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高文想的那样,裴迪不可能没有发现鸣雷咒使用的迹象。
那闪电从天空劈下,几乎把半个天际照亮。
他迅速集结了两队的守卫跟着他往海蛇家去——其实之前他也有过怀疑,海蛇家无论是长老还是分家的态度都表现得太过异常。他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接受海蛇血亲的质疑和盘问,但他所等待的情况却迟迟不来。
他知道海蛇家一定还有其他的仇人,或者还有其他之前虎视眈眈的势力已经插了一脚,意外地帮他化解了那应该由他来承担的责问。
只是自从巴罗自杀之后,几年来各种各样的问题接踵而至从未间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使得他一直没有时间真正着手展开调查。
现在倒好,他没有插手,年轻气盛的高文却搅进了是非之中。
他看到那些畜生对高文的进攻,只是他不打算现在就出去营救。他也想看看高文的极限在哪里,想看看这个意气风发的小年轻以及海怪家的明天,到底值不值得海龟家的支持。
他一直静静地观战,只要保证高文不会丧命便万事大吉。
裴迪把克鲁和加雷斯控制了起来,并让侍卫先把他们拖到后方。现在空地上的人一个都走不了,只要活下来,就必须接受审判。
所以即便特里斯坦搞定了三头畜生,他也没有逃过裴迪的抓捕。
他费尽全力在树杈之间跳来跳去,利用垂吊下来的藤蔓落下再荡起,引诱着畜生朝他扑来,再瞅准时机把匕首扎进畜生的脊背。
第一头畜生中招时朝他哀嚎了一声,后颈处被扎出的伤口喷出汩汩鲜血。它抽搐着倒在地上,不一会就变回了人形。
特里斯坦看到时皱了皱眉,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或许是它被抓捕以来第一次变回人形,而它短暂的、混乱的生命旅程也将在此刻终止。
他想起加雷斯为了这些东西不顾一切地回返,不害怕把自己置于险境,甚至不惜与特里斯坦决裂,或许加雷斯的眼睛是可以看到它们的原型的——所以他才能动了恻隐,而特里斯坦则不能。
不过特里斯坦没有放任这种感情,无论死去的到底是畜生还是人都无所谓,因为它们正在进攻他——倘若他不先下手为强,死掉的就是自己。
他或许有点混账,但他只是在求生。
另外两头畜生见着同伴死了,更加愤怒与狂乱,这也导致它们的进攻更加没有章法。
特里斯坦跳到一个低矮的枝丫上,岔开双腿稳稳地勾住枝杈,他甚至没有再吊在藤蔓上引诱猎物,另一头畜生就发狂地一跃而上。
特里斯坦瞅准它的脖子,左手一勾把它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几寸,右手的匕首便狠狠地戳进它的喉管。
然后特里斯坦立即松开双手,任由惯性让畜生掉回草地。
它落下的地方是第三头畜生所在的位置,第三头畜生往旁边一躲,特里斯坦便也跟着跳下。
在最后一头畜生重新锁定特里斯坦之前,后者疯了一样迅速地用匕首扎刺着它的胸腹。一刀接着一刀,一刻也不敢停。直到那血液又一次流到特里斯坦的手背,再因他的动作甩开。
血花四溅。
那血液粘稠,温暖。
特里斯坦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就是这样,那么多年了,还是有一些东西不会改变。
畜生终于都倒下了,而特里斯坦不允许自己再去看第三个人的脸。他不愿意记住它们的容貌和惨状,如果他能活着有未来,他宁可今天发生的一切只是噩梦一场。
他往森林深处快步地走,到处寻找着加雷斯和小章鱼的身影。他没有心情也没有义务去帮助晴天或者那个海民,他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陆巫的同胞,他的心很小,被一件事填满了,就容不下第二件了。
可惜,在他看到加雷斯的一刻,有人从后面突然套住了他的脖颈。他的膝盖被人用力地踹了一下,扑通一声,跪在松软的草地上。
他找到加雷斯了。
但加雷斯和他一样,都被捕了。
