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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作者:沧海惊鸿 当前章节:37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0:11

杨谨第一次来到这片海棠树林。

她自幼时起, 看到过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其中包括有北地药婆婆住处的山谷里形形.色.色的花与树, 有挽月山庄中被精修细剪过,其风姿绝胜天工的香花瑞草, 还有她这一路从南至北、从东到西见过的或美或丑的植株、药草……身为一名细研药理的郎中,这方面的见识,她从不欠缺。

然而, 与以往不同的是, 她从没见过这么纯粹的, 只由单种植株造就的园圃。若非说与此相似的,那就唯有她记忆深处,那条通向挽月山庄的蜿蜒河道两旁大片大片的梅林了。

杨谨曾在挽月山庄偶然听下人们提起过, 说是那片梅林的所在, 过去是一片光秃。当年, 庄主夫人在此处选址建庄之后,庄主就命人种下了一片梅树苗, 据说其中还有十几棵树苗是庄主亲手种下的呢。

初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杨谨年纪还小, 也只当是个掌故听。而今,她也浅尝了情之滋味,回想过往所见的庄主与夫人的恩爱与亲昵, 她恍然明白了:那片梅林,其实并不是简单的梅林,而是代表着决意两厢厮守的两个人之间的某种美好的期许。之所以种下的是梅树, 而非其他,大概是因为庄主与夫人曾因梅树结缘,或者其中蕴藏着某件甜蜜的往事吧?

所以,当年种下这纯纯粹粹的一片海棠树的姚佩琳,是不是心里面也存着某个与海棠有关联的厮守故事?

那又是什么故事呢?

庄主说,姚佩琳心里有倾慕的人。那么,那个人,是与海棠有关的了?

“谨儿觉得这里如何?”石寒的问话打断了杨谨的思索。

“很好。”杨谨很快答道。

岂止是“很好”?简直是极好的。

杨谨喜欢这种纯纯粹粹的、眼中唯有一种存在的景致,一如这世间她只喜欢那一个人。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古人总有美好的句子来形容纯澈干净的爱情,那么她的爱情,是否也能同她所渴盼的那般,纯粹而不含一丝杂质?

庄主可以种下大片的梅林,只为了心中的那一人。那么,她与石寒,是否也能于这海棠林中存留下什么美好的记忆,留待两个人一辈子一起回忆?

面对美景,杨谨那颗初初驿动的少年心很容易浮想联翩。可惜,所有纯粹的美好都是被用来打碎的——

“走,去那边看看!”石寒自顾自朝着海棠林一角微微隆起的高地走去。那里,有一座精巧的小亭子。

杨谨于是只得暂丢开那些旖旎的想象,随着她,走到了亭下。

仰头看去,亭子不大,刚好能放得下一案、两坐席,四围只余下一人宽窄可供走动。侍女们已经布置好了,案上有两人平素喜欢的点心、果品,以及几小坛酒。坛封未启,馥郁的酒香便已经隐隐透了出来。

杨谨不由得耸鼻翼嗅了嗅,她已经越来越习惯于这物事的气息。原来习惯一种东西,就像习惯某个人的存在,时日久了,便再也割舍不下。

“看这匾额如何?”石寒扬首,向杨谨道。

杨谨此时方注意到亭上还悬着一条匾,不禁暗叹惭愧。她心里光惦念着女庄主和……酒了。

“念……棠亭?”杨谨疑惑地盯着那个“棠”字。

恕她眼拙,这个字怎么看怎么像是在中间的“口”字里多了一横,变成了“日”字。这个,是念“棠”吧?杨谨没自信了。

石寒仿佛看到了她的心里去,笑得没什么笑意,道:“就是’棠‘字。”

杨谨噤声。她面对女庄主的时候,总是没什么底气的,暗道莫不是自己读书少,不认得“棠”字其实还有这种写法?

“这是佩琳题的字,”石寒解释道,“这片林子是她种的,亭子也是她着人建的。当初请我给这亭子命名,我躲懒,索性都由着她去了,便有了这块匾。”

竟这样纵容姚掌事?不怕这寒石山庄改姓姚吗?杨谨暗自替女庄主担起心来。

她深觉姚佩琳与石寒的关系很奇怪,很难捉摸。

杨谨困惑的当儿,石寒已经挥退了一众侍女:“你们都退下吧。何时唤你们,何时再来侍候。”

侍女们答应着散去了。

石寒抬头看着那块匾,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谨儿奇怪这个字的写法吗?”

杨谨确实奇怪啊,又生恐提出来,再在女庄主面前露怯闹笑话。她很鄙视自己的不够坦率诚实,红了红脸,道:“是很奇怪。”

石寒呵笑:“也难怪,谨儿你自幼长于江湖,对于’为尊者讳‘这种东西定是没什么了解的。”

何谓“为尊者讳”,杨谨多少能懂得些字面意思,但若说深入的,还有什么规矩与讲究,她既非世家子弟,又从没接受过正统的书塾教育,到哪里知道去?

