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书香门第http://bbs.txtnovel.net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天刀同人)多情自古伤离别
作者:休桀
文案
尤离第一次到秦川,以为他拥有了世间最美好的一个人。
然而老天爷从来不怜悯他,他求之不得,得之又失。他极端,他疯癫,他沉迷自伤,最后他都忘了。却还是得到了他要的。
长篇,涉及游戏大部分主线和角色。
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虐恋情深 游戏网游
搜索关键字:主角:尤离(五毒),江熙来(太白),傅红雪,燕南飞,萧四无 ┃ 配角:唐青玹(唐门),冷霖风(神威),叶知秋,明月心,离玉堂,合欢,燕南飞,傅红雪, ┃ 其它:耽美,天涯明月刀OL
1.人在天涯
人人都道江南好,离人正该江南老。
他从云滇到了杭州,又从杭州去到江南,辗转开封,踏过九华,领过一纸暗杀令,最后到了秦川。
泼墨岭之上雪山叠叠,几乎冻住刀锋。
对面的盗剑客甩手扔了剑鞘,沾染的蜃气暗色还在掌心翻涌。云滇来的杀手脚下不稳,剑光在他眼前闪掠,左腹突生灼烫痛感,蔓延黑衣难见。
寒风迅速吹散鲜血的温度。
他未再有犹豫,已知此单难成。索命诀横生,收刀屏息,百鬼潜行,向着下方逃走。衣裳被血染了一片,不过一瞬就好像凝在了伤口上,又被下一股热血融开,冰烫交叠。
无比奇妙诡异。
连翻带滚地落在泼墨岭山下,后脑贴着秦川冰雪,左手压着伤口,感受着风雪殷勤,和鲜血一起,同心同德,拼命地带走他的体温。
他突然回光返照一般,越发地想笑。
死了,
死了罢,死了好啊。
他毕竟是云滇长大的人,不适应这里低劣的天气,自从步入杀手这个行当,受伤是寻常小事,失手却还是第一次。
视线里只有白茫一片,说明那人至少没有追来。他的双刀已经脱手,不知落在哪里了,颈间白光即隐,那银坠被风吹的冷了,脱离常温,无辜地歪下去。
他想抬手,毫无力气。
忽有月白色晃进他视线边界,看不清人颜,听不见脚步声,最后全都归结黑暗。
梦里无光,隐现曼珠沙华的血红色,无一点美好的东西,那花不见叶,叶不见花的伤情之物,即使是暖色也冰冷得要命。
伤口好像在跳动,浑身都被灼人的温度包裹了。他不知有人握着他肩膀,不知有浓浓的汤药滑进咽喉,他的双刀在桌上,被床边的火炉浸染生温。
刀上嵌着暗红盈玉,映出床边人的侧影。
床上的人陷在温暖里,睫毛一直颤,忽而呓语两句。
江熙来凑近去听。
那声音沙哑,算不得悦耳,有莫名厌恨——
“别碰我……”
门外有人喊道:“师弟,师父在论剑坪等你呢!”
江熙来提剑起身,朗声回道:“我这就来。”
门外风声呼啸,和屋里的沉静温暖迥异。
尤离在噩梦里挣扎许久,终被惊醒,急促的呼吸带动伤口,立刻疼得倒吸一口气。
屋里暖得不真实,炉子里正殷勤燃烧,红光映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呆滞中也添了暖色。他望见桌上双刀,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拿,然手腕脱力,四肢酸疼,头一阵一阵泛晕。
他很快明白自己的身体情况,放弃无谓的动作,靠在枕上喘气。
房门忽地一开,冷风立刻灌进来,来人背后有光,眸子澄净含雪,肩头的雪花轻盈盈地落下去,月白长袍加身,像从雪山里出来的妖精。
胸前捧着托盘,十指修长,把着盘沿,另手握着长剑,一眼看到他半靠在床,声悦道——
“你醒了?刚好,吃点东西罢。”
尤离看着他走进来,看着他关门,看着他倒茶,看着他坐到床前,才怔怔道:“你是谁?”
