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斯坦的情况越来越稳定。
克鲁没有见过人类,但用海民的疗法似乎对人类也有成效。毕竟海民拥有半人半兽的血统,也已经在海岛上生活和进化了很多年。
特里斯坦一看就是经历过很多特殊训练的人,无论是身上的伤疤、顽强的求生意志还是超乎常人的生理机能,克鲁甚至怀疑裴迪手下的那些士兵是否有眼前这个老猎人那么强悍的生命力。
他没有在这个人类身上找到魔杖或任何巫师用品,或许真如当初加雷斯所言——我们不是巫师,我们只是来找一头水母。
克鲁在海蛇家的老宅里找到了剪子、纱布和一些简单的消炎药剂,在把特里斯坦伤口的烂肉全部剪掉时,加雷斯出到房间外面等。
他没法看特里斯坦鲜血淋漓的样子,否则心脏会一抽一抽地疼。
其他的畜生倒也安稳,或许是太长时间没睡个安稳觉了,此刻七歪八倒,或卧或坐。
也有一些在加雷斯安排的看守点警惕地向外盯着,以防有任何陌生的海民靠近。
加雷斯按照克鲁的指示,将外头侍从的尸体全部拖了进来,然后又搬了几块大石头代替侍从的位置,再用剪成一条一条的床单围了一圈。
他说海民有过这样的保护现场的先例,他从书上看到的,当岛上侍卫不够时,有一些需要隔开的空宅就是这么布设。
加雷斯将信将疑,但好歹现在白天已经过了一半,倒是真没什么海民对这栋宅子产生好奇。
克鲁说这是肯定的,这里的主人死了五年多了,好奇心早就在五年的时光里消耗得差不多。
那些不会因时光流逝而打消好奇的人,要不就躺在厅堂咽了气,要不就被关在大牢里。
克鲁已经尽可能加快速度了,可是他仍然没能在天亮之前赶回去。
既然如此,他也就不着急了。反正估摸着家里人已经用过了早餐,大家应该也都知道他不在卧室,只是没人关心他去了哪——如果他没有被人发现从海蛇老宅出去,而先前碰到的剑鲸又守口如瓶的话。
彻底处理完伤口之后,加雷斯便守在特里斯坦的身边。克鲁也表示他需要去做自己的事了,而加雷斯没有拦着他。
其实加雷斯也已经很累了,但他没有办法合上眼。他盯着特里斯坦微微皱起的眉头,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一刻克鲁有一点点难过。
他为自己做的事和撒的谎给两人带来的灾难感到抱歉。
这个世界对克鲁保持善意的人不多,而眼前这两个明明应该伤害海民的人类却没有这么做。
但此刻克鲁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把房门关上后,轻手轻脚地往地下室挪去。
海蛇家的老宅很大,回廊如迷宫一般。
普通人走进来要找点什么东西不容易,毕竟每条走廊长得都很像,有一些还施了障眼法,让它隐藏在一堵墙的后面。
但所幸克鲁来过,在他小的时候,经常随着杰兰特在老宅里到处乱蹿。
那时候杰兰特就很喜欢去天台和地下室,他总是爱往最高处与最低处钻,好似那里便能开掘出属于他的新天地。
通往地下室的走廊在一楼厨房后的隔间里。厨房里的餐具因为房屋的不通气,窗户也没人打开,反而没落什么灰尘。
看得出一些老鼠虫冢曾经来过,但很快发现这里并没有吃的后,干脆转到厅堂外头去吃尸体。
所以当克鲁一路走来,越往潮湿的地方走,反而越感觉不出这里已荒废了五年。
杰兰特是在入学前一年被戴比带回章鱼家的,那时候克鲁还有点开心,因为他在家里总算有一个能和他说话的人了。他根本不知道杰兰特遇到了什么变故,也不知道在整个家彻底毁了之后,他的同伴又经历了怎样的心理煎熬。
他看得到杰兰特眼里面的迷茫和落寞,可杰兰特从来不愿意多说。
家族的衰败好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让他对所有的伤痛缄口不提,唯一能说出来的就是那句——“我将来要扬名立万,扬名立万了我罩你。”
掀开隔间绿底银纹的地毯,下面有一扇很小的木门。
克鲁的触手在旁边摸索着,直到摸到木门接缝的边缘,再顺着边缘找到隐藏成木头纹样的环扣。
