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母安德烈觉得克鲁这几天有点不对劲。不仅仅是小章鱼嘴角的淤青,还有他的精神状态,似乎比平时更恍惚了。
“发生什么事了?”那天放学,安德烈再没按耐住心头的好奇与同情,拦住了克鲁,“杰兰特没有回来,你还请了两天假,一定有事情发生,你从来不请假的。”
克鲁愣愣地望着安德烈,然后摇摇头。
他本来很担心在杰兰特回来之前,海鳄兄弟又来找他麻烦,但现在海鳄似乎都不能给他那么大的震撼力了。他很担心杰兰特,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从监狱回来,高文带他到自己宿舍里坐了一会,嘱咐了他几句话,并安慰他一切都会好起来。这样的话没法让克鲁安心,于是他想让高文再想想办法。克鲁自己是在候审室里待过的,他知道里面有多可怕。他不希望杰兰特也受一样的苦,他还不想失去唯一的朋友。
但他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回来的雷尔瞪了一眼,并告诫他——“你现在是高文的辅助了,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
克鲁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听雷尔说话的语气,大致是让克鲁不要添乱。于是克鲁不敢再说,默默地和快要变出半身人形的小海怪莱马洛克玩了一会,就悻悻地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海鳄两兄弟是在三天后出院的。也就在出院的当天,他俩痛揍了一条海鳗。
克鲁不知道他俩和那条海鳗有什么过节,但他隐隐觉得那条海鳗是无辜的,而他俩中毒似乎与杰兰特有关。
可现在克鲁不敢多想,他觉得一切都失控了。
他安安分分地在海城学校待了四年,和在家时一样谨小慎微。他以为再熬四年,杰兰特就能像曾经承诺他一样把他带出外面看世界,但现在杰兰特连监狱都出不来,更不要说回到学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之前的平静。
克鲁在那一刻有点仇恨魔杖,同时也开始觉得导师们所说的“陆地上的巫师都是邪恶的”自有其中的道理。
归根结底,如果不是杰兰特带回那样东西,事情也不会变成当下这般。
“我听姐姐说……你成了高文的辅助?”见克鲁不说话,安德烈又问。他稍微靠近克鲁一点,几乎碰到了放在桌面的自然法术理论书。
克鲁咬住了嘴唇里的肉。
“这和你脸上的伤有关系吗?”安德烈指指克鲁的嘴角,关切地道。
安德烈听说高文的脾气很不好,和总是笑脸迎人、文质彬彬的副主席雷尔脾性很不同。这也导致同期们有什么疑惑与困难,更愿意去找雷尔帮助,而不敢与主席接触。
克鲁摇摇头,“没有……”
“如果他打你,你就告诉我,我去找我姐姐!”安德烈拍拍胸脯,义愤填膺地道,“虽然杰兰特不在,但我还是可以尽力帮助你的,如果……如果你需要的话。”
克鲁很想微笑一下以表回应,可惜他做不到。
现在他嘴巴张大一点,嘴边的淤青都很疼。于是他只能点点头,感激地望着安德烈。
但实际上,谁也帮不了克鲁。
当杰兰特在他身边的时候,杰兰特会不讲道理地护着他。虽然幼稚又鲁莽,可至少能让克鲁产生始终有人相伴的安全感。
如今杰兰特入狱,克鲁成了高文的辅助后,克鲁却觉得前所未有地孤独。
即将毕业的学长学姐们非常忙碌,忙着应付各种各样的考试,忙着去相应的机构参加初选,忙着准备材料、递交材料,忙着一次又一次地把那些咒语书翻个底朝天,一遍又一遍过着各种各样的咒术和阵法,就怕遗漏了哪个致命的考点。
当然也有不准备参加工作也不参加候选领主竞争的学长与学姐,这个时候在学校就见不到他们了,因为他们得隔三差五地往家里跑,开始筹备婚配的项目,而参加领主竞争的——比如高文——更不用提,几乎整天见不着面。
