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州紧挨着江南地界, 冬春交替的时节里,这里的风景同江南颇有几分类似。
杨谨在马上疾驰, 无数的山与水、花与树倏忽在她的眼前掠过, 最终都被甩到了身后的无可寻觅处。她不由得回想起了许多年前, 在挽月山庄中度过的那些个从除夕到正月里,再到开春的时光。
这里的梅花,也像挽月山庄中的那般吧?那漫山遍野的梅花, 卫士一般, 护住了整座挽月山庄。
杨谨的胸口渐渐泛上了某种与怀念有关的情愫。
见素山庄亦是卧在一座山坳之中。所不同的是,若说挽月山庄是一处堪比仙境的世外桃源, 那么这里, 更像是一座攻守兼具的人间堡垒。或者说, 更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只等着猎物靠近的时刻,便纵身一跃,扑个正着, 然后吞入肚腹。
杨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生这样的感觉, 或许是因着她追了一路,都没追上石寒,她内心里已经假想石寒此刻正深陷于危险的境地之中了。
她于是默默地告诉自己:纵是龙潭虎穴,也要护卫石寒周全, 哪怕需要性命相搏,也在所不惜。
早有贺霓裳的随从提前驰回庄中去报信。
贺霓裳原以为像每回自己外出返家的时候那样,庄中的管家会守在门口等着自己。却不料, 远远地她竟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见素山庄的大门前。
是爹爹!
贺霓裳很是诧异——
爹爹自来宠溺自己是不错的,可从没这般亲自迎出来过。想是他老人家消了气了,许多天未曾见到自己,想念得紧了。
贺霓裳笃定自己的猜测,不由得心情大好,遂狠抽了一马鞭,奔着见素山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杨谨也是个眼力好的,她与贺朴见过一面,此时再见到这个男子,当然是认得的。
她拍马随在贺霓裳的身后,脑中盘旋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状况,以及自己该如何应付,又该如何顺利地护石寒出来。
她的马距离贺朴越来越近,贺朴的五官也看得越来越清楚……
杨谨突的皱了眉头:为什么,贺朴的目光似乎始终投注在自己的身上?而且,那目光……那样的奇怪?莫非,与石寒有关?
一想到石寒,杨谨关心则乱,更觉得贺朴的目光隐含着某种可怕的东西,眉头拧得更紧了。
如此胡乱想着,一行人已经驰得近了。在距离贺朴及其随从尚有两丈远的地方,贺霓裳抢先勒住了缰绳,翻身跃下马来,也不再管那马了,欢悦蹦跳着跑至贺朴的面前,攀了贺朴的手臂,笑嘻嘻道:“爹爹!爹爹!您是不是太想女儿了?才眼巴巴儿地守在这儿,非要亲眼瞧着女儿回来才高兴啊?”
贺朴被贺霓裳缠着,笑得和蔼可亲而又意味深长,道:“是啊!为父很是想念女儿啊!”
他如此说着,目光已经投注到了孑然立在远处的杨谨的身上。
“有客人?”他又道。
贺霓裳闻言,丢开了老爹,回身拉过了杨谨,殷殷介绍道:“爹爹,阿谨大老远的从京中来,是特意来给您庆寿的!”
“阿谨?”贺朴缓缓道,双眼始终未曾离开杨谨的脸。
“阿谨就是杨谨啊!他叫杨谨!您还记得他不?当年还是他救过女儿的性命,保护了女儿一路的呢!您可不能忘了他!”贺霓裳兴奋地絮絮着。
此情此景,杨谨只好硬着头皮抱拳施礼道:“贺……贺庄主,您好!”
她本想称呼“贺伯父”,临到嘴边,生生换了称呼。
贺朴“嗯”了一声,算是答应,眼中有一道莫名的情绪一闪而过。
“远来是客,杨小侠便请里面说话吧。”贺朴让道。
“不敢,”杨谨忙道,“您唤我杨谨就好。”
“也罢。”贺朴沉吟道。
他突的想到了什么似的,转向贺霓裳,绷起面孔道:“让你办的事,办得如何了?”
