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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休桀 当前章节:14626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5:11

尤离警惕地盯着她,那柔情似水的声音悠长清晰:“若你赢了,我会帮你杀了上官小仙。”

尤离瞠目。

“我会用一个万全的办法杀了她。既不会牵扯到你,也不会让叶知秋愧悔。你可以回叶知秋身边,做一个被父亲疼爱呵护的小少爷。”

尤离有一瞬间动心——

“你做得到?”

明月心的笑容骄傲而矜持,“说到做到。”

尤离道:“所谓去青龙会做客三个月是什么意思?”

明月心道:“做客便是做客,三个月后去留随你。”

尤离道:“看来我没有办法拒绝二龙首。那么你要跟我赌什么?”

明月心道:“少侠自以为得到了人生珍贵至极的东西,我赌这东西五日内便会灰飞烟灭。”

尤离立刻惊怒,似一只即将发狂的凶兽:“你若敢对江熙来做什么——”

明月心掩唇而笑,“我不会对他做什么,也不会对叶知秋做什么,就连唐竭和冷霖风我也不会动一分一毫。”

尤离道:“这是你说的!且击掌为誓!”

二人立掌而击,轻响三下,急促而清脆。

明月心的得意让尤离突生忐忑。

“一言九鼎,驷马难追,我会在青龙会等着你。”

尤离转身欲走,口中强硬道:“我亦等着上官小仙的死讯。”

明月心莞尔一笑,美得倾煞西湖柔情,娇媚的眼睛目送尤离飞跃离去,那笑容含了十足的把握,危险又迷人。

半是威胁半是诱惑,一切好似都在她手心掌控着,高如明月的女子,便是如此。

过火

次日的清晨,天色蒙蒙亮,雾气尚在,唐竭已快马加鞭赶到了乐天楼,正看见江熙来下楼,焦急地迎上,问他道:“尤离呢?”

江熙来看他如此惊慌,“怎么了?”

唐竭道:“昨夜有人企图行刺上官小仙,没有得手,跑掉了。那刺客用的是五毒的黑雾刀法,会不会是……?”

江熙来一惊,“阿离?不……他不至于……”

唐竭道:“叶盟主也这样说,已将此事压了下去,只是因为那时的小冲突,你那两个师兄师姐很怀疑他,上官小仙也极其生气,说八成就是他,奈何叶盟主在,倒也不敢轻举妄动。如果此事不是梨子干的,一定是上官小仙自导自演的苦肉计,你告诉他最近万事当心!”

江熙来忐忑不安。

到底是不是尤离所为——

他真的不确定,或许他面前的尤离和真正的尤离并不一样。

抬头望着尤离的房门,江熙来惴惴不安地步上去,正要敲门,尤离已突然开了门,二人都吓了一跳。

“你……”

江熙来迟疑着,“昨晚我来找过你,我敲了门……你故意不理我的?”

尤离心里一紧,解释道:“对不起,我……昨夜我觉得该好好冷静一下,不适合彻夜长谈所以……”

江熙来心里凉了半截——

“我昨夜没有来过。”

尤离愣了半响,脸上逐渐有一种讥诮的神色弥漫,“出了什么事?你要这样试探我?”

江熙来道:“昨夜上官小仙遇刺了。”

尤离听罢便是一笑,又觉得明月心不该会用这么无聊的把戏,质问道:“你觉得是我干的?”

江熙来道:“你昨夜去了哪里……”

尤离道:“我睡不着,出去散步,不可以?”

江熙来无力地吸了口气,“阿离……究竟是不是你……”

尤离道:“若是我,我们二人就必有一个死。而现在两个人都没事……”

江熙来疑惑,“若不是你干的,你怎知她没事?”

尤离道:“她要是出事,这里早被帝王州弟子围住了,哪里轮得到你来试探我?”

江熙来默认,复又道:“你昨夜究竟去干什么了?”

尤离冷笑道:“我去刺杀上官小仙了。你满意了么?”

江熙来急怒,“你不要赌气——”

尤离道:“你不是说不想我在你面前装?不想我在你面前忍耐?你想看看真正的我是怎样的?那我告诉你,就是这样的。杀戮暴戾,睚眦必报。会因为一个女人骂我一句就要杀人。我昨夜去行刺上官小仙了,可惜没有得手。”

江熙来听到这挑衅的语气,无奈道:“阿离,帝王州那里在怀疑你,你跟我说实话,你昨晚到底……”

尤离道:“他们怀疑便让他们怀疑。江熙来,我只告诉你,你但凡怀疑我那么做了,我就是那么做了。”

醒来的时候他想到和明月心的赌约虽然有点担心,却觉得明月心的自信来的实在没有道理,然而开门后的江熙来突然给他下了一个这样的圈套,骤然让他失望透顶。

“熙来,如果我就是那样的人,你是否会讨厌我?”