克鲁扯住环扣将其掀开,一股潮闷的气味扑面而来。可当他试着往下走的时候,却发现上面有一些浅浅的印子。
他俯身点亮光线看,确定那是之前剑鲸来过的痕迹。看来剑鲸已经找到这里了,但克鲁仔细回忆了一下,却没发现卡罗莱拿着小盒子,估摸着她确实只下到了地下两层,却不知道还有第三层的存在。
其实克鲁之前也不知道。
他和杰兰特只会在地下一层的储藏室和地下二层的石窟里玩耍。
储藏室里多是堆放着一些古旧的物品,有前几代人的收藏或者手记,也有一些基本上不会再去翻动的书稿。
他们曾在一个阴暗的角落发现过一根一米左右却被折成两半的圆棍,当时克鲁对那条圆棍并不敢兴趣,可现在想来,他觉得那也是一根魔杖。
那时杰兰特把魔杖带回来后,曾经和他说过外面巫师所用的魔杖长短不一,他想那大概和魔杖所能承受的法力引导量有关。
比如施行一些戏法类的咒语,魔杖所需引导的法力是很弱的,所以巫师只需要用手臂长短的魔杖就可以做到,甚至连魔杖都不用,仅用一些法术石。
当施行大一点的法术时,则需要用到一米左右的圆棍。通过这样的圆棍,能释放出更具有破坏性、术法范围也更宽的咒语。
而当要引导更强悍的咒语时,便需要用到等身高的法杖了。
克鲁对这些并不了解,因为按照书上说的,海民很难将自身法力控制得非常精确与微弱,所以除了法杖以外,用其他的魔法引导物进行施法都很有可能用自然力炸裂这种引导物。
但杰兰特却对这种“控制”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当年他捧着两节断裂的圆棍思考了很久,最终说——“一定是他们比我们发达先进,所以才比我们更懂得控制自身的力量。”
或许那时开始,杰兰特就已经油生了对陆巫的好奇。所以当他能用魔杖施咒时,他天真地以为是自己的操控力比其他人好,而不是自身的法力已被控制,牢牢地锁在海蛇家的原石之内。
走过地下一层并进入地下二层后,就到达了海蛇家的石窟。
石窟里存放着各种各样的长条形盒子,盒子里装着海蛇家成员每一次褪下的皮,和死后的尸骸。
所有本家的成员死后都将放入宅邸,以求其魂灵世世代代地守护着子孙。
克鲁刚刚踏入二层的空间,周围两排的火把便一例亮起。
那些火把不是真正的火苗,而是用咒术加在尸油上。光线也不是克鲁点燃的那种橘红色,而是绿白相间,像磷火在烧。
根据地上的脚印来看,他也确定剑鲸来过了这里。不仅如此,有一些长条盒子存在被翻动的迹象。
石窟非常大,一眼望不到尽头。在火把与火把的间隔处,也有无数个用石头打造的隔板。不要说隔板上放着的盒子数量了,即便是火把数目,克鲁也一时半会数不清楚。
克鲁走到几个空格旁,心里头想着上面那些长老的尸体,恐怕是在地面上腐烂了,也没人帮它们拾掇起来。
克鲁在地下石窟中走了一会,然后坐了下来。
在这样的地方找一个通往第三层的入口,和大海捞针无异。
凭借他对杰兰特以及婕德的了解,甚至凭借史书上对海蛇家先人的认知,他认为他们会将开关设立在某一个具有代表性的长条盒子之下,但联系到海蛇家的辅助时,克鲁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海蛇家的人善于远观大局,却不擅长处理眼前繁琐的小事。这也是章鱼家总是作为他们的辅助存在的意义——因为章鱼擅长看到细节,他们能重整繁琐与冗杂,使之变得井井有条。
而这种井井有条,一定是同样能让海蛇领主理解并接受的。是简单、好记的,但一定是极其隐蔽的。
比如倘若让还海蛇家自己设立开关,他们会将之设在某一个直系子嗣的尸骸盒旁边。而如果加入了辅助的协助,那么“旁边”一定满是机关与障眼法,让这个入口难以发现。
想到此,克鲁决定先顺着年月与刻在盒子上的铭文往下找,找到巴罗瑟本的尸骸盒再说。
相传巴罗瑟本死的时候很突然,但他是服毒自尽,所以尸骸完整,下葬的过程也很周全。
他本应根据生前创造的辉煌而得到不同的待遇,比如搁置他的架子会特别大,雕刻也会格外繁复,毕竟这些纹刻上或多或少都掺杂着关于他生前伟业的描述。