那人道:“在下江熙来,正巧路过泼墨岭,救了阁下。”
他一手握着茶杯,言未毕就去扶他肩。
尤离本就面无血色,被生人触碰的紧张感让他骤然绷紧双肩,挣扎微弱,已被扶起来。
茶杯递到他眼下,“先喝点水。”
这声音太温和,他直视江熙来眼睛,好像突然听不懂人言,下意识已往后缩,伤口的疼痛就把神智拉回来了。
茶水浸润,人就缓过一口气。
江熙来捧着清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尤离眸子一垂,淡淡答了,江熙来微笑点头,“吃点东西,尤少侠身体虚弱,在下喂你好了。”
尤离立刻拒绝,“不——”
然只吐出一个音,瓷勺已到唇边,融融的暖意,清香缭绕进鼻息里,是他从来没体会过的味道。
眼帘微落,很快掩住突来的泪意。
原是这种感觉——
比他无数次想象过的还要暖。
一碗粥减了不到三分之一,尤离终有力气侧了头,“我吃不下了。”
江熙来颇有些懊恼,“也罢,那喝药。”
尤离已抬手勉强接过药碗,语气疏离,手腕发颤,“我自己来就好。”
闷头一饮而尽,苦得皱眉。
江熙来正从怀里的袋子里掏了颗蜜饯吃,尤离很快喝完,他已又掏了一颗,轻然递过去。
脸上还是那种亲和的微笑。
甜得他心慌。
凝视江熙来手中的长剑,终道:“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他话音一转,“只是在下乃五毒中人,你家掌门没有告诉过你,遇到五毒的人……”
江熙来一笑,“难道见死不救么?”
他伸手去探尤离额头,感觉到后者立刻浑身都轻颤,随即收了手道:“还有点烧,再睡一觉大概就好了。”
收拾了东西,往炉子里添了些炭,重又提剑,道:“我出去一趟,你好好休息。”
尤离已滑进被子里,背对着太白剑客,微睁着双眼空洞地看着前方,再不出声。
听得房门一毕,他才缓缓抬手,指尖移到额头,像不舍刚才那人掌心的温度,最后掩上了自己双目。
药效渐生,困意席卷,裹紧了被子,去迎接又一个噩梦。
江熙来晚归,看到他缩成一团,眉间依旧不展,睫毛时不时地颤。回看他桌上双刀,血迹干涸在锋口,暗红狰狞——
一夜听风雪。
次日清晨尤离已能自己坐起来,江熙来正要去煎药,被云滇少年叫住,声音尚哑,缓慢道:“你拿纸笔,我说药方,你记下来。你那药,好得太慢了。”
江熙来道:“少侠还通医术?”
尤离沉吟道:“不是有句话说,久病成良医……”
语中萧索,犹胜天寒。
他不能出门,能下地后也只能在屋里转悠,拘谨异常。江熙来大半日都在练剑,闻得门外他和师兄弟笑语告别,尤离手里的热茶就好像凉了三分。
屋里陈设极简单,大概正是一个少年剑客的风格。他坐在床边不敢随意动什么东西,只恍惚地看,掌下是柔软的被面,静候江熙来回来招呼他吃饭。
他深知此人乃过客而已,依旧时不时回忆那颗蜜饯的糖霜化在舌尖的味道,指节在唇上轻抚,痴痴地发怔。
江熙来回来多半只看到他睡着,团成一个球窝在被子里,梦语依旧——
滚开。
别碰我。
江熙来凝眉,看着他往被间瑟缩,整张脸都埋进去,忽觉他会被闷死,于是极轻地把棉被往下戳,露出少年秀丽的眉目。
每每递药给他,都见接碗的掌心里数点短小淤痕,想就是一夜五指紧握的后果,然那人本已经极度不安,如何言及这些徒增他烦恼。
晚间江熙来往桌上放了一盅热汤,肉香四溢,盛了满满一碗给他,“来,尤少侠,你太瘦了。”
尤离道:“五毒中人,门规第一条,不能吃胖。”
江熙来被他严肃的语气逗笑,一时无话。待到尤离喝完一碗,自觉地喝药后,迟疑半响,终问:“尤少侠,你常做噩梦么?”
尤离心跳顿错,强作随意地嗯了一声,“是我说了什么梦话还是——”
江熙来念及那几句略显古怪的呓语,还是选择了摇头,“没有,只是神色看起来很不好。”
尤离道:“让少侠见笑了,我一直这样。”
尖利的下巴一动,侧了头起身收拾碗筷,“再过几日就不用叨扰少侠了。”
终有一日江熙来回得异常晚,发丝颇乱,气息也急,尤离自然觉得有异,“怎么了?”
江熙来一面将剑放在桌上,“弃剑楼的人来沉剑池盗剑,好在剑追了回来。不过——”
尤离眉间一动,“怎么?”
