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是一位五六十岁的老者。他身形高壮, 眉目硬朗,精神矍铄, 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声音更是洪亮清晰, 根本不像是已入迟暮之年的人。
他远远地看到门口的石寒与红玉,更加快了脚步。行至近前,抱拳, 朗声道:“敢问, 阁下就是石庄主吧?”
石寒一凛, 道:“正是石寒。请问老先生是?”
“老夫崇家庄人氏,姓崇名虎。承蒙江湖朋友看得起,送了个诨号, 叫’金刀‘。”老者答道。
石寒暗暗心惊, 忖着怎么说曹操曹操便到了呢?世上竟有如此巧的事?
她打量了一回老者, 她虽不懂武道,但老者这周身的气度却是无论如何都装不来的。石寒识人无数, 自认绝看不走眼。
“原来是崇老英雄!失敬失敬!”石寒欠身施礼道。
她不急问崇虎的来意。对方既然亲自来了,必定会自己说。
只听崇虎道:“石庄主太客气了!你我算是邻居, 老夫本该早来拜访的。只是听闻石庄主虽乐善好施,待我等江湖人很是义气,但似乎不大喜欢涉足江湖事, 老夫便不敢擅自来叨扰。”
石寒知他这是场面话,只面上笑笑,并未插言。
崇虎又道:“今日, 老夫受一位老友所托,来贵庄救人性命。想来,庄主不会阻拦吧?”
果然如此。石寒心内的疑惑更深,面上却含笑道:“崇老英雄是来救我庄中人命的,我怎会阻拦?”
说着,她侧身让出身后的房门,“崇老英雄,请!”
崇虎于是也不谦让,迈大步进入杨谨的房间。
石寒则落后半步,目光颇有深意地扫了一眼缀在后面、垂眸不做声的姚佩琳。
将近一个时辰之后。
崇虎走出杨谨的房间,却什么也没说,更什么都没问,只道自己庄上还有大堆的事务需要处置,必得赶紧折回。
石寒自然是执意请他吃过茶、用过便饭再走的。他却婉拒了,急匆匆地离开了。仿佛赶来一趟,单单就是为杨谨疗伤而来。
石寒凝着老者远去的背影,觉得比来时少了几分利落爽健,又回忆之前老者刚为杨谨疗完伤的时候脸色很有些疲惫的样子,不禁眉头皱了皱。
她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房内,榻前。
石寒仔细端详着杨谨依旧沉睡的模样,又不放心地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再掀开锦被,查看了一番她的身体。确定并无异样,才略微放心。
杨谨之前血湿的衣衫早被换了下来,身上的伤口和受伤的骨裂处,也都被妥帖地处置了。
她此刻只着干净中衣,中衣下,胸前隐隐的女性徽征细辨可见。
石寒又小心地替她覆好了锦被,转脸去看屋内的其他两个人——红玉和姚佩琳。
红玉见庄主的目光划过自己的脸,忙道:“庄主放心,杨公子身上的伤都处理得很妥当。崇老英雄也说了,这位郎中的用药很好。”
石寒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红玉见她脸上有着无法遮掩的疲惫,觉得心疼,忙又道:“崇老英雄已经为杨公子调理好了紊乱的内息,属下又按照他的要求,灌了杨公子安神药。崇老英雄说,至多再过三五个时辰,杨公子自会醒来。庄主也可放心了,您看……您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会儿?”
“不必!”石寒立时回绝了她,又道,“我在这里,等着她醒来。”
红玉张了张嘴,想了想,还是劝道:“那庄主您……好歹也趴这儿睡会儿……”
“知道了。”石寒淡道。
她突转向一直盯着杨谨没言语的姚佩琳,目光深邃:“佩琳,你留下,我有话要问你。”
三个人,一睡两醒。偌大的房间内,安静得只闻杨谨平缓的呼吸声。
整整一刻钟,一坐一立的两个人,谁也没做声。而两个人的目光,都胶着在杨谨的脸上,仿佛这才是此刻世间最重要的事。
终是姚佩琳先熬不住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她抿了抿发干的嘴唇,轻声道:“庄主想问什么,便问罢。”
石寒仿佛被她这句话才唤回了神魂,目光却未从杨谨熟睡的脸上移开,冷声道:“你觉得,我会问你什么?”
