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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46)点亮的火光(下)

作者:门徒同学/声画不对位/污徒同学 当前章节:51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8:13

克鲁在海怪家静养了差不多一个月,伤口已经开始好转了,但如果想要再次长出触手,却没有那么容易——毕竟那是被利维坦的牙齿咬掉的,之前没有先例,克鲁身上所做的一切治疗都是尝试。

克鲁拒绝去海底的总医院寻求帮助。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领海龟家的这份情。

其实他一开始是动摇的,说到底他任人摆布惯了,现在海怪家愿意照顾他,他自然也没有理由拒绝好意。

可是在第四周周末发生的一件事,却让他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并且决定要回到章鱼家。

他不知道等在自己家的是什么,萨鲁和艾琳娜也始终对他敌意满满,但他到底还不是海怪家的人,如果他再继续接受高文或华德的帮助,也始终是一个累赘。

成绩单是在第二周下来的,寄去了章鱼家,而萨鲁没有回馈。

克鲁知道那多半是因为自己考得很好,哥哥不想把喜讯传到海怪家罢了。那份成绩单估计也找不着了,萨鲁不会给克鲁留下任何值得炫耀的东西。

但克鲁也有担心的事,他的手抄书留在了学校的宿舍。

这一个月以来他唯一拜托高文的事情,就是希望高文能帮他去宿舍将手抄书拿到他身边。那本书不在身侧他就放不下心,他总觉得随时会被萨鲁搜走。

高文为他办到了,尽管只是举手之劳,但当他看到克鲁总算露出一点点松懈的表情时,仍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事。

这一个月克鲁几乎没有笑过,他本来笑的时候就少,受到了这一次的重创,他更变得沉默寡言。

每一天也就只有莱马洛克陪着他的时候,他能和莱马洛克说几句话。而对高文,永远都是那几句——谢谢,好的,对不起,我知道了。

高文心里不痛快,但他也没有办法。

利维坦连降了一个月的大雨,海怪家的水路和船厂都要做出相应的调整。那几天他们忙得不可开交,加高堤坝,加固码头,还把近海的渔民全部内迁移就怕哪天利维坦又不顺心,一个大浪打来,把渔民的房子全部摧毁。

水母家一致要求让克鲁负责,可是这声音经过九人议会讨论,矛头却转成了另外的方向——那就是海龟家族的管辖不力。

是的,海龟家主要掌管的就是内部治安。

海民干扰献祭的事情前所未有,这一次海龟的疏忽大得让人无法忍受。

当然,这是说出来的话,背后到底是什么原因,裴迪清楚得很。

从混血怪物事件结束到现在一年了,没有一天他不在竭尽全力地维护手中的权力。而外界和议会也没有一天,不给他施加压力。

到了克鲁这件事作为契机,克鲁可以以年幼为托词逃避追责,可海龟家却不一样,裴迪明白,再多的努力都没有用了。

雷尔也没能幸免。

裴迪一被撤职,马上有一名鲨鱼家的人暂时接替了他的岗位。说是雷尔的叔叔刚刚从碎岛回来,需要一个适应和熟悉的阶段,所以暂时让鲨鱼家的人管,也顺便花半年的时间带一带新人。

可半年之后权力是否真的能交还给海龟家,谁都不知道。

裴迪告诉雷尔,要不就进入军队,要不就出来去圣堂干活。毕竟他之前得罪了太多人,他在的时候还能护着雷尔,而他一离开,恐怕多的是针对排挤他的人。

裴迪也说,要不让雷尔去问问高文,他和高文关系好,说不定海怪家能有别的办法和出路。

但雷尔没有这么做。虽然他也没有下定决心进火石堡——毕竟一旦进入军队,没有五年十年是出不来的——但他也不想对高文开口。

他觉得凭借他和高文的关系,如果朋友能帮,早就主动来找他了。而高文到现在也没有动作,无非是对方也爱莫能助,那他也不需要为难高文。

何况高文也是刚出来一两年,其实拜托高文,无非是拜托高文后面的华德罢了。

雷尔何德何能欠下这样的人情,加之,海龟家未来也未必还得了这份情。

这一整年来,雷尔也不好过。只是高文实在太多事情要担心,他自责没有把心思放在雷尔身上。

不过回头想想也无可厚非,当他们还在学校里时,环境是纯粹的,所有家族的人混在一起学习与生活。和谁好一点,就多帮谁一点,没什么大事,也都无关痛痒。

可是现在却不一样了,高文通过一审之后就是候选当家。雷尔进入卫戍岛跟随狱卒长之后,本来也是作为下一任侍卫长或狱卒长培养,代表的也是整个海龟家。

他们已经在为自己的家族利益考虑了,不可能再凭着一身义气,随随便便地两肋插刀。

利维坦降下的大雨延绵不绝,雨还没停,雷尔辞职的报告就已经批下来了。本来辞职是需要层层审批,没有一两个星期过不了。可大概是早就等着他和裴迪的辞呈,竟两天就把盖章的文件发了回去。