她原本一腔火热,幻想着她人生的第一场爱情,却不料女庄主无意之中,搂头盖脑又泼了一盆冷水,将她心中的火焰瞬间熄个彻底。

“嗯……我生下来就没爹娘,也没读过书,不懂得那些规矩。”杨谨凉冰冰地丢下这句话,第一次没顾忌石寒的心情,迈步入亭,径自在一张坐席上坐下,扯过腰间的小锡酒壶,旋开了壶口。

她闷头猛灌了一口酒,心头的滞闷没觉得好受,反倒更憋得慌了。

什么愿得一心人,什么美好的回忆,终归是她太天真,浑忘了她与她本就不是一路人!

她是天之骄女,是昔日的公主,什么“天潢贵胄”,什么“幼承庭训”,什么“知书达理”……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她是高高在上的,而我又算什么?

一个没爹没娘,游荡江湖的野孩子!

书上说“少而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为人生之三大不幸,可反观自己呢?爹娘都没见过,又凭什么去高攀她?

杨谨越想越觉得难过,曾经被她当做自我激励上进的事实,如今却成了她自卑的源头。

她攥着酒壶,又狠狠地灌了一大口。于是,悲哀地发现,她一度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克制,在这个人的面前,通通都去见鬼了。

石寒不知何时坐在了她旁边的坐席上,静静地看着她一口接一口地猛灌酒,却什么都没说,更没有阻拦。

然而,女庄主的目光,却是复杂的。如果杨谨此刻能够认真地读一读那深邃的目光,或许能够读到更多的内容。

杨谨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没有醇香,只有辣喉。她倔强地不许自己再掉泪,她觉得那样很没出息,更显得幼稚可笑,于是生生和着酒液,把泪水一起吞了下去。

她甚至怀疑,因为那苦涩的泪水的存在,往日里柔绵醇香的酒液只剩下了辛与辣。

她喝得急,几口就喝尽了酒壶中的秋露白。

她把空酒壶放在一旁,窘迫地垂下脑袋,“让你见笑了……”

她自知方才失态。

“我不会笑你。”石寒仍然很平静。只是在杨谨没有看到的地方,她的眼中有难掩的心疼跳过。

“谨儿,我不知道我的话触动了你的什么心事……”石寒幽幽地说着,素手拎过一小坛葡萄酒,撤去封口,也不用杯,就着那只小酒坛,痛饮了一大口。

“谁都有痛苦,都曾有过一些不那么美好的记忆……”她自顾自说着,右手的中指随意地擦过唇角,揩去了那里的一抹残酒。

葡萄酒是榴红色的,石寒的肌肤是瓷白的,唇是粉红的。红与白,本就是对比鲜明的颜色,当那根修长嫩白的手指指尖触到那唇边的一抹榴红的时候,杨谨忽略了她正在说的话,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天地间,只有那红与白,充塞。以及,她自己的,如鼓的心跳,咚,咚,咚……

“……所以,你的痛苦,我代替不了,我的,你也代替不了,”石寒说着,又痛饮了一大口葡萄酒,咽下。

她的双眼盯着杨谨漆亮如星的眸子,有些迷离,更多的,是清明与倔强:“谨儿,想过得好吗?”

杨谨微微动容。

“那就学着坚强,学着成为一个强大的人。”石寒的双瞳聚焦在杨谨的眉心。

“等你何时过了这一关,便会发现,人生是另一番天地了。”她说。

强大……

杨谨缓缓握拳。她从小便知道自己和大多数小孩儿不同,她一直在自强不息着,无论学什么,都比别人更用功,更认真。

她自问颇通医术,她自问武学修行有些许建树,至少与同龄人相比,她自信是卓然超群的。

然而,这样的她,在石寒的眼中,还谈不上强大吗?

杨谨情知石寒所说,皆是为自己好,仍忍不住在心底里替自己鸣不平。

她很清楚,她没什么能比得过石寒的,医术是救人性命的,不可以拿来炫耀,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武学修为这一项了。

她还太年轻。年轻的爱情,总是想要得到倾心之人的崇拜和敬服,甚至潜意识里面想要征服对方,这也是感情不成熟的年轻人的冲动之处,亦是其可爱之处。

“你知道我自幼习武的经历吗?”杨谨于是突然道。

石寒保持着她惯有的淡定,轻轻一笑,道:“你若想说,我愿闻其详。”

作者有话要说:  小杨:其实我可厉害可厉害呢!快夸我!

老杨:呵呵呵……

开新文《三世·江山》,不可能的两个人的相爱相杀的故事,积极存稿中,欢迎收藏品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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