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信上,一字一句,皆是鲜血写就,字字诛心。
家父,见信如面。
此生二十载未至,历经苦痛无数,心有怨念,无计可消。今诚意有要事托付,愿不计前嫌,共成大义。
明月心者,诡计多端阴狠毒辣,吾亦非善类者也。欲成大事,先献其赋,诚知明月心之威胁,父心已应,终是损此大悲赋,不若插针于敌心。吾夺此赋献于明月,投身敌营,天下必俱唾弃憎恶,父子反目成仇,挚爱恩断义绝,则大计可成。
相见之时,至痛至狂,务必定心相弃,否则万事俱废。
此事不可告人,唯唐竭冷霖风可商,唐竭缜密,霖风冷静。必要之时,亦可告知百里研阳。熙来生性纯良,嫉恶如仇,不知掩其心事藏其情绪,万不可相告。
恨者诚然,今且幸之,老父尚在,怎可先亡,此路前途未明不可回头,勿念。
不孝子叶离绝笔再拜。
注:(再说得白话文一点:我活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年,却历经苦痛无数,心中对你的怨念无计可消。现在诚心诚意有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你,希望你不计前嫌,共同成就大事。
明月心心狠手辣诡计多端,我也不是善类,要成大事,先献大悲赋给她,我知道她的威胁你心里已经同意,终究损失大悲赋,不如让我卧底青龙会。我投身敌营,天下皆会唾弃憎恶我,父子情断,挚爱成恨,就可以成就大事了。
再见之时场面惨痛疯狂,请务必舍弃我,否则一切都白费。
此事不能告诉他人,只有唐竭和冷霖风可以相商。唐竭心思缜密,冷霖风冷静沉着,必要的时候可以告诉百里研阳。江熙来性格单纯,不会掩饰情绪,万万不能告诉他。
我确实恨你,但是现在庆幸有你,父亲还在人世,我岂能先死?前途不明,我已不能回头,莫要挂念。)
与君长诀
合欢坐在炉子边烤火,融融的暖光照得他整个人都不愿意再动。披风是青色的,衣服上依旧是合欢花,头发散着,眼睛里盈盈不已。
明月心喝着并不浓烈的酒,淡淡问道:“你们相处如何?”
合欢扭过头道:“他很能忍……”
明月心顿时明白,“你们住一个屋子里,他没碰过你?”
合欢无奈点头,“是!我脱光了坐在床上他也不多看一眼。”
明月心笑起来,“情伤哪有那么容易好的,他这回要是回来了,你们一定就成了。”
合欢道:“你还不确定他会不会回来就放他去?”
明月心拢了拢肩上的衣裳,声音淡然道:“不放他去,也拿不到大悲赋,放他去,尚有机会。这世上若有人能从叶知秋手里拿走孤鸾,就是尤离了。”
合欢皱着秀气眉头,“你不是送了他的武器去要挟?”
明月心扬首浅笑,“叶知秋可以用大悲赋救儿子,上官小仙会坐视不管么?帝王州那么多人,太白那么多人,又怎么会同意?”
“既然是赌,就有风险,可我有直觉,他会带着大悲赋回来的。”
慕容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低低道:“夫人,探子回报,叶知秋要把上官小仙送回江南。”
明月心略一沉吟,“为何?”
“据说……是上官小仙有了身孕了。”
明月心的惊讶只是片刻,笑声轻蔑道:“我以为他对尤奴儿多深情,终究是男人……”
慕容英尚不知尤离已去,道:“夫人,明日就是约定的日子,这番变故,会不会……”
明月心道:“放心,这变故不是很让人欢喜么?”
凌晨的夜色朦胧凄凉,何况这秦川大雪漫山。
尤离吻上江熙来眉心,颇为歉意,“熙来,我当时若不跟那女人多做纠缠,就没有这些事。你会不会生气?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手心颤抖着握紧——
“你不是说,希望我大哭一场?”