贺霓裳闻言,登时垮了脸,继而无奈道:“爹爹您是说石庄主吗?您不知道,我当真去请她来了,可谁承想,她是个急性子的,巴巴儿地先来了……”
贺霓裳话说了一半,突的顿住了,半张着嘴,打量着贺朴的神色,眨巴眨巴眼睛道:“石庄主,她……她难道还没到吗?”
一旁的杨谨,听到这话,登时一颗心悬了起来。
贺朴不着痕迹地滑了一眼杨谨微变的脸色,又向贺霓裳冷哼道:“当初是谁夸下海口要替为父分忧的?连请人的事都办不明白!”
贺霓裳也有点儿傻眼了,“不会啊!我们一路从京中马不停蹄地赶回来的,从京城到绍州只有这一条大路啊……难道我们竟越过石庄主一行了?她、她不会是迷了路,丢在山林子里了吧?”
贺朴嘴角微抽,沉着脸止住她道:“胡说什么!”
贺霓裳也知道自己猜测得离谱了,不过这事也太蹊跷了吧?
“爹爹,石庄主不会是遇到什么不……难处了吧?”她本想说“遇到什么不测了吧”,却又一想到杨谨可能会更着急,硬生生改了口。
她又忙转而向杨谨道:“阿谨,你别着急!我这就派人去寻石庄主,她断不会有事的!你那么急着来找她,不会找不到的!”
杨谨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下意识地转头去观察贺朴。
贺朴的表情很值得玩味。他看向杨谨的目光很是温和,转向贺霓裳的时候,却又回复了之前的肃然。害得杨谨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又要胡闹什么!”贺朴斥贺霓裳道,“一起进去说话!”
“可是爹爹,石庄主她……”贺霓裳不解道。
贺朴瞪她一眼:“你们到之前,石庄主的书信便已经到了,说是她庄中的生意急需打理,不能如期赴宴。”
他说罢,又冷向贺霓裳道:“指着你办事,还不事事办砸了!”
这一番话,反应最大的,非杨谨莫属。
贺霓裳既知石寒的下落,更知道自己办糟了差事,暗地里吐了吐舌头,讨好地跟在贺朴的身后,叽叽喳喳地絮叨着这一路的见闻,以及为贺朴置办的寿礼,试图打消自家老爹的怒气。
杨谨却于刹那间脑中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这个贺朴,她做不到信任,所以他说的话,她也做不到相信。
石寒的目的地难道不是这里吗?绝不会有什么“庄中的生意”比来这里重要的啊!想想石寒临行前是何等的决心吧。所以,真的有什么“石庄主的书信”吗?
杨谨觉得心中极不安,这座见素山庄,这个贺朴贺庄主,处处透着诡异莫名。他会不会……已经害了石寒了?或者,将石寒囚禁在庄中某处?
杨谨越发心惊肉跳,她心中纷乱着,脚步便没随着旁人一同迈出去。
直到,她感知到气氛颇为古怪的时候,才从自己凌乱的思绪中跳出来,惊觉唯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处,而其余的人已经步入了见素山庄的大门。
贺朴与贺霓裳父女二人,并肩回望着她。
贺朴没说什么。
贺霓裳却急道:“阿谨!你怎么了?快进来啊!”
杨谨抿唇,心中仍是有几分犹豫的。
贺朴的双手背在身后,倒像是极有耐心等着杨谨走过来似的。
贺霓裳却生怕杨谨就这么转身走了,急三火四地跑回来,拉了杨谨,道:“快进去啊!哎呀,到了我家门口,总要进去吃杯茶吧?”
杨谨熬不住她的缠磨,只得不情不愿地随着她进去了。
“爹爹!阿谨第一次来咱们家,咱们可得好生款待啊!”贺霓裳拉着杨谨,向贺朴撒娇道。
贺朴宠溺一笑,道:“为父早让厨房准备下了。”
“爹爹最好了!”贺霓裳欢呼道。
杨谨却只觉得头大如斗。
饭桌上。
“淡菜薄酒,不成敬意,阿谨莫嫌弃。”贺朴谦和道。
他竟也随着贺霓裳,称呼起杨谨来。
对于那声亲昵的“阿谨”,杨谨颇不自在。而桌上的菜色更是让她心里不自在:几乎都是肉菜!