江熙来心跳加速,微微沉默片刻,尤离已掩饰好眼中的失望,“问着玩的。你吃早饭了么?想叫点什么?”

尤离绕过他往楼下走,留给他一个落寞的背影。

心不在焉,各怀心事。

在桌前对坐后,掌柜的送来一封信,说是万里杀弟子送来的。

原是离玉堂前往开封调查明月心与青龙会之事,知道尤离与江熙来在徐海共经明月心欲得大悲赋未遂的一系列事情,便召二人在开封相会。

尤离神色如常,喝着白粥道:“那午后便启程?”

江熙来顾左右而言他,“你生气了?”

尤离道:“没有,我为什么要生气?”

江熙来心头火起,“你发誓你一点也没有生气?”

尤离笑着点头,“我发誓。好了快吃饭吧。”

这熟悉的笑容,熟悉的语气。

江熙来没有动筷,直视着尤离道,“好,你用我的性命发誓——你现在一点也没有生气,否则江熙来必定不得好死——”

尤离听到最后一个字便捏断了手里的筷子,怒气横生,“熙来,我给你一次机会,这种话我不想听到第二次。”

江熙来冷然继续道:“你既没有生气为何不敢发誓?!”

尤离道:“江熙来,你想激怒我也不用拿这种话来刺激我。你就这么想跟我大吵一架?!”

江熙来道:“你不发誓那就是生气了,刚刚却说没有,这不是欺骗?”

尤离道:“江熙来,我方才真的没有生气,但是现在……无论如何你不能让我说那样的话。你当你的命是什么?我豁出命保护的东西,你要我说那种话?!”

尤离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然他实在不愿意和江熙来争吵,尽量调整语气,缓缓道:“熙来,你知不知道牵心蛊入我心脉时但凡我有一丝不情愿它就不会生效。我为了不让自己真的死掉,千方百计地用毒虫□□改良它,可那是我第一次制那蛊,我真不知道它生效的时候是不是万无一失。但你是一定可以保住性命的,所以我心甘情愿。”

“所以你真的要我用你性命去发毒誓?江熙来,你不能这么残忍。”

“先吃饭,不说这些了好不好?”

尤离舀了一碗粥给他,轻轻放在他手边,“待会儿我们出发。”

江熙来心中五味杂陈,半天说不出话来,脸上颇有后悔的神色,看得尤离顿时心软。

只能叹息一声——

真是……

除了你万敌不侵……

想起明月心那一脸的自信,心里更是烦躁,然而江熙来仍旧在他眼前。

这已经很好。

走神间江熙来已怯怯地看他一眼,声音低若蚊蝇,“是我不好,我再不说那样的话。”

尤离微微满意,夹了个包子给他,“你先吃,我去雇两匹马来。”

转身出门后的表情终于变得哀伤复杂,自嘲地笑笑,尤离啊尤离——

哪怕江熙来朝你心口捅上一刀,你也是会原谅他的。

莫要激动,五日而已,弹指一挥。

他也好奇明月心究竟有什么手段,他也很想看看——

他所珍贵的东西究竟是不是那样脆弱。

尤离深吸一口气,眉间犹有消不去的紧张和不安——

他只能安慰自己:

江熙来是喜欢你的。

他会相信你。

无论发生什么,他会站在你这边的。

熙来,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双刀献血

从杭州到开封,光是路上就耽误了两天,这让尤离很满意,一切可以三日后见分晓,至少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让他万念俱灰的变故出现。

离玉堂见到二人时很是欣慰,这一路的过关斩将,历尽坎坷,中途还在唐门稍遇风波,却数次立下功劳,果然青年才俊,前途不可限。

公子羽剿灭青龙会之事如今该去询问蛇王与邓心禅,毕竟已是久远之事,二人又都算得上曾是叱咤风云之人,过程实在不算轻松。

燕南飞神色匆匆,“邓心禅那里的事情已由两位帝王州的太白弟子问清,我正要赶去相国寺。离盟主,蛇王那里如何?”

离玉堂道:“一帝王州的神威弟子闯了黑街。然蛇王宁可被关入大牢也不透露,看来只能靠相国寺里的邓苦禅了。”

燕南飞道:“好,那在下便去了。你们可要同行?”

这话是问尤离和江熙来的。

江熙来道:“自然!多个人一起总是好的。”

燕南飞点头,于是三人纷纷上马。

离玉堂话不多说:“三位小心!”