江熙来道:“青龙会方在九华犯了血案,又四处勾结匪徒,不日我便要下山去杭州查孔雀翎图谱之事,又无这样的闲暇日子了。”
尤离面不改色道:“那江少侠万事小心,”他尾音似是一颤,“尤离今夜便告辞了。”
江熙来手下一滞,“你的伤——”
尤离道:“不碍事了,我毕竟是五毒中人,若被你同门发现,总是不好。”
他不去看对面人的眼睛,拱手道:“来日若有用的上尤离之处,一定赴汤蹈火。”
江熙来心知留不住人,只能道:“那你也万事小心。”
有缘再会罢。
最后这句未出口,尤离略微点头,幅度小得看不见。未免遭人看到,只推开了屋后小窗,百鬼夜行之中身形隐没,转瞬就消失在秦川夜里的风雪中,寒风立刻带走他留下的微弱气息,仿佛他从来没有来过。
他转身关窗,最后一次看到太白剑客的眼睛,背着烛光,并不明亮,窗户很快紧闭,隔住他视线。江熙来已看不见他,透着屋里的光线还能隐约看到江熙来的轮廓,随着尤离决然返身,一晃而过,如之未有。
他又被寒风包围,雪没有下,地上却还是积雪弥厚。他被火炉的温度包裹时就彻底忘记了外面有多冷,如人在美梦里遗忘了残酷。
现实现在重回现实,残酷得如此熟悉甚至亲切。
月亮在泼墨岭山头,俯瞰他的落寞,越看越清冷,逼他认清现实。
双刀在他手里,轻旋而起,单手接住。
他曾被暖过,暖了又凉。
依旧是那个冷血的尤离罢了。
剑意撩人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杭州杨柳依依,尤离坐在陌生而熟悉的屋顶喝酒。
他不知屋下的人都是谁,却常在这个屋顶上打发人生。
孤寂如他,月亮也自叹不如。
杜枫是他的顶头上司,三四十岁的人了,只好酒不好女色,常年穿着一件很朴实的黑衣,还有几个补丁在上面,看着并不像个什么组织的老大。
见他风尘仆仆而来,半是欣慰地道:“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尤离直言道:“我失手了,受伤耽搁了几日。”
杜枫窃笑,那意思仿佛是——
你也有今天呐。
但还是问:“伤都好了?”
尤离轻呼一口气,“还没有。”
于是被宽容地放了几天假。
所以他正坐在这屋顶喝酒。
这本不是他喜欢的东西,但是某情某景,除了喝酒还能干什么?
杭州暖风习习,酒也不算烈,醉不了他。
他喝两口就从手边的袋子里掏一颗蜜饯塞进嘴里。
酒配着蜜饯,甘甜辛辣,滋味其实不太好,但是他还是想这样。
唇上沾着糖霜的甜,喉间还有酒的烈。
杜枫不知何时落在他身边,一把拿过酒壶,“好小子,有酒竟不孝敬我。”
尤离不悦他的独处被打扰,然忽有问题要问他,“前辈,孔雀翎的图谱你有听说过么?”
杜枫直接道:“上篇放在九华孟家,你也该听说,孟家就为这死的,下篇一直存在财神密库的天星阁,怎么?”
他嗤笑,“你从不关心这些事的。青龙会虎视眈眈,你可别搞事儿。”
尤离道:“随口问的罢了。”
他旋身下楼,头也不回。
杜枫在上面唤他,“小子,哪儿去?”
尤离敷衍道:“去买酒孝敬你。”
然后就一去不回了。
他突然有疲倦的感觉,一向勤劳,从不休息的他突然放松了几日,立刻懈怠了起来,忘了鲜血的迷人气味,并且暂时丝毫不思念它们。
他在河边听着清风,掌心蜃气掠动。
大概五毒就是很适合当杀手罢。
什么狂蜂追命,什么索命诀……
若不用来杀人,简直都是糟蹋了。
他理所当然地去想:那太白呢——
江熙来的眼睛总在他眼前晃过,剑客的清丽风骨,十指修长,身姿挺拔,正配一把漂亮的剑。
蜜饯的味道还留在唇上,迷他心窍——
一把剑,
一把剑。
如果再见到他,送他一把剑罢。
他不愿意拿杀人的钱去买这把剑,那种钱好像染着血腥,会浊了秦川纯白风雪。于是他去了镖局,一切顺利,只在后来被杜枫逮住,声音严肃,像抓到他什么把柄。
“怎么,想改行?”
尤离摇头。
杜枫又猜,“很缺钱?”
尤离继续摇头,“我只干几天而已。”
辰光过处,烟柳依依,草长莺飞,陌上花开。
铺子的老板不知为何用刀的人要来买剑,然这客人一脸生人勿言的模样,也不敢去搭话,只看他将一把通体泛青,湛蓝玉石点嵌,鞘尾缀晶的长剑拿在手里看了半响,出鞘而视,很满意的样子。
少年好似是笑了,如春来西湖破冰后的第一波盈碧般清丽。
杜枫看到尤离提着剑也惊得不轻,“小子,你这是?”