高文是高高在上的,他身边有各种各样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也围绕着各种各样的人占用他的时间。
他不可能把注意力放在克鲁身上,而他永远也不知道——一个惯受欺负的人,太需要他人的保护与陪伴了。
杰兰特被关押的一周后,已经有风言风语传出来了。只是谁也不知道他被关押的原因,毕竟还没有开庭,很多信息仍然处于保密状态。
有人说他是偷了不该偷的东西,有人说他下毒害了海民同胞,也有人说他沿着其父亲留下来的线索,找上了陆地,找上了陆地的巫师,还有人说他藏着一个秘密,而那秘密对裂岩群岛有害无利。
什么神奇的说法都有,唯独没有提到魔杖。
高文和雷尔的口风很严实,他们一点也没泄露关于魔杖的任何消息。
但这对克鲁却是有害的,因为有人推测了他毒害海民同胞的罪行,而最近被毒害的人——没错,只有海鳄兄弟。
不用说,在海鳄兄弟无法把恨意宣泄在杰兰特身上之际,他俩很快就找上了克鲁。
那一天,正巧是杰兰特开庭的前一夜。
第二天高文和雷尔以及克鲁都必须到卫戍岛上,作为证人出庭。可偏偏就在这关键的一天,海鳄兄弟堵在了克鲁宿舍门口。
克鲁转了个弯便看见了鳄鱼兄弟,连忙想跑。哥哥却冲上前,一把抓住克鲁露在袍子外面的触手,硬是把他拖了回来。
“开门。”戴尔把克鲁提起来,提拎着他的后衣襟命令。
克鲁抱着自己的小包裹,一个劲地慌慌张张地摇头。
他回来晚了,每次为了完成史学作业,克鲁都必须在图书馆待很久。之前他还会因杰兰特打哈欠催促而惦记着看时间,今天却忙到了晚上十一点,走廊已经没有了同伴。
“开门,臭小子!”弟弟杰洛斯揪着克鲁的头发,往门上撞了一下。
他不敢撞得太大声,毕竟把其他人吵醒了他们也不好交代,于是揪紧克鲁的头发,撞了一下后又把克鲁的脑袋扯过来,在其耳边低声警告——“你可以逃过今晚,那下一次你下场会更惨……开门!”
克鲁还是死死地抱着小书包,浑身发抖,不敢动惮,他就像个小破包一样被健硕的海鳄抬离地面。他的触手摊在袍子外头,没被踩住的几条已经紧张地蜷缩弯曲起来。
哥哥戴尔使了个眼色,杰洛斯便硬生生地从克鲁怀里抢过书包。他把书包打开,翻过来倾倒,课本、炭笔和其他小文具哗啦一下落了一地。
杰洛斯用尾巴扫开满地乱七八糟的玩意,没有发现寝室的钥匙。于是戴尔又揪着克鲁的头发,第二次往门上撞了一下,紧接着把克鲁翻过来,开始在他袍子里掏。
克鲁赶紧把手□□兜里,用力地握着那一片小小的、冰凉的钥匙。
他又急又怕,喃喃地、断断续续地道——“我……我是高文的辅助,你们、你们不可以这样——我……我会告诉高文,我会、我会……”
听到这话,戴尔和杰洛斯的动作停了一瞬,而后对视了一眼,弟弟怪声怪气地模仿了一遍——“‘我是高文的辅助,你们不能这样——’”
说着一拳扫在克鲁的脸上。
克鲁的一边耳朵嗡地炸开,剧烈的耳鸣震得他头晕目眩。他嘴角的淤青才刚好,这一下正巧砸在他旧伤处,痛得他神志不清。
“想成高文的辅助……那也得看看他有没有种当候选领主!什么狗屁辅助……你他妈就是为我俩准备的!……”海鳄一边骂,一边把克鲁攥成拳头的手从兜里扯出来。
杰洛斯用爪子奋力地掰开克鲁的手指,拨得克鲁的手背手指全是划伤。戴尔则伸手一接,钥匙稳当地落在他的掌心。
寝室的门打开了,杰洛斯把克鲁往前一丢,尾巴一扫,把门牢牢关上。
克鲁的脑袋再次撞到书桌的桌角,可这一回他不敢耽搁,一翻身就想往床底躲。
海鳄怎么会让他躲进去,即便躲进去,要把满是长长触手的章鱼再拖出来也轻而易举。只见戴尔揪住克鲁的袍子边角,一发狠劲,不仅把克鲁利索地脱出,甚至把他倒提了起来。
“给我们下毒?嗯?你还真是活腻了……”戴尔轻笑,冲弟弟使了个眼色。
杰洛斯便顺着袍子一扯,用袍子把克鲁的脑袋包住,并迅速地扎紧了袍子的下摆,只露出章鱼下半身的八条触手。
克鲁一个劲地在袍子里申辩着,但隔着厚厚的袍子,兄弟俩什么都没听清也没兴趣听清,他们把被蒙住脑袋和人类双手的克鲁丢到床上,拾起两条不断挥舞的触手绑在床脚。
克鲁的眼前一片漆黑,他想要从袍子里出去,可袍子口却被翻过来扎紧了。
他拼了命地挣扎着,却在挣扎中愈发感觉窒息。
