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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49)结疤的伤口

作者:门徒同学/声画不对位/污徒同学 当前章节:47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8:13

在高文解开克鲁衣服的时候,他大致猜到了在克鲁身上发生了什么。克鲁的抗拒,哭泣,愤怒,歇斯底里,让高文不知所措又悲愤交加。

可是克鲁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一个劲地在哭。那哭声像是一种压抑的咆哮,深深地堵在喉管,让整个胸腔都发胀发痛。

高文不允许莱马洛克进来,也不允许仆从进来,他把克鲁带进了浴室,几乎是半强硬下,才逼着克鲁变回了人腿。

他看到了大腿内侧已经凝固的血痕,还有一些让他不忍直视、不敢妄加猜测的伤口。

这一些都是在章鱼形态下看不到的,而克鲁把他藏在兽态之中,宁可自己也失去记忆。

高文不停地问克鲁,到底是谁这么做,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发生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可是克鲁从始至终沉默着,他把头压在浴缸的一边,过了很久,才像真的失忆那般,轻轻地道,“……你说什么?”

克鲁的沉默如锈钝了的刀片,在高文的心头拉扯。

高文把门窗关好,小心地帮他治疗着连他都不愿意承认的伤口。

他为他清洗,上药,抹掉身上的血迹和不苟的污渍,再用长袍把他包裹好。

这是高文第一次看到克鲁全身chi///luo的模样,可是那一刻他感受不到半分情yu。他只觉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那连自己都颤抖的恨意在血管中横冲直撞。

这是他的辅助,是他的人,是他未来的配偶,是他应该交付和攫取的第一次。可是现在所有的美好都被别人夺走了,而偏偏克鲁对夺走这一切的真凶,闭口不谈。

克鲁逆来顺受地接纳着高文的帮助,在哭得筋疲力尽之后,他顺势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或许对于其他家族来说这是可以磨平的创伤,但对于保守的海怪家来说,发生了rou体关系,便意味着要签订婚约。

海鳄兄弟定然是了解这一点的,所以用了最直接的手段,毁了高文与其辅助之间的信任与宽容。

他们不恨章鱼家,但伤害克鲁,却能更好地达到报复海怪的目的。

这是多么不公平的事,但克鲁却无处伸冤。因为伸冤的结果便是曝光所有的罪恶,而他和高文将会浑身沾满污泥。

这已经不仅仅是对克鲁的羞辱,还是对海怪家莫大的挑衅。

那天晚上,高文不敢把克鲁带到自己的床上。他怕克鲁受了刺激,不希望有另外的人睡在他的身边。他也不敢让莱马洛克陪克鲁,怕弟弟多嘴,问了不该问的,刺激了受害者敏感的神经。

于是最终他决定把克鲁一个人留在客房里,他说他就在外面,他不睡,坐在小厅看书。只要克鲁喊一声,他就能听到。

可是在他离开的时候,克鲁抓住了他的手臂,然后用触手缠住了他,把他缠在自己的身边。

高文斟酌了很久,决定穿着袍子躺在克鲁身旁。

克鲁没有睡着,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高文也没有睡着,他怕自己翻个身就惊动了克鲁。

一夜无话,一夜无眠。

时间比往日更加漫长,它好像被冻住了一般。

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久,才熬到天空微微发亮。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克鲁走了。他走得很正常,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高文拦住他,说什么也不让他离开。仆从觉得好奇,华德也感觉出异样。但高文没有对他们解释,就是不让克鲁走。

他把克鲁拉回房间,握着他的肩膀,“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不说,你就不能离开。”

“发生了什么?”克鲁的眼神很复杂,他盯着高文看了一会,然后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高文诧异。他不知道是过重的精神创伤让克鲁有这样的反应,还是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所言为何。

他更用力地捏住克鲁的肩膀,晃了晃,严厉地道——“你知道我指什么,不要装傻,你只有说出来,我才能帮你。”