相国寺庄严持重,一路进去还需问礼净手,焚香祷告,丝毫没有紧迫之感,或许佛家身处红尘之外,便是这样的超然脱俗。

一大师施施然行至,看着焚香的几人道:“三位心不静,意不沉,焚香也是无用的。多行也无意义,还是免了这一道礼,进去吧。”

燕南飞只好道:“大师抱歉,我等实在心中焦急。”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悟法。这位施主心性坚直,尘事缠身,贫僧相劝一句——凡事不可太过苛求,总有事是人力不可转圜之祸。”

一番话懵懵懂懂,燕南飞微微皱眉,悟法大师已看向尤离,眯着眼道:“小施主心神不定,一看便是愁绪繁多,周身戾气虽不甚显却藏于心……”

尤离忍不住道:“大师费心了,我们实在有要事,改日再来跟您讨论佛法。”

说罢拉过江熙来便往里冲。

排云塔上居高临下,几乎将整个开封城收入眼底,云淡风轻之下整个人都有了缥缈之感。

戒空定定地站在塔顶,声音有些不真切,“三位的来意我知道。”

燕南飞道:“当年公子羽歼灭青龙会的情形到底如何?”

戒空道:“红尘之事本已与我无关,往事亦与三位无关。”

江熙来略微着急,“大师!此事事关重大!您别打哑谜了!”

戒空自袖中抽出一画轴,淡淡道:“言尽于此,三位好自为之。”

江熙来方接过,却听塔下一片兵戈之声,燕南飞惊道:“不好,青龙会的人来了!”

尤离道:“这里交给我们,燕大侠轻功卓越,速速带着这画轴去找离盟主吧!”

燕南飞摇头,开口时有短暂的迟疑,“这人数甚多,你二人恐怕不敌!江少侠,太白轻功乃是八荒至快,你速速去和离盟主汇合,这里交给我和尤少侠。”

尤离不疑有他,拍拍江熙来肩膀道:“你一切小心。”

江熙来郑重点头,“你也是。”

尤离与燕南飞轻身跃下,江熙来已纵身而去。

“尤少侠,这样的人多势众,想全歼恐怕不易,强突而出你可有把握?”

尤离道:“自然。”

燕南飞道:“好,你我兵分两路,杀出去后你且去城边通知四盟弟子前来支援,我去通知留守黑街的人马。”

那声音里有虚幻的不忍之意,尤离无时间去细细品味,只点头相应。

于是手起刀落,蜃意勃发,穿风闪现,百鬼潜行——以寡敌众五毒或许不擅长,但他若想走,却也是谁都留不住。

一路飞奔至城门楼,果然有几队四盟人马守在城外,尤离喘着气道:“相国寺内急需支援,还请各位帮忙。”

领头的一个万里杀弟子见尤离腰上的万里杀腰牌,知是同盟,点头道:“好!我等即刻前去!兄台可是要去和离盟主碰头?”

尤离点头,那人便道:“现如今城里青龙会眼线众多,兄台最好从城外绕路而行,避免泄露行踪。”

尤离感念他的细心,“多谢,各位保重。”

此时天色近黄昏,尤离匆匆地冲向城外小路,四盟的弟子纷纷上马往相国寺而去,唯有最末一帝王州弟子悄然隐了身形,百鬼潜行跟上了尤离。

尤离赶着去与江熙来汇合,只一心往前冲,却突有一道银光从路边树丛射来,尤离措手不及,犹是已经及时躲避,颈上仍被划出一道浅浅血痕。

旋身定住,双刀在手,红色蜃气在刀锋跃跃欲试,尤离看着那方向道:“还不出来?”

张君宇一个苍龙出水冲刺而至,邓连儿剑已出鞘紧随其后。

尤离未想到是这二人,手里的刀微松,疑惑道:“这是何意?”

邓连儿道:“真是冤家路窄!上官盟主对我二人恩重如山,那日行刺她的可是你?!”

张君宇道:“连儿莫要心软,上官盟主已说了是他。”

尤离冷笑,“四盟的《暂忘书》莫非是一纸空文?你们不怕我告发?”

邓连儿道:“今日开封动乱,你死在这里也只能算在青龙会手上。”

尤离道:“凭什么就是我去行刺你的盟主了?空口无凭,我只怕你二人被那女人利用却不自知!”

张君宇道:“既说不是你,那便跟我们去找盟主对质!”