但偏偏他又被冠以叛岛之罪,以至于他的石格很平凡,克鲁差点就走过了。
不仅如此,巴罗瑟本的石格摆放位置和其他人的石格也不尽相同,尸骸盒不是摆在石格的正中央的,而是故意推到石格深处,不仔细看,还以为这里没有尸骸盒。
克鲁把巴罗的尸骸盒拿出来放在一旁,然后细细地摸索着石格的周围。
繁复的雕刻似乎每一个都是机关的按钮,可克鲁五条触手都用上了,几乎把凸出的蛇眼、信子、蛇尾都摁了一遍,偏偏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又在石台后面的墙壁摸索,试图从这里找到暗门。
但很可惜,整个墙面光华厚实,用力捶一锤,甚至连闷响都没有。
克鲁有点苦恼,再次坐了下来。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空格上。
旁边是辅助戴比的石格。
戴比说是因为意外身亡,但她的尸骸不在海蛇家,而在章鱼家。此刻纹刻着她名字的石格上,尸骸盒大敞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戴比是一个非常强势的女人,即便是面对巴罗这样的领主,她也始终说她的名留青史与巴罗无关。
所以她的尸体也被克拉夫带走,安葬在西南方的花园里。
海蛇家曾经是反对的,但大家也都了解戴比的为人。他们知道这一定是戴比最想要的结果——她的成就是她自己的,家也是她自己的,她不会因为成为辅助而更换体内流着的血。
她生前甚至都不愿意更换自己的姓氏,那她死后更不可能愿意待在海蛇的石窟。
克鲁默默地站起来,走到戴比的石格前。
虽然戴比强势,但她也明白如果没有巴罗的援助,不停地为她从陆地带进供以研究的原材料,她的药剂便根本不可能成功。
克鲁把戴比的空尸骸盒拿出来,轻轻地放在地上。然后伸出触手,探入石格之内。
戴比承认这是她和巴罗共同的成果,但她绝对不愿意将之全权地归于巴罗所有。无论这个研究成果带来的是骂名还是荣耀,她都不愿意让世人忘了她的名字。
所以她一定会千方百计地以防止她和巴罗死去之后,后人从巴罗的尸骸盒附近找到解开秘密的钥匙,从而忽略她的存在。
她注重自己存在的意义,那甚至高于爱情与生命,所以——
克鲁轻轻地抽了一口气,他的触手在石格的角落里,摸到了一条石刻的章鱼。
克鲁触手上的吸盘一点一点小心地在章鱼雕刻上划过,他试着推它,抠它,可是它都没有反应。
他把触手抽出来看了看,上面沾着的灰尘仍然很少。或许这里也被人翻找过了,而其他人没有发现的东西,愚蠢的克鲁又怎么可能——
克鲁的心里出现一点点异样的情绪,就在刚才摸索章鱼雕刻的同时,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他怔怔地站在石格面前,继而深吸一口气,再次把触手再次伸了进去。
这一次,他干脆把造出的小火苗也送进黑黝黝的石格中,然后弯下身子,一边摸索,一边往里头看。
他看见了他先前摸着的纹路。
但看到纹路的一刻,他的后背立马溢出了狂喜的汗水。
乍一看那确实是一条普通的章鱼,它代表着放在这里的辅助是奥///特///普///斯家的血脉。
一般人都不会察觉出这章鱼雕刻有什么异样,而只有身为奥///特///普///斯的克鲁一眼就能看到——这只章鱼,多了一条触手。
他努力地控制住自己剧烈的心跳,将吸盘挨个吸在石刻的触手上,并左右扳动。
果不其然,在他扳动到第五条触手时,那条触手顺着他施力的方向动了一下。克鲁用力地将之一扳到底——随即,所有的触手都在石板上移动了起来。
克鲁赶紧把手抽回来,后退了几步。
只听一阵石门开启的声响,搁置戴比尸骸盒的架子迅速地分成两半。
然后,藏在后面的一条小小的、窄窄的阶梯,赫然出现在克鲁面前。
克鲁愣了几秒,晃了晃脑袋,确定眼前所见并非幻觉后,咬紧牙关,连忙踏进了阶梯之中。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