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熙来终于从失神中回过来,茫然地看着周遭剧变。
离玉堂和上官小仙惊疑地对望一眼——
“青龙会的人?!”
几枚□□在四周炸开,浓浓灰烟呛得众人咳嗽连连,视线不明之下都不敢轻举妄动。
一道萧瑟的白色人影旋至尤离身边,声音里有着浓浓的讥讽——
“夫人说:你输了。”
尤离紧紧闭目,淡淡道:“愿赌服输……”
萧四无兴致盎然,冷笑着一把扶起尤离,飞身而起的同时冲四下喝道——
“撤!”
苍凉此生
山一程,水一程,碾碎人心梦不成。
马车里的萧四无神情自若,带着微笑打量尤离苍白的脸色,不为他生无可恋的模样所动。
胸口那伤口还不算深,充其量只是多流了些血,看起来暖暖的。
然而随着那片鲜血变冷,已经带走了他的一切,比他任何一次受的伤还要痛。
他豁出命去护着的人伤了他,还有什么比这更痛的?
萧四无盯着他看了许久,抬手封了穴道,后者动也没有动,沉默了许久,好半天才失魂落魄道:“你不封我穴道我也做不了什么。”
萧四无笑得诡异而邪魅,“一是怕你失血过多,若带一具尸体去青龙会做客,二龙首会生气。二来,你这万念俱灰的样子,我怕一个不留神你就自断经脉而死,结果还是带一具尸体回青龙会做客,不妥,不妥。”
尤离尚能小幅度地移动四肢,缓缓抬手按在胸前伤口上,微一用力就感觉到那疼痛蔓延整个胸腔,直达心脉最末端,痛得这样清晰灼烈,燃烧起他的意志。
痛啊。
真的很痛。
他开口,带点乞求:“你杀了我罢。”
萧四无用一个笑声回拒了他。
最后拎起他下车,刚一松手人就跌在地上,半撑着身体发抖。
明月心一见尤离这急火攻心的样子便一笑,和气地问他:“少侠可输得心服口服?”
尤离不想回答她,更不想看到她,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弱声道:“你果然狠毒成这样。”
明月心又笑,“少侠稍安勿躁,我做的只是发了你一个暗杀,后面的事情有人预谋了,我只顺水推舟而已。”
尤离终于抬头,“上官小仙?”
明月心道:“是啊。”
“她半夜遇刺、派那两人伏击你,还有嫁祸你杀人,都是她自己干的。不过我也不是没有责任,若非我一页暗杀让你怒气冲冲地去刺激她,也就没有后面这些事情了。”
尤离脑中轰得一声炸开。
他本不会去搭理上官小仙,若非那徐海的杀手伤了江熙来,他何来如此怒气。
若非白日里上官小仙的话难听成那样,他又怎会为那个赌局心动。
明月心布的局,算准了他的极端,算准了江熙来,算准了上官小仙。
真是该站起来给她鼓掌赞美。
尤离突然希望自己即刻晕倒,或者即刻死掉都好。
江熙来的冷冽神情和凌厉剑锋在他眼前纷乱不休,胸口的伤又开始剧烈疼痛,沉重的喘息使他看起来像一只濒死的凶兽。
明月心道:“尤少侠该好好休息一下,养好身体,我再好好款待你。”
尤离一开口便猛烈地咳嗽,口中满是血腥的味道,眼前什么也看不清,被人半是搀扶半是胁迫地带到房里,整个人就瘫在床上,意识模糊,心脏仿佛痉挛抽痛,连呼吸都要被遏制。
然他仍旧睁着双眼,血丝满布,毫无焦点,双手抱着肩膀抖如筛糠,不时发出几声痛苦难耐的□□,眼泪涌出时的剧烈酸涩感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快要瞎了,他想闭上眼睛,他想昏迷,他真的恨不得去死——
指甲陷在江熙来的剑在他手中留下的伤口里,鲜血又一丝丝地往外冒,到底是这里更痛还是胸口更痛,
尤离不知道。
齿间颤抖,眼泪不停地涌出来,然他没有一丝哭音,要尽力把那哀痛哭嚎抑制在胸口,点点血迹掉在浅色床单之上似红梅数点。
他痛苦弓着身体,他浑身上下都在疼,他不想回想江熙来的剑是如何逼人,也不愿再想江熙来激动质问的眼神。
然而越是这样,那些景象反而挥之不去,一口一口的鲜血在他的颤抖下涌出来,最后终于让他闭上了眼睛,又回到了噩梦里。
离玉堂和上官小仙争执到了傍晚,后者坚持认为救走尤离的是青龙会的人马,离玉堂丢出“证据”两个字便将她堵回去,双方人马争论不休,最后还是得以秦川的危机为重,暂时搁置此事。
人群散去,离玉堂带着倦色拍拍江熙来的肩膀,转身留他一人冷静。
夜色渐渐席卷江熙来月白的衣角,他瘫坐在地,一点力气也没有,空洞的眼睛愣了片刻突然涌出泪水,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出来。
指甲深深陷在泥土里,几乎快要断裂。
他哭得如此悲痛欲绝,是为他的同门,还是为尤离?
