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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作者:沧海惊鸿 当前章节:43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0:11

腊月二十七, 又是一场大雪,覆盖了大周京城。

还有不足三日便过年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的。再大的雪,再冷的天气, 也遮不住自心里往外透出来的欢喜。

因为正是年节下,街边的许多店铺都做完了“尾牙”,关了店门, 准备迎接新年了。

这些年大周太平无战事, 百姓大多安居乐业, 京城中人更比别处富庶,各行当的店铺生意也颇为不错,各家的东家、掌柜也多大方, 做了尾牙, 给管事的以及诸伙计发了红包, 彼此都乐呵,互相道别回家安生过年去了。

义顺堂也在腊月二十三这日做了尾牙, 卢掌柜还特特地为杨谨封了个大红包,足有五两银子。

杨谨知道, 卢掌柜看重自己,说不定过完年回来,就会张罗着收自己为徒。

不过, 此时的她,任什么事都无法让她高兴起来。

天渐渐黑了下来,街市上白日里采办年货的人们, 也都渐渐各自归家。街面上越来越清冷了。

全城除了十几家大饭庄还在照常做生意,寻常路边的小饭馆子都因为过年的缘故暂时关门了。“聚福荟”的掌柜因家就在本地,前店后院,平日闲着也是无聊,遂照常营业着。只是掌勺师傅和跑堂伙计回家过年了,便由掌柜的妻舅和女儿代替了。

此时是晚饭时间,店里不似往常火爆,十几张桌子,只三四张稀稀落落地坐着客人。

最靠角落里的桌上,一盘炒菜,一空一满两坛酒,还有一个抱着酒碗兀自往口中灌的人。

这里,杨谨已经流连了十几日,除了白日里在医馆中做工,余下的时间,她几乎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已经许多天过去了,那日与婆婆对话的情景,还是一幕幕如在眼前。那些足以颠覆她的对话内容,至今还萦萦绕绕在脑中挥之不去。

白日里,她克制着不去想,她强迫自己忙碌起来,她生怕因为神情恍惚做错了事,辜负了卢掌柜对她的信任。可是,店里打烊收了工,当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的时候,她的一颗心就被那些东西一口一口地噬咬着,死不得,却也活不好。

唯有把自己灌个昏头转向的时候,脑中晕乎乎的,她才会暂时忘记那些痛苦与屈辱的记忆。

面对即将到来的新年,每个人都喜洋洋的,唯独她,她已经忘了新年这码事,她于浑浑噩噩中,甚至都不愿去想,接下来,她该何去何从。

“小哥……”恍惚中,杨谨听到有一把子年轻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却谁也不想搭理,两只眼睛仍死死地盯着手中的酒碗。

那人被她无视,尴尬了一瞬,又不甘道:“你这样每日喝这么多酒,会喝出病的……我让我舅舅再给你炒两个菜垫吧垫吧肚子吧!”

说话的,是店掌柜的女儿。

杨谨生得很俊,偏偏此刻一副颓唐的模样,还日日流连在这里,只顾闷头喝酒。那小姑娘看不下去了。

病?

杨谨迷蒙中,关注点皆在这个字眼儿上。

她倒宁可自己一病死了,从此再也没有牵挂,再也不用被那些痛苦折磨。

最好是病得狠了……她含混地忖着。

就是病死,也不要什么郎中来看!什么妙手回春,什么医德,什么仁心,统统都是骗人的!

救人?

害人才是真的!

她一股脑地想起了药婆婆曾经教导过她的要做一个有仁心的好郎中,要救人苦难的话,觉得是个莫大的讽刺——

骗子!

她满口的仁义道德,做的却是制毒害人的龌龊勾当!

若不是她……娘她怎么会……又怎么会被那宇文克俭……

原来,自己不止是一个私生子,还是一个母亲被人奸.污之后的产物!

亏得她还一心想要找到生父,原来他的生父竟是如此不堪的一个人!

宇文克俭……呵呵!好一个宇文氏!高高在上的皇族!都是些龌龊小人!

“喂!我说你……”

店掌柜的女儿见杨谨还不顾性命地灌酒,实在看不下眼儿去了,便去拉扯她的胳膊。不防,杨谨猛然甩开了她——

“别碰我!”杨谨厉声喝道。

那姑娘被她甩得险些栽倒,登时委屈地气红了眼睛。

店里的其他客人听到响动,也都投注来了目光。

“这是怎么了?”店掌柜从柜后跑过来,扶起自己的闺女,皱着眉头看着杨谨。

“爹!他太不讲理了!我好心好意……”那姑娘红着眼睛控诉。

店掌柜忙悄悄地向她摆了摆手,让她不要跟个“烂醉鬼”一般见识。

杨谨却已经挣扎着起身,摸索着,好不容易才掏出一块碎银子,丢到桌上,然后跌跌撞撞的,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店掌柜瞥了一眼桌上的银子,挑了挑眉,哼道:“他倒大方!”

微微暮色中,杨谨一个人,蹒跚地在街上走着。

此时街上本就没几个人,就是偶尔有路过的,见着她是个“醉鬼”,也都远远地躲开了,生怕撞上她,再招惹了什么是非。

杨谨脚步虚浮,脑中纷乱,很多人、很多事,过往的种种,都被强行从回忆中拽了出来,死命地往她的脑子里塞,令她觉得窒息。

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从小便敬重,当做救命恩人,又是授业恩师的人,当真相被血淋淋地揭开,竟是这样的嘴脸——

而且,那人竟能无所谓地直视自己,还竟能说出来这番话:“谨儿,你若想杀了我,便动手吧。我毫无怨言。”

谁给她的权力!她想制毒害人的时候便害人,她想无所谓地任由自己杀死她,便把罪恶的包袱丢给自己!

