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利于亡灵的栖息,很多死在海上的人,实际上是沉入海底才扎了根。
他们的尸体在海底腐烂,他们的灵魂便在海底附近。
能浮出海面的亡灵要不是怨念极其深重,要不就已经存在了很多年,吸取了海洋的精华,使得他们能脱离肉身对他们的小范围的禁锢,四处飘荡。
所以高文在海底召唤出亡灵很容易,至少比在海城学校容易多了。
雷尔是在第二天早上离开的,他没有陪伴高文进行召唤术练习,他被裴迪急急地召了回去,只留高文一个人在海龟老宅底。
所以,也只有高文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开始召唤亡灵是非常顺利的,他顺利召唤出了一个,再送走一个。歇息片刻,他便召唤出三个,然后又顺畅地送走三个。
海底的亡灵因为存在的时间不够久,身体腐烂程度大多没有那么夸张,有一些甚至还维持着人形,看着也没那么恶心可怖。
比如他昨天下午召唤出的那一个还穿着裙子的小女孩,看上去死去不超过十年。
虽然裙子已经腐烂,只剩下一些如骷髅般的裙撑,但她的脸还是完好的,她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想伸手碰一碰高文的鱼尾。
当然,她碰不到。
同样是因为存在的时间不够久,她还没学会怎么显形,怎么消散。她的手直接从高文的鱼尾中穿过去了,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然后,她说了几句话。
高文听不懂那是什么语言,只好在召唤的过程中同时使用了通语咒。
通语咒是一种转换自身语言能力的方式。
海兽利维坦受地狱恶魔的驱使,而恶魔拥有通晓万灵母语的能力。这种能力给了利维坦,经过多年的摸索,也由利维坦传递给了海民。
高文先是试着对小女孩使用通语,试图让小女孩能说海民的母语。可咒术直接穿透了小女孩身体,根本不起作用。
不得已,高文又对自己通语。于是他听懂了小女孩说的话,小女孩说——“你是谁呀,你怎么拿着三叉戟?”
三叉戟是海怪家的武器,它没有实体,是凭借海怪自身的法力幻化而成。
当海怪家族的人要施行威力更强大的法术或者进行准确攻击时,一般都会幻化出三叉戟以求法力和注意力更加集中。
高文此刻也是一样。
召唤术对他来说是非常耗力的法术,他必须幻化出三叉戟,才能更好地集中精神。
“我是……”高文看了一眼因精力消耗而变成原型的鱼尾,本想说自己是一个海民,顿了顿,干脆笑道——“我是利维坦,海兽。”
小女孩偏了偏脑袋,好奇地看着他,然后摇摇头,说,“不,你不是利维坦,我见过利维坦。”
“你见过利维坦?”这么一说,高文倒来了兴致。
他没有亲眼见过利维坦,因为他尚未参加过血祭。华德意思是等他成年之后再参加,而明年,他才将第一次亲身经历这场神圣的献祭。
小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笑起来,“利维坦不拿三叉戟。”
对,真正的利维坦不拿三叉戟。
因为它震动翅膀便能分开海水,它张开嘴巴便能降下暴雨,它扬起尾巴便能甩下闪电,而它只要发出鸣叫,便雷声隆隆,绵延不绝。
“那它在做什么?”高文也跟着笑了。他还没有和亡灵说过话,这一份新鲜刺激让他想把对话进行下去。
但女孩却忧愁了起来,她的手指掰着裙摆上的花瓣,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远远地看见它……它在一声一声地哀嚎,像打雷一样。”
高文明白了。
因为女孩听不懂利维坦的语言,那只听到哀嚎也很正常。
“它好像想找人说话,它好像在担心什么,”女孩又说,她抬起头来,指着幽深的海域,“你去帮帮它嘛……你和它长得那么像,你肯定懂得怎么帮它。”
高文还想回答什么,可女孩变得越来越透明,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高文知道是自己的法力撑不住了,于是连忙把女孩送走,以免被召唤的时间太长而自己又没有持续的法术供给,导致亡灵彻底消散,不复存在。
本以为这只是女孩的一个奇遇,毕竟在海洋里活着,偶尔有幸能碰到常年沉睡在海洋深处的利维坦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他没有想到,当他休息了半个小时之后再次使用召唤咒时,利维坦的声音便传入了它的耳朵里。
是的,高文知道那是利维坦。
因为他明明试着召唤更多的亡灵,可召唤咒念了几十行,完完整整、顺顺当当地念完了,周围却一片悄寂。
他以为是自己施行咒语的过程中出现了纰漏,于是又试了一遍。
可是当长长的导魔词念完,召唤术成功开启的光线也把高文迅速围起又迅速消散,周围还是什么都没有。
海龟家的后院空荡荡的,只有几尊拴着铁链的石龟伫立在远处,光线不明,它们也不甚清晰。
而正当高文准备第三次念诵咒语时,幽深的远方传来了一阵低沉如雷鸣般的声音。
它犹如闷雷滚动,又仿若暗潮翻腾。它一寸一寸靠近,却又像海浪般一波一波远去。
高文试着追寻声音的来源,可游了几米,却发现声音从四面八方来,却又散往四面八方去。
他在空旷的平台上徘徊,不得已,冲着黑暗的远方喊道——“主人,是你在召唤我吗?”