熙来,你能不能原谅我?
你是不是很难过?
我很抱歉。
熙来。
尤离就是一个杀人如麻冷酷无情的人——
事实就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一定不是,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个对他温和微笑的尤离,那个漠视一切的尤离——
为什么不骂我,我不信任你,我怀疑你了,一定不是你干的,我冤枉你了,为什么偏偏承认?
这样惨烈的哭声简直不忍耳闻。
唐竭和冷霖风并未离去,靠在侧门边看着江熙来痛哭失声,冷霖风几欲落泪,唐竭根本无法再多看一眼,转头凛了神色。
“霖风,我们现在就启程,去秦川找叶盟主。”
他并不很了解尤离,却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无关其他,如果这件事会让江熙来难过,尤离就绝不会去做。
他愿意把命都给他。
不是么?
天色昏暗清冷,尤离再次醒来,眼睛发疼,模模糊糊看见一个粉衣小姑娘正要为他包扎手里的伤口,容貌还算清秀端庄,表情专注,枕边放着一个小小瓷瓶,药香浓郁。
尤离方一睁眼,那姑娘忙道:“少侠别动。”
尤离确实动不了,眼睛酸痛得几乎睁不开,头疼欲烈,没有一声□□,只眉间痛苦之色密布。
明月心推门,婷婷而入,见他醒了好像很是高兴的样子。
“少侠,这孩子叫琼柔,你可喜欢?以后留下伺候你?”
尤离声音沙哑,“不用了。”
明月心劝道:“你有伤在身,没人伺候着怎么行?”
尤离不愿跟她讨论任何事情,闭上眼睛积攒着力气,“今日多谢明姑娘,虽然你心肠毒辣,好歹算救了我。”
明月心轻笑,“少侠不必客气。我知道少侠心中悲愤交加,生无可恋,我一定尽力弥补你。”
尤离沉默了半响,淡淡地问她:“那你可不可以杀了我?”
明月心道:“我早说了,少侠太年轻,凡事无绝对,何必为了一个江熙来就想去死呢?这人伤你至此,无关别人的陷阱,是他不信你罢了。”
他看得出来尤离十分不想跟自己说话,也并不恼,起身冲那姑娘道:“你好好伺候尤少侠。”
尤离低声唤住她,“把我的穴道解了。”
明月心道:“若解了以后少侠寻了短见或是逃跑了可怎么办?”
尤离已经没有心情也没有力气冷笑,低低道:“明姑娘以为封了我穴道我就什么也干不了?”
说着已一把抽下了琼柔发间银钗,在她颈间轻晃而过——
鲜血猛然喷涌,将她身前的床铺染红大片,人缓缓倒了下去。
明月心一丝惊讶也没有,反而很欣慰,笑得更好看,“少侠真是好功夫。”
尤离道:“明姑娘最好不要再有这种企图。这女子指间染了多种□□的气味,定是擅毒之人。这瓷瓶里也有罂粟的味道。”
他说起话来很艰难,“明姑娘,我愿赌服输,绝不反悔。你若这般不信我,干脆现在就杀了我。”
明月心拍手道:“五毒弟子果然名不虚传。我并非不信任少侠,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好好活下去的意愿罢了。”
说着唤人进来,“来人,把她抬走!”
轻然走至床边,抬手将尤离穴道解了,温言道:“少侠可满意了?待会儿我让人送吃的过来,少侠即便没胃口,也要多吃点,毕竟来日方长。”
明月心脚步轻盈地步了出去,合门间尤离目光不经意地一扫,隐约中仿佛看见门边一袭月白色的人影一晃而过,并没有精力去注意,便复又闭上了眼睛。
明月心与门外的少年一同缓缓下了楼,那少年眉间依旧是懒懒的神色,月白色长袍微微有些宽松,拢在他双肩上,露着些许漂亮的锁骨。
他脸上有一双极清澈的眼睛,眉心一点朱砂衬得整个人都妖娆起来,行走间姿态轻柔婀娜,可以让许多妙龄少女比之也失色。
明月心转头,“如何,你能应对么?”