他的声音陡然带了哭腔,“我以为我始终都不会的……”
泪水奔涌着打湿江熙来胸口,抽泣声响在寂寞的夜色中,他哭到头晕目眩,那真是他从未有过的嚎啕痛哭——
有人把他最宝贝的东西拿走了。
眼睛充血发红,无数的悲伤在他胸口迸发,哭得他喘不过气。
尤奴儿的遗物还在江熙来脖子上。
他抽噎着去取下来,“我怕你醒了会气得扔了它。只能先拿回来。你醒了以后大约就不会想要它了……”
江熙来当然不会回答他,回答他的只有夜里积雪落地的声音。
推门的瞬间,冷风贯彻他全身,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这就是秦川的夜。
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反手合门,直接百鬼潜行融入夜色里。
这样的前行无比漫长,偶然有路过的帝王州弟子,暗红色行过,声音犹在。
“夫人怀孕了,真是个喜事,盟主老来得子一定很高兴。”
父子连心,他当然知道此事很难为叶知秋,他的确亏欠尤奴儿亏欠尤离,有些事情永远无法补偿了,但他对尤奴儿的情意,绝非尤离急怒时说的那样浅薄。
尤离是知道的,正因知道,才偏要那般恶语相向,他报复,是因为那是他父亲,他报复是因为,他渴望被人无限包容的感觉。
听唐竭说出叶知秋愿意交出大悲赋时,那一瞬间的幸福感就让他满足。
唐竭与冷霖风和今夜的门卫换了班,一枪一扇,夜风划过眼角时决绝凛冽,唐竭颤声——
“霖风,我害怕。”
冷霖风将他拢在怀里,“尤离是这样理智坚强的人,不可以让他失望。”
唐竭看着紧闭的房门,不知独处在里面的叶知秋是怎样的心境。
上官小仙被钟舒文送走了。
叶知秋多年研究□□亦快成就一位毒师,深夜叫来上官小仙,又是漆黑一片的房内,那女人最讨厌叶知秋不点灯时的沉闷伤感,轻蔑笑着,已经知道了明月心的威胁。
所以当然会嘲讽:“叶盟主用大悲赋要救儿子,死去的烈士们会不会气得还魂?”
说着燃起一根蜡烛的瞬间,藏于烛心的□□悠然飘散,顿时无力地落坐在漆红色宽椅上。
叶知秋未转头,晚上只有苍茫之色,“若非他要你配合,我已动杀心,大不了我赔上官金虹一命,算作我失义的代价。”
“这离魂散有十天的效力,途中研阳会好好接应你,不过上官盟主也是极好的身手,以防万一,叶某不得不封你心脉。”
上官小仙惊怒交加,一阵头晕,缓缓倒在案上。
叫来了钟舒文,叶知秋淡淡吩咐——
“夫人已有身孕,秦川严寒,速速送她去江南安胎。”
钟舒文震惊之余困惑不已,虽然叶知秋的语气不带一丝高兴的意味,也不妨碍这个消息瞬间传开。
青龙会的败退使得这几天夜间的守卫有些松懈,尤离的身形隐没在迷茫夜色中,抽出腰间短匕。
叶知秋开着一扇窗户,站在中间静默地等待,那封血书,他很想留着,然而白纸血字,留着终是危险,火光一点一点吞噬了尤离的字迹,最后只余一团灰烬。
那团焦灼的气息还未散去,一抹凝重的气息就已来到他身后。
那少年消瘦憔悴,琥珀色的眼睛早没了神采,故作轻松地轻声道:“我忘了说阅后即焚。叶盟主果然也能心领神会。”
叶知秋提起孤鸾,“这剑上,是你母亲亲手刻了‘鸾凤和谐’四个字,我从未离身。”
尤离沉默片刻,低着头将那细细的链子塞进叶知秋手心,“还请叶盟主帮我保管,若我回不来,便算作你对这母子的念想,长留身边。”
叶知秋的声音竟有些抖,“理智上,我该支持你。但是你现在若能反悔,我更高兴。”
然而正如尤离对唐竭所言,已成死局,不得不行此残酷之事。
尤离笑着,那神情像极了尤奴儿低头间的温柔,“那恐怕叶盟主要失望了,我决定的事情,从不更改。”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叶某年纪大了,都没发觉自己已经这样老,杀伐决断尚不如你,”
他试探着上前一步,“我可以不可以抱抱你?”
尤离看着他霜色的鬓发,暗黄的灯光下他苍老憔悴,眉间的凄冷之色与自己如出一辙。
在他胸前短暂地一靠,叶知秋第一次这样触碰到他的肩膀,抚着他冰冷的发丝,泫然欲泣。
“自那大悲赋到了我手里,我便已暗中派人伪造一式放在孤鸾之中,实则只是颠倒最后三页的字句顺序,明月心也难以辨认。若有人照此修炼,虽可成,却有难料之险,这只是推论,我也不知究竟会如何。但我并没打算用这假的去换你的命,我不拿你的命冒险。你是要这一式,还是拿原本去?保险起见,不若——”
尤离的手已握住他掌心孤鸾,他第一次碰到这把悲伤的利剑,全天下都知道这把剑的由来和云滇曼珠沙华下他的亡妻。
灼热的痛感突然自手中蔓延心头。
他的选择已明了,要让所有人的努力付之东流他不在乎,然而这里面有江熙来,他就终究不能狠下心。
微微挣开叶知秋的拥抱,不费吹灰之力撤了几步,终是又嘱托一句——
“熙来他拜托你了。”
说罢步步退至房门边,神色一冷,猛地破门而出,惊起飞雪扬尘,转瞬跃上对面屋顶。
周遭几个守卫大惊失色,瞬间围聚而来,冷霖风的表情有恰到好处的惊怒——
“你做什么?!”
