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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50)崩断的纽带

作者:门徒同学/声画不对位/污徒同学 当前章节:68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8:13

其实克鲁心里清楚,有的事发生第一次,就会发生第二次。那么多年来被海鳄兄弟欺负,也是因为他们从始至终没有受到追责。

这一回也不例外。

海鳄兄弟似乎认定克鲁不会说,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忍气吞声。过去还有杰兰特护着他,现在杰兰特跑了,高文又毕业了,克鲁可谓真正的孤立无援。

即便克鲁因为法术的提高,周围多了不少围过来的同期,但其本质也不可能改变。懦弱是根植于心底的,正因如此,他们断定克鲁更会为留住身边好不容易聚拢来的朋友而把秘密藏得更紧。

克鲁确实毫无表现,尤其到了最后一年,大部分时间都不待在学校。但即便如此,克鲁还是有机会报复对方。

而这一次,他要结束鳄鱼兄弟对他那么多年来的欺辱。

毕业在即,克鲁同样面临着是就职还是参加领主竞争两条路,萨鲁根本没有问他的意见,直接帮他填写了“就职”的选项。

导师找到了克鲁,并告诉他,对于克鲁现在的能力来说,虽然不能算数一数二,但竞选领主是有潜力的。何况章鱼家的人天生脑子好使,指不定克鲁还有未被发掘的才能。

克鲁对此没有异议,如果导师认为他应该参选,那就让导师自己去和萨鲁沟通。他相信萨鲁用不了几分钟,就能让这些长年待在学校的导师赞同他的评价——到底是天资差一点,这样的孩子,早点让他工作就行,不要寄予太高的期望。

不久之后,导师们和萨鲁就联合向海城医院推荐了克鲁。理由很简单,克鲁最出类拔萃的是药剂学。到了海城药库或者海底总院的研究所,得个安稳的职位并不难。

他将和许许多多章鱼家的人一样,从此一辈子扑在药剂房,和琳琅满目的草药打交道,再无更多的野心。

克鲁是本家的幺子,熬个五年十年,当个部门的主管,也无可厚非。

这是对克鲁最好的安排,萨鲁自觉已经很仁慈了。

克鲁一直都没有说愿意还是不愿意,直到婕德准备生产前的一个月,克鲁敲响了萨鲁的房门。

既然海鳄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上门,那他可以先把另一件事情给做了。

他把诚聘书摆在萨鲁的面前,第一次非常坚定地直视着萨鲁的眼睛,告诉他——“我是高文的辅助,这便是我以后的职能。我会接替你成为当家,所以我不会去任何地方就职。”

其实克鲁心里并没有底,他随时都担心下一秒高文就找上门来,对他说彼此的约定已经解除。他们没有一纸文书,所以自己到底还是不是高文的辅助,全凭海怪家一句话。

可是至少,现在他还能利用这个理由。

萨鲁听罢他的话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了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他笑得是那么好看,让克鲁难以想象紧接而来的愤怒和惶恐该如何在这张自己崇敬和害怕了那么多年的脸上爬满。

萨鲁说,“你是还没睡醒吧?你觉得高文还会继续让你当辅助?还接替我成为当家?你有什么资格,成为我们的当家?”

萨鲁把诚聘书捏在手里,转了方向推还给克鲁,“这是我最后的善念,我希望你是一个懂得珍惜和感恩的人。”

说完他又笑了,他仿佛在看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是啊,克鲁已经没有竞争力了。现在的他几乎不再与海怪家往来,而在其萎靡不振时日里,萨鲁和艾琳娜以为克鲁早已不抱幻想。

梦总归是要醒的,他们之所以在临近毕业之前才戳破,已经是慈悲为怀了。

克鲁望着桌面的文书,上面扭曲的字迹一会清晰,一会模糊。他思索了片刻,第二次抬起头来,这一次他换了话题,转而问道——“哥哥,你是不是真的希望我死?”

这一问也出乎了萨鲁的意料。其实他并非非要克鲁死不可,但如果克鲁夺走他当家的位置,他知道后果会怎么样。

克鲁作为家中的污点那么多年,整个家族的环境都在排挤克鲁。萨鲁于其中从一开始扮演的纵容者,到后来的主使者,他已经犯下太多的错误。

他不可能让被自己伤害的人爬到头上,否则他和婕德以及他们孩子的未来皆会比克鲁更加凄凉。

章鱼家的人学不会宽恕,这一点即便他不想承认,但克鲁也必将继承。

“你如果远离了我,我们不再对彼此产生威胁,你可以不死。但是,” 萨鲁不笑了,他站了起来——“我也希望你不要自寻死路,你知道,我们都在为自己而活,这是我们的天性。”