少年的声音柔情似水,“当然。虽然的确是个棘手的小少爷。”
明月心打量他的眼睛,饶有深意道:“是不是用剑的人眼睛都这么好看?虽不及秦川雪光清冽,却带着云海的雾气。你知不知道,你这双眼睛若现在让他看见了,魂都能被勾走……”
少年道:“夫人何意?我长得和那太白并不像。”
明月心摇头,“像不像只在人心,神似最是难遇,你只消放下剑,便是个绝代佳人呵……”
少年不置可否,抬手理了理眼前的零碎的几丝头发,白皙的手指晃过那双明亮眼眸,无限的风情万种。
明月心又道:“对了,我还给你取了个新名字。”
少年莞尔一笑,“命都是您给的,改个名字何妨?一切但凭夫人吩咐。”
吾名合欢
尤离日渐消瘦,尽管他还活着,眼睛里却再没了神采。每日不过机械般地吃饭喝水,除此之外便是沉默低迷地坐在那里发呆。
前几天他呆滞着捏碎了一个茶杯,手心无意识地紧握,扎了无数细碎的瓷片在伤口里,脸上却一点表情也没有。
那手心的剑伤还没好又添新伤,虽然他明言自己不是想用碎片自尽,明月心还是派了好几个侍女护卫监视他。房里的一切尖锐物品都被收了起来。
没收了他的双刀和暗器,连固定头顶发团的簪子也被换成一条柔软丝绸。
明月心并未食言要再封他穴道,也没有人再来打扰他,萧四无和慕容英已经出发去秦川,明月心也几天没见人影,大约也在路上。
明月心的待客之道已是很好。
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玉蝴蝶撑着一把淡绿的伞,袅袅婷婷地对正在檐下发呆的尤离行了一个礼。
血衣楼来的女人,和那个灭了孟家满门的血玲珑是双生姐妹,容貌也算得上娇美,声音里带点造作。
“少侠安好么?”
尤离已经多日未曾说话,看也不看她一眼,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她自顾自道:“少侠,夫人给您备了个小小礼物,请您移步一观。”
尤离自然不会动,眼睛里尽是灰暗的冷漠。
玉蝴蝶道:“夫人说了,客人如果不听话,就告诉他——江熙来已到秦川,若还想见他,就要好好听话。”
尤离听到江熙来的名字,眸子突地一跳,玉蝴蝶已撑着伞妖娆地往前走。
尤离缓缓站起来,眼睛里有深重的不甘与委屈,然他不会哭出来,只要深吸一口气,就可以又把它们压抑下去。
步入一间宽敞华美,烛火明亮的屋子,暖色的地毯蔓延全屋,围帐是柔和的橘色,垂着数条精致的风铃,声音清脆悦耳。两边各通向侧室,摆了两架精致的屏风,其上花鸟鱼虫,鸳鸯双蝶色彩鲜艳,周围的陈设个个样式别致制作精良,一旁圆桌上搁着几样点心和一白玉酒壶。
玉蝴蝶示意他坐在前方的红木长椅上,击了击掌,便有人领着一队妙龄少女走进来,恭敬行礼问安,候在对面。
玉蝴蝶笑着道:“少侠郁闷多日了,该找点乐子,您自己选一个?或者都留下也好啊。”
尤离心头有难言的恶心之感,并未注意那些花朵般的面孔,沉默着闭上了眼睛。
玉蝴蝶倒不恼,“哎呀,我忘了,少侠多半看不上这一路货色。来人——”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后,面前已站了十数个少年,白衣清丽,红衣如火,或秀气婉约,或英气逼人,每个人的姿容都不输上一波少女,然尤离并不想去看。
“你们夫人误会了。”
他知道如果一直不说话,今天会折腾个没完。
那语气轻飘飘地,却很笃定。
“我不喜欢男人。”
玉蝴蝶笑得有些放荡,“少侠别害羞啊,这都是夫人精挑细选的,一定会让您满意。”
尤离道:“当真误会了。我不喜欢男人,我只喜欢那一个……”
明月心当然知道,所以这十数人里有不少的几位一眼望去都能看出是照着江熙来的模子找的。
或是眉间,或是唇角,刻意地带着那人的影子,尤离却扫了一眼便不再看。
玉蝴蝶道:“夫人说了,少侠一定要收这个礼。若是少侠收了,哪怕只要了一个,其余人则全都放了。若是一个也不要,这些人则都赏给青龙会的守卫们。”
这女人的声音让人听了就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反感。
“这可够他们玩几天了,待玩得差不多,都杀了便是。”
尤离淡淡道:“嗯,随你们,我无所谓。”
话音方落下,几个守卫脸上已有了恶意的喜悦。
尤离不想再多呆,起身便往门口走,这屋里的烛火晃得他心烦意乱。
明月心以为补偿他一个女人,或者一个男人,就能让他拜服?