或许也正是因为两个猎人的落网,裴迪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在高文满头大汗,一次又一次幻化出更微弱的火苗时,带着手下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他们迅速地围住了所有人,其中两名士兵从包围圈走出,朝着围住高文的畜生甩出铁链。铁链的一头拴着巨石,其方向被士兵用术法精准地控制。
石头猛地砸中畜生的脑袋,畜生歪斜几步,却发现腿脚被牢牢地粘在地面——裴迪盯着畜生腿脚与土地相连的位置,让根须一样的东西从地底下钻出来,死死地抓住了它们的脚踝。
而石锤再次扬起落下,四名畜生便彻底被击倒在地。
只听几声闷响,它们的口鼻便流出了鲜血,有的立即毙命,而有的还在抽搐挣扎。
高文则虚弱得两腿发软,不自觉地向后靠去。
直到又有两名侍卫稳稳地握住了他的胳膊,才不至于让他因过分透支而昏厥倒地。
冰霜咒的过度使用让高文周身发僵,脑袋如火烧,四肢却冰凉得感觉不到。
他的头和眼睛剧痛无比,此刻他只想被送到海岸边,那他将放空自己,不管不顾,一股脑地扎进海里。
高文的得救,并不意味着战斗的结束。战斗没有结束,只是与海民无关了。而巫师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发现了把自己堵得水泄不通的海龟士兵,也看到了不远处得意地望着他的侍卫首领。
他明白无论是自己胜利还是晴天胜利,他们都逃不过要被绞杀歼灭的命运。
眼看着晴天和一群畜生纠缠了半天,却只是被咬掉了其中一条腿,而畜生群中却有三四头畜生失去了战斗力——他意识到他根本赢不了晴天了。
于是他心一横,做出了一件大部分主人都不会做的事情——他用术法点亮了自己的纹身。
这是主人和畜生之间最具力量的命令,也是一道死令。它意味着解开畜生的链条,让畜生战斗到死——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在傻子和其他畜生的掩护下逃走,也才有以后再报仇的可能。
是的,他做好了牺牲掉身边所有人的准备。可是他并不准备牺牲自己。
因为牺牲是需要爱的,而他的爱早在二十年前被一把火烧尽。
他和特里斯坦不同,他照顾傻子的目的不是出于爱,恰恰相反,是出于时时刻刻如钢针一般扎着他心脏的仇恨。
傻子先前只是伺机行动,借着其他畜生进攻的空当上前咬一口或挠一爪子,但并没有完全参与战斗。此刻他胸口的烙印亮了,他所有受控的基因就全被点燃了,他将不能再等待或逃走,而只能拼死一战。
在他奔跑起来之前,他回头看了主人一眼,那眼神满是迷茫与不舍。
他的脑子很简单,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命运是什么。可是莫名地,他觉得主人要离开他了。
而且这一次分开,似乎会成为永别。
可是主人没有看他,巫师迅速地打转方向,朝侍卫的包围圈冲去。
他的咒光在手中亮起,左右闪躲着铁链朝自己袭来的同时,毫不犹豫地将用绿色的咒术手掌朝侍卫拍去。
他爆发出体内最歇斯底里的力量,侍卫也确实被他左右拍散。于是他连头也没有回,一股脑地从被冲散的包围破口中逃出去。
晴天看到了巫师逃走,也发了狂。她不再以不伤害同胞为目的地用蛛丝喷射了,她脚边的咒术光猛地一亮,那些咬住她蜘蛛腿的畜生便像中毒一般,从嘴边开始发黑溃烂。
这是她丈夫教她的毒咒,只是她一直不忍心对其他畜生使用。她知道它们都是可怜的人,和她一样可怜,比她还要可怜。
可现在来不及了,她的猎物就要跑了,所以她一刻也不能等,即便把在场的人都杀光,她也一定要那巫师为丈夫的死付出代价。
她张大了嘴,露出尖利可怖的獠牙。抖落粘在自己身上的畜生后,快速地朝巫师的方向追去。
不过,当然了,她没有成功,因为傻子拦住了她。
傻子毫不犹豫地扑向她,在碰到她的一刻被她甩开。然后再扑去,再甩开。她挪动一步,就被傻子拖回来一步。
她也试着用毒咒击退傻子,可是傻子的行动比普通畜生灵敏太多。往往脚边的咒光还没跟上,他就灵活地松口,再绕着她跑到另一个方向,重新对她发起猛攻。
晴天看到了傻子身上亮起的咒印,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不可能把傻子甩掉了,只有可能彻底地杀死他。否则只要他有一口气,那烫在灵魂上的烙印也会让他咬紧牙关拽住敌人,直到被剁成肉泥。