尤离道:“你上一次命令我就险些死在我手里,今日还不长记性。”

张君宇想起那日更是火大,抬手扬剑便发了招。

尤离早料到这一式雨落云飞,爆魂诀惊起一阵霹雳之声,及时在无痕剑意前隐身而动,瞬间移至邓连儿身后,将她手腕一扣,邓连儿惊呼一声,长剑顿时脱手,尤离的刀已架在她颈上。

张君宇大惊,“你想干什么?!”

尤离蜃气掠动之间突觉指尖异常,微微愣了片刻,红色的蜃气突然散去,放开了邓连儿。

“她有了两个月身孕……不好好养胎,还跑来杀人?你们两个是傻还是蠢?”

张君宇和邓连儿都惊在当场,前者手足无措地看向邓连儿腹部,几乎语无伦次。

“连儿?你……你……你真的?”

邓连儿也万分惊讶,“我……我也不晓得……”

尤离顿时无语,“她连日劳累胎气不稳,需要好好休息。”

张君宇的神色已变,“多……多谢你。”

然而心中更加疑惑,“你……你是这样的人,又为了什么要刺杀上官盟主?”

尤离道:“我没有。”

张君宇和邓连儿对视一眼,后者娇声道:“我可不听你一面之词,但是你既放我一马,今日我们也不再动手便是。”

尤离轻笑,“我这是一面之词,上官小仙又有什么铁证?”

收了刀回腰间,“罢了,话不投机半句多,我走了。”

二人怔怔看着他离去,对视一眼,皆是掩不住的欣喜,邓连儿的手心贴在腹部,一个生命即将诞生的喜悦让她显得娇艳了三分。

不远处徐徐过来一人,暗红色的盟会服在晚霞中很是明显,腰间双刀沉稳而佩。

二人十指相扣迎上他——

邓连儿道:“你来啦,那五毒果然从这里经过,但是……”

那人道:“我瞧见了,他武艺高强,想伏击本也困难。相信上官盟主不会怪我们。”

张君宇道:“还有一个喜事……连儿怀孕了。我们也才知道。”

那人忙道:“那真是恭喜张兄!”

张君宇看向邓连儿,“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等下回城找个大夫看看。”

邓连儿脸颊微红,眉间微微一皱,“我……我觉得头有些晕……”

张君宇立刻紧张起来,然四肢逐渐显现的乏力感让他顿觉不对劲——

“二位不必惊慌,此乃我们五毒常用的销魂散,但凡五毒弟子必定随身携带。只是身手到了尤离那样的五毒,多数不屑于用罢了。”

张君宇已站立不稳,震惊而恐惧道:“你要做什么?!”

那人已化作道道绿色残影旋上邓连儿周身,刀刀入骨,蜃气四溢——

邓连儿的喉咙里冒出诡异的哽咽之声,鲜血从她口中一股一股地涌出来,喉间一道伤口让她连声音也再喊不出来,瞪大了眼睛缓缓倒地——

张君宇惊骇得无以复加,身体动不了,口中发出的惨叫听来简直恐怖,然只是一声,飞雀夺怀的冲击便让他腿骨碎裂,声音扼在喉中,寄生诀入体的剧痛让他无比清醒,眼前的邓连儿浑身是血,眼睛里早失了神采,身上的道道刀伤凶残可怖。

张君宇的尖叫哽在喉中,眼泪尚未淌下,狂蜂追命的刀锋在他颈间划出一道绚丽的血花,血液翻涌在口中,最后一次呼吸痛苦异常,很快断了气息,死不瞑目。

那人将刀上的血用衣摆拭了,勾起一抹冷笑,远望暖暖的夕阳——

残阳如血,美不胜收,

妙哉,妙哉。

伤情作宴

尤离赶到天波府时离玉堂正已率人击退青龙会的几队人马,见尤离来了忙道:“少侠!江少侠已去皇宫那边阻拦明月心。详情稍后再解释,你快些赶去!”

尤离亦不多问,旋身化作一团黑影凌空而去。

江熙来立于皇城之下,唐青枫和笑道人接连落在他身边,表情有些无奈。

“她还是得手了?”

唐青枫点头,“让她给跑了,小过了几招,我觉得她的内力很熟悉,隐隐有个不好的猜测。”

笑道人道:“她武功杂乱复杂,我是看不出什么眉目。”

江熙来愤懑不已,“这女人诡计多端心狠手辣,实在可怕。”

尤离已纵身而下到了他眼前,一把握在他肩头,“如何?没受伤吧?”

江熙来点头,“可是明月心拿着大悲赋跑了。”

尤离困惑——

“什么?”

江熙来道:“画卷显示当年陪着公子羽歼灭青龙会的正是明月心,明月心是二龙首,那么真正的龙首便是公子羽了。”

谁人不知当年公子羽白衣仗剑,手刃方龙香,火烧嘲天宫,名成武林第一人——

尤离道:“这是何意?所以当年名为歼灭实际上是公子羽收编了青龙会?”