简直可笑。
一群男男女女胆怯地看着他离去,惊恐而绝望。他们已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命运,这样的天降之灾,有几个甚至已经当场晕了过去。
尤离丝毫不为所动,正要踏出门口,一股力量猛然攥住了他的衣角,惊得他不得不回头。
那人伏在地上拉住他,手上颤抖着道:“少爷!求您!别,我不想落在他们手里!你,你行行好!求求你,我们会好好伺候您。您行行好……我……我们不想死……”
尤离垂眸看着这月白色长衫的人,那种熟悉的颜色让他呼吸一滞,蹲下身子,用力拂开他的手,冷冷道:“我想死却不行,凭什么你们不想死就可以?”
那人本垂着头哭求,听得这一句当即抬首,泪眼朦胧,眼泪不停地从他清澈动人的眼中滚落,顺着精致的下巴无声砸在地毯上。
长发上束着一条耦合色丝带,青丝搭在柔弱的肩膀上,蜿蜒着柔美的弧度。手腕白皙似雪,十指修长纤细,这样清冷的夜晚却衣着单薄使他指甲上泛着淡淡青色,却正合他月白色的袖口。
那衣上绣的是怒放桃花,粉艳动人,正因如此,他此时的面孔显得苍白虚弱,唯有那双眼睛更显迷人,泪水给它染上雾气,却挡不住眼里的明亮,无端端地让尤离看得失神。
江熙来哭起来,也是这样的罢。
是太思念他所以有这种幻觉?
尤离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响,仿佛看到了曾在自己面前哭得肝肠寸断的江熙来。
人道白雪纷纷何所似,有云撒盐空中差可拟,然到了眼前才知何为未若柳絮因风起。
那少年见尤离一直盯着自己,也心知方才拦住他实在冒险,眼睛里浮现了不知所措的畏惧。
脆弱的,惹人怜。
尤离的呼吸轻轻缓缓,声音里已不自知地带了一点温和,“你叫什么?”
玉蝴蝶见那少年呆愣着,严厉命令道:“尤少爷问你话呢,还不快说?”
少年被惊了一跳,眨眼间犹有泪水,“小……小的叫合欢……”
尤离的眉间微微一蹙,随即站起身来,“你可以把其他人都放了。”
玉蝴蝶眉开眼笑,很快打发走了其余少男少女,意味深长道:“那少侠今日就在此好好休息。”
合欢怯怯地从地上站起来,有些紧张道:“少……少爷,我……我伺候您沐浴更衣?”
尤离挥开他的手,自顾自地在长椅上一靠,轻声道:“过来。”
合欢唯唯诺诺地走过去,站在尤离面前不安地捏着自己衣角。
尤离问他:“合欢,是明月心给你取的名字?”
合欢茫然,“明月心是谁?”
尤离道:“就是一位颜若少女的夫人。”
合欢点点头,“是个很漂亮的夫人给小的取的。”
尤离道:“你知道,她为什么给你这个名字?”
合欢摇头,“小的不知道……”
尤离道:“因为我名离,便叫你合欢……明月心真是有心了。要派人监视我便派就是了,居然让我自己选一个!”
合欢听得他突然凶恶的语气,吓得浑身一抖,尤离已厉声道:“你来监视我,明月心一定给了你很好的报酬对不对?”
合欢脚下一软便跪了下去,“我没有!少爷我不是……”
尤离一把攥起他的手腕,“你这样弱不禁风?你这手上的薄茧证明你会用剑,明月心这般大意,你以为我留你是要做什么?”
他神情狰狞,“我不过是要明日还她一具尸体!”
合欢扭动着手腕挣不开,尤离手中愈加紧握,那双眼睛让他脑中嗡嗡作响,蜃气几乎要涌动而出。
合欢泪语:“不是的!少爷!我……我……出身伶人馆,我从小学剑舞……真的不是……”
他又哭。
手腕无力地挣扎着,声音里尽是恐惧和惊慌。
尤离方察觉自己力道有些过了,微微一松,那白皙的手腕上已红了一圈。
尤离身心俱疲,“罢了,你可以走了。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合欢的声音带着哭腔,“少爷,求求您,你若不要我,我就会被……被……少爷我不会打扰您的,我一定听话!求你别把我赶出去!”
尤离看了那双眼睛一眼,回忆又开始煎熬他,痛苦的神色让他看起来阴沉而可怜。
合欢抹了一把眼泪问道:“少爷?你怎么了?”