“给你点应得的教训,好让你知道你该怎么做个辅助。”等到两条触手捆好了,杰洛斯才走到克鲁的脑袋边,用力的捧住他的脑袋以防他乱动,恶狠狠地说道。
而戴尔则抽出准备好的匕首在其中一条绷直的触手旁边比划,寻思着到底切下多少比较合适。
“一半,”杰洛斯提醒,“切两条,一半。”
听到这话,克鲁挣扎得更凶猛了。
他要死了,他马上就要死了。
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断掉两条触手的样子,他会一个人孤独地死在这个宿舍里,第二天别人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失血过多变成了一条六条触手的章鱼。
他好害怕,他怕得肝胆俱裂。可是他的哭喊被严严实实地隔离在厚重的袍子内,以至于匕首冰凉的刀刃已经碰到了他的吸盘,他也毫无办法。
海鳄兄弟确实是在伤害同胞,可是他们会定罪吗?不会,因为罪都是给克鲁这种被人遗弃的孩子定的,都是给杰兰特这种没有家族庇佑的人定的。
没有人会相信克鲁的证词,也没有人相信一个还在监狱里的人的证词。
克鲁的辅助高文似乎会有不同的说法,之前的小海马事件他也有不同的说法,可是没有人支持他。
因为他还不是领主。因为他还不是领主家的孩子。
鳄鱼兄弟今晚只是待在自己的宿舍里,他们哪里都没有去。他们的舍友就是彼此,而他们确定——走廊没有多余的人。
此刻杰洛斯也抽出了匕首,一人一边地站在两条被捆在床沿的触手边。
杰洛斯总要学着哥哥的样子,所以哥哥把匕首擦了擦,杰洛斯也把匕首擦了擦。哥哥把匕首贴近触手,杰洛斯也把匕首贴近触手。
哥哥微微抬起胳膊,向着触手中段的位置狠狠地切下。而弟弟也将效仿,弟弟也将在准确的位置划下一刀。
但他们成功了吗?没有。
因为宿舍的门被轰开了,两人的匕首也被一个准确而强劲的风咒卷走,脱手而出,狠狠地扎进了床头柜。
鳄鱼兄弟被风咒迷糊了眼睛,等到他俩再看清时,雷尔已经走到了哥哥戴尔的面前,而他身旁则站着恨不得将鳄鱼碎尸万段的高文。
雷尔冷着一张脸,却在戴尔回过神来时,弯下腰,露出了惯常的微笑,轻声道——“出去吧,现在出去,我们就什么都没看到。”
“你知不知道这小子做了什么?我们他妈的都被他毒——”
“闭嘴!”高文低吼一声,打断了戴尔的狡辩。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手拽住杰洛斯,一手拽住戴尔,凶狠地骂道——“你们要不现在就给我滚蛋,要不我就让你们爬都爬不出去!”
雷尔把身体直了起来,耸耸肩,道,“哦,如果是后者的话就太犯规了,这我不能看,我在外面等你,高文。”
说着抬腿走向宿舍外。
而戴尔也噤了声,只是狠狠地与高文对视,不再做更多的挑衅。
等到两条鳄鱼气急败坏地离开,雷尔才重新转回宿舍,把宿舍的门扶好,再摁了摁门边的铁钉。
高文也把克鲁的触手解开,再把他的袍子松掉。
克鲁哇地一声哭得乱七八糟,使得高文不得不搂住他,不停地拍着他的后背安慰。
他俩原先只是为明天的庭审一事来找克鲁,岂料来了两趟都没见着有人在。当高文坚持再来一回时,发现了散落一地的文具,于是当即意识到事情不对,从而与雷尔一同轰开了寝室的门。
“真恨不得把他俩杀了!”高文咬牙切齿。
“那你就别想当领主了,”雷尔坐在杰兰特的床上,望着对面的舍友和惊魂未定的章鱼,“你这话以后别在我面前说,否则我得举报你。”
“你举报!你现在就去举报!”高文仍然义愤难平,甚至没意识到他双臂箍得克鲁都有点痛。
雷尔不说话了,每当高文的臭脾气上来,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他沉默着,环顾了一下一片狼藉的环境,最终叹了一口气,道——“你让克鲁这种没有半点自我防御能力的人做辅助,以后你还有更多类似的麻烦事。”
“我知道,那又怎么样?”高文反问。
“会拖累你,会害了你,”雷尔顿了顿,无奈,“你……你自己考虑清楚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