“我不需要你帮我。”克鲁的眉心轻轻地皱了一下,证明他确实听懂了高文的话。只是他的反应让高文震惊却又不解——只见他举起触手,摸了摸高文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道——“我不能说出来,因为我要报仇。”

“你要报什么仇?你……你要对谁报仇?”高文急了。克鲁的表现镇定得骇人,这不是真的让事情过去的释然,而是藏着深深的,甚至带有自我欺骗性质的恨意。

高文不能让克鲁作出违规的事,至少不能让他走到不可挽回的一步,因为——“你别忘了,你是我的辅助,无论你遇到什么事,你都应该——”

“那就废掉我。”克鲁说。说完这句话,他自己的心脏也漏跳了一拍。

他之前试想了无数种高文说出这话的情境,却没有料到最先出口的是自己。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高文咬紧牙关,字眼从他的牙缝中挤出来。

两人对视了一会,克鲁率先转开目光,然后如高文所愿,清晰却又颤抖地重复了一遍——“我说,那就废掉我。”

高文的手松开了。

克鲁的表情是平静的,和前一天晚上的歇斯底里不一样,可那却让高文更加害怕。因为高文见过这样的神态,那些带着祭品送往海洋的水母,那些干脆利索地为罪犯行刑的刽子手,那些第一次被加雷斯抛弃,留在海蛇家的畜生们——是的,他们的眼睛里就是这样的色彩。

没有愤怒,没有悲痛,只有一种近乎于绝望的冷漠,毫无波澜地倒影着旁人的模样。

克鲁走了。他就像偶尔造访了海怪家一样,只是这一次没有捏着小挎包。

他的背影无比清瘦,好像被风一卷就能卷走。他的触手在沙地上缓缓地蠕动着,而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多看莱马洛克一眼。

高文也就是在那一天开始,觉得克鲁很陌生。

或许是这一年来的鲜少接触让他们的关系疏离,又或许是克鲁还没有从创伤中恢复过来,当然也有可能他们彼此的牵连就是细细的一线,所以高文不了解他,也正常。

高文看着克鲁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直到华德走到了他的旁边。

“父亲,你说到底是谁伤害了他,他到底——”高文想要朝父亲发问,但华德却扬手打断了高文。

“如果你决定帮他,就不要告诉我。”华德淡淡地说,“现在别人对他做了什么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接下来想要做什么,而你又将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当时高文并不理解父亲说的话,但在之后的几个月里他明白,即便他和克鲁什么都不说,华德却已经都猜到了。他不仅猜到了原委,还猜到了克鲁即将走上的路。

克鲁就是高文的麻烦——从一开始华德就说过——废黜克鲁,是高文最正确的选择。

可是高文不会废黜,所以只能选择包庇,甚至最终,同流合污。

伤口让人意识到自己的脆弱和无能。当皮肤被划开,流出鲜血,露出筋肉,那疼痛叫人泪流满面,咬牙切齿。

可之后伤口会结疤,结出的痂疤坚硬厚实,哪怕再划上一道,都感觉不到痛痒。

克鲁在等着伤口结疤。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它不可能永远不愈合。这件事似乎只发生在克鲁的人生中,而旁人一无所知。

他默默地把学校的东西收拾后回到了家里,甚至没有让萨鲁和艾琳娜察觉出端倪。克鲁依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默不作声。

在假期刚开始的时候,他总是做噩梦。他梦到他重新走过了那一天,一遍一遍地徘徊在原地。

他被拖进那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房间,再被摁在桌子上。然后他披着破破烂烂的袍子出来,接着再被拖进去。

他大汗淋漓地醒来,又就着汗水把自己蒙进被子里。他的眼前轮番地闪过海鳄兄弟的模样,他们发狠时的龇牙咧嘴,得意时的张牙舞爪,还有于施暴结束后,扬长而去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