尤离不想再思考这个人是不是明月心派过来的,更不愿再看他一眼,摆手推开他的搀扶往左边内阁走去。
“你随意,不要进来就是了。”
看着消瘦落寞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合欢的眼神才带出妩媚的笑意,用指尖拂去眼下一滴泪,软弱的模样骤然消失,嘴角一勾,浅笑无声。
熄灭了房里的烛火,转身进了另一边卧房,合门长舒一口气,活动了一下红红的手腕,长袖依依,开窗立在檐下,兰花指轻捻柔情似水,口中的低吟细不可闻,夜风尽吹而散。
“看过故人终场戏,淡抹最适宜,”
怕是看破落幕曲——
君啊江湖从此离……
(注1)
注:此几句为《典狱司》中的戏腔,超级好听……
与君常离
冷霖风一身戎装站在太白沉剑池边,风雪散动拂起他枪头的红缨,声音不似往常平和,看向江熙来的目光甚至带着怒意。
唐竭在叶知秋房中与百里研阳一同深谈。
这样冰冷的天气,心跳都变得迟缓。
冷霖风看着沉剑池道:“听说只要沉剑于此,便与江湖再无相干,若有人再寻前事责乱,太白会倾全门之力相助。”
江熙来失神地听他说完,呆呆地点头。
冷霖风赞道:“天下皆说太白最重道义,人人敬佩。”
江熙来不知他何意,疑惑地看他一眼。
冷霖风却道:“江少侠出身太白,自然耳濡目染,重视情义?”
风雪划过他漆黑的眼睛,“但是江少侠究竟是重情之人还是广义之人?”
江熙来终于开口,“冷少侠何意……”
冷霖风道:“我只是最近听阿竭说了你与梨子兄弟的往事,心中好奇——料想梨子那样的人,被你救起后悉心照顾,心里一定十分感动。可是他却不知道并非每个太白的人都会救他,但是江少侠那日不论在山下碰到了哪个人受伤倒地——都会救的。是不是?”
江熙来听了这番话,心头已有些迷乱,“你到底想说什么?”
冷霖风道:“他以为他遇到此生最大的光明,却不知那光明普照的人何其之多。他心里只有你,你心里却有太白,有万里杀,有你的师兄师姐,有掌门师叔……这样想来他的确很可怜。当初在徐海他能放走暗杀他的杀手,如今却杀了你的同门——我姑且就算他杀了,你可有想过那两个人要做出怎样的事情才能让他下那么重的手?”
江熙来握紧拳头,“他们并无仇怨……”
冷霖风道:“有些仇怨是天意,有些仇怨是人为,现在两个人死了,尤离失踪,我们难以追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江少侠那日那般激动,现在可有后悔?”
江熙来当然有后悔,可是那两人的死状夜夜在他梦里出现,他梦见尤离凤凰绝杀和狂蜂追命的凌厉模样,总是一身冷汗地惊醒。
“但是他承认了。”
冷霖风一笑,“他承认你便相信,他如果否认你也会相信么?”
江熙来道:“你不是我,不能理解。”
冷霖风道:“我知道,梨子每每只对你做出温柔的表情,对外人却总是阴沉冷漠,你分不清哪个他是真实的,你害怕他就是那样冷酷又善于伪装的人,因为你已爱上他。但是装出一副冷漠可比装出真心笑容容易太多。他的眼睛每次只要一看到你就忍不住想微笑,他想把一切美好的样子都留给你,却引来你的猜疑。”
江熙来道:“若唐竭杀了神威弟子,你也能这样淡定?”
冷霖风昂首道:“他不会。”
江熙来漠然道:“你这是在回避我的问题。”
冷霖风道:“若是神威的人要他性命,那便是与我为敌,我忠于神威堡,但绝不忠于要我挚爱之人性命的人。谁都一样。”
握紧手中□□随意抡了一圈,冷霖风继续道:“如果你和尤离同行,遇到那二人,他们要取尤离性命,你会杀了他们?”
江熙来怔了半响,纠结复杂地表情涌上苍白的面容,“我不知道。”
冷霖风苦笑,“这就是了,你是广义之人,他是专情之人,这本就互相矛盾。而且,我和阿竭始终不信他会杀了那两个人。那日他是去寻你,你没有见过他为了去找你而万分急迫的样子,你不会懂,你只会在那里等他。那种紧迫的时候我不信他会跟那两个人多作纠缠。而且他也知道那是你同门,若杀了他们,你一定很痛苦,他愿意为你付出性命,又怎么会明知那事情会伤害你还要去做?”
江熙来心中恐慌,只能道:“可他承认了。”
冷霖风亦皱眉,“这就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那日他说:那两个人要杀我,所以他们死了。他祈求你原谅的时候真的愧疚难当,并非意气用事。”
江熙来发觉他竟害怕尤离真的没有杀人。
如果他没有,那么自己对他做了多么残忍的事情?!