雷尔也已经填好了进入火石堡的申请,可申请却迟迟没有交上去。他总觉得还有一些事情放不下,按照裴迪的话说是玩兴未尽,所以没法下定决心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待上几年。

裴迪一再规劝,进入火石堡之后,出来身份就不一样了,履历也不一样了。即便他还是海龟家的人,但要从那些只出草莽一类杀手打手的鲨鱼家拿回权力,就容易多了。

“要抓紧,名额有限,能进去是好事,熬一熬就过去了。”辞职后的裴迪总是这么说,而这时,雷尔便不吱声了。

其实雷尔不怕那些艰苦的训练,也没想过夺回什么权力。他才二十岁罢了,他还想不到那么远,也没有那么多的野心。

他只是觉得这是一条单行线,进不进去是自己的选择,出不出来却将由别人决定。

谁能给他保证,五年之后火石堡的管辖者仍是海龟家的人,谁又能保证到了那个时候,他真的能好好地出来,好好地给履历添上漂亮的一笔?

不知道。

尤其在见过自家那些拴住铁链的石像后,他更觉得自由的可贵。

这样的纠葛让他的烟瘾变大了,酒瘾也变大了。

那些时间他没有事情可做,家里又乱成了一锅粥。他是四子,上头有裴迪以及刚从火石堡出来的二哥,还有即将成为海女候选人,为未来领主储备孕育力量的三姐,家里轮不到他说话,他只能听凭安排。

雷尔见到萨鲁是在家人又一次催促他把申请表交上去的午后,他照例从家里出来,躲过了那些喧嚣的争吵声。来到酒馆之际,老板已经习惯性地为他准备了三瓶海胆酒。

这种酒度数很高,里面还加入了一点点河豚的毒素。它能给海民非常强烈的刺激,但那汹涌的、灼烧的疼痛过后,身体又会无比舒畅。

裴迪向来喜欢这种酒,现在也把这个爱好传染给了雷尔。

在学校的时候雷尔不明白,自己家的人为什么都是烟鬼和酒鬼。可到了现在他才发现,原来有时候酒精真的能带来一种释然感。

这种释然就像是逃避之后的自我麻醉,虽然短暂,却能得到片刻的轻松。

萨鲁是在他喝完第二瓶时坐下的,他笑盈盈地望着他,让雷尔一瞬间以为看到了长大后的克鲁。

不过仔细一看却发现了其中的不同,虽然章鱼家的人是公认的好看,但萨鲁的容貌很凌厉,锋芒毕露。而克鲁的则柔软很多,看起来并不具备危险性。

萨鲁说自己只是碰巧路过,见到雷尔,就想来聊一聊。

他还摁下雷尔的瓶子,告诉不要喝那么多。海胆酒加的料他心里清楚,他了解这种快感对海民大脑的伤害有多严重。

雷尔不知道萨鲁是好心这么说,还是有意为之。但海胆酒上头快,他也有些迷糊。

萨鲁在他的对面说了很多,唠唠叨叨抱怨着最近海岛上发生的一个接一个的破事。

说到自己父亲的让位,说到一审中高文的表现,说到不争气的弟弟,说到可怜的少年英雄安德烈。

当然,还说了海龟家的冤屈。

他说他为海龟家鸣不平——他慷慨激昂,义愤填膺。可雷尔怎么觉得萨鲁的声音那么小,仿佛是怕身边的人听见似的。但也有可能是酒醉带来的耳鸣,让他把一切声音都降低了好多分贝。

说完后,萨鲁又道,你说高文怎么也不帮帮你,你和他不是向来交好吗?