高文从来没有听到过利维坦的召唤,虽然史书上曾经记载着利维坦召唤海民的故事,但高文以为那只是故事。
神兽如何会召唤海民呢?只有海民主动召唤神兽,祈求庇佑的份。
所以他也不知道在出现这种情况时该怎么办,不知道该以什么方式正确地回应。
那隆隆的闷雷继续响,没有理会高文的高声发问。
高文又往更深处去,他游下海龟家的平台,化成了完整的兽态,继续往黑暗处沉。
“主人……是、是你在召唤我吗?”高文又用海民语再次高声地问了一遍。
但是海洋深邃,很快就把他的声音吞没了,和在山里喊话不同,在海洋深处喊话,甚至连回音都没有。
他再接着往前游。
他没有咒术球的保护,便离开了海龟家的范围。他游向更深的黑暗,很快,海龟家的灯火成了遥遥的一点。
而雷声依旧在他周围滚动,没有远离,也不会靠近。
于是,他第三次问——“主人,是您在召唤我吗?我是海怪家的高文利维亚坦,我听凭您的差遣。”
可是仍然没有回应。
闷雷一刻不停地响着,高文也继续往前游着。
现在,他的周围只有一些发光的鱼和珊瑚丛,他不知道自己游到了哪里,后面已经见不到灯光,但他仍然不想停歇。
虽然没有证据表明只有他一个人听到了雷声,可冥冥之中有一只手,托在他的腹部,顽固又执着地把他往深海里带。
那只手把他带到彻底的黑暗之中后,高文终于停住了。
他环顾四周,现在连小鱼群也见不到了。他陷入一种狭窄又虚空的境地里。
真正的黑暗莫过于此。
而当他打算第四次张口发问时,突然,雷声骤然加大。
那雷鸣猛地炸响在他的耳边,好似有人绷了一面巨鼓,再费尽全力地砸烂鼓面。
一声巨响过后,高文的耳边爆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哭喊声,哀嚎声,怒斥声,咆哮声。
他们用着海民的语言,却像是几十万海民同时在叫喊。
高文马上捂起耳朵闭上眼睛,可是一点作用也没有。那些声音毫无阻隔地闯入他的耳膜,既像在他耳边说话,又像在他脑海里呐喊。
他们哭泣着——“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们讨饶着——“他们是我们的人,让他们留下。他们已经不属于陆地了,饶了他们吧……”
他们发着誓——“放我们一马,我们便把命和灵魂献上,救救他,只要救了他,我永远听你差遣……”
他们还狠狠地咒骂——“请你记住自己今天所做的一切,也请你记住,我恨你入骨!……”
高文喊了起来,那些混乱的声音仿佛要把耳膜震碎。
可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有那纷乱嘈杂的控诉一句一句振聋发聩。
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当高文似乎要被这无垠的黑暗彻底俘虏时,所有的声音——包括雷声——骤然消失了。
而高文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抱成一团,蜷缩着躺在海龟家的平台上。
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幻觉,而高文从未离开过。
“您怎么了?”一个海龟侍从似乎听到了高文的呼救,匆匆地打开门,走出平台。看到倒地的高文时,他连忙冲了过去。
他扶起高文,摁住高文的肩膀,慢慢地用自身的法力带高文变回人的模样。
“您……您没事吧?发生什么事了?”海龟侍从打量着平台四周,见着高文恢复了人形,便把他放下,又警惕地跑到平台边缘处向远方眺望。
“刚才有人袭击您吗?还是——”
“你听到什么声音吗?”高文在地上歇息了一会,站起来,有些着急地问道,“雷声,喊声,哭叫声,还有、还有……”
高文此刻满头大汗,即便有海龟侍卫的法力协助,也因为高度紧张,两只手臂上的鱼鳞怎么都褪不掉。
海龟侍卫想了想,然后摇摇头,道——“我……我只听到您喊了起来,我不知道……”
“什么都没有听到?!”高文再次急切地问,甚至抓住了对方的胳膊。
侍卫也愣了一下,他更努力地思索着,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听到您的喊声才进来的,除此之外,我真没听到其他的声音……”
高文松开了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莱马洛克似乎很不满意高文的决定,一个劲地想从鱼缸里翻出来。他把盖在鱼缸上的盖子顶开,狠狠地朝高文吐了吐信子。
“高文?”卧室的门敲了敲,打开了。华德回来了,他也听侍从说高文提前从海龟家上岸——“我还以为你会多住几天,怎么了,是训练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不,父亲……”高文整理了一下思维,郑重地道——“我听到了利维坦的声音,它好像……是一份警告。”
华德听罢,脸色瞬间僵了下来。
他站在门边一会,朝高文示意,“出来吧,跟我说说你听到了什么。”
高文戳了一下莱马洛克的胸口,把他重新投回鱼缸里。而后站起身来,随同父亲一并走了出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