萨鲁说得对,这是他们的天性。只是萨鲁没有认清的是,他们都是向死而生。何况克鲁没有信仰,他从来不认为魔王宫殿真的存在。他的“死”和萨鲁的“死”不一样,和大部分有信仰的海民的“死”不一样,所以求生的意志也会不一样。

克鲁已经无路可退了,而萨鲁的话就是在告诉他——你就只能活成这样了,如果不接受这个结局,那你就去死吧。

克鲁对哥哥的答案很失望,他失望的不仅仅是兄长从来没有把他当成血亲看,还有他到此刻的贪得无厌与逼人太甚。

归根结底,克鲁到现在都没有跨过的一道坎就是他和萨鲁的兄弟关系。章鱼的存活率很低,他们本家只有三个孩子,姐姐死了,就只剩他和萨鲁。或许一开始克鲁的才华并不出众,但到了今天却可以看出——两个儿子都很优秀。

可到了这一刻克鲁终于明白,他和哥哥不可能皆得善终。不是他毁了萨鲁,就是萨鲁毁了他。

其实在启动咒语的那一刻,克鲁感受到的并不是复仇的快乐。他觉得悲哀,巨大的悲哀攫住了他。

婕德已经快要产子了,所以当听到婕德尖叫的时候,萨鲁并没有意识到是克鲁启动了咒语。

他抛下进行了一半的谈话夺门而出,冲进了婕德的房间。

而克鲁依然盯着桌面上的文书,心里头专心地默念着一条条早已烂熟于心的咒文。

他将近一年来都在伺候着婕德,送进婕德嘴里的毒一次也没有停止过。他无数次地想要罢手,可心底里另外的声音却告诉他——你可以不害人,但是至少得有害人的本事,才能防止自己成为受害者。

事到如今,克鲁为自己坚持下来感到庆幸。但今天过后,他将和萨鲁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亲情可言。

血浓于水的规律在他的身上不适用,那就不要再报以侥幸了。

按照戴比书上的描述,婕德最先感受到的是刀割般的疼痛。疼痛从小腹开始,再慢慢往上延展。

经过大半年的药剂浸泡,羊水中已满是鬼草的种子。只是鬼草本就是动物与植物的共生体,所以它可以寄生在活体之中,也可以自我石化,让胎儿变作石胎,变作死胎。

剧痛过后,便是万蚁蚀骨的疼。那疼紧紧地抓住了还没能见到世界的新生命,它的溃烂从骨头到筋肉,再从筋肉蔓延到血液。腹中胎儿不能呼救,可呐喊却能借母亲之口。

婕德在床上翻滚着,感受到这一锥心疼痛的刹那,她就有了非常不好的猜测。而在剧痛之后,xia体开始流出鲜血。

血液的颜色非常诡异,一块一块红色的肉丁混合着血肉排出,那是鬼草分离了胎儿的肉体,将它削成一片一片。

婕德从床上滚到了地上,又在地上看到了衣裙下漏出的东西。她的后脊一阵发凉,在海底总院从事了多年的医师工作,现在的症状已经印证了她的猜想。

她想到了克鲁,想到了那种极其狠毒的慢性du药,想到了卫戍岛沙滩上的诡异生物,还想到这药伤害胎儿只是其中一面,而另一面便是对子宫的控制。

萨鲁推开房门,忙不迭地把婕德抱起来。

婕德浑身都是血和汗,她一把抓住了萨鲁的手,嘴唇剧烈地开合着。可是她说不出话,那疼痛几乎让她晕厥。

萨鲁把她放在床上,拔腿就想把医生找来。

可是婕德不松手,婕德知道再让医生来也没有意义。他们的孩子已经死了,你看那遍地的肉片,就是他们这一年来爱情的结晶。

眼泪热腾腾地从婕德眼角溢出,她好后悔。不仅仅后悔没有进一步控制萨鲁对克鲁的伤害,也后悔她对克鲁的掉以轻心。

可是她又如何能想到这些。

克鲁已经被伤害了那么多年,她以为这一切都是惯性——克鲁早已被心理阉割,即便他遭遇不公,也学不会反抗了。

可是惨烈的现状却让婕德明白——对克鲁的阉割没有成功,恰恰相反,即将被阉割的是她自己。

克鲁念完咒语后,才慢慢地从萨鲁的书房走进了婕德的房间。他与婕德目光交汇的刹那,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寒。

对于大部分的母亲就是如此,伤害她本身无关紧要,但伤害她的孩子,无异于要了她的命。

婕德像疯了一样地喊了一声,更加用力地拽紧了萨鲁的手。

而萨鲁回过头来,看到了在几分钟前毁了他希望的凶手。

他震惊不已,怒不可遏。他挣开婕德的钳制,毫不犹豫地冲到克鲁面前。他用触手搅住了克鲁的脖颈,狠狠地撞在墙上。

触手的力气几乎拧断克鲁的脖颈,他狂怒地朝克鲁发问——“你做了什么!你这个肮脏的东西!你对她做了什么!”