雷尔没有说话,他怕自己说什么都被人曲解。这是他的好习惯,即便喝醉了也不会多嘴乱讲。

但他不讲,萨鲁会讲。

他会讲大概是克鲁的原因,唉,一定是克鲁的原因。也不知道那没用的弟弟到底怎么学会在人面前装可怜的,让高文对其是又怜又爱。

他也不清楚克鲁和雷尔有什么矛盾,有吗?怎么可能呢?雷尔是那么好的孩子,至少萨鲁觉得——雷尔无可挑剔,就像高文一样无可挑剔。

可他却为自己有克鲁这么个弟弟感到悲哀,如果高文真的能当上领主,他只期盼着自己没有机会看到克鲁作为辅助,毁掉裂岩群岛的一天。

他说得十足动情,甚至最后也跟着雷尔把剩余的一瓶海胆酒喝完。然后他又叫了几瓶,还顺带预先付了账。

雷尔从始至终不发一言,有时候听着就笑笑,有时候又摇摇头。这已经是别人家的事了,即便他心里有看法,也不会表露给萨鲁看。他摸不清萨鲁的目的,何况他越醉越凶,已经不敢相信自己大脑的判断。

可是萨鲁知道,虽然雷尔没有表态,可雷尔到底还很年轻,这些话不可能对他没有影响。尤其当海胆酒作用,体内激素旺盛分泌,他们总会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萨鲁离开的时候用力地握着雷尔的肩膀,他告诉雷尔——如果你需要帮助,你知道怎么往我们家走。我愿意为你提供帮助,我向来对你和高文给予无限的期望。

然后雷尔的肩膀一轻,萨鲁便消失在酒吧门口。

他走入淋漓的大雨中,那一席蓝色的长袍漂亮得好似许久未曾见过的,放晴的天空。

之后萨鲁转了个弯,便到了高文今天的必经之路。他带着艾琳娜匆匆走过,隔着马路便叫住了高文。

萨鲁告诉高文,他在酒吧里见到了雷尔。当然他们只是巧遇罢了,碰巧经过雷尔身边,也碰巧经过高文出门的那条路。

他连连地摇头,“他喝了那么多……唉,他怎么喝了那么多。”

他没有让高文去找雷尔,他只是把看见的东西告诉高文而已。正如他对克鲁说的那样,他可没有那么坏,他是一个坦诚的人,不喜欢说谎话。

他坦诚自己对克鲁的厌恶,也对雷尔和高文的担心毫无保留。他是真心为这些年轻人担忧着,只是他也有没说的东西。

高文把醉醺醺的雷尔架上肩膀时,雷尔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话。他对自己的事向来不上心,可他却能听到高文的回答。

高文说,唉,你不要这样,你……你别这样行吗?

高文又说,克鲁已经是我的辅助了,这不是说废就废,说立就立的事。

高文还说,你不要这么问我,我不想回答。

可是偏偏高文把雷尔抬上车的时候还是回答了,他说,也许喜欢吧……也许是……是有一点点喜欢他……

后来再说什么,雷尔就不知道了。

他睡了过去,然后做了个梦。

梦里他把申请表交到了火石堡,接着穿上了统一的制服,最终和所有应征入伍的年轻人一起,进入火石堡那沉重的大门后面。

可他又觉得这不是梦,这是他醒来后就会去做的事。

但到底是什么原因触发他做这个决定,他又记不清楚了。

是的,当克鲁已经可以下床行走的这一天,看到高文把醉醺醺的雷尔带回来的一刻,他也做了一个决定。

他觉得其实很多人也和他一样迷糊,被生活推来挤去,做着各种各样的决定。在这些决定造就的后果中,或许他们自己也搞不清楚其中的对错与利弊,只是推说他们别无选择,无可奈何。

但克鲁不想这样。

他看着高文关切地给雷尔擦脸,换衣,看着他把雷尔带进浴室,再把他安顿在床上。他看着雷尔抓着高文的手臂,在他耳边含糊不清地说着悄悄话。他还看见高文紧锁的眉头,和发现克鲁正站在卧室门口时,那一脸复杂的表情。

所以迷糊的人很多,克鲁绝对不是特例。那种迷茫的感觉是大部分人的常态,而克鲁觉得,如果他能跳出这个常态,或许能得到不一样的结局。

华德和高文都要求他再休养几天,但克鲁坚决要走。他千恩万谢海怪家的帮助,让小莱马洛克跟到了门口。

莱马洛克不舍得他,要跟着他一起回去。

但克鲁不会这么做,他不会再把多一个棋子放在萨鲁和艾琳娜的面前。

因为,“我家很危险的,你还不能去。”

所以,“等我让我家变得安全了,我再请你去吃卷海带。”

克鲁用触手摸了摸莱马洛克的脑袋,莱马洛克仰着脖子望着他。然后他捏起小挎包走了,用他幸存的触手在沙地上蠕动着。

雨下得更大了,很快,莱马洛克就看不到克鲁的身影。

他抬头看天空,雨水便打在了他的脑袋上和眼睛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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