姚佩琳无力地笑了,“我一直以为,这么多年来,我与庄主,是有默契的……”
“默契?”石寒挑眉,不客气地打断她,“你觉得,这叫做默契?”
“那么,庄主以为呢?”
“默契,那是你自以为是!这些年,是我,在容忍你们!”石寒低喝道。
姚佩琳怔了怔,继而苦笑:“庄主若非如此认为,佩琳无话可说。”
石寒双眸有寒瑟的幽光跳动,她徐徐转向姚佩琳,锁定,森然道:“你难道还觉得委屈?”
“不!不委屈!”姚佩琳紧接口道,“无论庄主如何看待我,都是我应得的!但,我心中,始终对庄主是敬重钦佩的。”
“呵!”石寒冷笑,“如此,我倒要感念你给我这样高的评价了!毕竟,你的身份何等尊贵!”
姚佩琳面色发白,咬唇道:“我没什么尊贵的身份,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
“奉命行事?也得看是奉谁的命!”石寒厉声道,“奉当今天子之命,监视我寒石山庄,我的姚掌事,你这身份可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啊!”
姚佩琳惊然变色。这是两个人十年来第一次撕破脸面直视这个问题。石寒突然的不顾情面,令她措手不及。她始终觉得,顾忌着陛下,顾忌着杨氏阖族的命运,石寒是没有勇气揭开那层面纱的。然而……
姚佩琳的目光忍不住射向沉睡中的杨谨,心道:是你吗?是你的存在,让她有了如此的勇气,以至于连杨氏阖族都顾不得了?
思及此,姚佩琳心里更觉得烦乱不安了。若是……若是这两个人之间,当真有了什么,她该如何向陛下交待?
何况,她对陛下的思慕,是那样的脆弱,不堪一击。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思慕,而已。
“所以,我的姚掌事,你想说什么?又想为自己辩白什么?”石寒发现姚佩琳紧盯着杨谨,心中划过不快。
姚佩琳心一横,道:“没什么可辩白的!佩琳十年来在寒石山庄,庄主可说我在奉皇命监视,佩琳不反驳。但佩琳这些年,又何尝不是在保护寒石山庄?”
石寒闻言,双眸眯了眯,瞳孔中放射出危险的光芒:“你竟敢说,你在保护寒石山庄?”
“庄主以为呢?”姚佩琳一股脑道,“不错!寒石山庄做的是正经生意,既没欺行霸市,也没图谋反叛,可就是杨楚杰这些年做下的事,就凭他与寒石山庄的关系,就凭……庄主您对他的纵容无视,就够杨氏一族灭门几个来回了!”
石寒登时面白如纸,凉道:“我倒要感谢你,还有你家陛下,饶了我们阖族的性命了?”
姚佩琳垂眸,道:“饶与不饶,不是佩琳能做得了主的!要看陛下的决断。但佩琳曾听陛下亲口说过,寒石山庄与杨楚杰是两码事。寒石山庄货易东南西北,方便了大周的无数百姓,更为朝廷贡献了许多税贡,这便是大功一件……”
石寒突的抢了她的话头,声若寒潭,冰冷到了骨子里:“好一个忠心主上!好一个一往情深!我的姚掌事,你倒是三句话不离你们皇帝啊!”
姚佩琳赧红了脸,一时语结。
“我们杨氏阖族,现下是你们皇帝的子民,这没什么可说的。可你们,为什么要打我的谨儿的主意!”石寒愠怒道。
姚佩琳怔了怔,道:“佩琳何曾打谨儿的主意了?”
