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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休桀 当前章节:14719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5:11

明月心道:“大悲赋是你我打的第二个赌,少爷又输一次,理应给我的。这可不能作数。”

尤离听了也不觉得她无理取闹,“那么我得再拿出些贡献,才能让夫人帮我……”

明月心道:“所以我正是要给少爷一个机会啊。”

尤离站起身道:“经了这么多事,我虽知夫人为人之险恶,也折服于夫人的心智。到底我年轻,输得心服口服,此前的事情,夫人从未明着陷害于我,嫁祸我杀人,散布谣言,都是那个贱人干的,夫人明知前面有个万丈深渊却看着我往下跳固然有些不地道,但好歹在我粉身碎骨前拉了我一把。你我大可不必打哑谜,青龙会不养闲人,我只怕贸然请命反而让夫人多心,现在既然夫人先开口了便皆大欢喜。”

明月心似乎一直等着这番话,满意地点头道:“少爷果然是同道之人,和聪明人说话最轻松,和识时务之人说话更心悦。少爷离血衣楼不过数步之遥,随时可以去熟悉一下环境。”

尤离双手环抱,“那么……二龙首,属下还有一事相求。”

明月心很喜欢他及时改变的称呼,“你说。”

尤离道:“二龙首原名唐蓝,我听合欢吟过一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二龙首很会取名字。既然我此前种种皆是错乱,若要重新开始,不如夫人也给我取个什么有说法的名字?我对中原的诗词倒真是懂得不多。”

明月心道:“少爷不喜欢现在的名字?”

尤离低头一笑,“尤奴儿痴心错负也罢,还白白连累我,这名字本是我自己取的,现在我自己想改,谁能说不行?”

明月心理着肩上的丝带,眸子一转,轻声道:“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奉旨填词柳三变的句子,少爷听着可喜欢?”

尤离轻轻念了一遍,点头道:“多情自古伤离别……呵,听着甚好。”

明月心道:“那么……”

尤离道:“不需多费心思,取几个字就好……良辰好景虚设,妙哉良景虚如何?”

明月心的目光微微一转,吹了吹飘散的茶叶,“良楼主何时上任呢?”

尤离听着她矫揉造作的语气,心头的烦躁都化作一个顺服的微笑,“但凭二龙首吩咐。”

明月心将一莹绿封面的书册从怀中取出放在桌上,“此心法名《淬火流毒》,展梦魂和冶儿都不是它的有缘人,玉蝴蝶虽用毒却只练到第一重便再无长进,良楼主出身五毒教,识剧毒无数,更擅长蛊毒,一定很适合你。”

尤离坐下翻了两页,倒是很感兴趣的样子,“以毒攻毒,方为丈夫……呵,果然是我会的风范。”

明月心看他笑得魅惑而妖娆,声音也含了几丝复杂的意味,“良楼主要当心,毒者皆伤,莫要走火入魔。”

尤离道:“二龙首放心,人御毒而绝非毒御人。”

二人对视而笑,屋里尚有浅淡的茶气浮散,指下的心法字句繁杂,透着古朴的书香,清淡撩人。

良景虚

哀莫大于心死。

江熙来的身体已经好了,那场严重的高烧让他休养了一个月,情况未必比尤离好到哪里去。

当冬季的狂风席卷中原,一直冰冷的秦川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有的地方,永远都是冷的。

他手里的剑已经换了,尤离送他的那把剑陪伴了他数月,终被他埋藏在了箱子深处,锁好之后,将钥匙扔出了窗外。

如果可以把那个人的一切也都这样简单就可以埋藏该有多好。

为了追寻多年前白玉京和沈沧海的那场神秘决战,离玉堂已抵达燕云,江熙来自然也请命前去,然离玉堂已从他人口中了解秦川的风波,心知江熙来此时真的不适合这任务,而叶知秋为了“照顾”上官小仙,派了江山和冷霖风前去。

唐竭自然是想跟去的,但是尤离刚刚潜入青龙会,接应之事尚未打理,若再没了唐竭,这边难免很难办。

或许是抗婚的严重性让他们的感情更加坚固,也或许是他们的性情与尤离和江熙来大相径庭,经了这些事,这二人眼见尤离和江熙来的残忍决裂,也成长很多。

燕云本是冷霖风故乡,虽然他算是拐走了神威堡的女婿,然有韩秋盈的火烈性格在,倒也不碍事。何况大事当前,儿女私情自该先放一边。

这几日九华复有事端,孔雀山庄的重整早已缓慢进行,然血衣楼竟也暗中复行,多加阻挠,几次交手下都是更胜从前的狠辣,自从薛无泪死后,冶儿无所事事,玉蝴蝶销声匿迹,展梦魂一向低调从未再惹事,如此突然地与秋家再动兵戈实在奇怪。

