他想起自己姐姐经常带着的那一条。
克鲁的姐姐很早就作为辅助离开了章鱼家,那时候还是海蛇执政,姐姐则作为辅助,常年伴随于杰兰特父亲的左右。
在克鲁年幼的记忆里,姐姐总是金光闪闪的。海蛇的领袖非常喜欢她,她总是能穿裂岩群岛上最漂亮的衣服,佩戴最贵重的饰品。
不过他姐姐也生得美丽,她有着一头深色的如瀑布一样的长发,一直垂到触手边缘。她的眼睛则像大海一样深邃,如夜里的星辰一般闪耀。
克鲁很崇拜自己的姐姐,只是他姐姐并不喜欢他。每一次看到克鲁时,姐姐漂亮的眉毛就会皱起来,朝那想向自己靠近的小弟弟一边不耐烦地摆手,一边嫌恶地往后退——“走走走,一边玩去,别在我旁边碍手碍脚。”
可这并不能削弱克鲁对姐姐的崇拜。他也想像姐姐一样又漂亮又聪明,不过他也只是想想而已,他一辈子也做不到。
左侧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克鲁一惊,却见书桌脚摆着一只足有一平米的鱼缸。此刻之前见过的小海怪正从鱼缸边缘爬出来,结果一不留神,啪地一下从鱼缸边摔到了地上。
料想刚刚小海怪一直在睡觉,所以克鲁没有留意。而当下它终于睡醒了,便要出来活动活动身体。
它趔趔趄趄地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了看克鲁,然后朝克鲁的脚边爬去,用爪子抓起克鲁曳地的袍子擦擦脸,再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吐了吐信子。
正当克鲁想用触手把小海怪抱起来时,石门又再一次打开了。他赶紧把触手收了回来,以为高文就是要回来接自己的弟弟。
可门打开的刹那,两个人都愣住了。
回来的不是高文,而是与高文共居一室的副主席——雷尔。
话分两头说,高文的原意只是让克鲁在里头自己哭,哭到没劲了最好,那他也方便问话。他拿喜欢哭的人一点辙都没有,还好小海怪莱马洛克不喜欢哭,否则他一定找个大盖子把鱼缸盖起来,至少得让哭声传不出来。
他下午只有一堂课,导魔课。所以他很快就能回来,很快就能把问话续上。
其实他已经想把导魔课翘掉了,毕竟这课多是理论上的知识,几乎没有给他们实践的可能。
何况他和利维坦那种海怪沾亲带故,虽然杂交了无数代不知道身体里还剩多少利维坦的血,但他的姓氏和他海兽的形态就是利维坦,即便翘掉一两节,导师也多对利维坦家的海怪网开一面。
没错,导魔课所要学习的就是召唤类咒语,虽说是导魔,但实际上可以引导恶魔或神灵,以其他灵体的力量为己用。根据所召唤的神灵或恶灵的能力不同,对海巫的要求也各不相同。
即便他们顺利毕业,能召唤出一个地狱的小动物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而大多数人——包括高文,召唤来的都是一些孤魂野鬼,有些还是死在海里的人类巫师的亡灵。
高文非常不喜欢人类,以至于他连人类的亡灵也不想见。每一次从地上冒出一两个看上去湿漉漉的、半透明的玩意时,他都加快速度把引导词念完,然后立即将其送走。
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还不止一个,而是三个。那些闪烁着淡淡的磷火光芒的灵体从地面上挣扎着挤出来,就像通过滤网一般恶心。
高文稍微停顿了一会,抬头瞥了一眼三只亡灵,而后又继续面对长达三页纸的密密麻麻的引导词。
他的古文课学的挺好,那些引导词不用标注音节就可以顺利念出口。但他觉着导魔技法是他毕业后最不会用到的一项技能,毕竟——他终于念完了导词,等着灵体缓慢稳定形态的过程中,扭头朝右手边一个水母家的女孩看去——是的,毕竟,召唤利维坦海兽的工作除了水母家的人,其他人碰都别想碰。
即便高文自己就姓利维坦,即便他变了身,就是个微型的利维坦。
此刻那个水母家的女孩已经从地底下拉出了一条长着三个脑袋的巨蟒,它龇牙咧嘴,嘴里喷着一团一团的紫色雾气。它一见到女孩就像往她身上扑,但女孩立马握紧拳头在空中一晃,嘴里念叨了几句控制词,那蛇便半空腾起,再狠狠地砸向地面。
它的蛇尾凌空一甩,差点劈中了身后一个快控制不住亡灵的小章鱼的脑袋。
水母女孩笑起来,她重新展开拳头,手指并拢,一边熟练地背诵着导词,一边弯曲手臂牵引着三头蛇。
而那蛇则匍匐前进,很快便开始听从她的指挥,朝着任何一个手指到的方向爬行。
