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雷斯有点糊涂。
不过这段日子以来他一直挺糊涂。他也不知咋地,好好地和特里斯坦过着赏金猎人的小日子,一不留神就沧海桑田了。
现在他正和特里斯坦脱了上半身的衣服坐在一张小圆桌旁,桌面上摆着两根魔杖。一人面前一杯红褐色的浆液,看着像是鲜血,闻着又似果酱。然而那个女人说——“喝吧,喝点茶。”
在看清楚特里斯坦和加雷斯胸口的纹章后,女人有一刹那想直接把特里斯坦干掉的念头。但当特里斯坦报上大名之际,那举起的魔杖又放下了。继而女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的诧异,最终将手臂垂下,让他俩进屋,并让躲在大石头后面的傻子也驮着他主人进屋。
不仅如此,她还简要地帮傻子的主人处理了一下伤口,喂了一点像泥水一样的东西进他皲裂的嘴里。最终安顿好了一切,才又转回桌子旁,面对加雷斯和特里斯坦。
看来特里斯坦确实是个人物。
这世上属于人物的有两种,一种流芳百世,一种遗臭万年。特里斯坦则——“臭名昭著的逃兵,想不到你还活着。”
加雷斯哀怨地看了特里斯坦一眼。
特里斯坦清了清嗓子,回瞪了加雷斯,有些不爽地自嘲——“那也是响当当的逃兵,我这响当当——”特里斯坦刹了车,他忽然觉着不该透露那么多个人信息,转而问道——“你是谁?”
岂料特里斯坦不暴露自我,那女人却不介意。十分豪迈地把领子一扯,露出锁骨下方短短几寸。
一个蜘蛛的烙印赫然映入特里斯坦的眼里——“我也是个畜生。”
“我操!”加雷斯惊呼,同时更加哀怨地看了特里斯坦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大家都是畜生,她怎么就那么会施法,我怎么就只知道突突突。这显然是主人的问题,是教育方式的问题。
亮出烙印一瞬,她又很快把衣服扯上,并且将没收来的魔杖和特里斯坦的魔杖一并放在桌面,等着特里斯坦反应。
特里斯坦也有点发愣,盯着桌面的魔杖呆了一会。
他努力地回忆着,可脑子里却没有关于眼前的女人的印象。估摸着她和加雷斯差不多大,便斗胆猜测——“你是那一批……”
“对,我也是那一批要被销毁的畜生,和你养的畜生一样。”说着还朝加雷斯扬了扬下巴。
特里斯坦笑了,他喷出个鼻音,“不一样,你会巫术。如果你说我是臭名昭著的逃兵,那你的主人必然更加臭名远扬,我还没听说哪个主人敢教自己的畜生巫术,何况还是在巫师的世界。”
畜生天生就有很强的兽化能力,不要说教给他们巫术了,就算让他们拥有人一样的自我意识都十分艰难。否则凭借他们强健的体魄和与人一样的大脑,很快就会反客为主,奴隶翻身做主人。
特里斯坦未曾听说过他之前有任何一个蜘蛛家的孩子像他一样逃跑。像他们这种存在,生是蜘蛛家的人,死也要做蜘蛛家的鬼。否则蜘蛛家会布下天罗地网,追到天涯海角。
当初特里斯坦也是知道在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活路,才冒着巨大的风险越界。
可眼前人的烙印来不得虚假,可若是让眼前的畜生慢慢养成人的意识,并且花费多年的时间让她像普通巫师一样对法力运用自如,而从始至终未曾越界也未曾被蜘蛛家抓回去或猎杀,这简直是神话。
没人敢做这种尝试的原因在于,尝试过的人都没活下来。
那女人却再次摇摇头,说,“教我巫术的不是我的主人,是我的丈夫。”
这话一出,特里斯坦想扇自己一个耳光了。此刻他不是在听一个笑话,就是正在做梦。
“畜生结婚?你他妈当我智障呢。”特里斯坦哑哑地笑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发现没有烟,又摸了摸加雷斯的口袋。
但很可惜,两人都没有。于是女人从盒子里掏出几根手工卷的烟,抛给两人,自己也顺带点上。
“我没有说谎,我也不想跟你废话。我很清楚你之所以冒险过来是为了什么,特里斯坦,你也养了一头人一样的畜生,你应该知道畜生的问题所在。”女人深吸一口烟,透过烟雾看向加雷斯。
特里斯坦心说你知道个屁。我们就是莫名其妙在街头捡了个傻子,然后莫名其妙就走到这一步了。要是加雷斯没犯中二没逞英雄,他俩估计一辈子老死都不会过来。
而加雷斯的愚钝也恰好可以证明——纵然畜生可以变成人,但双商有上限。特里斯坦花了那么多年的时间,加雷斯的双商也就仅限于此——当然,傻子好像上限更低——所以畜生和人还是有差距,万不可能变得如眼前女人这般正常。
但既然女人开口了,特里斯坦也不妨顺势追问——“我的目的是什么?”
“药。”女人简明扼要地道。
特里斯坦愣了几秒,随即笑得更开了。
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顺带捏了捏加雷斯肉鼓鼓的胳膊,然后收拢了笑容,故作严肃地道——“你怎么知道?”