所以晴天把傻子撞到了树上,再撞到地面。她咬着傻子,一路拖一路左右甩动。所以她用蜘蛛腿踩进了傻子的大腿腿肚,傻子哀嚎一声,却反口又朝她啃咬。所以她让剩余的七条腿都包裹上毒咒,只要傻子有半点疏忽,她便狠狠地烫在他的胳膊,烫在他的小腹。
傻子到底还是实力有限,他没有办法和脑子灵活并知晓战术的真正的人类相比。
他的大腿被扎穿了,他的皮肉被磨烂了,他的小腹和胳膊全都发青发紫,肉和骨头因中毒而从内部开始坏死。
可是他的烙印还是亮着的,所以他还得再一次扑上去。
他看到主人离开的背影,那似乎就是他战斗的原因和动力。
他的躯壳是那么残破,可是他的忠诚是那么纯净。他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去想,为什么他会为某一个人鞠躬尽瘁地卖命。但或许这也是幸运的,因为不知道,就不会痛苦。
只是,还有一点小小的疑惑在他的心里打转。
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惹主人不高兴了,是不是没有帮上忙很没用,让主人不要他了,是不是主人有了其他的畜生,所以他被淘汰了……
他的肉体撕咬着,拼死战斗。可他的大脑却还在努力地、徒劳地思索着,试着找到他被抛弃的答案。
可是很可惜,当他的胸口彻底地被蛛牙扎穿时,他也没有想明白。
咒光在獠牙旁亮起,再从自己的胸口拔出。他呜咽了一声,眼前的景象有一点点模糊。
他已经看不到主人的身影了。
所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獠牙扎穿的位置,正是他烫着烙印的地方。现在那里已经没有漂亮的沙豹家徽了,只有一个鲜血淋漓的洞口。
傻子双膝一软,彻底地倒在了地上。好像松了一口气,好像完成任务般轻松舒畅。
现在他可以看到天空了,他才发现今天的星星很多也很亮。
那夜空,与很多年前他和主人去风啸谷玩的那些晚上一模一样。
巫师听到了傻子的哀嚎,也听到了各种各样奇怪的声响。但他不敢停歇,也不敢深想。二十年前他也是努力地保持镇静并清空情绪才活了下来,现在也不例外。
他冲出了包围圈,冲出的片刻还被侍卫用不知道什么兵器勾了一下胳膊。他的鲜血一路洒在地上,胸口的纹身也因咒光作用而燃烧着。
可是他不能停,他拼了命地在林子里穿梭。
伤都是小的,只要命还在。痛都是暂时的,只要日子还能往后走。
他还有希望,这一次失败了不要紧,他还有下一次。在为下一次报仇而积蓄力量的时间里,他还可以与其他人结盟。
人的交集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越绑越深,谁知道他往后会不会找到比傻子更好用的士卒。
树枝勾破了他的袍子,藤蔓抽打着他的面庞。他因缺氧而大口地抽吸着,喉咙和鼻腔都干涩难忍。他的双腿也像灌了铅一样疲倦,到最后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前行。
他要看到海岸——是的,他要回到他登陆的地方。
他记得那个老龙虾有一艘船,他必须马上乘坐这艘船离开。身体里还有一点点的精力,他可以用它加快船只在海上疾行。
而当他越过疆界,找到随便一艘人类的船只,他就得救了。
他会得救的,就像二十年前那样。
可是正当他朝着生还的希望前行,差一点就摸到胜利的曙光时,突然一阵铁链摩擦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他的脚踝一痛,整个人扑倒在地。
他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来者,就被至少两个人踩住了后背。然后双手向后一拧,铁链便把他捆了个严实。
“我哥说得还真没错……真有人能跑出第一层包围圈。”
一个年轻的声音靠近了他,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看了一眼后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啊……原来陆巫长这样。”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