尤离横剑而笑,“你说呢?”
唐竭扶住急急奔出的叶知秋,“盟主,出了什么事?”
尤离的声音响彻寒夜,“叶知秋!你不敢说?到现在你都不敢说出来——”
他喘着气环顾四周,满意这寂静雪夜。
“帝王州叶盟主是我亲生父亲,那位长眠地下的五毒圣女,是我生母。”
他的语气难以高昂,谁都能听出一种虚脱感,唐竭觉得自己根本不能支撑下去,四下哗然,惊疑交叠,□□在雪色中引得无数弟子迅速赶到,尤离已灵巧闪过几枚暗器,喧哗之声愈来愈浓。
“胡说八道!你这杀人凶手还敢在这里——”
尤离笑得放肆而狂妄,叶知秋的声音沉闷而清晰,“你纵使恨我也不该为青龙会卖命。”
他迎上众人的惊诧,沉声道:“此人确是叶某亲子,因此……”
唐竭知道他该开口说点什么,然而他知道自己声音会抖,说不定还没说完就会哭出来。
尤离低眸道:“你辜负尤奴儿,娶那种贱人为妻,还跟她有了孩子——”
“我拿一把剑又如何?”
他略一蹙眉,“叶知秋——你曾说你可以补偿我,我让你杀了上官小仙你不干,那么我也不难为你,现在,我要这孤鸾中的大悲赋。”
一阵凌厉的剑光自夜色中而来,公孙剑已飞身赶到,怒不可遏:“你杀我同门,投靠敌营,害师弟心灰意冷,我今日就帮他除了你这个败类!”
尤离此时的身体情况已是快到极限,根本无力与公孙剑这样的高手缠斗,齿根紧咬,脸色又灰败两分。
叶知秋立刻跃身而上,拦住公孙剑冷冷道:“公孙少侠莫急,父子间的事情,只能让父子自己解决。”
尤离微微镇定些许,复又道:“叶知秋,你说你对尤奴儿情深义重,那么上官小仙的身孕是怎么回事?!”
叶知秋眉间沉重,“你纵然生气也不用这样报复我,现在回头,我可以既往不咎!”
尤离暴怒打断他,“你闭嘴!”
“你要么立刻杀了上官小仙,要么现在杀了我!”
他低头从剑中取出那式大悲赋,将孤鸾狠狠一掷,拿着大悲赋在手里端详,狞笑愈重。
“你们为了它死了多少人?你很在乎它是不是?也对,现在上官小仙肚子里有一个,你还在乎你眼前这个谁都不要的我?”
他低头环视众人,“明月心以我性命要挟,叶盟主为了尔等大义竟能弃我不顾,这样的盟主实在让我敬佩。”
公孙剑也心头震惊,回首道:“叶盟主?”
叶知秋将颤抖的手负在身后,“叶某负了你,大可赔你一命。”
尤离紧握着手里的东西,“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这个——”
话音未落,一道白光突然炫过他双目,已一招苍龙出水贯穿左肩,快得他毫无反应间就跪倒在房梁之上。
一箭穿心的感觉。
江熙来背对着他,转身间剑锋架上他颈间,那样熟悉的剑光在夜色里依然刺眼,肩上的血在发烫,他突然想跪下来求求江熙来。
再给我一剑,杀了我罢。
握着剑的江熙来脚下虚浮,声音沙哑,苍白的脸上带了痛苦杀伐。
“尤离,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
尤离并不转身看他,这一瞬间他还不敢,他怕他看到江熙来的眼睛就会崩溃,只能背对着他,低哑道:“你不是很重视这东西?跟它相比,我的命也不值一提是不是?”
他真心实意:“那你杀了我。”
江熙来几乎快要昏倒,然手中剑未动半分。
“尤离,把它给我。”
楼下的太白弟子大声冲他道:“师弟!杀了他!”
江熙来猛然大喝:“都闭嘴!”
他缓了语气,“尤离,我给你机会,把它放下,我保证没有人为难你。”
尤离的声音充满嘲讽,哭笑不得:“我杀了你们同门,深夜盗走大悲赋,你们要有怎样的心胸才能不为难我?”
江熙来耐心道:“你说了师兄师姐的死不是你亲为,太白会查清此事,不会冤枉任何人。我没有听信你叛敌的谣言,把大悲赋给我,我让你全身而退,或者你不放心,我做人质,你挟持我离开也可以。”
尤离摇头,鲜血不断地从肩头淌下,“江熙来,你珍视它胜过我,我总要让你后悔终生!”