如果人不他杀的……如果不是他,那么尤离是不是为那一剑会记恨江熙来一辈子?
冷霖风看出他的紧张,“你脸色很不好。这些事我们是理不出头绪的,只有哪日再见到他时亲自问清了。”
呼啸的风吹得江熙来精神恍惚,身后的小楼中却安静异常,唐竭尽量详细平稳地讲完了整件事情,心里又经历了一遍那日的心痛。
百里研阳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唐竭垂着头道,“我依旧怀疑是上官小仙搞得鬼!”
叶知秋沉声道:“研阳,帮我一个忙。去开封找那个自称目击全程的守卫,若他还活着,好好看管起来。若他已死——”
唐竭恍然:“他若死了,就证明这事有蹊跷,梨子是冤枉的,可是……盟主怎么就认为他有问题?”
叶知秋道:“既然那日城中纷乱不休,连守城的人马都要去支援,情况该万分紧张才对。可这守卫丝毫不在意城中情况,能盯着一个路过的弟子注意那样久,他既说尤离进了树林好半天也没出来,就证明在这‘好半天’的时间里,他一直看着那片树林,等着尤离出来。”
唐竭背后发冷,“这……如果梨子没有杀人,不就说明是另一个五毒的弟子黄雀在后?盟主!我建议立刻彻查上官小仙心腹中的五毒弟子!”
叶知秋点头,“你去办。”
百里研阳道:“盟主,大战在即,不宜多生事端动摇军心,我们先去暗中调查。等这番风波过去再做处理。”
叶知秋略一想,“也好。另外,我写封信,你帮我交给离盟主。他看了就会明白。”
叶知秋心中悲痛异常,他深知这世上芸芸众生而自己只拥有一个人的感觉,这个人若是没有了,人生再无意义。何况这个人还给了尤离一剑。
当他踏入风雪中时,冷霖风和江熙来依然站在那里,前者见了他便行礼道:“盟主!有什么吩咐么?”
叶知秋道:“无事。你去找唐竭,他会告诉你。我想和江少侠独处片刻。”
冷霖风再不多言,转身缓缓隐没在秦川白雪皑皑之中。
叶知秋道:“少侠可还记得,在江南连环坞附近之时,你应他人之约前去救人,寻到了他们却被敌方害死……”
江熙来听他重提旧事,只能应道:“晚辈记得。”
叶知秋道:“那时你心中悲愤,定要去杀了那匪首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报仇,叶某便知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曾说若少侠不嫌弃。愿与你平辈相称。”
叶知秋深邃的目光直达江熙来心头,“现在叶某跟少侠说话,不是以一盟之主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虽然我的儿子并不认我,但我是他父亲,这事实谁也改不了。”
最后一个字落音,他浑身骤然带出一抹威严的气势——
“尤离曾说,他不知道如何哭如何笑,也说他并不需要父亲,这些叶某都可以接受,我自知亏欠了奴儿更亏欠他,他或许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当一个儿子,而同样,叶某也确实不知如何做一个父亲。但是如果有人伤害了他,叶某也一定不会放过那人。”
江熙来看他愈加严厉的神情,迟疑道:“叶盟主想怎样……”
叶知秋看向他的目光仍有一丝慈祥,“你初初知道尤离是我儿子时情绪那般激动,甚至冲上来要打人,我一点也不生气不恼怒。我觉得你是如此重视他,实在很好。我与他相认可能不能给他带去喜悦,你陪着他,他就会很高兴。虽然你们同是男子,我也不觉得有丝毫不妥。”
提起往事来,江熙来更是心痛难耐,低着头动也不动,手中的剑鞘却越抓越紧。
叶知秋的声音平静缓慢,“叶某以为既然他珍视你逾越自己性命,也不是什么坏事——人这一生能遇到多少这样的人?他找到了挚爱,我当为他高兴,然而江少侠,现在我对你很失望。就算他杀了帝王州的人,叶某也会原谅他——哪怕用叶某自己的命为代价,也不会让他深陷险境。如果少侠做不到如此,叶某只能说人与人不一样,你为了同门而急怒没有半点不对。”
江熙来眼中温热,心情复杂而低落,天知道他心里到底多无奈多苦痛,尤离的笑容在他眼前浮现,他杀伐的双刀也在他眼前闪耀。
如果是我做的,
你能原谅我么?
熙来,换做是我,我一定会原谅你,
熙来,你能原谅我么?
他可不可以原谅他?