尤离叹道:“前辈,你每天这么清闲——”
杜枫道:“青霖许久未见,曼珠也很久没回来,就你还在跟前晃悠。”
尤离知这两个代号的杀手都是杜枫颇为看好的同辈,却从未谋面,随意道:“杀手就是夜里来血里去的,岂会天天来跟你请安。”
他握着剑,总觉得做了一件很丢人的事情,更因不确定能否再见到江熙来,心头烦躁更甚,很快打发了杜枫,继续坐在城外一户屋顶上发呆。
万家灯火映在他眼睛里,给琥珀添亮,兜帽挡着他脸颊轮廓,紧致贴身的苍色勾勒曲线,腰后刀锋沉静无光。
他以为自己就会这样消沉下去,拿着一把不属于自己的剑,呆在一个并不容纳自己的地方,一直到他死掉。
直到一道白影如天边的云色,马蹄惊花,从杭州城门出现——
尤离在城门上守了多日,突然心跳加速,他第一次领暗杀单时也没有这样紧张,遥遥一眼,就知来人。
江熙来勒马停在城外池边,走向正在眺望天际的紫裳男人——
正是九华那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藏锋谷孟家因一张孔雀翎图谱被青龙会灭门,江熙来杀了一路,却什么也没有挽救,唯见到青龙血衣楼的毒娘子死在燕南飞脚下。
蔷薇魂绽,剑光夺人。
燕南飞正抱着蔷薇剑,与他亲和问好。
尤离听不见他们的寒暄,眼神却又冷了。
江熙来很快进城,辗转多处,四盟盟主皆在,然氛围不算很好,四盟本互相摩擦不断,真到了该同心同德的时候,盟主知大义,手下却有旁心。
尤离隐着身谨慎地跟了一路,看江熙来一路绷着脸,未有秦川时的微笑,风尘仆仆一刻不歇,又策马出了城。
尤离在城楼上窥视他背影,手心里都是汗,觉得那把剑烫人,想直接跳下去落在他眼前,尽量和气自然地跟他问个好。
他发现自己竟这样胆小,想了这么多天的事情却不敢去做,实在可悲可笑。
正纠结之中,忽听下面打斗声起,剑如雨落云飞惊梅,身轻飞燕逐月,衣角萧然起伏,眉目含光。
原是那卖兵器的小情报贩子金十八又被几个混混找了麻烦,这人天天嚷着自个儿的兵器遇到有缘人便白送,遇到讨厌鬼多少钱也不卖,嘴碎而聒噪,不很讨他喜。但想必正赶上江熙来有要事要问,自然要先清场。
尤离怔怔看着江熙来收剑,金十八跪地大呼——
“原来少侠就是我的有缘人!”
江熙来受宠若惊,拱手道:“阁下客气了。”
金十八感激涕零,然后送了江熙来一把剑。
尤离的自卑感突然翻倍激涌,看着手里的东西,再不敢下去见那人,下意识就开始否决自己——
他岂会看上你这把剑?
日光就在头顶,却是冷的。他原地站着,垂头许久,仍旧放心不下,苍衣掠动如鹰,往河对岸追去。
财神商会里激战不止,流沙门的人一波接一波,招过几轮,才有个头目样子的大汉落在楼顶,朗声大笑道:“兄弟们!这商会里多的是钱,都给我上!”
江熙来跃身而上,苍龙出水一剑将人挑下,两个轻翻缠斗便起,然对方无意拼命,似只为拖延,不知保留了几成功力,只最后狠狠一掌击在江熙来胸口,翻了几个滚招呼手下——
“撤!”
江熙来急追两步,终被心脉抽痛逼停,喉间一滞便跪倒在那里。
那人功力深厚,心脉恐伤,正要胡乱激荡的真气突然被人从身后探上双肩压住,江熙来自然惊得要回头,却听那人沉声严肃道:“我帮你疗伤,别动。”
江熙来骤然耳红心跳,又听见这清清冷冷的声音,恍如隔世。闭目归纳内息,抽痛很快消散,肩头一轻他便迫不及待回头笑道——
“尤少侠!”
尤离被他笑容惊得视线即转,淡淡道:“是我。”
他缓缓起身,江熙来已正正站在他眼前,微笑着问:“你的伤都好了吗?”
尤离垂眸点头,“都好了。”
江熙来笑道:“你瞧,我救你一次,你也救我一次,这可是扯平了。”
尤离怅然道:“是,扯平了,两不相欠。”
江熙来听出对方误解他的意思,正欲解释,然视线落在尤离手里那把剑上,不由得惊奇。
“怎么……五毒也用剑么?”