言罢身形一闪,蜃气掠动间已飘至江熙来身后,后者反应稍慢,蜃气便缠绕上心脉,剑锋一转,天峰五云剑架住尤离手中短刃,四目对视间铿锵四溢。
唐竭的傀儡几乎同时瞬移而来,困百骸荧光闪动,尤离蝙蝠掠夜,淡蓝色的蜃意罩在他周身,仿佛诡异的月色。
他再难起身,厉声道:“四公子!再不救我,你们就只能收尸了!”
萧四无的飞刀终于自夜色中破空而发,人已落在尤离身边,一队人马在树梢悄然而至,萧四无冷笑着——
“叶知秋,你们在鹦歌镇上的留驻人马已撤了大半,二龙首派人夜袭,现在可快要到了。独孤若虚能否抗得住?慕容英正带了人在醉白池和唐林缠斗,风无痕那边已得了消息,你说他们二人能否击退我方数十精锐?”
公孙剑怒极:“你们这群卑鄙小人!”
尤离将大悲赋塞进萧四无手中,“萧公子再废话,我就要失血而亡。我会就这样对待功臣?”
萧四无扶起他,封穴止血,“夫人果然不会看错人,小少爷受惊了,回去好好疗伤。”
叶知秋悲痛至深,语气里有真切的凄怆。
“尤离!你当真要如此?”
尤离以笑意回视,“叶盟主娇妻有孕,还关心我这败类?来日再见我必不止夺你佩剑这般简单了,叶盟主当心。”
江熙来脚下一软,便从屋顶跌落,冷霖风飞身一跃,险险接住,他并未昏过去,神色绝望地看着尤离——
“阿离,你知道你这一走意味什么?”
尤离因江熙来对自己的称呼脚步一顿,随即一把捂上心口,然萧四无手中极用力,已拽着他消失在风雪之夜中。
公孙剑不甘地上前一步,叶知秋伸手拦下,“公孙少侠,救人要紧,大悲赋可以再夺,人命关天,你带人去鹦歌镇,叶某去醉白池急援。”
停顿片刻,叶知秋跃身而下,声音决绝:“此次都怪叶某大意,葬送尔等心血,今日与逆子恩断义绝,待诛此逆子,叶某可以自裁谢罪。”
言辞中的悲痛让众人皆面带凄然之色。
冷霖风道:“盟主受情牵绊,已对他容忍至极,亲情所扰,并不能全怪叶盟主。况且若非盟主周密部署,此番也不能大胜青龙会,如今功亏一篑皆是小人奸计,我等同仇敌忾,上下齐心,仍旧追随盟主,誓灭青龙会——”
一番话说得众人杀意翻涌,反之夜色凄冷至此,鲜血从江熙来口中喷涌,染红他月白的衣襟,点点红梅,美丽浓艳。
眼中的光彩涣散开来,手中的剑直直落地,剑上的血犹在,尤离的血,早已失了温度,那颜色暗沉虚弱,正如江熙来此时微弱的心跳。
销魂噬骨
他终于又是什么也没有了。
地上积雪太深,每一步都走得很难。
这寒冷比他想象得还要严重无数倍,他高估他的承受能力,再也不想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尤离僵硬地埋头往前,萧四无看着他的脸色,不得不停步,拽下他来帮他运功。
尤离迷茫地摇头。
“算了罢。”
“让我死在这儿。”
萧四无笑着道:“大好前程就在眼前,何必求死?”
尤离道:“大悲赋都给你们了,饶了我罢。”
萧四无当然不会同意,依旧把活人带回了明月心眼前。
尤离惨白着一张脸,抓过桌上酒壶就往嘴里倒。
明月心正翻了几页,一脸满意地点头,“小少爷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她纤柔的手指继续翻动,尤离心跳微微加快,咳嗽两声,看着肩上伤口低哑道:“夫人,尤离人微言轻,无甚大用,人人都不要的东西,你非要捡回来……”
明月心笑着看向他,“少爷忘了?你一直是我的客人,何必妄自菲薄?。”
尤离疲倦地垂下眼帘,又拿过一壶酒,根本尝不出味道,“你这么高兴……”
“你这么高兴啊。”
“夫人心情这么好,就满足我一个愿望行不行?给我一瓶喝下去华佗在世也救不过来的□□……”
明月心似是叹息似是嘲讽,“我早说了,少爷太年轻,何苦总想着死呢?你不想手刃上官小仙?不想让江熙来跪在你面前忏悔?”