克鲁都记得清清楚楚,它们一帧一帧像慢镜头一样在记忆中不断重播,把克鲁牢牢困住,犹如专属于小章鱼的地狱。

海民们总说,有些事是压垮人的最后一击。那些没有被痛苦打倒的,他们就能成为真正的勇士。

可是克鲁却觉得,并不是所有的勇士都没有被打倒过。他们可能已经真正地被打倒了,但不意味着不能再次爬起来。

克鲁也崩溃过,他崩溃过很多次。

在他独自一人听着唱歌的盒子吱吱呀呀发出声音时,在他出神地透过窗户望着不远处的海滩时,在他拼凑着破碎的海星星,却发现怎么拼都少一角时,还有那一张一张撕毁的日历,告诉他返校日迫近时——他都会崩溃。

仿佛突然之间风雨雷电就在他的头上炸裂,他被淋成了落汤鸡,再被闪电和雷鸣拍打。

他会骤然触手一软,瘫坐在地上,然后摔烂手边的东西,或者捂着脸呜呜地哭泣。

但他最后都能停止流泪。

他会把眼泪擦干,然后问问自己——刚才发生什么了吗?

并且坚定地给出回答——不,没有,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的,他在自我欺骗。

这是一道心墙,它保护着克鲁脆弱的心脏,隔绝着真实的情感。他每一天都往心墙上多加一块砖,或许一天不行,一周不行,但一个月,一整年,他总能把堡垒建成。

事实证明,一切都比他想象的简单。

没错,当他认为灾难不可战胜的时候,他发现其实爬起来并没有那么难。自欺欺人不是绝对的坏习惯,至少它能让人在外界的目光前保持正常。

他仍然不知道高文会在哪一天废弃他,也不知道海鳄兄弟是否会把他的事情宣扬出去。可是在那些猜测实现之前,他必须先告诉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所以,什么都不要担心。

他是在最后一个学年开始前的一周,去的断崖岛东边的小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想来看看特里斯坦和加雷斯。

加雷斯正在打扫屋前的杂草,远远地看到克鲁,高兴地甩着尾巴迎上前。

加雷斯仍然没学会怎么把蛇尾收起来,而克鲁也自责这段日子没能兑现教授加雷斯控制海民法力的方法。

他做了一盘卷海带,和两名老猎人以及一群畜生吃了晚饭。他说这是一个死去的朋友教给他的,他第一次做,可能做得不好吃。

但畜生将它们一扫而光,有些已经掌握些许说话能力的畜生还结结巴巴地道,“好……比、特里、特里斯坦做、做得好,比他做得能、能吃。”

克鲁笑了,扬起笑容之际,面部肌肉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笑的时候克鲁的手在发抖。特里斯坦抽着海烟,眯起眼睛,透过浓浓的烟雾看到了小章鱼颤抖的触手。

回去的时候,加雷斯把克鲁送到门口的小道上,随他走了很远。

加雷斯问克鲁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是不是被人欺负了。虽然克鲁没有说,但加雷斯看得出克鲁的憔悴。那憔悴不是鼻青脸肿一类看得见的创伤,而是沉甸甸的心,和千疮百孔的灵魂。

克鲁瞪着眼睛望着加雷斯,看了一会,摇摇头,他说——没有呀,你说的是什么困难?

“没有就好。”加雷斯挠挠头,发现克鲁已经长得和自己一般高了。

在和克鲁道别之后,加雷斯往回走。特里斯坦从旁边的灌木丛钻出来,证明他一路尾随两人到了街口。

“他有和你说什么吗?”特里斯坦抽出烟,递给加雷斯一根。

加雷斯把烟叼在嘴里,叹了口气,“他说他没事,是不是我们想多了?”

“那就是更严重的事,”特里斯坦为加雷斯把烟点燃,深深地吸一口,又吐了出来,“说明他还没想好怎么做,没想好怎么对我们开口。”

加雷斯不说话了,他回头看着克鲁消失的方向。

石板路在布满繁星的黑夜中蜿蜒,一眼竟望不到尽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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