水母女孩笑得更开心了,尤其当她看到导魔导师也正着迷地欣赏着她的杰作时,她干脆拍拍身旁另一个短发的水母女孩,让对方把召唤出的古龟也引过来。
那古龟的形体几乎有三个人合并起来大小,背上全是嶙峋的锥刺。它的眼睛如地狱之火般鲜艳,每挪动一步,长着尖爪的脚便在石制地面上划出深刻的痕迹。
她俩召唤出的已不仅仅是有灵无形的玩意了,甚至强行把灵体的形凝聚,让它们真真切切地来到自己的世界。
这样的东西召唤出来不容易,送走更不容易。但似乎那两个女孩并不介意,蛇已经爬上了龟背,古龟发出咆哮的同时,三只蛇头也在龟背上咧着獠牙,吐着信子。
而当高文再回过头来时,自己召唤的灵已经来到了他的跟前,不仅如此,还俯身看着他。
高文这一回头,正巧对上那亡灵的脸。
高文吓了一跳,连忙把羊皮纸捡起来,暗骂一句,匆匆念起送走亡灵的咒语。
每一次导魔课都是这样,最终完完全全成了水母家的表演。然后所有人都会围在那些漂亮又傲慢的女孩旁边,看着她们召唤出那些仿佛比半透明的她们更实在、更凶狠的参天巨兽。
高文对此不想做任何评价。至少他觉着一门功课好并不能掩盖其他功课的拙劣,那两个水母女孩除了这一门之外,其余的课程全在及格边缘徘徊。
但高文则不一样,高文大部分功课名列前茅。而这一门……他自认为也不算差。只是中等水平,只是没造出什么哗众取宠的玩意罢了。
高文弄出的亡灵终于又慢慢地沉入地下了,而他却觉着身上满是腥臭的气味。他回去得洗个澡,每一次上完导魔课他都想好好洗个澡。
何况他回去还得好好地审克鲁,他还有很多事情要解决,他不该被抢了一次风头而影响心情,而且——他非常肯定,大伙吃个饭就忘了她俩刚刚做了什么事。
“高文——”
听到这叫唤时,高文正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口袋,并打算低调地离开导魔教室。
但一听到那声音他就知道避不了了,那才出尽风头的家伙一定会在这个时候把风头的余烬洒在自己寂寞的脸上。
所以高文整理了表情,转过头来时已经保持了微笑。
其中一个长头发的水母女孩煞有介事地打量着他,突然露出惊讶地表情,道——“哎呀,你又没有召唤出来是吗?真可怜,不过你也不要太难过了,天分的事情……强求不来。”
“我没想过你那么关注我,我以为你对付那三头蛇已经分身乏术了。”高文微笑着回应。他想不通啊,他从来都没得罪过这个水母家的女孩,可她似乎总以能奚落自己取乐。
“我当然关注你,同期里哪个女孩不关注你,”长头发的女孩继续说道,但高文知道后半句绝对不是好话,比如——“我们能从你身上找到不少调侃的材料,每天都会把你挂在嘴边。”
“真是荣幸,”高文嘴角抽搐了一下,反唇相讥,“但我以为不在背后谈论他人是有修养的条件。”
水母女孩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拍高文的肩膀,“是啊,为了能和你接近,我连修养都顾不上了,你说我牺牲大不大?”
高文还想反驳,但女孩已经和同伴一起,与他擦身而过。
她们并不想听他说话,高文知道,她们只是在炫耀和嘲讽罢了。
高文咬了咬牙,努力把女孩嚣张的模样挤出脑海。他无数次地暗下决心,只要有一天自己能当上领主,他非把那个狂妄得不可一世的希尔娜收为自己的辅助不可。
不过高文也只是想想罢了,水母家的人从来没有一个做过辅助。但这并不影响高文的斗志,毕竟他与希尔娜同期那么多年,她是唯一一个让他十足地想征服的对象。
他目送着两名水母女孩消失在走廊的尽头,而后深吸一口气,往自己的宿舍折返。一路上他收拾了心情,也重新把要问克鲁的问题整理一遍。
他必须要让克鲁认清这一回问题非常严重,因为涉及到魔杖,涉及到断崖岛最大的禁忌,所以绝对不能包庇杰兰特,绝对不要仗着一时的友谊而把自己牵连进去,否则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可惜在他走进宿舍的一刻便意识到——晚了,他还没来得及把利弊轻重和克鲁说清楚,就有一个人先把来龙去脉盘问出来了。
没错,那正是率先回到宿舍的副主席。
此刻副主席正靠在高文的书桌前,双手盘胸,与乖乖坐在座位上,红着眼睛的克鲁对峙。
而在两人之间,那根魔杖重新被掏了出来。打开了布包又打开了盒子,正静静地躺在地面。
小海怪扑通一声,又从外头爬回了鱼缸里。
“高文,”副主席雷尔转过脸来,不咸不淡地道——“你回来得正好。”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