尤离手中一抖,酒壶碎裂一地,无力地摇头道:“我什么也不想。”
明月心笑着转身往门口而去,“那少爷好好休息。”
尤离闭着眼睛,两行清泪凄然而下,浸湿长睫。有人拿了纱布沾着药粉往他伤口上轻点,又唤起细微的痛感。
尤离知道是合欢,开口道:“用点力。”
合欢手中一抖,惊疑地停了下来。
尤离睁开眼睛,一把按住他手腕,用力下压——
合欢手腕发抖,指下的伤口又开始流血。尤离的眸子近在咫尺,长睫不断发抖,那个眼神太狰狞,全是自我毁灭的欲望。
尤离感觉到合欢的微弱抵抗,更加重力道,眼睛里血丝遍布,“我要记住这个感觉,将来加倍还给他。”
合欢看着尤离眉间的沉痛,泪意逐渐朦胧,摇头道:“你是不是很疼?你别自残了,我帮你上药。”
尤离看到他眼睛,瞬间又狂躁起来,一把掐住他纤细脖颈,怒道:“我说了!不要哭!”
狠力将他扔到塌上,挥开他的双手,看着他惊慌的双眼,粗重地喘息,越发有了凌虐的欲望——
“你很爱哭?我让你哭个够好不好?”
手中动作飞快地撕扯合欢的长衣,没有丝毫怜惜,粗暴地吻上他唇角,颈间,按住他双手——
“江熙来!”
合欢的眼泪源源不断地淌入枕间,晃着脑袋,因着他凌乱的吻,声音迷糊不清——
“少爷,唔……别!”
尤离肩上伤口灼烈地疼痛,痛得他头晕,痛得他下巴抵在锁骨,脸上都是泪痕,剧烈咳嗽了两声,扶住额头,哽咽了声音。
他惶然惊醒,立刻退身,摇头不止:“滚!”
“你滚出去!”
环顾四周,疯了一样地找着什么——
“刀,我的刀……”
合欢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看着他摸索在腰间抽出短匕,立刻扑过去栏他。
“别这样——”
尤离继续摇头,“我去死也不行?”
“凭什么?”
合欢道:“为那种人死吗!”
尤离盯着他眼睛,茫然问他:“江熙来你爱我吗——”
他痴笑,“你说过的话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我命都给你了!”
合欢试探着去拿他手中利器,被他狠狠攥在掌心,绝不松开一分。尤离还在问他,醉意在眸,很快又被剧痛驱散。
“熙来,你爱我吗……”
合欢深吸一口气,“他一点也不喜欢你。”
尤离不会相信,“不,他说过的。”
“就算我做错了事,他说过的话也不能反悔。”
合欢已趁他失神夺了刀扔到墙角,揽着他肩膀哄诱:“他都是骗你的,何必为这种人自伤?”
尤离却极温柔地抚上他眉梢,“熙来,你当初为什么救我?”
“我早该死在那儿。”
“你让我庆幸自己活下来,又让我痛恨自己还活着,我这么喜欢你,为什么?”
他一步步紧逼,将合欢推倒在床边,指着胸前和肩头剑伤问他:“为什么?”
合欢突然收起那副娇柔样子,眉间的阴冷显而易见,“因为他一点也不喜欢你。”
“你只是被人骗了。”
尤离神智涣散,很快瘫下去,僵硬地摇头。
合欢抱他起身,凑上去吻他,尤离怔怔如在梦里,实在撑不住快要崩溃的神经,被合欢拥在怀里也算暖了一点,于是继续恳求他——
“杀了我罢。”
话音一落,人事不知。
合欢急切地唤他,察觉他体温异常,立刻奔出去找明月心。
后者自然要管,把了脉道:“伤得不轻啊。”
她瞄合欢一眼,“愣着做什么?还不给他上药。”
“我会让人煎药去,你若一个没看住让他自尽了,就提头来见。”
合欢真的有些慌了,他以为九华的尤离已经失常到极点,却原来已经算是很好的。
尤离没隔多久就惊醒,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提醒他——
你早该去死了。
你为什么要活着?
他肩上伤口已经处理好,疼痛也不那么明显。躺在那里与合欢对视,嘴里还残留药汤的苦涩,没有力气起来寻死了。
他握上合欢艳丽的袖摆,“明月心下令不许我寻死是不是?”
“可是我算不算救过你?你行行好——”
合欢摇头,“不可能。”
“我绝不让你为那种人去死。”
他无比温柔,“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会陪着你。”
尤离闭了眼睛,“好冷……”
合欢俯身去抱他,“你在发烧,不过已经喂你喝了药,睡一觉就会好。”
尤离道:“好不了,真的。”
“好不了的。”
合欢为暖
阿离,以后江湖平定了,我们就可以再也不分开?
秦川对你来说太冷了吧?不如我们在杭州置间小屋,杭州四通八达,想回太白也很方便。
就在西湖边置间小屋,白天做些营生,晚上看着西湖月景聊天。
整天待在一个地方也怪无趣,春来的时候去开封踏青,夏天游西湖看满目荷花,秋天的时候可以去徐海看落叶秋韵,冬天去东越瞧瞧可好?那里靠海,冬天的时候也一定很暖和
天香的花灯远近驰名,听说七夕去更好……中秋我带你回云滇,我们那里的风俗你肯定没有见过。
是什么?
