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告诉我你是个巫师。”好不容易帮特里斯坦止了血,加雷斯想了半天才想到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
虽然摆在面前的魔杖太明显了,但加雷斯还是想得到否定的答案——他无法想象他的同伴是个巫师,即便是,也一定是个天分不高的家伙,不然怎么可能几十年没见他变出个花样。
“……我还真是。”特里斯坦活动了一下筋骨,找到一个角落把身子架在上面,朝着魔杖扬了扬下巴,“不过好久没用了,估计不太会了。”
“那你试试,”加雷斯替他捡起了魔杖,塞进特里斯坦手里,“变个……变根烟抽抽,给我压压惊。”
“……我他妈还变个润///滑///剂///给你受///受///精。你以为想变啥就变啥,那巫师都不用干活了,直接变个金山银山到世界另一边享福了。”
特里斯坦一边嘟囔着,一边捏着魔杖比划。
其实他已经不记得什么咒语了,勉强只记得几个音节。但音节如何排列组合,念出音节时又如何运行自己的经脉却完全没了印象。
他把魔杖举起又放下,然后又举起来。接着像端枪瞄准一样,瞄准不远处的一只小花瓶。
他打算把这个花瓶炸碎,这个应该还是可以的。毕竟他都能凭记忆把法术绳解开了,意味着即便只是隐约的印象,那隐约也是对的。
“看好了。”他踢踢加雷斯让他注意,然后深吸一口气,默默地在心里念诵了几个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大概发音没错的字节。
迅疾,一记淡红色的咒光朝花瓶飞去。
加雷斯惊喜不已,倒抽一口——
不,他那一口凉气还没抽完,咒光就不见了。好像被空气冲淡了一样,咒光随着行进的距离拉长,颜色则越来越淡,还没碰到花瓶,就彻底烟消云散。
“……刚才不算,我没做好准备,再来。”特里斯坦再次踢踢加雷斯,示意他这回才是认真的。然后清了清嗓子,重新屏息凝视前方。
他稳住心跳,保持冷静,就像一名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一样,端着魔法棍子一动不动。
而后,虽然不知道准不准确,但一定是十分清晰地把咒语再在心里念了一遍。
魔杖尖端又一次闪烁了红光,红光骤然飞出,如射出的箭矢。这一回它的颜色非常鲜艳,向着花瓶的方向窜去。
加雷斯欣喜若狂,再次倒吸一口——
可惜这回他的凉气还是没有吸完,别人释放出来的咒光都是有力而笔直向前的,但特里斯坦的咒光居然像抛物线一样,还没过到一半,就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然后掉在地上。
地板发出嗤的声响,把咒光吃得干干净净。
“……你这巫师当得有点山寨。”加雷斯咕哝,他不再对特里斯坦能变出个像样的戏法报以期待。
“我这叫赏金巫师,和普通巫师肯定不一样,你懂不懂?”特里斯坦没好气地骂道,也把魔杖丢在一边,有些气馁地不去看它。
“你这是肾不好。”加雷斯尖锐地指出。
特里斯坦没接话。
加雷斯说的是,他确实只是个山寨的法师。虽然二十年前他在家里是很厉害的角色,也被很多人认为相当有前途,但青春过了就是过了,他浪费了那些光阴,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还记得自己离开家的前一天晚上,一直看着他长大的侍女握着他的手,急切又忧愁地告诫——“特里斯坦,你走了就回不来了,家里会通缉你,会通缉你一辈子!你再也不能用魔杖,你将抛弃唯一属于你的身份。”
“但我要救他!只有我能救他!”特里斯坦无知无畏地说,“如果我不带他走,他就得死啊!”