他由心发赞,“这剑好漂亮。”
尤离忍不住脱口道:“真的?你喜欢?”
江熙来还在笑,尤离却笑不出来,“你不是已从你的有缘人那里得了一把,还看得上我这把么……”
江熙来更惊奇,“你怎的知道——”
尤离总不能直言自己跟踪了他一路,只能选择沉默,完全不知该如何,最后将那剑往江熙来怀里一塞便要走。
江熙来急声唤住他,“且慢!尤少侠,无功不受禄,我怎好收?”
尤离心头更不好受,扭头道:“怎么?你不喜欢?”
他失落,“我要一把剑做什么,本就是——”
“本就是……”
江熙来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神色,忍不住想笑,“本就是拿来送我的?”
尤离僵硬地转头,毫无底气,颇为卑微的语态,“可你已经……”
江熙来笑得开心,“尤少侠,这剑我很喜欢,谢谢你。至于金十八送我的这一把,我可以一起放去城里仓库。”
尤离双肩一松,忽破冰浅笑,笑得这样浅,脸上的阴冷样子却被融开太多,柔和了无数弧度,金光投在眸子里化成春光乍泄——
江熙来呆了须臾,“尤少侠,你笑起来很好看。”
尤离的表情顿时僵住,又恢复了那副漠淡清冷的样子,似悲还忧道:“是么……”
他想试探着开口——
前路多难,不如我跟少侠搭个伴?
然他害怕得到拒绝的答案,怯懦着犹豫,江熙来却已自己问出来。
“尤少侠内功不浅,想来武艺也不凡,可愿意跟我同行吗?”
燕南飞站在右侧远端房檐下看着二人交谈,盈然一笑,悠悠离去。
尤离的笑意又回到眉梢眼角,瞥了那澄净的眸子一眼,安然道:“好啊。”
碎天星
财神阁的夫人金玉使声娇体柔,轻功好得不得了,依依向二人道谢,然愁眉还在,颇为急迫,“多谢二位少侠了,只是密库的钥匙被人盗走,现下必要重造一把才行。”
尤离盯着这美人看罢,江熙来已道:“在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吗——”
金玉使道:“宝库密钥名叫坤宫反吟结,打造起来极复杂,一时之间想必只有后山淬剑谷的名匠孔雀先生能成。”
尤离眯眯眼睛,“孔雀性格古怪,很少见人,但坤宫反吟结这么精巧的东西,他想必会感兴趣的。”
江熙来道:“既如此,我二人去淬剑谷请孔雀先生重铸密钥,这边就请夫人万事小心。”
金玉使袅袅婷婷地又施一礼,“二位少侠也一路小心。”
尤离微一蹙眉,有说不出的反感,步出商会大门,只见满山青绿,江熙来与他并肩,那剑就在他手里,真的配极了。
江熙来也很欢喜的样子,抚着鞘上晶石,又出鞘看那锋光,笑容藏不住。
“我从小习剑,总觉这是世上最好看的东西。”
尤离道:“刀也不差。”
江熙来看着他腰后双刀,“是啊。”
他用余光去看尤离,心头还有许多问题想问,斟酌着道:“尤少侠为什么来杭州?”
尤离道:“有些琐事,逗留几天而已。”
江熙来脱口问:“那你家住哪里?”
尤离心头猛酸,知道对方只是问一个平常不过的问题,声音却止不住地哑下去,“家啊……”
他苦笑,“这个字好陌生,我也不知道。”
江熙来顿知说错了话,笑容一散,“抱歉,我——”
尤离哪看得下去他这歉疚神情,尽力轻松道:“一个人也是不错的,很自由。”
他不愿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正色道:“那个金玉使,我总看着不顺眼。”
江熙来道:“她说起话来是有些娇柔过了,可也是个标准的美人,你说是不是?”
尤离道:“长老曾说,中原的女子都太文弱,比不上云滇的姑娘泼辣可爱——”
江熙来笑道:“闻说云滇民风与中原不同,可从你身上倒看不出什么来。”
草色从二人身侧缓流,莺啼连连,尤离知他所言的是什么,只道:“我很早就出教,很久没有回去过,那里的风气我未染多少,中原的风气我也不熟。”
他愿意主动解释,“接近生人我就不自在,比如——”
江熙来道:“比如秦川的时候?”
