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人一马没有辎重累赘, 加之马不停蹄地赶路,杨谨比贺朴一行抢先到达崇家庄。
幸好崇家庄离寒石山庄极近, 都在襄宁城的郊外, 只是方位不同。这片地界杨谨早就熟悉了, 比初来之人轻车熟路得多。
在崇家庄中,崇虎是最有势力的望户,这里三分之一以上的田产都归属于他。为崇家做工、耕地的乡民, 占了这里人口的很大比例, 所以,崇虎在这些普通乡民的眼中, 俨然便是本地第一望族, 更是保障他们平平安安过日子的庇护。
杨谨进入庄中, 暗中观察打听, 发现这里果然入住了许多的外乡人,且都是习武之人。据说,“崇老爷子的家中正办着天下英雄大会呢”, 这普天下的江湖高手此刻都聚到了这里。
这话自然有些夸张的成分在, 杨谨不是无知少年,她很清楚,要举办真正的“天下英雄大会”,没个三两月的准备恐怕是张罗不起来的。
但既然庄上聚拢了这么多的习武之人, 崇虎的家中有几位知名高手,这是必然的了。
她悄悄在庄中打探,想寻着个机会混入崇家。
杨谨对崇虎请了谁并不感兴趣, 她只想知道:石寒是否安然地在这里。
现下崇家庄中并没有什么惊惶异样,说明崇虎那里没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更说明贺朴一行真的被自己甩在了后面。
如此,便有余地。
杨谨于是暗自松了一口气,却又忧愁起另一桩事来了:该如何混入崇家呢?
她可不想这么大喇喇地亮明身份走进去。不论是以怎样的身份出现,此时都不合适。
唯有隐在暗处,才能寻到机会破坏贺朴的计划。
破坏了他的计划,然后呢?
一旦事情败漏,贺朴功亏一篑,他会不会被那些人杀死?会不会被朝廷绳之以法?
杨谨没法不想那可能的结果,毕竟,贺朴于她而言,不是一个路人……
罢了!
杨谨恨恨地咬唇,挥掉了脑中的纷乱矛盾——
这样的恶果,难道不是他自己的恶行造成的?他自作自受,一意孤行,谁又能救得了他呢?
杨谨一旦横下心思,便不再犹豫。她匿在庄中,焦急地寻找混入崇家的机会。
崇家的占地不小,房间不少,仆从更是众多,但在同一时间内接待这样多的客人着实是破天荒头一遭。
这几日,崇家的管家已经一个头忙成了两个大——
要安排各位客人的吃住,还要妥当地安排。须知,这些人,不论是嵩山的佛门弟子,还是唐门中的诸位少侠,或是来自青城山的,或是剑阁的,无论哪家哪派的英雄,都是身手不凡的江湖中人。
这些人武功既强,脾气又多暴躁,更习惯于用拳头、兵刃说话。人在江湖飘,谁还没一个两个的仇家?