谨儿,也是你叫的!石寒眸中迸火。
“那崇虎又是如何来的?姚掌事,你不要告诉我,是他在崇家庄掐指一算,算出来谨儿有难,才巴巴儿地跑来救命的!”石寒厉道。
“不错,崇老前辈是我请来的……”姚佩琳道。
石寒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
“可我为的是救谨儿的命!谨儿是宇文氏的子孙,我既为陛下差遣,就必得护宇文氏子孙无碍。”姚佩琳道。
石寒听罢此言,目光幽深,若有所思,良久方道:“谨儿……她果然该姓宇文。”
姚佩琳不想透露更多,于是不做声,算是默认了。
“那她的生父,又是哪一个?”石寒沉声问道,“宇文克勤?宇文克俭?还是,早就殒命的宇文达?”
姚佩琳听到她提及天子生父,眉头蹙了蹙。
“又或者……”石寒咬牙,仿佛下了极大决心似的,“……她是战腾的……后人?”
“逆臣贼子,他不配姓天家姓!”姚佩琳极厌恶道。
石寒闻言,暗松了一口气,道:“那你告诉我,谨儿的生父到底是谁?”
姚佩琳被她森凉的目光盯得颇不自在,瞥开脸去,道:“我不知。”
“呵呵,你不知?你是宇文棠身边的亲信,你会不知?”石寒冷笑道,“你们口口声声是为了谨儿,救谨儿,早年她年纪尚幼流落江湖的时候,你们又在哪儿?”
“我……”姚佩琳急着为宇文棠辩白,却在张口的瞬间迟疑了。
有些事,是她可以说当说的,有些事,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说的。
“无话可说了吗?”石寒哂道,“就算谨儿她出身并不好,以宇文氏皇族的实力,会寻不到她的下落?既知她的下落,却任由她流落江湖,被人所欺负。好一个无情无义的皇家!”
姚佩琳的脸色勃然而变:“庄主,你难道忘记了,你也曾是北郑皇族!你也曾同宇文氏有些渊源!”
“呵!你不说我倒是忘记了……可大郑的长宁大长公主杨熙早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只有寒石山庄的石寒!”
姚佩琳看着石寒决然的模样,又看了看榻上沉睡的杨谨,那一番在心中闷了许久的话,终究忍不住倾吐出来——
“庄主的意思是,你同宇文氏已经毫无干系了吗?那么,你与谨儿,又算什么?”
“谨儿的身上流着一半我杨氏的血,我是她同族长辈!”石寒立时道。
“只是如此简单吗?”姚佩琳不认同道,“庄主心里的真实想法,当真如此简单吗?只怕有些事,连庄主自己都不敢直面,不敢承认吧?”
“你想把’莫须有‘的罪名扣到我的头上吗?”石寒冷漠地睨着姚佩琳。
姚佩琳摇头苦笑,道:“两情相悦,不是什么罪,更谈不上’莫须有‘的罪名……”
石寒听到“两情相悦”四个字,僵住。
“谨儿年纪还小,少不经事,觉得庄主好,那是她的事。但庄主你,却不能喜欢她。”
“我凭什么不能喜欢她!”石寒秀眉高挑,不以为然道。
“庄主还说对谨儿只是长辈对晚辈的情意吗?”姚佩琳很觉得石寒口是心非。
“你不必套我的话,我喜欢谁、倾心于谁,那是我的自。由,纵是天王老子,也没有权力管!”石寒斥道。
“但你不能喜欢谨儿!”姚佩琳扬声道,“她是先帝的侄女!庄主昔日对先帝……就算庄主你放得下,你觉得,若有一日,谨儿知道她的全部身世,她会如何面对你?”
作者有话要说: 新开文《三世·江山》,不可能的两个人的相爱相杀,积极存稿中,欢迎收藏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