他一笑,“现在可不算生人了。”
对尤离来说,笑都是一件生疏的事情,然心情终被江熙来安抚,解决着路上三三两两的拦路鹰犬,正好给江熙来展示他的刀意。
血染刀锋,是他太熟悉的事情,盈亮的眼睛里淡漠显而易见,青烟散尽,乃现五毒——
横刀缠起,黑雾掩凶,耀烈连舞,一挑身飞,二连穿风残影,三四身转锋翻,跃似飞雀夺怀,暗红蜃气周身沸腾,尽归狂蜂追魂索命。
尚温热的血从刀锋淌下来,抬眸见江熙来一记飞燕逐月的纷乱残影交叠,不过须臾人已收剑落回他身边。
尤离已抹点眼里的冷光,“太白剑法以快制人,果然。”
江熙来笑道:“所以,看真武的剑法我总嫌慢,五毒的身法倒真是迅捷极了。”
他不是没看见尤离取人性命驾轻就熟的样子,也联想着他周身的孤冷气息,料定这人身世颇惨,一个人拼杀江湖养成的性子,实在引人悲怜。
行过凤凰集,街边叫卖声不断,卖包子的小摊那边热气腾腾,看着也很勾人食欲,江熙来停步去买了几个,热乎乎的,递到尤离手里。
尤离盯着看,热度从掌心到心头,江熙来见他不动,忙问:“怎么了?”
尤离道:“没什么,想起还在教内时,受罚到深夜,后厨的老婆婆留了一个包子给我。”
江熙来长眉顿蹙,被他轻然的语气和话里的凄怆怔住,尤离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似在讲一个很微小的事情,缓缓咬一口,咽下去道:“那真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了。”
江熙来不忍,“他们……是不是常欺负你?”
尤离轻蔑一笑,“后来他们打不过我了,就学会安分一些了。”
他似是艳羡,“江少侠的同门一定好极了,在你房里养伤时我也窥知一二。”
江熙来道:“师兄弟们的确……”
他拍拍尤离肩膀,“尤少侠只是运气不好,改日来我太白作客,公孙师兄最好客,定把他的好酒拿出来招待你。”
尤离心情陡然变差了些,径直往前走,“我不爱喝酒,也不喜欢那种冰天雪地的地方。”
江熙来未觉他微小的情绪变化,“那我邀你去襄州,真武的地方,云海重生,可是好景,笑道人师兄最风趣了。”
尤离埋头往前,终知江熙来和他如此的不同。他缺失了那么多东西,身后的江熙来却都有。
纯得像秦川的雪,有执着的剑意,有相亲相爱的同门,有那么澄净的笑,人与人会差得这样远,有人冷如他,有人暖如熙光。
于是叹道:“好啊,再说罢。”
淬剑谷四面环水,一路走得不算艰难,杭州势力纷杂,帝王州分舵旁就有青龙会门下的新月山庄,流沙门也在,打打杀杀必不可免,为省时间,绕点路也是必要的。
还好尤离算半个向导,领着江熙来从一小山头跃下,已能看到淬剑谷的清波。
江熙来道:“尤少侠对杭州很清楚。”
尤离低声道:“我虽辗转多处,杭州却算待得久的地方。”
孔雀本是孤傲性子,不愿与二人多说一句,但闻听坤宫反吟结之名态度就大变。如刀者求割鹿刀,铸将也最向往盛名已久的精巧东西,拿着密钥图纸看罢惊叹不已,立刻跑去炉室动手,倒省了二人口舌。
燕南飞自杭州北门而来,知道江熙来尤离一路上还有风波不断,却依旧来迟一步,流沙门鹰犬埋伏多时,只等密钥出炉,偷袭一击必杀,将孔雀毙命刀下,□□太快,江熙来眼中立燃——
“你们!”
尤离漠然看着那侍女扑在孔雀尸体边,江熙来已出剑,激怒之下剑气更盛,对面的人也本不是他对手,燕南飞盈盈一落,正看凶者倒地。
尤离盯着蔷薇剑,闻听人悲悔——
“我若早些来,孔雀先生便不会……”
真真实实的悲伤,毫不掺假,却也不能挽回已落地的鲜血。
江熙来眉间紧皱,不知求这稀世的铸将打造一把稀世的密钥就能害他丢了性命,悲怆骤袭。
天是如此晴朗,不因这里死了人而阴沉一分,冷漠如尤离眼光。
但他走去试着想安慰太白剑客,刚要开口却见几枚异色烟弹从天边窜起来,正是城门方向。
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然确是五毒中联络之用的东西,呆滞了片刻,不得不动身。
江熙来亦看到,疑惑道:“怎么,那是什么?”
