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从城西墓园回来后发了点低烧。
天空开始飘起小雪，顾川到家的时候，江淮正闷头大睡。
他伸手去摸江淮额头，然后轻声叫道：“江淮？”
江淮咕哝一声翻个身继续睡觉。
“吃饭了。”
江淮沉浸在自己的梦境里，不理会。
顾川去找医药箱，看了下保质期，扣了一片药，端了一杯水。
江淮在睡梦中倒是听话，顾川喂药他乖乖咽下。
林教授过来敲门。
“怎么还不下楼？吃饭了。”
顾川答道：“他有点发烧。”
——
江淮只觉得浑身发热，脑子乱成一团，分不清梦里梦外。
他梦见小时候，江母带着他去游乐园玩，只不过梦里的情景如同镜头一闪而过；又仿佛看到城郊一人独居的江奶奶，颤颤巍巍朝他伸出手，还叫着“小淮”；还梦到他离家出走的那晚，江母撕破脸的辱骂，近二十年的亲情在一夕之间荡然无存；又看到外表高大但实际软弱的江父，面对江母忍气吞声的表情……
过了很久，有人喂他东西，他能感觉到身边的人是顾川，所以很听话。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梦里忽然嚎啕大哭，一个人跪坐在马路边，望着街上来往行人，哭得撕心裂肺旁若无人。
顾川看着他眼角滑出一串眼泪，低头吻上去，舌尖尝到有点咸的泪水。
林教授叫了医生来，从门缝看到这一幕，推门的动作稍微慢了些。
进门时，顾川脸上恢复如常。
封医生准备注射器，林彦宁说道：“需不需要挂水？”
封医生：“打一针就好了，男孩子体质好，降温后就好了。”
曾经穿着毛衣光着脚在寒风中待十分钟都没事的人，如今病毒侵体，如果没有别的原因他都不信。
除夕前夕这一天，江淮在床上度过，基本是清醒一分钟后继续入睡，身边的人挨个出现在他梦中。
顾川躺在他身边打农药，连胜七局后，低头看躺在身边安静如猫的江淮。
手机屏幕上有任逸发过来的邀请，他点了同意。
由于开着语音，听见任逸问：“川哥，老大呢？怎么一整天都不在。”
顾川：“他在睡觉，你别说话。”
任逸：“……”
任逸：“川哥，我错了。”
任逸又拉一个人进来，顾川也没管，匹配成功后进入游戏，ID是女王陛下的雅典娜开口说话。
顾川：徐丹青？？？
任逸自带热场效果，徐丹青简单一说，他便附和，顺道问大家：“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也是偶然发现徐丹青也在玩，居然还超厉害！”
顾川心里有点不高兴，但是没说。
尹檬在手机那边也叹口气，她发现她后来操心的越来越多，一个没留神，发现顾川不仅首杀，还秒了对方三个人，这一局基本毫无悬念。
退出游戏后，尹檬私聊顾川。
——【蜂蜜柠檬】顾川。
——【GC】放。
——【蜂蜜柠檬】滚。
——【GC】你滚一个我看看。
——【蜂蜜柠檬】老娘跟你有正事说。
——【GC】放。
尹檬气得跳脚，当时怎么就想不开喜欢上这么一个人？而且那么多年，有点眼瞎。
——【蜂蜜柠檬】老娘不想说了。
——【GC】再见。
其实顾川大概知道尹檬想说什么，然而他看见过徐丹青的那一整页的“江淮”，谁需要她来好心提醒。
江淮的体温已经降下去了，顾川一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六点。
天色已暗，海澜郡万家灯火。
江淮神志回笼，整个人感觉轻了许多，转头看见闭着眼的顾川。
少年棱角分明，闭着眼都带三分豪气。
顾川几乎是在下一刻睁开眼，试他额头温度，“没有反复，应该是好了。”
江淮浑身粘粘的，“我去冲个澡。”
顾川下床给他调水温。
顾父与林教授知道江淮醒来，也过来慰问，一家四口又闹腾一会，顾父被林彦宁教授拉着，不情不愿地去顾明照家蹭饭。
进了顾家大门，四人径直进屋，顾明照正在厨房，顾妈妈在客厅玩平板，顾童童在玩游戏。
见了四人，忙招呼：“彦宁来来来，看看我穿这件好不好看？”
顾妈妈又在逛某宝。
林彦宁：“……”
他无奈归无奈，但还是评价道：“不好看。”
顾妈妈拉着他继续说道，顾寅恪将人拉回来，“别动手动脚。”
顾妈妈白他一眼。