她凭什么!

杨谨从不肯杀人,更不会害人。即便是知道对方,那个她已经耻于再唤其“婆婆”的人,便是自己的杀母仇人,更是母亲被辱的源头,她还是无法做到一举杀死她。

虽然,她曾经那么决绝地誓要“为母报仇”!

谁又能想到,命运捉弄人,如斯?

无知无觉中,她的脚步居然将她引到了一处熟悉的地方。

杨谨止住脚步,摇晃着快要站不稳的身体,抬头看着面前的大片空地。

半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过火后的废墟。现在,空地上已经堆了几大堆木头,雪在上面覆了厚厚的一层,显然已经有人准备好过完年就在这里重起高阁做买卖了。

如此,十五年后,或者多少年后,是不是又要搭上几条人命?受尽屈辱,然后无辜枉死的人命!

杨谨呵呵冷笑,心中的悲凉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她凄然仰头,看着不知何时扑簌簌飘落下来的雪花。这雪,也像这人世一般,残忍无情,竟也企图将这大团大团的罪恶覆盖得严严实实,再也无人看得到,查得清楚吗?

杨谨浑身泛上了无力感,双腿一软,“咣当”一声直挺挺地躺倒在雪地上。

她睁着漂亮却浑浊迷茫的双眼,空洞地凝着从不知从多高多远的地方坠下来的雪片,任由它们砸在自己的身上,染白了自己的头发,铺满自己身体。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两刻钟,甚至是更久,她闭上了眼睛。

雪片并无神识,只会毫无纰漏地盖住她的脸。最后,只有鼻孔处,因为有呼吸的热气,而得以幸免。

杨谨觉得身下很凉,那是冰与雪的温度;然而,她的一颗心,却无论如何都凉不下去。

恨与屈辱,以及种种无奈,充斥了她的心脏,腾起了硝烟,化作了漫天的烈焰,其程度,怕是不比当日萃音阁的那场大火小。

杨谨并不好受,她咬着牙,与她蒸腾的烈焰僵持着。她不敢动,亦不想动,她怕,那种强烈的情绪会令她失控。

她不想伤害偶尔路过,好奇地打量她这个“醉鬼”的路人。

杨谨假装自己已经死了,闭气龟息。她的丹田处却是一团火热,内息迅速地在她的体内流转,也把之前灌入腹中的酒液中的酒气氤氲了全身。

若说之前她脚步踉跄很有些心伤的缘故,那么此刻,她脑中的混沌,则大多是在酒气作怪了。

杨谨并不觉得冷,她就是觉得晕,她知道这一遭,她是真的醉了。

也不知过了过久,雪一直在下个不停,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她闭着眼,返观内视,脑子浑噩着,五感却奇异地更敏锐起来——

“咯吱——”

“咯吱——”

是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声音。

又是一个无聊的路人!杨谨心道。

随他们看去吧!反正,她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如今难道还怕旁人笑话吗?杨谨胡乱地想着。

不料,那靴子踩雪的声音越来越清楚,越来越近,直到在她的身边停了下来。

杨谨肖想着那人上下地打量自己的样子,或许那人此刻心里正骂着“哪来的死倒儿!大过年的,晦气!”。

如此想着,她的嘴角竟自嘲地勾了起来。

咚——

杨谨脑子麻木,不代表她没有知觉,她顿觉臀上一痛。

有人在踢她的屁股,那力度证明,还是个会武的。

杨谨皱了皱眉,懒得理会。

紧接着,又是一脚,踢在她的屁股上。

“起来!”踢她那人喝道,嗓音威严,不容辩驳。

见杨谨依旧没什么反应,那人又是一脚。

“出息!”那人冷冽道,“宇文氏没你这么不争气的!”

杨谨照旧没反应,疑似昏睡过去了。

那人眉头大皱。

“陛下!”一名黑衣男子近前来。

若是杨谨看到这名男子的身形,恐怕要震惊,这人正是那日使出“大力金刚指”捏死跟踪她的灰衣人,又引她追去皇陵的男子。

宇文棠不悦地瞪了一眼躺在地上死猪一般的杨谨,转向那男子,低声道:“此事,不许声张!”

说着,她又不放心地嘱咐一句:“尤其是,不要让佩琳知道!”

那男子闻言,忙凛声道:“臣遵旨!”

宇文棠扫了一眼周围,见空空旷旷的,并无路人经过,方缓声道:“到了吗?”

“是,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男子恭敬应道。

很快地,耳边有“哒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辆马车辘辘地驰来,踏碎了一地的雪屑。

宇文棠从容看着那辆马车驶近,在距离她两丈开外停住了。

马车帘被挑起,一个披着白狐裘披风的女子拾级而下。

那女子下了车,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杨谨,一惊,慌忙迈步过来。

她恍然意识到了宇文棠的存在,又铮然顿住了脚步,迎着宇文棠玩味的目光,徐徐拜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来的是谁,知道了吧?

新文《三世·江山》每周更新一次,边存边更,欢迎收藏品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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