叫跳月,男男女女会在月亮下一起跳舞。
你跳舞?倒是很让人期待啊。
那个人,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的眼睛,那个人紧致的怀抱,那个人熟睡时皱起的眉头,都在江熙来的梦中一直交叠。
说好的一切,是谁反了悔?
高烧不下,让江熙来一直承受着灼烈的煎熬。那个珍爱他逾越性命的人如果看到这一幕,会不会难受得发狂?
唐竭也很少哭,那种唐门公子的骄傲和矜持让他总是端持着风度。然而想到那夜尤离肩上的血光,看到江熙来昏迷中的痛苦神色,连冷霖风也落泪,何况至性至情的唐公子。
唐竭的哭泣并不激动,尤离和江熙来此时地痛苦他不能真正感同身受,可是他尚且如此痛苦,何况那两个人?
“霖风,他们俩……真是很残忍的人……”
冷霖风覆上他手心,沉沉叹一口气,四目相对间,冷霖风苦笑,“我很惭愧,我没有尤离那样的决绝,但我亦因此庆幸。”
唐竭看着床上的江熙来,神情无奈,“他的病总能好。我只怕他心死了,咱们把屋里的利器都收了罢。万一他醒来做了傻事,我如何跟尤离交代?”
冷霖风道:“对啊,那还是我的救命恩人……”
唐竭的声音迟缓轻柔,“你重伤之时,他为你运功疗伤,最后牵心蛊发命垂一线。我曾疑惑,既然他知道自己随时有蛊发的危险,为何还要亲自给你运功。后来我想明白,当时的情况下,你我他三人,你已重伤,若我为你耗费真气运功,定然损耗自身,若此时他再毒发,就等于三人中无一人健全。若他为你疗伤,即使毒发,我至少还好着。”
冷霖风点头,“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唐竭扶着额头,沉痛未消,“事已至此,不知他那边如何,明月心不是好对付的,不知何时他们能再见一面。”
冷霖风凄然摇头,“我不希望他们再见,那场面一定比那天深夜还要惨痛。”
窗外积雪厚重,冷得冰心彻骨——
已经入冬了。
再见到玉蝴蝶的尤离一路奔波劳累,没有任何心情寒暄,这女子的风姿和以往一样婀娜,已经打理好一切。
这回的休养场所已经移到了血衣楼附近一处偏僻的别苑,亭台楼阁,偎红倚翠,一向郁郁青青的九华即使到了冬天也还有绿意,明月心本说江南或杭州的气候更适合尤离养伤,但这二处四盟八荒弟子众多,江南更是帝王州总舵所在,实在不妥。
四盟已将此前的事昭告天下,满众哗然中,叶知秋与尤离断绝关系,势不两立,五毒知情后亦宣称此人和五仙教再无关系,更有人将尤离先前被怀疑是蜃月楼叛徒之事重提,顿时声名狼藉。
此时尤离正披着一件明黄色外袍拥着合欢站在庭院,展梦魂面无表情地守在院口,玉蝴蝶的尾音最引人厌烦,方禀告完毕,尤离便挥手让她走开。
尤离是最清楚自己身体情况的人,这段日子劳心劳神,受了各种创伤,身子皆已虚弱不堪,有些事情可以靠意志坚持,有些事情却一定要保重身体。
每晚强迫自己喝一碗浓浓的安神汤,可以靠着药力沉睡一整夜,由合欢的轻语唤醒。
前几日食不下咽,吃点东西又总会痛苦地吐出来,他的意识虽然愿意活下去,身体却仿佛已经放弃。
只能方一吃完便饮下汤药,即刻沉睡,严重时还要彻夜点着迷神散,阻止他突来的惊醒,第二天又喝药解掉迷魂散的毒性,如此反复,周而复始,可能是上天还肯垂怜,终于可以喝得下些清淡汤水,还有合欢巧手做出来的各式小点心,每日不绝,吃得下时便用一小碟,永远放在手边常备。
这日的清晨异常寒冷,尤离走了几步便转身回房,侍女燃起暖暖的火炉,温了甘甜清淡的蜜汤奉到合欢手中,后者尝了一口便摇头,“太甜了,他不喜欢。”
尤离靠在长塌上,盖着一件紫色的绒被,轻声唤他道:“没事,拿过来。”
低头轻泯一口,怅然笑道:“大约心里太苦,甜的东西也不觉得甜,药也不觉得苦……这倒不错。”
合欢看着他消瘦的身形,取了案边的牡丹卷问:“现在吃得下吗?”