他可以的。
但如果真的这样,他又如何面对太白?如果真的这样,这会成为他心中永远不能愈合的伤口,每每忆起此时,会渐渐成为他们之间的隔阂。
所以他真的不愿意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恐惧,逃避,只想尤离告诉他——并没有那样的事情发生。
可是尤离说:好啊,好,是我害死他们的。
江熙来,你是不是很难过?我很抱歉。
对啊,他很难过。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叶知秋可以为尤离赔上性命,江熙来也可以。两条命赔两条命,好像很有道理。
可是剩下尤离一个人,哪里还有意义?!
叶知秋看着他失落至极的样子,神情也悲伤黯然,“如果你还当自己是尤离的江熙来,那么你的所作所为是否太残忍?如果你当自己是太白的江熙来,那么叶某无话可说。但也请太白的江少侠放弃叶某的儿子。叶某现在并不觉得把他交给你是一件很放心的事情。另外——我想告诉少侠一个对你来说很残酷的事情。如果叶某查证他并未杀人,而是被人陷害,再如果,那个陷害他的人跟叶某想的是同一人,叶某就算背信弃义辜负故人临终托付,也要让这个人——万劫不复!”
“如果真是有人陷害,江少侠便会知道自己的冲动带来了怎样严重的后果。然而即使没有这件事,你二人之间也早有危机,陷害固然是让你做出后悔万分之举动的原因之一,然而说到底,也证明少侠对他的情经不得考验。叶某便只能劝少侠一句,就此放手!”
暗红的长袍在风中摇摆,叶知秋背手前行,雪地上的脚印很快被淹没,仿佛他并没有来过。
江熙来闭着眼睛站在原地,脑中一片眩晕,摇摇欲坠,终于倒在纯白积雪之上,却没有感觉到冰雪的寒意,只有心中剧痛蔓延全身。
你一定很失望?
很恨我?
我们已经分开了多少日?你都没有来找我——
那我该去哪里找你?
寒冷的风一点点带走江熙来的体温,身体的麻木让他有了濒死的错觉。
你万分紧迫要去找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江熙来干涸地眼眶里涌出极度酸涩的泪水。
还能见到你?
我这样祈求,能不能让我再见你一面?
雪光驱散江熙来眼中的神采,直到他缓缓闭上眼睛,费力地抬手摸索到颈间那条细细的链子。
阿离,我该怎么办呢?
秦川的低温缓缓凝滞他的呼吸,远处的泼墨岭静谧无暇,一切都如此安详。
死寂而冰冷。
怜我眼中眸似雪
尤离从来不能算温柔亲切的人,自从和江熙来分开,时而悲伤时而愤怒,有时失眠整夜有时又能睡上一整天。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有时候那点残余的理智突然冒出来,告诉他不能再这样下去。
这样下去会死的罢。
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是求生的意志很快又会被心里的郁结冲击得一丝不剩,照样行尸走肉般,终日郁郁。
第二日他便傍晚才醒,天色已暗,走到前厅便见桌上已摆好酒菜,合欢正在点灯。
他是如此纤柔的少年,长发乌黑柔顺,月白色的衣摆缀了一圈银叶,无数朵粉红的合欢花在他衣上绽放,蜿蜒至肩头,收腰的玉带显得他不盈一握,锁骨精致而漂亮,双肩略窄,微微低着头,清澈的眼睛映着摇曳的烛火。
并不能说他和江熙来长得像。
但那日泪眼盈盈,梨花带雨,活脱脱就是江熙来双眼泪光缭绕的样子。
尤离原地站了半响,合欢终于点完了好几盏烛火,一回头才看见他。
“少爷——”
尤离移开目光,看了一眼桌上,淡淡道:“不用点那么亮,晃得我头疼。”
合欢立刻熄了两盏,乖巧道:“少爷,饭菜有些凉了,热一热再用吧?”
尤离倒了一杯酒一口干了,“不用。”
合欢微微皱着眉头,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尤离道:“过来。”
合欢在他身边坐下,尤离倒了一杯酒递给他,“既然你是明月心送给我的,我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合欢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恐吓,只能点头。
“是……”
尤离便道:“先喝一杯。”
合欢双手接了过去,十指纤细漂亮,手腕上犹留着昨日尤离弄出的一圈青紫。
“其实我这里没什么好监视的,明月心想太多了。”
合欢已饮下那杯,怯懦道:“少爷……真的不是……”
尤离冷笑一声,晃眼间扫到一边的茶几上摆了几个小瓶,之前似乎没有见过。
“那是什么?”
合欢的脸上突然泛红,小声道:“是玉蝴蝶姑娘送来的……说……说晚上能派上用场……”
尤离骤然明白,“□□?”