可是不等克鲁回答,下一秒萨鲁的触手却又松懈了下来。因为婕德又开始翻滚了,疼,疼到了骨头里。疼到了像把她的子宫抽出来,又像用刀子一道一道地在体内划动。

萨鲁的眼眶红了,一巴掌抽在克鲁的脸上。他歇斯底里地大吼道——“你这个无耻的家伙……如果你敢伤害她、如果你敢伤害我的孩子,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克鲁的鼻子被扇出了血,嘴角也被扯裂。不过他习惯了,给他巴掌和拳头的人很多,他不介意再多一回。他不需要回应,他只需要默念咒语就好。

萨鲁一年前可以杀了他,但现在不行了。他的死亡意味着把鬼草的控制权消除,那发了狂的虫子会在婕德的体内暴走。它们将把婕德的脏腑全部咬烂,然后尽数于肉体的孔洞中涌出。

婕德第二次从床上滚到了地板,那鲜血染红了床褥,染红了被单,染红了厚实的地毯,还染红了米色的睡袍。

她痛苦得仿若在炼狱中燃烧,她凶狠地扯着床脚,整个床铺被她晃动得吱呀作响。

但她还是努力地摇头,她没法好好和萨鲁解释,只能松开床脚,拼命地往萨鲁的方向爬。萨鲁此刻绝对不能对克鲁动粗,否则下一秒死的不是克鲁,而是她自己。

萨鲁看到如此狼狈的婕德,六神无主。他咆哮着把克鲁摔到地上,再从地上将之卷起来第三次撞上墙面。触手上的吸盘剧烈地收缩着,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眶盈上了悲愤交加的泪水——“我应该杀了你……我早就该杀了你,杀了你!”

艾琳娜闻声也冲了进来,看到血腥的一幕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触手一软,后背用力地撞上了门边。

克鲁仍然不说话,他就等着萨鲁继续卷着他。他心中的咒语一刻也没有停止,而再念下去,婕德将终生没有办法再孕育萨鲁的孩子。

于是婕德铆足一口劲,虚弱地抓住丈夫的衣摆,她喘着气央求道,放开他,你必须放开他。你不能杀他……否则就是杀了我,杀了你自己。

萨鲁呆住了。他低头望着在脚边匍匐的婕德,片刻后扭头与眼中始终没有波澜的克鲁对视。

放开克鲁的一刹那,疼痛仿佛摁下静止键一样,随着克鲁落到地面,竟倏忽间从婕德的体内抽离。

所有鬼草一致停止了运动,徒留彻骨的疲倦让婕德浑身瘫软。

这时艾琳娜回过神来了,她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冲上去,对着正在把婕德往床上搬动的萨鲁说,“你要做什么?你现在要做什么?”

见到萨鲁不理她,她又自行跑过去想重新卷住克鲁的脖子。她害怕了,是的,她害怕了。她怕的不是克鲁对婕德的伤害,而是她不敢相信自己在萨鲁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忌惮。

可是她的触手刚碰到克鲁,婕德又尖叫了一下。

萨鲁立即转过头来对艾琳娜吼了一声——“你出去!你不要碰他!”

艾琳娜傻了,她顿了顿,突然喊了起来——“你认输了?你现在认输了?你的孩子可以再怀,可是、可是你不是要杀了他吗?你必须杀了他,你不杀他,我可以替你去做——”

她瞪着萨鲁,瞪着克鲁,她的触手挥动着,一面想卷住萨鲁的胳膊,一面想再次把克鲁控制住。

而到了这一刻,克鲁连逃走都不想。

连萨鲁都不可能做的事,艾琳娜更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做到。她已经没有作用了,在萨鲁自己的利益与她冲突时,萨鲁会毫不犹豫地将她赶走。

“你给我闭嘴!”萨鲁回过头,无比狠厉地朝艾琳娜骂道——“滚出去!”