尤离摇头,“看着就有点恶心,等会儿吧。”
合欢的双眼蒙着屋里的暖光,盈盈发亮,接过他手里的汤碗搁在案上,一时无言。
尤离勉强打起精神,叫来玉蝴蝶道:“我的兵器一去无回,你们有什么交代?”
玉蝴蝶笑道:“夫人已经让人给小少爷重新打造一对双刀,还需几日便送来。”
“不过前提是少爷稍微振作一点。”
尤离知道自己刚回来后的几天里寻死觅活让他们很伤脑筋。他常发疯,心里那条脆弱的神经总是被不经意的触碰,然后疯癫失常,刚刚消失的吐血症状重又涌现,几乎把自己搞得废掉了。
房里只余尤离合欢二人,前者指尖暖暖的,嘴里却低低道:“我还是觉得很冷……”
合欢眨眨眼睛,握着他双手,明明那样暖,只能担忧道:“我再找床被子给你吧?”
尤离轻轻坐起身,因为虚弱而软了语气,“你,可不可以抱抱我……”
合欢揽他入怀,拍着背哄他,“没事了,都没事的,少爷养好身体就好了,别的事情都不要管。”
尤离难得声音温和,“我真的没想管,我也不喜欢这种消沉的日子……”
合欢的手抚上他的耳际,轻轻吻在他没有血色的唇上,生怕一点力气就能让他受惊一般。
尤离从未再对他如何,在有时突发的狂躁情绪下,他只自己关在屋里摧毁一切他伸手能及的东西,每每被合欢柔情的拥抱安抚后,只躺在那里愣神。
这个吻已经是二人几日以来最亲密的举动,暖色弥漫在周遭的围帐之上,火炉的温度让房里充满了慵懒的情趣。
尤离起初只呆呆地任他轻吻,片刻后终于愿意回应他,原本的星星之火逐渐演变燎原之势,给合欢眉间染上一抹娇色。
不用什么力气就能将尤离扑倒在软软的塌上,绒绒的触感撩动二人的心弦,合欢缓缓地拂开他衣领,尤离并没有任何抵触,他便伸手向下解着尤离腰带,后者的喘息已带了些不耐,肩上的伤口已经结疤,在他白皙的肩上异常醒目,合欢的吻落在上面便不知是痒是疼。
这个吻一直向下,吻过他繁杂的纹身,那些略微诡异的图纹在此时看来充满了邪气,仿佛能在合欢温暖柔软的唇下融化开来。
抬手解了衣衫,合欢的眼神已变得朦胧诱人。
玉蝴蝶送来的瓶瓶罐罐就放在榻边一直未动,此时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尤离的指尖沾着泛光的湿稠,微微发凉,合欢微微一抖,伏在他胸前静静地接纳。
这样的乖巧温柔。
合欢的呼吸急促起来,声音听起来更像粘人的小猫。
短暂的扩张已经让尤离有些急躁,合欢感觉到他的变化,舌尖挑逗着他的胸口,留下一片晶莹,身下轻动,缓缓地,将他包围在那团不一样的温暖中。
这样的姿势并不需要尤离如何激动,合欢便能让他极尽欢愉。
直到有灼烫的触感迸发而来,合欢伏在他胸前喘息,尤离的眼睛映着火炉的红光,亮而迷人,手中抚着合欢光滑纤细的手臂,低头在他额上印上一个吻。
合欢的手间攀着他肩膀,脑袋依恋地靠在他颈间,尤离的声音仿佛有了一点生机,“等我身体再好一些,带你去云滇看曼珠沙华……怎么样?”
合欢仰头冲他微笑,“好啊。”
亲昵的语气甜得像棉糖一般,化开了尤离眼里最后一丝冷冽。
晨光如醉。
也远不及合欢妖娆的浅笑,低头静默间的得意神色与上方尤离眼中的深邃一样难以捉摸。
流毒血衣
一月时间弹指而过,明月心再次上门时,尤离正坐在院里跟合欢一起抚琴,一件深蓝色披风系在他肩上,笼罩着身上的黑色长衣,脸色已经好了很多。腰后已又佩上了双刀,正是她送来的枭树溟花。
尤离给她演示了多日的失常,也给合欢展示了多日的疯癫,必须顺理成章地好起来。
“不对不对,是这样——”
合欢握着他指尖拨弄着琴弦,尤离脸上尽是配合的宠溺神色,明月心笑着走近,娇声道:“二位好兴致,这么冷的天气,在这里弹琴?”
尤离闻声看向她,因着尚且不错的心情,声音也热情三分,“夫人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迎接啊……”
明月心道:“现下少爷是客,哪有客人迎接我的道理?”
尤离轻笑,“夫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什么事?”
明月心道:“恐怕要扰了少爷的清闲了,可否房内一叙?”