江熙来道:“是。皇宫内的一式大悲赋已被她盗走。”

尤离叹了一口气,想起明月心的动人风姿,心头压抑,又生不安。

唐青枫安慰二人道:“你们已经尽力了,已做得很好。也只怪我和这位仁兄武艺不精……”

笑道人哼了一声,“我武艺不精?那你我比试比试~”

唐青枫持扇而笑,“好好好,算我武艺不精。天色已晚不宜久留,走吧。”

一行人有些沉闷地回去与离玉堂碰头,杨延玉眉间有愁绪缠绕,坐在正中大有不怒自威之感。

离玉堂道:“几位来得正好。青龙会的下一步动向我们已经知晓——太白沉剑池内亦有一式大悲赋!”

江熙来浑身一震,“什么?!太白沉剑池?!”

离玉堂点头,“青龙会势必要对秦川出手,此事万分紧急,各位尽早做准备。”

江熙来道:“自然,师门有难,我太白弟子义不容辞!”

杨延玉沉声道:“几位近日辛苦,不宜再奔波,就在天波府内稍作休整。江湖路远,需得保重身体。”

笑道人道:“谢将军好意,只是寒江城那里还需在下,耽误不得,就此别过。”

唐青枫道:“我便回去整顿水龙弟子择日前往秦川,多谢将军了。”

于是几人拜别,离玉堂看着尤离和江熙来脸上的倦色,“二位少侠好好休息一晚。虽此番未能阻止青龙会,也是功不可没,离某很庆幸有你们在。”

离玉堂的气质永远给人坚韧而可靠的感觉。

然一想到青龙会竟要对秦川不轨就让江熙来怒火中烧,握紧了手里长剑,眼眸冷冽。

尤离按了按他肩膀,便辞了离玉堂和杨延玉前往客房。

进屋后的江熙来似想起一事,“听说张师兄和邓师姐也来了开封,邓心禅那里的线索就是他们问出来的。明日寻他们一道回秦川如何?”

尤离微微一愣,想到邓连儿的身体状况,知道那二人近日是不能千里奔波去太白的,随口轻声道:“恐怕你不能如愿了……”

江熙来并没听懂,转头问:“什么?”

尤离想告诉他情况,然而若告诉他邓连儿有了身孕,江熙来势必又得问自己是怎么知道的,这样一来又得把途中的冲突说出来——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让他自己去问吧。

于是轻快道:“没什么,明日再说,先休息吧。”

说罢转身欲走。

江熙来一愣,脱口道:“你去哪儿?!”

尤离道:“去睡觉啊。”

江熙来顿时来气,“你就那么不想跟我待在一个屋子里啊!”

尤离一笑,“明明是有人非要跟我分居,还恶人先告状……”

江熙来缓缓抱住他,声音软软的:“阿离,最近我总觉得你很陌生。”

尤离本欲抚上他肩头,闻得此句便手上一僵,终是缓缓放了下去。

“为何?”

江熙来埋头在他胸前,“你是不是上一刻杀了人,下一刻就能淡定地跟我谈笑风生?”

尤离道:“你害怕?”

江熙来抬首看着他,“我这几日总想起东越海边你一刀结果了钟不忘那时的眼神。”

尤离皱眉,“那样久远的事情……”

江熙来道:“杀戮狂躁的尤离,温和微笑的尤离,哪一个是真的?”

尤离对江熙来这几日的胡思乱想一点办法也没有,“熙来,我自小性格孤僻,早早投身做了杀手,绝非什么善男信女。我不是掌门赏识,师兄疼爱的孩子,一入江湖生死为疆,杀伐必不可免。不过若非威胁到我的性命,我也不会下杀手。但是我很愿意对你笑,那不是装的,我真心愿意。”

“可是……我担心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江熙来的呼吸环绕在尤离颈边,声音微抖。

那你是否爱我?

尤离突然想问,却不敢,这样的气氛下,他怕他问了江熙来会沉默,这样的恐惧让他抱紧怀里的少年,闭目定神——

江熙来看他不说话,只好转了话头,“对了,你今天怎么来得那么晚,路上出了什么麻烦么?”