杨谨爱吃肉,尤其爱吃烹调考究的各种肉食。
石寒担心她肉吃得太多,偏了食影响长身体,是以在寒石山庄,她虽能够吃到精致的肉食,却吃得很有节制。可面前的这些菜肴,何止烹饪得地道用心,还道道瞧着便足以勾人食欲,简直就是比着她的喜好准备的。
如此,杨谨没法不生出疑心来:这个贺朴,他究竟存着怎样的心思?而他,又为什么这般了解自己的口味?
虽是饭食可口,杨谨因着心里存着事,吃得也是心不在焉。
贺霓裳显然是看起来心情最好的那个,她笑眯眯地瞧着贺朴,嘻道:“爹爹当真用心,我只当年对爹爹提过一次阿谨喜欢吃肉,爹爹就准备了这么多好吃的款待她!”
贺朴微微一笑,道:“阿谨既是你请来的客人,自该好生款待。”
杨谨并没因为这父女二人的对话而心思有所放松,她觉得事情绝非这么简单。
最让她不安的是,贺霓裳心思单纯,认定石寒是自己族中的长辈倒也罢了;贺朴是一庄之主,江湖上成名的人物,按常理,他难道不该问上一句自己与石寒是何关系吗?除非……除非他什么都知道!
思及此,杨谨手中的筷箸顿在半空中。
贺朴见状,温和道:“怎么?不合口味吗?”
这张脸上的五官,同贺霓裳很像,任谁都不会怀疑他们是父女俩。可杨谨却觉得说不上哪里别扭,很莫名的感觉。
她拘谨地轻轻摇头,垂下眼眸道:“滋味很好。”
于是继续动箸。
她并没有看到,贺朴凝着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瞬的慈爱来。
此时,见素山庄的管家提了一坛酒来,恭敬向贺朴道:“庄主,您方才吩咐的,是这酒吧?”
贺朴瞥了一眼,点头,指了指桌子道:“放在这儿吧。”
管家应声放下,便退下了。
贺霓裳惊声道:“爹爹您要饮酒啊?”
贺朴含笑道:“今日见到阿谨,为父很觉投缘,与他喝上几杯。”
“不可啊!爹爹!”贺霓裳阻止道。
贺朴却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道:“几杯酒而已,不碍事。”
江湖中人多好饮,豪饮善饮者更是大有人在。杨谨怪异于贺霓裳的大惊小怪。
却听贺霓裳转向她道:“阿谨,你劝劝我爹啊!他不能饮酒的……他沾了酒就会难受上好几日的!”
杨谨是医者,深知有的人的体质,天生便沾不得酒,这个强求不来。强饮的话,轻者身体不堪其苦,重者则有性命之忧。
她方想开口劝阻,却被贺朴抬手制止了,“一点子酒而已,莫听小孩子家家大惊小怪!”
杨谨微愕,心道贺霓裳若是小孩子,难道我不是吗?
贺朴却已经拍开了泥封,斟满了两只酒盏。
醇厚的酒香味扑鼻而至。杨谨对这杯中物是有些心得的,闻到这酒香气息,不由得眼睛一亮,暗道好酒。
“来!满饮此杯!”贺朴将一只酒盏推至杨谨的面前,自己则擎起了另一只。
这人虽正邪难测,但到底是长了自己几十岁的人,如此热情,总不好驳了面子。杨谨只得也擎起了酒盏,道:“我是晚辈,理当喝尽。贺庄主还请自便!”
贺朴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微微颔首,眼中划过复杂的情绪。
贺霓裳眼看着他们二人竟各自饮尽了杯中酒,整个人都紧张起来,关切地上上下下打量着贺朴,还忍不住探手去覆上了贺朴的额头,“爹爹,您怎样了?要不要搀您去休息啊?”
贺朴不快地躲开了她的手,道:“胡闹什么!为父哪里就那般不堪了?”