尤离转头冲合欢道:“我想吃昨天那个软糕,再配一壶酸枣茶,还要……”
合欢一笑,“还要一碟牡丹卷是不是?”
尤离点头,“我跟夫人说几句,你且去。”
于是随明月心上了楼,合上房门,二人对坐,气氛和谐。
“少爷的伤好的差不多了。”
尤离点头,“谢谢夫人关心。”
明月心把玩着桌上的青花茶杯,“少爷当客人当了这么久,没有觉得太烦闷么?”
尤离的眼睛邪气而魅惑,“夫人有事要吩咐我?”
明月心一笑,“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不过,少爷可还记得当初的约定?做客三月,去留随你,现在已过了接近两月,不知少爷可有打算?”
尤离了然地眯眯眼睛,“我现在哪还有别的去处,多亏夫人肯收留。大仇未报,还要仰仗夫人。”
明月心道:“好!那我便直说——少爷若继续当客人,便继续风花雪月地和小美人玩闹。若不当客人,便先莫叫我夫人,改称二龙首。”
尤离略一想,“那这二者有什么分别?”
明月心道:“若是客人,我便不再多言,若是少爷愿入青龙会,便是我属下,我自然有事吩咐。”
尤离挑挑眉毛,“入青龙会,呵,我现在若说我不干,世人也都以为我早就已投靠青龙会了,不过这么闲暇的日子,我尚有些舍不得。”
明月心看着他仍旧有些苍白的脸色,“少爷现在声名狼藉,几乎是什么都没有了。这世上,所有人都是不可靠的,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得偿所愿。少爷莫要沉醉温柔乡里,就把之前的痛都忘了。”
尤离的笑容微微弱了几分,释然道:“夫人曾说我太年轻,那时我不服气。现在看来,夫人果然慧眼。”
明月心自顾自地倒了杯茶,轻轻泯了一口,道:“听闻江南帝王州总舵中,上官小仙怀着身孕,叶知秋的照顾无微不至,忙得抽不开身。”
尤离深深吸了一口气,“夫人定要这样刺激我?”
明月心道:“我只怕少爷失了心性。”
尤离冷笑,“那夜的事情依旧历历在目,我一刻也不曾忘。只是我人微言轻,献上大悲赋已是我极限,别的,怕是帮不上夫人什么忙。”
明月心带了些嗔怪道:“怎么会?少爷的好处多着呢,只是不知道少爷愿不愿意炫耀了。”
尤离轻哼一声,“夫人若信得过我,大可明言,咱们拐着弯子在这里喝茶,我还不如去听欢儿唱一曲。”
明月心听着他对合欢的昵称,忍不住嗤笑,“少爷真是花天酒地地过久了,人都像变了一个似的。”
尤离眼中的悲恨突现,声音低了几度道:“经历这一堆事情,不变才奇怪……”
明月心似笑非笑地点头,“自从薛无泪死在唐青枫手下,血衣楼一直群龙无首。冶儿虽然本事不小,却都在冶炼之术上,当不得好头领。展梦魂武艺高强,却是个呆子。玉蝴蝶风韵有余智谋太弱,都不是可以托付的人。”
尤离听出她的意思,“夫人抬举了,不会是要我去血衣楼?我看我除了住得离那儿近些,一无是处。萧公子和慕容英应该可以担此重任。”
明月心道:“少爷若是客人,当然可以拒绝。至于那二人,现在有别的事务缠身。”
尤离心头一动,忍下心思不再多问,“尤离除了会下毒弄蛊,玩玩双刀以外真的没什么所长。”
明月心的笑容轻松而娇柔,“杀手排行榜榜上有名怎么会只是玩玩刀而已?”
尤离微微惊讶,“夫人果然什么都知道,但是夫人也该知道,暗杀的本事和别的本事不一样……”
明月心道:“那么少爷是不答应了?”
尤离笑着,“怎么敢,寄人篱下焉能不从命?血衣楼经九华一事后元气大伤,现在要重整,不知所为何事?若不是什么大事,我就可以慢慢打算,若夫人有什么紧急的地方,还是先告诉我。我这个人,有时候懒散得很。”
明月心道:“影堂血衣楼本就是杀手组织,正合少爷的气质,杀手当然有杀手的用处,我要先告诉少爷,少爷若是答应了,便是青龙会属下而非客人,往后的任何吩咐,再无拒绝的机会了。”
尤离扶额叹了一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过,既然是杀手组织,可不可以先派人暗杀了上官小仙?”
明月心满意一笑,“少爷既然还知道自己要杀人就是好事,但是那好歹是一盟的副盟主,被里三层在三层地围在总舵看护得万无一失,少爷空口白牙地要我自损兵力去暗杀,先要给我一个理由。”
尤离点点头,“我献上大悲赋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