尤离心不在焉地摇头,“没有,只是为避人耳目,从城外绕路去的,耽搁了一点时间。”

抚着江熙来的背脊,有些疲倦地继续道:“先休息吧,这些问题我们以后再慢慢解决。”

于是一夜无言,尤离失眠了大半夜,盯着江熙来的睡颜,指尖在他眉上轻抚,怎么也看不够。

直到天色都渐亮,尤离方浅浅睡去。

江熙来一早便起床,尤离自然跟着醒过来,他一向容易惊醒。

看着尤离困倦的样子,江熙来暖声道:“你再休息一下,我出去一趟。”

尤离知道他要去找那对小夫妻,也未多言,缓缓陷回被子里。

今日的晨光有不正常的阴沉之感,开封街上喧闹依旧,江熙来打听了帝王州弟子的驻地便策马赶去。

院中人群攒动,唐竭正极力压制周围的喧哗,冷霖风一眼瞅见了江熙来,吓得面无人色,这自然让江熙来心生疑惑。

唐竭也注意到江熙来,惊慌之下越众而出拦下他,“你怎的来了?我们这里有点事,你……”

江熙来也不知帝王州这里出了什么乱子,道:“我找我两位师兄师姐,他们在吗?”

刚问完,冷霖风的表情和唐竭的沉默便让江熙来更加觉得不对劲,情不自禁地上前两步,几个帝王州弟子一看到江熙来便有人惊呼——

“就是他!就是跟他同行的那个五毒!”

江熙来听出这是在说尤离,惊疑之下发觉冷霖风苍白着脸色挡住自己的视线,抬手拂开了人群,上前一看究竟——

张君宇和邓连儿的尸身静静放在面前空地上,浑身有数不清的见骨刀痕,颈间的伤口凌厉血腥,干涸的血迹在帝王州的衣服上并不显眼,却一路灼烧至江熙来心头。

一人突然揪住江熙来衣领怒喝道:“你还敢送上门来!那五毒人呢?!”

唐竭一把推开那人,喝道:“都闭嘴!事情尚未查清……”

几个弟子厉声打断他:“昨日他俩本是该自居士林而回,那五毒出城时我们都看见了!这二人的刀伤全出自五毒之手,身中的毒粉也是五毒的销魂散,还有人看到那人进了树林半天才出来,不是他是谁?!”

那人激动之下难掩悲痛——“仵作说邓师姐已有两个月身孕了!那人狠毒至此!”

一守城士兵在一旁道:“是,昨日城中守卫分了大半去协助八荒四盟,小的换班时见一个穿着墨绿色衣服的五毒弟子出了城,绕小路进了一小片树林,半天也没出来。”

江熙来脑中轰得一响,几乎要倒下去。

唐竭焦急无奈,转脸看到江熙来恍然惊痛的神情,忙扶住他道:“你别急,这一定有什么误会……”

江熙来的声音仿佛不受控制,“是尤离?”

冷霖风忙道:“并不能认定是他!江少侠先别激动——”

然而江熙来已红了双眼,

“恐怕你不能如愿了。”

尤离昨夜的轻语突然被他清晰忆起

江熙来眼神涣散,决然转身冲了出去。

唐竭顿时心头急怒,回首怒喝道:“谁亲眼看到他杀了人?!事情尚未查清——你们若再信口雌黄莫怪我翻脸!”

一袭红衣翩然进门,身后跟了一大队人马,声势浩大,院中人接连跪下恭声道:“上官盟主!”

上官小仙冷着脸色扫过唐竭,“身为帝王州弟子,同门被杀却护着凶手,唐公子有何脸面自称帝王州之人?!”

唐竭面色一僵,“此事还需调查,还是让叶盟主来定夺……”

上官小仙道:“他已赶去秦川,现盟中一切事务都由我做主,你可以闭嘴了。”

唐竭万分焦急,心跳的剧烈异常,冷霖风无可奈何,□□一立,拱手向上官小仙道:“上官盟主息怒,真相一定不是如此,还请……”

上官小仙轻哼一声,扬手转身,“来人,跟我去见离玉堂!”

万念俱空

尤离起床后发现那墨绿的衣上已有细碎的裂口,知是昨日一路拼杀给弄的,有些遗憾的将那衣服放到一边,换了一件浅黄色,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江熙来看了应该会喜欢。

于是梳洗完毕,收拾了一下行礼,靠在窗前发着呆等江熙来回来。

今日已是第四日,尤离思绪飞转——

明月心不会拿到了大悲赋太高兴所以忘记了?不然怎么还没动静?

他所珍贵的,不过是拥有了江熙来后的日子,情投意合,岁月静好,愿长久如此,白首不相离。

他的确没有什么标准的道德与正义观念,明月心的话他虽然不想听,却要承认。

如果江熙来一早是青龙会的人,那么如今尤离便也是了。

闭目思考间听到推门而入的声音,知是江熙来回来了。

尤离微笑着回首,“你回来……”

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出来,尤离便被江熙来一脸的阴沉惊了一跳。

关切问道:“怎么了?”