且云滇蜃月楼竟也又活跃起来,寻了不少稀奇毒物,料想是为青龙会而献,细查之下竟是送往九华。

更有甚者,一毒虫离了火山灼热便会死亡,竟以活人注火蛊入体,再将毒虫寄生人体,如此一来此人日夜灼热煎熬痛不欲生,再由人马不停蹄地护送至九华。

至于这些东西送到何人手中,更为奇怪,血衣楼高手不在少数,暗查之下是一位从未见过的楼主,日日闭关,炼制奇毒无数,更已青龙会另一大人物互通书信,研讨毒理。

如此恶性自然令人惊愤。

为助孔雀山庄亦为查清真相,唐竭与江熙来奉了叶知秋和离玉堂之命再入九华。

临行前的叶知秋攥着密探送来的情报,看着信中“良景虚”三字,一种不好的感觉顿时袭来,郑重嘱咐了唐竭几句,亲自送他启程。

血衣楼位于江音畔下方,占地极广,总坛在内,再有斗场,龙虎堂,离魂峡边血衣禁地,枯木遍地,断壁残垣,夜中看来最是渗人。

然而尤离一听离魂峡三字便觉得是个好地方,来到血衣楼的第一天夜里便一人提着一盏灯笼独游禁地。

按照玉蝴蝶的话来说,这里都归他管,即便是禁地,楼主要去谁能拦着?只是夜里的风景实在不可爱,唯尤离一人进去便好了。

初进血衣楼时并不算很顺利,众人见尤离年轻,身形单薄,长相甚至也不强势反而妖邪,不免生出轻视之意。

犹以雷堂堂主屠越龙最张狂,毕竟曾是一堂之主,被明月心叫来血衣楼帮忙,在血衣楼内还得听尤离的吩咐,自然心里不服。

屠越龙的武器乃一对长钩,头上罩着一深褐色头帽,脸上戴着一略可怖的面具,黑面獠牙的既视感配上他深色的长衣,手上戴着尖利指套,阴森狠辣之感扑面而来。

冶儿娇小玲珑,见了尤离并无为难之意,反而好奇问他——

“你是不是很会弄□□?我的新玩具不听话,你一定有办法是不是?”

尤离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几个活人傀儡,笑得亲切友好,“□□这时候没什么用,若配上几个蛊来,大约可以。”

展梦魂的语句透着生硬的怪异,却是很认真地道:“见过楼主。”

尤离微一点头,屠越龙已发难道:“良楼主这么年轻,怕是弟兄们不服啊……”

合欢一见屠越龙的装扮便有些害怕,尤离轻轻将他护在身后,声音挑衅道:“屠堂主安好,晚辈不才,受此大任,自己也觉得压力甚大。但是日后毕竟一同共事,不知屠堂主是否春秋鼎盛,可以同行?若屠堂主不喜欢晚辈,不如早早回家养老。”

屠越龙的怒气轻易被激发,双钩泛着杀伐的光泽,“五毒的双刀我早想领教领教!”

尤离轻步而上闪至他身后,屠越龙不愧一堂之主,几乎同时就架住了尤离第一式黑雾刀法,不过也被刀锋的灼烈蜃气惊了一瞬,五毒的轻捷身法此时彰显到极致,每一刀虽还不算狠辣至极,却刀刀变换方位。隔着厚厚的衣物,丝毫也挡不住蜃气的掠动。那本是剧毒之物,尤离的《淬火流毒》已初有成色,毒上加毒,连蝙蝠掠夜的光圈都染了一层莹绿之色,那种鲜艳而张扬的色彩,正是剧毒之物的特色。

长钩划向尤离颈间的前一秒,寄生蛊已炸裂,屠越龙汇集全身力气终抵不过那一瞬的麻痹。

尤离手中的青瓷小瓶递到他眼前——

“屠堂主快快服下解药。”

如此一遭,即使尤离周身的蜃气已散,周围几个守卫都不禁退了几步欲离他远点。

“屠堂主好功夫,我还没见谁重了这样重的蜃气还能坚持这样久。”

话中并无丝毫讽刺,是真实的夸赞。

屠越龙道,“良楼主刀毒皆妙,不愧是二龙首派来的人。”

男人间的事,若是打一架不能解决,喝几杯便是。

二人在龙虎堂内畅饮了一番,对尤离来说,逢场作戏虽然很累,却是今后日日要做的事情,还是要早点习惯。

尤离的住处在总坛之内,通往冶儿的习武台必经之路的左边。高阁无楼梯,唯有轻功上楼,任何人欲接近,再轻的脚步也会惊动周遭守卫。如此虽安全却是不太方便。

因着娇弱的合欢,只能命人连夜筑了楼梯。

为了恭贺尤离的上任,萧四无竟派人也送了贺礼,乃是数枚质地精良的暗器,柳叶刀通身淡紫,尤离只瞧一眼便知刃中淬了炼制极复杂的醉魂散。

另外几颗湛蓝色的钢珠轻盈无比,内巧制的薄壳裹着毒粉,破发时内力催动,便顺着周身细孔而出。其余的百裂针,梅花刺,玉莲子皆是上上之品。还附了寥寥四字——

恭喜恭喜。

那装暗器的长盒花纹精细,本是被一红色绒布裹着,盒口边缘积了些细细黄沙。

尤离并未注目,只笑着对来人道:“替我谢谢你家堂主。”