女人望向了加雷斯,然后又把目光转回特里斯坦,“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加雷斯瞬间崩溃,心说这哪里显而易见了,自己只是不会魔法而已,但在另一个世界他也是一个普通正常甚至还有点能干的人。把他丢在人群堆里被找出的理由只是因为有点小帅罢了,他绝对没有她说的那种——
“嗯,是,他是有点傻,把他一个人丢出去确实活不了,”特里斯坦说,“所以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没有主人我当然活不下来,”女人的答案的前半句没有出乎特里斯坦的预料,但后半句却让他轻抽一口气——“但五年前,我咬死了他。”
按照女人的说法,当然也是按照女人主人的转述,在特里斯坦逃走后不久,她的主人也带着她逃出了蜘蛛家。
只是他们的经历没有那么顺利,因为她的主人——代号为“阴天”的蜘蛛少年始终找不到越界的方法。
“我对‘阴天’有点印象,”特里斯坦说,“我记得……他好像是个不能说话的瘦小子。”
女人点点头。
特里斯坦对阴天的模糊记忆只存在于二十岁之前,隐约记得对方住在他隔壁的宿舍。他俩在训练场中对抗过一次,特里斯坦以非常微弱的优势艰难地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我在他脸上划了一道,是吗?”特里斯坦问。
女人再次点点头,用手指摁着自己的左边眉毛,“从这里——”手指动了动,越过鼻梁,拉到右边的面颊上,“到这里。”
那就没错了。
阴天是一个非常阴郁的孩子,特里斯坦曾经猜过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训练师才给他这样的代号。
听说他是在泪河边捡起来的,因为喝过泪河水,知道了太多神明才知晓的秘密,以至于损害了他的语言系统,让他没法开口说话。
但似乎正因为他丧失了语言功能,使得他显得更为顺从。
他无法抱怨蜘蛛家的生活,也没法和同伴侃大山吹牛逼。所以大部分时候他都会躲在训练场里,好像恨着什么似的,一下一下拿着魔杖劈砍着用以训练的木桩。
特里斯坦之所以对他有印象,不仅仅是因为他极其凶狠的搏斗方式,还有一回特里斯坦想为第二天的考核临时突击一下,所以在熄灯之后也偷偷摸进了训练场。而那天晚上,他撞到了也在训练场里的阴天。
他很远就听到了劈砍木桩的声音,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训练场回响,尖锐刺耳,仿佛把空间都削成一片一片。
特里斯坦的靠近也提醒了对方,当阴天转过头来时,那一刹那的目光让特里斯坦终生难忘。
那是一种根本不可能在十来岁的孩子眼中看到的杀意,它不单纯是对训练强度和生活环境的埋怨,还有一股深不见底的仇恨。
仇恨在黑暗中生辉,似的阴天的两眼闪过一瞬间红色的光芒。
即便像特里斯坦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也在刹那间顿住了脚步,膝盖软一软,往后退了半步。
不过他与阴天的单独接触也就这两次,毕竟阴天十分孤僻,特里斯坦万不可能从平日的相处中窥见其也有逃离蜘蛛家的意图。
阴天和他差不多大,所以大概也是分到了同一批的畜生。只是特里斯坦当时已经被得到加雷斯的兴奋冲昏了头脑,他认为自己得到的就是最好的,即便不是最好的,也一定能在他的带领下变成最好,所以压根没有心情关心别人的畜生是什么,质量又怎么样。
而现在女人告诉他,特里斯坦的行为让他的主人也动了这样的念头,所以之后他也从蜘蛛家离开了,因着同样的不想让自己的畜生被处刑的缘由。
“当然,这些我也是听他说的,那时候我还是完全的畜生,我没有什么记忆。”女人说。
“看得出他把你引导得很好,”特里斯坦说,扬了扬眉毛,“或者说太好了,以至于你以为你是人,所以有一天为了所谓的爱情——”
“不是,”女人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凄凉的表情,笑着摇摇头,“如果我没有失控发狂,我当然愿意嫁给他。但很可惜……”
很可惜,也很奇怪,明明已经开始拥有自主意识,这样的畜生是很难再次被激怒而兽化的。可偏偏那天她就是兽化了,并且无差别地攻击了目之所及的所有的人。
女人必然是非常强悍的畜生,哪怕像阴天那么厉害的蜘蛛孩子都没法控制住她。她对那一场杀戮没有印象,恢复理智时,她只看到遍地被撕得支离破碎的肢体。
不止一个人,但所有人的脸都血肉模糊,无法辨认。
包括阴天。
“我不需要看出他的模样,就知道那是他。他被我扯掉了一边胳膊,喉管也被我咬断了。”女人喝了一口所谓的“茶”,目光有些闪躲。虽然已经过了五年,但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仍对她影响很大。
阴天死后的几天她都浑浑噩噩,她没有离开遍地的尸骸,也没有吃,没有动。她就趴在主人的身上,哭累了就睡,醒了继续哭。
主人是她存在的唯一的意义,是活下去的全部动力。而当下主人死了,她便也想就这么死去。
不过,或许是命运对她还有其他安排,所以她没有死,她被一个人救下了。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了一个靠近大海的木屋里。
“那就是我后来的丈夫,”女人说,“他治疗我,稳定我,让我服下了那种神奇的药剂,直到我变成现在的模样。”
到此,特里斯坦算是听明白了,他也算是彻底相信眼前的女人确实是蜘蛛家的畜生。毕竟一般的陆地巫师难以如此敏捷地察觉到加雷斯和自己靠近小屋的行动。
同时,特里斯坦第二次把注意力集中到放在桌面的两根魔杖上。
陆地巫师把魔杖当成唯一的防身武器,他们会习惯性地在不适用它时将之收进衣袋。可女人却和特里斯坦一样把魔杖搁在桌上,这微小却不良的习惯证明教导她法术的是一个非常不熟练的巫师。
可特里斯坦的心头仍然有疑惑,女人看起来法力并不弱,他实在想不到陆地有什么巫师无法好好地使用魔杖,却又具备高强的法力。
女人看出了特里斯坦的疑问,她稍微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给出了一个令特里斯坦大跌眼镜的回答——“我丈夫是混有古水母血统的兽人,是一个海民。”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