尤离道:“对不起,我要回城一趟。你——”
江熙来见他严肃的样子,便道:“你去罢。我把密钥送去天星阁。”
尤离低头沉吟道:“那就此……”
就此别过?
他毫不想跟江熙来说再见,所以说不出口。
江熙来未听见,只问:“你何时回来?”
尤离道:“大概……不会耽误很久。”
江熙来道:“这边事了,我在西湖边等你。”
尤离仿佛不能相信这一句,从未有人跟他说过——
我等你。
这短短的一天里他收获太多从来没有过的体会,满足得快要炸开,不自觉地带了笑,温和道:“好。”
江熙来点头,目送他背影消失,燕南飞已到了他身边,“小友的这位朋友是五毒中人。”
并非问句,只作陈述,江熙来道:“是,燕大侠怎么知道?”
燕南飞道:“方才那烟弹,是他同门在寻人。”
江熙来突觉不妙,提剑踏前一步,燕南飞却已提醒他。
“密钥该送去给他们了。”
尤离早已走远。
奔进城门,果在城墙下看到数个同门,皆懒散地靠着墙,忽瞥见尤离过来,脸上都是一变,隔着老远招呼道:“可找到你了,还有几波人去了好几个地方,原你在杭州。”
尤离心生惊疑,他已多久没有回过教,怎突然有人寻他?
于是几步走过去,“有什么事?”
对面的人笑着道:“没什么大事。”
尤离方停下脚步,那人笑意突有了阴毒的意味,猝不及防地将抬手一掌,尤离抬臂挡时还有有暗红药尘从旁挥来,饶是躲得再快也不可能不沾分毫。
后背撞上城墙稳下脚步,听人道:“奉教主之命,带你回云滇罢了。”
尤离感觉到力量流失,“理由?”
对面的人皆摇头,“不知。”
尤离调整气息,“好,回去便回去,何以用这些破手段。”
那人道:“哼,没办法,你若铁了心要跑,我们怎么拦?”
尤离有些站立不稳,正色道:“我尚有急事,你宽限我两个时辰,我绝不逃——”
那人摇头,“什么急事都不要急了,立刻上路。”
药力很快麻痹他心脉,让他更心慌。
第一次有人说等他,他便要让那人空等?
他绝不要!
有人已去钳他手臂,尤离却还是抽了刀,从那人掌心划出一道长痕,蜃气窜上双刀,一招飞雀夺怀仍旧震得几人退步,背水一战的模样,正要转身间却还有人从暗处现身,一掌打在他后背,蜃气缠蛊入体,立刻封痹心脉。
尤离一个踉跄跪倒再也起不来。
身后传来同门的声音——
“周师兄!还是您厉害,果然这小子很棘手啊。”
周淮最陶醉于这种恭维,抓着尤离起来恶狠狠道:“尤离。”
尤离闭了眼睛不想看见这倒胃口的人,教中周长老的儿子,总自觉高人一等却次次打不过他,梁子早结下无数,事已至此,更不用给这人好脸色看。
周淮笑问:“这回你服气了罢——”
尤离回道:“你的卑鄙我一向是服气的。”
果不其然被狠力掼地,腹部挨上一踢,愤愤撂下一句——
“带他上路!”
尤离眸子微睁,悲戚遍生,再无言语。
噩梦
那个人,那个人的声音,刚一消失,就觉得之前的都是幻觉。
若非手里的剑光,江熙来真要以为这真的是一场梦而已。
不论尤离因什么原因而反感金玉使,他的直觉都是对的。
天星阁里嫣然笑语,金玉使拿到孔雀翎图谱下篇便怡然翻脸,莞尔一笑踏风起身,飞去找她的青龙主子了。
燕南飞纵身而起却也未追上。
江熙来衣角尚有被溅上的血迹,风过眼梢,天已黄昏。
傅红雪在燕南飞身后,江熙来怅然地跟二人道谢,漫不经心地准备起身。
“多谢二位前辈,在下……在下回杭州城向四盟回报一下。”
未知二人有没有听清他散在风里的声音,剑在手里紧握。
西湖边清波涟漪,荷塘月色,一草一木都美极了,然而没有那个少年的身影。
江熙来等到月亮升起,猜测尤离会否遇到什么脱不开的事情,又或不愿再会?
那样的人,会否就不愿无人深交?