如今都住在了崇家,若是庄主同他们各家的代表共谋的大事未成,内里先闹起矛盾来,甚至伤着了,那可就不是伤和气的小事了,弄不好,可是会影响大局的。
是以,崇家的管家深觉这几天为了让每个客人都满意,简直白头发都多添了几根。而最让他焦心的,就是庄中的人手明显不够用。端茶倒水伺候饮食的妥帖仆从本就少,又被借走了十几个去负责前院后院的车马接待事宜。常常是客人要的茶水点心不能及时送到,这些随从弟子可不都似其长辈一般有涵养有气度,吃喝不济的时候,都能吹胡子瞪眼,就差指爹骂娘了。
如此两日下来,崇家的管家身心俱疲,他实在扛不住了,便去悄悄请示崇虎,问能不能在外面临时招些帮工补充进来,不令他们靠近客人侍奉,只在院中负责洒扫、喂马、搬卸行李等粗使活计。
崇虎也清楚庄中的人手情况,他实不愿因为对各家来客侍奉不周影响了彼此间的关系,以至于影响了彼此的合作,于是只好答应下来。
他再三地叮嘱管家“绝不许新招的人接近内院”。如今庄中怕是鱼龙混杂,这般大张旗鼓地招工,难保会招进来什么不地道的。若只是宵小偷儿辈也就罢了,顶多丢失些器物钱财;若是招进来个奸细,那可不得了。
管家这才觉得轻松了些,满口答应着去张罗招工事宜了。
便是因着这样的一个契机,杨谨混入了崇家,和几名后生被安排在前院,负责给来客的马匹喂草料,兼装卸行李。
虽然安排他们做工的管事虎着脸三令五申“活动范围绝不许超出前院,绝不许到处溜窜”,杨谨却没将这些放在心上。她自信以自己的轻功修为,瞒过这些人,根本不成问题。只要提防着,崇家的护卫和诸位武林高手就行了。
寅时正,天边刚有一丝微光,日头还藏在山坳里,得再过半个时辰才能跳出来呢,崇家的前院后院的仆从、帮工便忙碌起来了。
杨谨自然也在其中。她和几名同伴给马厩里的二十几匹马都喂了草料,接着便被管事的唤走,去搬卸刚刚到达的客人车马上的行李物事。
忙碌了好一阵光景,停歇下来的时候,已过了辰时了。
难得闲暇,几名帮工都聚拢着坐在一处聊天休息。
因为崇家的管家对于所招帮工的把关极严,杨谨的这些同伴也多是老实本分的庄户人,坐在一处也多是聊些这几日得见的新鲜见闻。
杨谨却假装去寻水喝,远离了人群。
她要做的隐秘事,离人群越远越易行动。
杨谨假装寻找饮水,将后院马厩附近的情形转了个大概,心里略略有数。
若要行动,还得在晚上。而且,她得找机会打听到寒石山庄的人是不是也来了。
她脑中想着,便向回折返,不提防远处有一个高瘦的人影恰看到了她的侧影。那人脚步一滞,忙躲在了一辆马车的后面。
他偷偷地远远打量杨谨,越瞧越眼熟。晨光下,他额上的青筋“嘣嘣嘣”猛跳,而他的双眼中,已经迸射出了两道恨意。
直到杨谨的身影消失,这人再也耐不住了,飞也似的直奔议事大厅。
自从众家英雄入住崇家,每日早起辰时二刻,午后的申时二刻,在崇家的议事大厅之中,由崇虎牵头,各家领头人都要一同商议要事。
今日也不例外。辰时刚过,崇虎、石寒以及法相,还有几个年轻后辈,便来到了厅中,各自见礼安坐,只待人齐了,便要开始议事了。
石寒坐在崇虎的下首,很有些神思不属——
昨日,她接到了来自红玉的消息:杨谨于十日前不知所踪。
这消息是由京中别院的快马递送到崇家庄的。
这便意味着,红玉必定是想尽了一切能想到的办法寻找杨谨,却都没结果,实在挨不住了,才不得不将这个消息传递给石寒。
石寒看到这封书信的第一反应,便是:谨儿来寻自己了!
可是,谨儿她怎么会知道自己来了哪里的?她明明答应自己……
所以,一定是自己离开京城的这段时日,发生了什么不可预知的变故。
然而,红玉在信中提到了,有人看到贺霓裳出现在别院,石寒便了然了,紧接着,心神反倒一松——
若是贺霓裳引了谨儿去贺朴那里,谨儿倒是安全的。
贺朴护谨儿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加害于她呢?
不管怎样,只要谨儿安然便好。
石寒是这么想的,可是,一想到崇虎早已经向见素山庄发出了请帖,她的一颗心又没法安稳下去了。
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贺朴必来崇家庄。那么谨儿呢?她会被如何安置?她此刻又在哪里?