顾童童缠着顾川打游戏，“顾川你帮我过这关！”
顾川才不理他，拉着江淮走向厨房，“今晚吃什么？”
江淮有时候有点服气这两家人，能比邻而居，随意蹭饭，尤其是顾寅恪与顾北北还是前夫前妻的关系，还孕育过顾川这么大的一个儿子，顾寅恪与顾明照不对付，多半也是这个原因。
倒是林彦宁与顾北北相处甚好，顾川与顾明照异常和谐。
这样关系的两家人，能这样相处，或许百年前还是同一个顾家。
长辈恩怨，他无意关注，何其有幸，能遇到。
晚上，江淮由于睡了一整天，有点失眠，顾川便陪着他失眠。
他忽然感性起来，“如果没有你，我离家出走一定无家可归……”
顾川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奇怪，“……你从来就没想过，如果那天不是我，你也不会被赶出家门。”
江淮一怔，他没有想过。
期末考完试那晚，如果没有和顾川露骨的聊天记录，江母也不会发现，可是他从来不曾想到这处。
顾川把人抱进怀里，“你说如果没有我，怎么可能没有我。”
——
除夕这天，全国各地万家团圆，不予赘述。
早上顾川开车，江淮拦都拦不住，万一让值班的交警挡住了，岂不是要警局一日游。
江淮坐在副驾驶上依旧心惊胆战。
车一路开向郊区，即便是除夕路上车辆仍不少，到后面他也不管了，被交警挡住就挡住吧。
车停的地方，他有些意外。
顾川开车停在外面等他，从后座取出大礼盒小礼盒的，递到他手上。
“川哥……”
顾川在他腰间搂了搂，“等以后有机会，我和你一起去看奶奶，只是现在你只能自己进去了。”
——
江淮快步走向江奶奶家。
独居的江奶奶儿孙不在身前，但是家里家外打扫的干干净净。
院外门前都贴着红彤彤的对联，看见江淮，面带喜色，朝后望了望，没见江父。
江淮知道江母问题很大，江父又拗不过江母，可是在这种节日看见奶奶一个人，忍不住说道：“奶奶，我跟您一起过年。”
江奶奶摆手，“别了，你回家过年吧，别为了奶奶和你妈吵。”
江淮知道自己也是不孝的那个，顾川说，他可以把江奶奶接到海澜郡，但是如何对江奶奶解释两人的关系，老人才出院，决不能再被气得进医院。
可是他今年无论如何都无法扔下江奶奶。
在路边等人的顾川收到一条微信。
——【宝贝儿】我想陪奶奶过年。
顾川只是低头回微信，随后开车回家。
江淮解锁，看到顾川回过来的微信。
——【睡美人】明早我来接你。
他知道，顾川会放手给他飞的自由，且永远在他身后。
对于江淮陪过年的行为江奶奶显然既欣慰又高兴，江淮心中愈发愧疚。
“江淮？！”
徐丹青没有想到在郊区村落能看到江淮。
显然江淮也很意外。
她主动解释：“我家来陪我奶奶过年。”
江淮笑着说：“我也是。”
两家老人离得偏远，平日里虽有交集但交流不多。
徐丹青有些紧张，半天后问：“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江淮：“……完了。”
对于他来说作业并不难，且有顾川在身边，两个人边谈恋爱边写作业，效率奇高。
徐丹青双手手指绞在一起，“这回你是第一名。”
江淮点头，“你也考得很好，年纪名次进了三名。”
徐丹青眉清目秀，书卷气很浓，但并不是书呆子，衣品比之昔年江老大，好得不是一点两点。
“江淮。”
“嗯？”
总觉得对方欲言又止。
徐丹青抿抿唇，“很高兴能在今天看到你。”
江淮一怔，这话听着这么暧昧。
徐丹青像是打通任督二脉，“分科时我选理科，是因为喜欢，我读那么多书不是为了装才女，是因为喜欢，很多事，是因为喜欢，才会那样做。”
虽有未尽之言，但江淮已然明白。
他轻声道：“新年快乐。”
徐丹青只在心里叹口气，“新年快乐。”
她走出两步，又偏头问：“你和顾川关系很好？”
江淮：“特别好。”
徐丹青或者明白，或者不明白，只是这个新年的插曲，江淮并不会将这事说给顾川听。
某些禁令并未下行，郊区村里新年充斥着原始的年味，江淮也放了一串鞭炮，左邻右舍的炮声都响了起来。
顾川发过来海澜郡的新年，零点前一分钟，顾川的电话准时响起，两个人一同跨过这个新年。
“再过几小时，我来接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