对方这般热情,杨谨心中仍是疑心重重,可那愧疚感也不自觉地生发出来。
她觉得,无论是出于礼节还是出于旁的,自己都该关心地问上一句。
然而,她的那句“贺庄主您觉得如何”还未从口中溜达出半句来呢,一个惊人的发现便抢先蹦入了她的脑子里——
贺朴的脸,因着那刚刚下肚的酒液,渐渐变了颜色。
饮酒变色,而且,每个人的体质不同,饮酒后脸色的变化也会有所不同,这没什么可奇怪的。
奇怪的是,贺朴的脸色并不似寻常人一般,变作煞白色,就皆是煞白色;变作酡红色,整张脸基本上都是酡红色。他的脸,却极明显地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颜色来。而且,那些不同的颜色相互反衬,能够清晰地看到大小、长短不一的区别,像极了……愈合了的伤口。
杨谨因着这可怕的发现而呆住了,脑中首先反应过来的是,莫非这个贺庄主有什么隐疾?
然而,接下来,她猛然想起了昔年曾经读过的药婆婆的医案笔记,里面有这样的一个医例:
有一个可怜的人,上山采药的时候,不小心跌入了山谷中。他跌落的地方,恰是一个蛇窟,里面窝着七八条半大的小蛇。万幸他捡回了一条命,可不幸的是,他的脸和全身都被那些小蛇咬得面目全非,有几处还伤及了面上的骨骼。亏得药婆婆妙手,为那人医治敷药,又用极精细的针法缝合了他脸上和身上的伤口。
那人痊愈之后,容貌同过去相比大有变化,但总不至于毁了相貌。只是,从那之后,他再不能碰辛辣刺激性的饮食,尤其是酒,是大忌,否则旧伤处则会奇痒难耐,曾经被缝合过的肌肤也会现出可怕的狰狞颜色来。
药婆婆在医案笔记中记下的当年为那人留下的医嘱尚历历在目,而贺朴的那张脸仍在眼前。
杨谨的呼吸凝滞了,一个比贺朴此刻的脸更可怕的念头猛然跳入了她的脑海中——
“我娘亲也姓杨……阿谨,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
“我娘亲诞下我之后便故去了……”
“这么多年,我爹爹只守着我娘亲,再没续过弦……阿谨,你说我爹与我娘的情意,是不是特别让人羡慕啊?”
这些话,一股脑地涌了进来,令杨谨不堪重负。
她惊悚地死命地盯着贺朴的脸,浑身上下抑制不住地颤抖,颤抖得厉害。
世间事,当真能用巧合,或者“有缘分”来解释吗?
年少的杨谨,曾经是相信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的。然而,她都经历过什么?
宇文楷,石寒,姚佩琳,宇文棠,药婆婆……所有这些人,她与他们的相遇、相识、重逢,又有几许是缘分造就的?
从她离开挽月山庄,离开玄元派,她独闯江湖的这些年,她多少次被傻傻地欺骗了?
这样的欺骗,或许从更早的时候,早到她出生的时候,便开始了。
虽然,绝大多数的人与事,于她而言,都是善意的,他们没有害她的心。可焉知,这样的善意的欺骗,其实也是伤人的。因为,身为一个局内人,一个将这些事牵绊在一处的关键的她,竟然是最不知内情的那一个。
那么现在呢?眼前的这个……贺朴,姑且这么称呼他吧,他又对自己存着怎样的心思?他又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他是江湖中成名的人物,他是一庄之主,他比自己长了几十岁,他会稚嫩到明知自己的弱点,还大喇喇地展现出来吗?
杨谨不再是那个被无数次套路的只知纯良的小孩子了,她已经渐渐懂得了如何去面对这世间的欺与诈。
只是,抛开贺朴的心机和打算,种种的情状,皆指向了同一个地方,那是杨谨更急切地想要弄清楚的事——
贺朴,他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
杨谨于是更加确定了,无论贺朴对她存了怎样的算计,她暂时都不能离开见素山庄了。有些事,她必须探知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贺即克,朴即俭,所以……
被套路得多了,小杨也渐渐摸清了套路。
卡文卡得厉害,目前主更《三世》换换脑子,诸位可以放心跳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