江熙来一手按上剑鞘,“你昨天为什么来得那么晚?”

尤离不知他为何又问这个,“我说了,绕路去的所以耽搁了。”

江熙来的手在发抖,“绕路?只是绕路?”

尤离道:“你究竟又怎么了?”

他苦笑,“是上官小仙又遇刺了还是叶知秋中毒了?你又想试探什么?”

江熙来步步上前,“你碰见了我师兄师姐,是不是?”

尤离无奈,“是,但是……”

江熙来的剑濒临出鞘,“然后呢?”

尤离只好如实道:“他们在那里伏击,要取我性命——”

江熙来陡然接口:“所以你取了他们的性命?!”

剑光一闪,已架上尤离颈间。

江熙来无法承受这个可能性,急需尤离给予强硬反驳。

“师姐已怀孕两个月了!尤离,你告诉我,不是你干的、这事情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告诉我,我就会相信你。”

震惊和浓浓的失望瞬间涌上尤离心头,剑锋在他眼下泛着光泽,刺眼无比。

他更无法承受这种质问,“你会相信我?你的剑架在我脖子上!你说你会相信我?!”

他有得之将失的恐惧,“江熙来!他们要杀我,只可惜不自量力!”

江熙来止不住颤抖,“我只问你一遍——是不是你干的!”

尤离盯着他片刻,开始大笑,剑锋就已在他颈上划出伤口。

“我说了,但凡你怀疑我那样做了,我便是那样做了……”

江熙来笃定摇头,“他们是我同门!”

双眼血红,声音嘶哑,“不是你对不对?阿离,你告诉我,你没有——告诉我!”

“快说不是你!”

他深深地怀疑了,他能拔剑架在他颈上,他竟不在意同门要取他性命,他恐惧他心头浓重的怀疑,他自己也不能接受这样的怀疑,但是他仍然怀疑了。

尤离的心中突然迸发了崩溃的绝望感,他可以把命给他,为什么他要这样对自己?

他柔了声音问他:“如果是我做的,你能原谅我么?熙来,换做是我,我一定会原谅你,熙来,你能不能原谅我?”

江熙来咬牙切齿——

“我不是你。”

尤离脑中眩晕,骤然浮现明月心那自信的笑容——

我不会对江熙来做什么,也不会对叶知秋做什么,就连唐竭和冷霖风我也不会动一分一毫。

尤离惊悔交加,一手攥上冰冷剑锋道,掌心发力,口中道:“那么,不为你同门报仇?”

鲜血从他手心流淌而下,外间一阵嘈杂突然传来,有人高呼道:“二位少侠,大事不好,离盟主请二位到前院去!”

江熙来惶然,手中一松,剑锋在尤离手中划出两道血痕,沉声落地。

尤离凝视手心血迹,“江熙来,尤离就是一个杀人如麻冷酷无情的人,有人要我的命我一定要他的命——你这一剑,出得利落正好。”

前院地势开阔平坦,内离玉堂和上官小仙正凌厉对视,两具不堪入目的尸体摆在脚下,众人中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离玉堂冷声道:“杨将军有事外出,上官盟主就这样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恐怕于礼不合。”

上官小仙精致的眉眼满是骄矜,“离盟主把杀人凶手护在这里难道就是一盟之主该做的事?”

离玉堂扬眸,“杀人凶手?证据何在?”

上官小仙唤过那名守卫,后者又将所见讲了一遍,离玉堂听罢也是心中一紧,“就算如此,也不能证明他二人死在尤离手上。”

“守卫说了!那日只有他途经那里,并无他人!离盟主,四盟的《暂忘书》方定下几日?就出了这种事,离盟主若要包庇凶手如何面对四盟弟子?!”

离玉堂凝眉间尤离已带着一脸冷笑走了出来。

帝王州弟子一见他便怒火滔天,皆深刻仇视。

尤离垂眸看到二人尸体,心中虽已有心理准备仍旧悲极反笑。

果然么,死得这么惨。

难怪江熙来激动至此。

离玉堂见他出来,严肃道:“尤少侠,这二人你可见过?”

尤离点头,“见过。”

唐竭站在一边急道:“尤离!我知道这不是你干的,你把那日的情况说出来!”

尤离看着上官小仙嘲讽的眼神,将受伤的手背在身后,垂眸道:“是我干的。”

上官小仙的惊讶一闪而过,唐竭愣在当场。

冷霖风道:“尤少侠!不要意气用事,我们知道——”

尤离道:“你们知道什么?你们什么也不知道。那日在林中偶遇这二人,起了些争执便动了手,可惜他们剑法太差,我本是凶狠残暴之人,自然不会留活口。”

唐竭道:“不可能!你不会的!叶盟主他是你……”

尤离当机立断打断了唐竭——

“唐公子不了解我!既然不了解就不必多言!”