合欢涨红了脸,算是默认。
尤离又饮了一杯,沉默片刻突然将酒杯狠狠一掷,猛然起身掀了桌子——
一阵杂乱的碰撞之声响彻屋内,合欢尚不知他为何突然动怒,吓得动也不敢动。
外面的守卫几乎是瞬间就破门而入,
见尤离好端端地站着,才问道:“尤少爷,发生了何事?”
尤离眉间怒色涌动,“我不想看到他。把他弄出去!”
合欢毫无反抗之力,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被两个守卫拉扯着拖了出去。
“尤少爷,小的再去给您拿些吃的,请稍等。”
尤离不愿意多说话,静静地坐回长椅上,眼神漠然。
眼前的凌乱不知何时已被人雷厉风行地收拾干净,又是一桌酒菜整齐摆好,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烛火暗淡,了无生气。
楼下院落中落叶满地,合欢被推倒在地上恐惧地往后躲,两个守卫看着他楚楚可怜的样子很是有兴致。
“我说大哥,既然那少爷不要,不如咱们尝个鲜?”
另一人笑了两声,蹲下身去捏住合欢下颚,越看越是着迷,“这可真是漂亮!那少爷眼光太高,这样的都不要,啧啧啧,实在浪费。走。跟爷到屋里去,好好快活快活。”
合欢使劲儿脱开他的手,广袖轻抬间拂出一片婀娜之姿,一个劲儿地摇头。
“不……不要……”
那人一把提他起来,狠狠扇了他一巴掌,他便又扑倒在地,月白的衣裳沾着尘土,狼狈而动人。
“你不看看你什么身份?把爷伺候好了便留你一条命,否则有你好受的!”
另一人一把抓起他便往后院拖,合欢挣扎着大声哭喊,白皙的脸上指印甚是显眼,声音嘶哑而绝望——
“少爷!求求你……救救我……求求你……尤离少爷……”
一阵喧哗之后便渐渐没了声音。
尤离已喝了好几杯,灼烈的酒在他胸前燃烧起抽搐的疼痛,合欢嘶哑地哭喊在他听来似幻觉又似敲打在心头。
后院的小屋里只有一盏昏暗烛火,合欢双手被反绑,无力挣扎,一人贪婪地贴近他白皙的脖颈,手上用力扯开他前襟,“刺啦”一声在深秋之中清晰悦耳。
“放开……别碰我……”
这样的反抗在他人听来更像催情的良药,两人兴奋而激动,笑容变得可怕又残忍。
合欢的杀意有一瞬间的激荡,却敏锐察觉到门外沉重的脚步声,一丝满意的微笑隐没在晶莹泪光下,复又嘶哑着嗓子哭求。
“求你……放了我……求求你们……”
这样的祈求自然是徒劳,一人已脱了衣裤扑到他身上,几把将那秀丽的长衣扯掉,露出少年迷人的身段。
眼见此景,两人更是□□焚身,正要探手向下时,尤离已一脚踹开房门。
二人正是激动至极,竟浑然不觉。尤离一手一个,将二人扔下床去滚了两圈方狼狈地摔在地上,眼睛里的怒火在看到尤离的一瞬间骤然变成了畏惧。
“尤……少爷……”
合欢伏在床角发抖哭泣,仿佛魂都吓没了。
片刻后得了消息的玉蝴蝶扶着门进来,淡绿色花伞在肩上旋了个圈,道:“尤少爷怎么跑这里来了?害得奴家好找。”
她环顾房内,看到缩在床角的合欢便带了一抹暧昧的笑,“哎呀呀,少爷的礼物才到手两天怎么折腾成这样?”
尤离一手撑在床边一手触到合欢颤抖地肩膀,吓得合欢又是一躲。
尤离解下了深蓝色外袍,淡淡道:“过来,没事了。”
合欢仿佛如梦初醒,抬头看着尤离琥珀色的眸子。
尤离揽过他,解开他手上的绳子,手腕已被磨破出血,尤离动作微顿,转而将衣裳披在他羸弱的肩上,头也不回地冲玉蝴蝶道:“这两个人……”
玉蝴蝶会意,“要杀了么?”
尤离道:“不,阉了。”
两人听到最后二字吓得磕头如捣蒜,“少爷饶命!!我们不敢了!少爷开恩……”
尤离打横抱起惊恐无比的合欢,惊觉他轻得简直不正常。
踏步出门间又撂下一句。
“阉了以后卖去妓房。”
玉蝴蝶娇媚一笑,“好的,少爷放心,一定安排妥当。”
尤离一低头,看到合欢唇角带血,还有微肿的脸颊和指印,眉心一蹙,“谁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