那时候特里斯坦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凭借一股仗义的热血便收拾包袱离开。
在彻底离家之前,他就去过普通人的反面世界,而他认为即便不当巫师,他也可以以另外的方式谋生,万没想过之后的几年他将偷蒙抢骗地混饭吃。
正如傻子说的那样,对普通人来说,巫师世界是反面,对巫师来说,普通人也是反面。他们生活在同一颗星球,却在不同的位面里。两个世界是隔绝却又是互通的,资源是共享的,力量却是对抗的。
在普通人的世界里,特里斯坦没法使用魔杖。两个世界有着截然不同的物理定律,换言之就是有不同的运行法术的方法。可偏偏特里斯坦没有修习过关于反面世界的课程,所以他什么都不会,甚至连最简单地隔空取物都做不到。
那些法术仿佛被屏蔽了一般,而他在反面世界甚至找不到一本正确运行体内力量的书籍。
这是一个法术被贬斥为邪术的位面,他能用的只有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还有自己那已经把他二十年知识全然作废的大脑。
他过得跌跌撞撞,穷困潦倒。
混到最后,他过不下去了。他什么都没有,空有一身的蛮力。于是他为了一袋金子,用这身蛮力第一次杀了人。
特里斯坦凭借自己落魄青年的形象几乎没有受到阻碍,轻易就混进了鱼龙混杂的酒馆。
虽然一切都顺利得可怕,但在卡座里把匕首捅进已经烂醉的人的肚子时,他还是浑身颤抖。
鲜血暖暖地流到他的手上,没有法术的保护,他可以切身体会对方传递出的每一丝热度。那个人连呜咽都没有,毕竟在特里斯坦杀死他之前,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特里斯坦就这样坐在尸体的旁边,好半天都没有想起把匕首抽出。
鲜血把特里斯坦的裤管湿透,再一滴一滴没入地板。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静止了,血液打在地板上的声响却如雷鸣般震耳。
特里斯坦对后来如何处理如何交涉已经没了印象,只记得自那一天起——他得到了后半辈子职业生涯的第一桶金。
他把大衣捂得紧紧的,小跑似的回了垃圾场一样的废弃厂房。他把这个厂房称为家,因为加雷斯就躲在角落的柜子旁等他。
特里斯坦也一并缩到角落里,用力地喘着气。他的大衣全是变了色的血迹,脸上也满是几天没洗掉的污泥。
加雷斯瑟缩在他的旁边,用脑袋蹭了他一下。特里斯坦这才回过神来,把衣服里的袋子掏出来细看。
唉,那金子的味道是那么好闻,他把袋口打开,几乎把整张脸埋了进去。他深深地嗅吸着金币的气息,恨不得这一辈子就这样溺毙在里面。
也正是因为这袋金币,他如愿以偿地吃了一个月的肉。
他没有买一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想过把金币存起来。剩余的钱他拿去换了一把更好的匕首,更尖锐,更锋利,它能让他更快地完成任务,也能为他带来更多的金币。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而他以为这能持续到永久。
日复一日,特里斯坦逐渐习惯了赏金猎人的身份。这个职业来钱快,来钱多,他不需要在任何一个地方久留,无论是逃避巫师的追捕还是普通人类仇家的追杀都很方便。
金币就这么一袋子,花完了再去换。
他没有存款,加雷斯是他唯一需要留存的财富——是的,在加雷斯搞丢了那个布包之后,他就成了特里斯坦和过去身份的最后的牵连。
那个布袋里有一张记录了长长咒语的碎布,上面的咒语可以帮他俩回到原本的世界。特里斯坦很多次想把这长得不可思议的咒语背下来,但一直没有成功,所以他始终没有把这块布烧掉。
或许是心头还有一份侥幸,想着十年二十年,或许在死前他会回去看一眼。他离开家很多年了,虽然离开的理由从未动摇,但不意味着不会想念。
他是在巫师的世界长大的,巫师世界的一草一木充斥了他的童年。
他和大部分的巫师孩子一样曾在泪河边嬉戏,也在学校最古老的塔楼里头发现过长着触角的蜥蜴。
他与同伴潜入过圣堂的图书馆,从那些最不被人注意的架子上垫着脚尖拿下落满尘灰的古书并试图解开上面的封印。他也曾在罪人桥上往下跳,再被家里头用法术绳绑回家挨揍。
他无忧无虑地过了很多年,直到他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头畜生,直到那头畜生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和他加深感情,也直到他父母要把畜生领走,告诉他——这一批畜生不稳定,它们全部得销毁。
他关于魔法的记忆很多很多,他二十岁才离开自己的土地。可这一切他又在之后的二十多年里闭口不提,仿佛提了就会让人听见,提了就会让加雷斯好奇。
他不希望加雷斯好奇,因为他能说出口的都是美好的东西,而在那个世界里关于加雷斯的,大多是残酷的秘密。
“你真是,当初你记得的时候为啥不教我两招,那我现在也能当个赏金巫师。”
加雷斯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确定这里没有窗户也没有其他通风口可以出去后,百无聊赖地再次坐下,抱怨道。
特里斯坦笑了,说实话,他担心加雷斯知道过去的原因也有上述这一条,他不希望听到加雷斯的抱怨,因为他万不可能告诉对方——你是被配种出来的怪物,你的基因决定你永远无法成为正常的巫师。
“那没什么好学的,”特里斯坦搪塞,“再利害也没有子弹利害。”
话音刚落,加雷斯还想继续追问,却听到门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俩立马警铃大作,迅捷地一个转身,一个躲到书柜旁边,一个躲进了书桌后面。
特里斯坦换了一边没受伤的手,竖起食指示意加雷斯不要动作。继而屏住呼吸,重新捏起了魔杖。
特里斯坦确实不太记得咒语了,能使出的咒光也像抛物线一样没个准,但在没有子弹也没有匕首的情况下,魔杖是他唯一能利用的武器。
门被轻轻地撞了一下。
特里斯坦把魔杖举了起来。
门再用力地被撞了一下。
特里斯坦眯起了眼睛。
门锁啪嗒一声,房门打开了一条缝。
特里斯坦瞄准了门边,准备在对方进来的一刹那默念咒语。
但一个毛茸茸又血淋淋的脑袋钻了进来,他晃了晃,一个闪身,轻手轻脚地钻进了门内,再细心地把门合上。
“……傻子?”加雷斯诧异,率先从书柜旁走出来。
傻子呜咽了一声,看清加雷斯后,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兴奋地朝他扑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