艾琳娜的故事似乎在那一天结束了。

她被萨鲁的这句话镇住了,再一次靠上了门板。

她为了赢得萨鲁的帮助,不惜和家里闹翻,一定要随萨鲁住到本家。她拒绝了父母即将让她继承的研究,因为她认为只有回到裂岩群岛的主岛上,才有她真正想要的人生。

她协助萨鲁排挤克鲁,她对萨鲁的安排言听计从。她不顾一切地想要接近高文,甚至不在乎旁人的指指点点和纷纷议论。

可是萨鲁的一句“滚出去”结束了她的旅程,她知道接下来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她会被送还分家杂种该待着的碎岛上,她将被父母和家人讥笑嘲讽。她不愿意一辈子埋头在研究所,可她将再也没有机会改变她的身份。

她操起放在一旁的玻璃壶,一发狠劲,将其砸在桌面上。玻璃壶裂了,而她的触手捏着一块尖利的碎片。

既然萨鲁不动手,那她自己来做。她的两条触手立即卷住了克鲁的身子,人类的手臂则捏紧碎片,背水一战地向克鲁刺去。

她也是章鱼,所以她的本能告诉自己要留住所有的可能,绝不善罢甘休。

也就在这时,萨鲁也腾起触手,朝着艾琳娜无比凶狠地拍去。他拍落了她手中的碎片,将她拍到了房间的角落。

艾琳娜只觉得眼前一阵黑暗,而后头晕目眩。玻璃片在她的手中滑落,触手抹过脑门,竟抹出了一手的鲜血。

萨鲁不会让克鲁死了,哪怕他的恨意比往前几十年更加汹涌。

克鲁捏着他的命根子,至少在这一刻,萨鲁不能肆意妄为。

萨鲁服软了,在艾琳娜哭泣着从房间跑出去之后,萨鲁知道,他疏忽了。他因为优越感和自负心而疏忽大意,让一个从来就没放在眼里的对手握住了把柄。

他没有再抬起头看克鲁,而是专心地搂着瑟瑟发抖的婕德。他的眼睛盯着排出体外的肉块,恨意几乎让他焚毁。

克鲁则静静地站在门边,望着狼狈的房间,血肉模糊的兄长和嫂子。

萨鲁忘了现在的克鲁就如当年的自己一样,他嫉妒着戴比,压抑着怒火。那怒火一天比一天更甚,直到戴比一命呜呼。

他忘了当初那恨意汹涌,即便在戴比的丧礼上他也没有落过一滴眼泪。他也忘了那时快意勃然,为戴比终于让出了位子而如释重负。

克鲁也是如此,甚至比萨鲁更甚。因为无论戴比多得到克拉夫的宠爱,她也已经是巴罗的辅助。她和萨鲁的利益冲突并不尖锐,也不会置萨鲁于死地。

可是克鲁,只要活着,活得好,就始终是萨鲁的威胁。

克鲁在房间门口站了好一会,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说话了,他将要把他和兄长的关系重新规划。

他说,“如果您还想孕育孩子的话,我希望您能对我好。”

他又说,“我没有伤到她的子宫,你们还可以有未来。”

他还说,“可是未来的孩子请为我留下,让我来照顾他们长大。否则我不会让他们出现在世上,就像现在一样。”

没错,他需要留下萨鲁的孩子。他是雄性,倘若他真的能一直作为高文的辅助,他将没有后代,可他仍然需要握住钳制萨鲁的棋子,否则萨鲁对他的恨,将令其不择手段地报复。

如果萨鲁真的能认清自己的位置,那克鲁将对那些孩子视如己出。之后他仍然会把当家的位置留给孩子们,只要萨鲁不再争抢。

萨鲁这辈子不可以再做当家,但他还有下一代可以寄予厚望。哪怕下一代要作为筹码留在克鲁的身边,随便克鲁教育成什么模样。

克鲁离开的时候,轻轻地把门关上。他没有忘记每一次关门太重,他都被萨鲁训斥的种种。

所以说到底哥哥还是给他带来了一些好习惯,只是他再燃不起畏惧和崇敬的情感。

回到房间后,克鲁以为自己会哭,但实际上并没有。他只是全身发抖,好像从冰窖里走了一趟。

他坐在自己的床上,把脸埋在手心里。他努力地酝酿着自己的情绪,可最终仍然没有落下泪来。

他的手边摆着戴比的手抄书,他不知道戴比是否真的对别人用过这样的咒语,也不知道戴比第一次使用时,是否也如他一样平静。

他呆坐了一会,然后脱掉了长袍,走进自己房间后院的小池塘中。他变回了章鱼的模样,将整个身子浸没在海水里。

那一刻他涌起一种莫名的情感——他想回家。

可是他就待在家中,而这个家刚刚被他搅得天翻地覆。

他不知道还能回到哪里去,不知道哪里才是他真正的归属。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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