萍水相逢,救命之恩也已报,何必纠缠——
月色西沉,凉气从湖面窜上来,侵袭他月白衣角。
终一转身,凛然不再回顾。
车行连轴,人影纷逝,一如江湖无疆,刀剑风雨皆以前尘作后。
云滇日月长,火山奇诡,密林深幽,虫花无数,暖而冷,暖是气候,冷是人。
尤离一路受尽折腾,迷药和寄生蛊未解,周淮因教主还要见他也不敢太过分,却也不会给尤离什么好果子吃。到了教门口,尤离已没什么力气说话,灰败着脸色任由几人拉扯。
像是出了什么重大的事情,进个门还要答暗号,周淮倒对答如流,门口几个师姐笑吟吟道:“好啦,这不是蜃月楼的坏人。”
蜃月楼同处云滇,却为敌对,不和许久,近日更有已投靠青龙会的端倪,越发嚣张。
然几人瞥到后面的尤离,语气骤变,“哟,这人终于回来了。”
尤离听到“蜃月楼”三字便低了头,眼眶突然发烫,紧咬了牙关闭上眼睛。
周淮把他的样子收入眼中,阴笑道:“他不就是百里师兄从蜃月楼捡回来的,我看多半是安插的奸细——”
尤离睁眼怒视,然说不出什么话,只听师姐道:“谁知道呢,教主要见他,师弟速速去罢。”
方玉蜂的内堂空无一人,养着一只雄壮的白虎,正在乖巧地舔着自己爪子。
尤离看着人都被教主挥退,撑了多日的身体忽得一软,跌在她眼前垂头。
方玉蜂像是料到他会是这个状态相见,直接给了他解药,起手运气驱退他体内蛊毒,淡然收手道:“一路辛苦。”
尤离道:“多谢教主。”
他有很久没有见过她,存留的印象也不多,低声问:“教主唤我回来所为何事……”
方玉蜂道:“前几日,帝王州叶盟主送来了青龙绝命散请我们帮他研究里头的成分,那东西的配方至密,为保不失能牺牲无数性命。”
尤离没有太多精力听她细讲,“弟子愚钝,不知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方玉蜂道:“里头有枫香圣露。”
尤离惊得抬首——
枫香圣露七年一产,融合药性的至佳之宝,天底下唯有五毒幸拥,历来视作圣物绝不会外传。
方玉蜂道:“这说明这里有叛徒。”
尤离看着她毫不严厉的神情,有愁在目,盯着自己逡巡,已然明白过来。
“教主觉得是我?”
他皱眉,“你觉得是我?”
方玉蜂道:“没有证据说到底是谁。”
“只——毕竟他们把你养大了。”
无父无母的孤儿,好歹被人养大了,虽然养得不怎么样,也是恩重如山?
尤离却笑,“他们是把我养大了,但是他们——”
他无法说下去,惊恨燃眸,“我以为五仙教不一样,现在看来倒是没有什么区别。”
方玉蜂转身道:“罢了,事情一定会查清楚,你——”
她似有莫名的愁绪,“暂时委屈一下。”
很快有人押着他往暗牢去,麻绳缠腕,收获一路喜闻乐见的目光,月色凄凉。
几个长老这才入内,百里研阳和蓝奉月走在最后,方玉蜂已坐下,撑着额头听几人絮絮叨叨。
周淮之父亦在里头,话倒有道理——
“教主,青龙绝命散害人无数,江湖人若知我教圣物也在里面,我教如何交代?”
“奸细必然有,”他瞥一眼方玉蜂神色,“也不一定是尤离,但现下若交个人出去,至少暂息风波。”
方玉蜂道:“那孩子是研阳亲手救回来的,周长老是要说,我教祭师亲自救了个奸细回来?”
她秀眉一凛——
“简直可笑!”
如此再无人敢言,百里研阳微松一口气,“教主,我和圣女已在细查,很快便有结果,事情未定前莫要冤枉了他。”
蓝奉月朝他略一点头,扬眸道:“尤师弟暂押也罢,谁也别趁机落井下石。”
落井下石也好,趁火打劫雪上加霜也罢,尤离其实都不在乎。
双臂被反绑的姿势让他无论如何都很难受,靠着墙脱力,却还在歉疚,还在想江熙来是否真的等了他——
若是没等也好。若真的去等了他,却空等无人,定会很失望。
他绝不是会失约之人,尤其对江熙来。
熙光一样暖的人,谁忍欺他。
他想他终究没有这种福气,或许要死在这里了,他常盼着他可以死,多少次领了暗杀令就想象自己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却都没有成真,唯一失手一次,还被江熙来救了回去。
不过好歹,他已送了他最喜欢的东西。
大概也就如此了。
牢门吱呀一声打开,正是周淮带着几个人乐呵呵地进来,脸上得意极了,和尤离半死不活的样子截然相反,拎着长鞭走过来笑道:“我想象过许多次你这样子——”
尤离本沉在安静的思绪里,看到他就恶心,侧了头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