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震天动地的炸裂声, 响起在了崇家庄五里外的树林子里。炸裂所掀起的强大气浪,波及到远处的崇家庄庄边上的房屋, 仿佛地龙翻身一般, 带来了剧烈的摇晃。
崇家庄中的所有人都听到了远处的响声, 无不停下手中的活计,错愕地看向炸裂声传来的方向。
隐隐地,那里有灰黑色的烟尘升腾而起, 飘飘荡荡地, 融入空气之中。
淡淡的硫。磺气味充斥了整座庄子。
“谨儿——”
石寒嘶喊着的声音被震耳欲聋的炸裂声所淹没。
她失魂落魄地从马背上滚落下来,顾不上蹭破了头脚, 不要命地往那片树林子里跑。
罗慕平大惊失色。他本将石寒护得很好, 炸裂声响起的一瞬, 他本。能地掩住了石寒的双耳, 又暗运内力抵制那强大的声响与气浪可能带来的伤害。
然而,他一身修为,却挨不住一个近乎癫狂的弱女子拼尽全力的推搡。
石寒拼命地在前面跌跌撞撞地跑。罗慕平不敢怠慢, 也跳下马, 紧随上来。
那一声震响,同时惊呆了赶来的各路人马。
尤其是贺朴,他眦目尽裂,死死地盯着因为强劲的炸裂而被引燃, 熊熊燃烧起来的大片的灌木。热浪逆着他阴冷的面庞袭来,烫红了他的肌肤。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火热,他只觉得他的整颗心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丢进来冰冷的寒潭中, 一层层的冰碴儿结起。
他觉得,他这一生,都完了。
唯一的骨肉就这么……他还有什么必要活在这世上?
一时间,所有的束缚、所有的顾忌,于他而言,都没有了在意的必要。
贺朴全身的血液狂乱地激荡着、流淌着,他的双目红得瘆人。那里面,存留着的只有仇恨,只有毁灭——
老天夺走了他唯一的骨肉,他就要让这全天下、让所有人都来陪葬!
此时,崇虎与众英雄已经聚拢了过来。
法相自始至终追在贺朴的身后,他修习佛门武功,对于贺朴癫狂痴魔的模样,感受是最敏锐、最强烈的。
那股子嗜血的气息,比之前在崇家运用那鬼魅般的轻功的时候,还要明显……
不!不是明显,而是,这个人,他再也不耐于做任何的遮掩;他已经将那可怖的心法赤。裸。裸地展现于世人的面前。
他是要……杀死所有人!
法相猛然张大了双眼。
无疑,在场的修为高深的崇虎和唐门长老,也俱都察觉出来了。
火舌“噗噜噜”地吞噬着丛丛灌木,将它们变成了一截截的枯枝,再无生机。
硝烟散开。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道清瘦的身影从火场的缝隙之中,蹒跚地挪了出来。
石寒的目光陡然凝住,顾不得去用力挣脱罗慕平手臂的束缚。
粗布短褐,麻布鞋,最寻常不过的庄户后生的打扮。
然而,再普通的装扮,也遮掩不住她俊美的姿容。只是,那张俊脸上,此时灰一道、红一道,更有几缕碎发黏在额角,被肆虐的火舌舔舐得蜷曲,发尾变成了火燎过的灰褐色。
杨谨还活着!
但因为距离爆炸中心太近,纵有内力护体,那狂烈的气浪,和巨裂的震响,还是害得她受了内伤。
她白皙的手腕上,破碎的布裤下裸露的小腿上,都是血淋淋的伤口,它们还在肆虐地淌着鲜红的血。
她的嘴角上有一缕刺眼的鲜红血线,那是因为内伤而涌出的血。
石寒动了,再次挣脱开罗慕平,飞也似的扑向杨谨。
这一次,罗慕平没再试图阻止她。
方才那一声惊天震响,他也以为杨谨出了意外。而眼前的情景,既大出他的意料,更让他顿生感慨,有庆幸,有欣喜,更有欣慰。
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立场再阻拦石寒了。
杨谨跌跌撞撞地脱离了火网的威胁,胸口、四肢……身体各处的疼痛感已经让她感觉麻木,她的呼吸有些粗粝,神魂还有些恍惚。
突的,她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前被狠狠地撞入一个温热的身体,熟悉的气息扑鼻而来。
那般熟悉,如同早已嵌入她的生命,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于是,杨谨所有的感觉都瞬间复活了。她紧紧地搂住了怀中的人,哪怕因此会扯痛自己身上原来的伤。
“谨儿……”石寒呢喃着。
这就是劫后余生的况味吧?什么都不再重要,只要她好端端地活着。
石寒的脸颊埋在杨谨的脖颈间,才几日不见,这孩子似乎又长了个子,可是更瘦了,瘦得让人心疼。
石寒熟悉与杨谨有关的每一点细节,她心疼杨谨吃的哪怕一分一毫的苦。
同时,她又是贪婪的。她贪恋地呼吸着属于杨谨的气息,却嗅到了一股陌生的气味——
“你受伤了?”石寒猛然抬头,捧着杨谨的脸,细细看过她脸上的每一道伤痕。
她慌张地抽出随身的绢帕,揩拭着杨谨脸上的灰屑和血迹。
“疼不疼?”她音声颤抖,恨不得手上的动作柔到不存在。