石寒昨夜几乎一夜没合眼,焦虑与担心填满了她。她已经命令寒石山庄的所有人散布开去,寻找杨谨的下落,更知会了宇文棠派来保护自己的罗慕平,请他务必告知宇文棠,央宇文棠相助。
此刻,石寒的眼底皆是倦意,脑子里却没法停歇下来,她只觉得心口“突突突”地狂跳得厉害。或许是昨夜没睡好以至于身体不适?可石寒总有种极不好的预感,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事将要发生。
崇虎是为宇文棠做事的,是忠于宇文氏的,这她清楚。既然忠于宇文氏,谨儿也姓宇文,谨儿的安危也该是他在意的事吧?
若除掉贺朴是崇虎的最终目的,那么若是谨儿失踪的事让他知道了,他会分出精力与人手帮助寻找谨儿的下落吗?
石寒也没法确定。毕竟,崇虎曾经是逸王府的旧人,而逸王宇文达昔年殒身便是因为……
思虑再三,石寒还是决定将杨谨失踪的这件事告知崇虎。
是否能除掉贺朴,不是她最在意的,她最最在意的,只有杨谨,唯有杨谨。
多一个得力的人相帮,谨儿便多一分安全。
石寒这样思虑的当儿,议事大厅内的众位英雄已经差不多到齐了,皆各就各位。
而此时,一个高瘦的后生从门边蹭了进来,快步挪到坐在最末端椅上的孟月婵的身后,趴在她的耳边,不知嘀嘀咕咕着什么。
孟月婵凝神听着,脸色顿时变了,一双凤眼中登时化出了狠厉,快要喷出火来。
她滑过了在座的众位江湖前辈,略一沉吟,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低声吩咐了那高瘦后生几句。
那后生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又快步离开了。
孟月婵则站起身来,向在座的众人抱拳行礼道:“各位前辈,方才我丁师弟来告知,说在庄中发现了一名当年曾偷学我玄元派功法,又偷我派中财物的贼子……”
她此言一出,在座众人皆感意外。
石寒眉心一跳,抿紧了唇。
崇虎的反应更大,毕竟他是东主,若有这种歹人就在他的庄中,他的老脸往哪儿放?
“月婵侄女,你是说这人此刻混入了老夫庄中?”他用的是“混入”,便多少将自己开脱了出去。
孟月婵不直接回答,而是又大声道:“崇伯伯,这贼子此刻就在贵宅前院。”
“有这等事?”崇虎挑眉,似是表示不信,心中却暗道,莫非是管家招用帮工的时候出了什么纰漏?
孟月婵却不肯被他这么含混过去,抱拳大声又道:“众位前辈,晚辈此番是奉师命、代表师父而来。此人当年既然对我玄元派做了不义之事,晚辈此刻便有权利代表师父处置……”
她说着,话锋一转,道:“实不相瞒各位前辈,晚辈虽自幼拜入师门,忝为大弟子,但毕竟阅历尚浅。不怕众位笑话,这贼子当年武功便不逊于晚辈,更不知从哪里学的邪门功夫,修罗附体般厉害疯癫。晚辈自忖不是她的对手,生怕被她逃了愧对师门,还请各位前辈仗义出手,帮晚辈擒住这个恶人,为江湖除去一害!”
孟月婵说着,一躬到地,只等众人的答复,大有不答应便不直起身的架势。
在座众人听她所说,尤其是听到她描述的那“贼人”的武功“修罗附体般疯癫厉害”的时候,神色皆惊,无不转脸看向了坐在正中的崇虎,以及坐在崇虎身侧的法相——
这人的武功,同当日二人向他们描述的那“江湖败类”的武功何其相像!
难道是那败类的同伙?
崇虎与法相也是诧异,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四个字:怎么可能!
而石寒,在听了孟月婵的这番话之后,脸色惨白,嘴唇都没了血色,她已经知道,孟月婵所说的这人是谁了!
她再也坐不住了——
若任由这般下去,谨儿会被他们杀死的!
恰在此时,门外,崇家的管家急匆匆地快步而入,脸色庄肃,向崇虎施礼道:“禀庄主,见素山庄的贺朴贺庄主到了!”
众人皆凛然一惊。
作者有话要说: 啊久违了小杨,还有老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