江熙来失魂落魄地从侧门步入,尤离对上他的眼睛,脸上浮现悲痛的苦笑,“人是我杀的……随离盟主处置。”

离玉堂困惑而失望,“当真是你?”

江熙来紧紧盯着他——

尤离微微闭目,“是我。”

上官小仙满意道:“好!既然真凶认罪,该如何处置?”

几个帝王州弟子立刻大喊——

“杀人偿命!”

离玉堂冷然相对,“尤离早先除去钟不忘救曲盟主出险境,复又随我夜探郡王府立下大功,此前徐海救傅红雪,保住大悲赋功不可没,功过相抵,死罪可免!”

上官小仙道:“离盟主这依旧是在包庇凶手!”

离玉堂道:“就算要处置,也是我万里杀的私事,上官盟主不用操心。”

上官小仙道:“我帝王州二人死于非命,若不讨回公道,我如何面对帝王州弟子?!离盟主所言我可以理解,那么——废了他武功,逐出万里杀!”

尤离的恨意从眼中迸发,“上官小仙——你以为你赢了?!你最好今天杀了我,否则我今日若从这里全身而退,日后定会让你为今日后悔终生!”

几个帝王州弟子听罢已是怒不可遏,一人竟已举剑刺了上来——

江熙来不假思索地挺身抽剑一挡,人已站在尤离面前,离玉堂怒视之下再无人敢动。

江熙来转向尤离,复杂的眼神流连他的眉眼,“尤离,我不想怀疑你……”

尤离一笑,“你早已开始怀疑我。”

离玉堂正欲说话,尤离眉间的疯狂之色突然浓重。

他不配,他根本得不到!

江熙来施舍的暖阳太灿烂太奢侈,老天爷怎会对他这么仁慈?!

尤离惨笑着指向地上尸体——

“她这颈间,是狂蜂追命所割!这一刀是凤凰绝杀第一式,这一刀是凌空转刃的痕迹!这一刀入骨是蜃气灌注,你师兄死前腿骨尽碎,乃是飞雀夺怀全力砸中!寄生诀干净利落,能痛得让他魂飞魄散!”

江熙来再无理智听下去,一剑雨落云飞将尤离掀翻在地,唐竭情急之下傀儡突进,生生横挡在江熙来剑前。

尤离撑起身来,胸前的血迹似绽放的红色花朵,蔓延在浅黄之上,看起来温暖异常。

上官小仙看到此状心情大好,“我怕你今日是出不了这个门了。”

离玉堂横她一眼,不容置疑地下令:“尤离毁《暂忘书》之约,论罪该杀,念在曾立多次大功,赦其死罪,逐出万里杀。”

尤离抚上胸口,不甚在意离玉堂的话语。

他不甘心,他要的那样少,为什么谁都不肯给他?

他更不愿意让江熙来伤心,伏在那里望着江熙来,“你不能原谅我?我可以为了你去死,他们要杀我,所以他们死了,你不能原谅我?”

江熙来的剑气逼人,“你觉得每个人的同门都像你的同门一样微不足道?”

尤离眉间染上一丝愧悔,他是真的后悔了——

“好啊,好,是我害死他们的……”

他虽没有动手,却被明月心动了手,那样阴险的蛇蝎女人,他竟跟她作赌约,以为万无一失,却低估了她的狠毒。

于是无力地道歉。

“江熙来,你是不是很难过?我很抱歉……”

上官小仙冷眼看着尤离为江熙来神伤,朗声道:“既然他已被逐出万里杀,我为帝王州弟子报仇便也不再关离盟主的事。”

离玉堂道:“你想在我眼前杀人也要看有没有这个本事!上官盟主,我敬你为帝王州副盟主——此事究竟谁先毁约谁先动手已无迹可查,这二位已死,不能再追究,若上官盟主还要咄咄逼人,那日这二人遇尤离一人,按常理说谁会先动手?上官盟主可要和离某一起先讨论一下?”

上官小仙明媚的容颜足以颠倒众生,笑声清脆道:“他出了这个门,离盟主还能护到哪里去?”

离玉堂的确担忧,然一时竟无法想到什么应对之策。

然而片刻的沉默被一阵兵戈之声打断,几队人马突从墙外跃下,众人毫无防范,大惊之下已打作一团。

尤离胸前已红了一大片,伏在地上不断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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