杨谨由着她动作,一双晶亮的眸子却怔怔地凝着石寒的脸。
像是丧失了言语的功能,她忘记了回答石寒的问话,颤巍巍地抬起手,靠近石寒的面颊。最终,抚了上去。
触手温热,是真实的她,是熟悉的感觉……
杨谨的眼眶倏地红了,抑不住地抽噎一声,泪水扑簌而下,砸在石寒攥着绢帕的手背上。
那泪珠烫人得很。
石寒的手一抖,她被烫到了。她感同身受,她的眼眶也湿了。
上一次哭泣,是什么时候的事?石寒记不得了。
她只知道,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喜极而泣。
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都及不上一个温暖贴心而又略显急切的拥抱。
对,急切。
杨谨于是不顾一切地、急切地再次拥石寒入怀。
她知道,有很多人在观望着她们的一举一动。那又如何?人言,世俗,所有,随它们去吧!她只要在这一刻,抱住她,紧紧地。
当石寒冲过去,抱住受伤的杨谨的时候,贺朴捏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额角太阳穴更是“嘣嘣嘣”地狂跳着。
他无比憎恨石寒,憎恨她可以毫无挂碍地和自己唯一的女儿、唯一的骨肉这般亲近——
那是他的女儿,别人,凭什么靠近!
这个姓杨的女人,她凭什么,让谨儿放下所有的防备,毫无芥蒂地接收她的亲近!
谨儿曾经是怎么对自己的?
那些防备,那些疏离,全是因为这个女人!
贺朴心中的魔意更甚,蔓延开来,吞噬掉了他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
他猛然间挥掌,毫无征兆地攻向背对着他,与杨谨相拥而立的石寒。
他出掌的一瞬,在场的众位高手都察觉到了危险,然而还是晚了一步,那阴狠霸道的掌风直扑石寒。
贺朴已经疯了,他浑然忘却了,若是这一掌实实成成地打在石寒的身上,与她抱在一处的杨谨,焉能幸免?
所有人,崇虎、法相、罗慕平以及众位英雄,都动了。
可是他们只能制止住贺朴再次伤人,却制止不住那已经拍出去的一掌。
那熟悉的招式甫一被使出来,杨谨便敏感地觉察到了。
她惊悸于贺朴的袭击目标的同时,身体自然而然地生出应对的反应——
她松开拥着石寒的手臂,右掌使出柔力,将石寒整个人推向了迎上来的罗慕平的方向。
罗慕平会意,轻轻巧巧地接住了石寒,令她安然地落于地面,连一根头发丝都没被伤到。
石寒诧异于眼前一眩,竟不知怎的,就脱离了杨谨的怀抱,落在了罗慕平身旁的地面上。
她诧异的当儿,杨谨已经合身迎上了贺朴那一掌——
“砰”的一声闷响,双掌在空中交接。
贺朴这一掌使上了十分力,誓要一掌将石寒置于死地。杨谨的修为本就不及他,加上之前引爆火药所受的内伤,纵是她拼尽全力抵抗这一掌,还是毫无悬念地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她在贺朴的劲力之下,被击得“噔噔噔”急向后退了几步,胸口剧痛,喉间一阵腥甜,大口的鲜血喷涌而出,血湿透了她衣衫的前襟。
亏得她性子刚毅,才不至于在这样的重击之下,匍匐倒地。
“谨儿!”石寒嘶喊着。
却被罗慕平死死地扯住,不许她再向前靠近一步。
此时,程铁已经带着寒石山庄的众护卫赶到了。他们围成一道人墙,护在石寒的身前,不让贺朴再有机会袭击自家庄主。
杨谨只觉得五脏六腑碎裂了一般,痛入骨髓,痛得她惨白了面庞,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疼得抽搐。
她挣扎地直起身体,扫过已经拥上来,围定了贺朴的众位前辈英雄,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
“收手吧!”她咬着牙,好不容易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句话,是向着面对着她,双目赤红、已入魔态的贺朴说的。
只是这一句话,她勉强护住心脉的内力便泄开了一个口子,她于是又是抑不住的一口鲜血狂喷了出来。
因为看到了狂喷出来的鲜血,石寒疯了般的撕咬着罗慕平。
她的谨儿受了重伤,她的谨儿有性命之忧,哪怕下一步就是死亡,她也不能只眼睁睁地看着……
罗慕平被她撕咬得既难过,又无奈,他知道,再这样下去,石寒或许真的会疯掉。
他看不懂石寒与杨谨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有义务,不让她疯魔。
得罪了!
罗慕平暗叹一声,手起掌落,击打在了石寒的后颈上。
石寒后颈一痛,便昏厥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会心一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