来使告退后,尤离心头微转。

燕云。

然而萧四无本和自己无甚交情,也未必是这样粗心大意之人,又是明月心的试探也说不定……

于是只一笑置之,仿若不觉。

不得不说,青龙会是个自由的地方,可以任意施展某些略微残酷的才华。

比如用活人试蛊。

尤离要的人,却要从千里之外的蜃月楼送来。理由也很正当——云滇的环境下养出来的人用来试蛊才最合适。

而他心心念念的一只异虫,也被他亲点的一位曾经的同门用生命为代价送来。

尤离通身暗黑色,的一缕头发垂在额边,头上的发冠垂了两条黄色绸带搭在后肩。后颈,双肩,一直到胸前两边围了一圈柔亮的黑羽。领口金色镶边叠复,嵌金片收腰,金线勾出的亮色条纹蜿蜒于袖摆衣角,熠熠生辉,黑色面纱掩住他半张脸,只留一双凌厉的眼睛,顿生不怒自威之感。

黑色的护腕一直遮至指尖,在那人的脉门轻点,牵引出两只粉色毛虫,极端诡异的颜色让那人只看了一眼便要晕厥。

尤离轻笑一声,将那两个小东西收入玉瓶之中。

为送此物,这人已身受火蛊数日煎熬,虚弱哀求道:“求……求楼主开恩,解了小的身上的蛊……”

尤离抬手摘了面纱,将那人的呆愣收入眼中。

“尤……尤离……?!”

尤离尚未说话,玉蝴蝶的伞尖已在他额角猛地一过,随着那人惨叫留下一道深深伤口——

“楼主面前也胡言乱语!那名字是你该叫的?!”

尤离假意嗔怒,“哎呀呀,下手这么重,这好歹曾经是我同门。”

玉蝴蝶巧笑嫣然,“是,属下僭越了。”

尤离看着他捂着伤口痛呼,口中道:“阁下好记性。那当初你带头在竹林里堵着我,对我说过什么话,你可还记得?”

他蹲下身去逼视那人,继续提醒他:“我长得很不错,你想尝个鲜?”

这便是当年竹林中逼得尤离跳崖求死的带头之人,此时已吓得魂不附体,当即磕头求饶,直磕得额头冒血,“楼主!楼主饶命!楼主饶命!”

尤离起身,难得笑得如此心悦,竟点了点头——

“自然要饶命,若非当初,我怎么能转入五毒,终有今日?”

那人脸上回了点血色,然而不过一瞬,尤离话音一转,看向他的眼神变得很有兴致。

“我到中原许久了,却有很多东西还没见过。”

玉蝴蝶不解其意,“楼主想见什么?”

尤离眯了眯眼睛,声音甚至是温柔的——

“骨醉。”

那人声音颤抖,心知不好,却懵懂出声:“骨……骨醉?”

尤离亲和地点头,“挖眼削耳,砍去手脚,浸在酒坛之中……听起来不甚明白,我们照着做一次就好了。”

玉蝴蝶的笑容有短暂的僵硬,很快已如常娇声道:“是!属下即刻照办,供楼主一观。”

尤离看着手里的玉瓶,摆摆手道:“你且去吧,莫让他太快死了。我得快些把这小东西派上用场,否则不是辜负了这位的千里辛劳……去告诉合欢,今晚不必等我。”

眼睛里的狠辣是无比的真实,他知道,这事情传到明月心耳中,那位美人一定是很高兴的。

至于正在研制的复杂玩意儿,虽然劳民伤财。然而,青龙不死,血衣重生,当然要搞点动静出来。

几个俏丽的人影正从大门奔入,正是玉蝴蝶手下的血媚蝶数人,神色恭敬道:“楼主,有两个八荒弟子几日前来了九华,在燕来镇前跟我们交了手。”

尤离道:“哦?他们来这儿干什么?”

“暂时还不知,只是其中那太白弟子为救一女子,四处寻找落天星。”

尤离眉间一挑——

落天星,那月圆之夜绽放,清香迷人的奇异之花,因为合欢喜欢,已几乎都被他让人从悬崖上收了回来给合欢赏玩。

心脏咚咚直跳,口中淡淡道:“太白弟子……可知名字么?”

“属下无能,只听那女子唤其江少侠。”

尤离突然冷笑至声音沙哑,“好!好啊!我知道了。不用管他们,暗中监视便好,莫要打草惊蛇。”

那笑容越发有了凄凉的惨烈之感,几人只能默默退下。

尤离收起笑容,缓缓捂住心口——

江熙来,

我倒想看看,这回你又是要救谁……

落天星

夜色凄冷,月亮却圆了。

尤离接管血衣楼后算的上尽心尽力,还帮青龙会研制了一批奇异之药,服下之后便言听计从,问什么也会对答如流。此功甚得明月心欢心,来信嘉奖后便布置了新的任务。

孔雀山庄经了上次的剧变后已元气大伤,空旷的山庄夜里更是透出无限衰败之感。

毒郎中鸿鹄子本是在嘉荫镇上游走的大夫,前几日被唐竭和江熙来请到孔雀山庄为骆莺续命。

那是秋水清救回来的孤女,为治其病,秋水清曾亲自上崖采摘那奇异的落天星,他死后骆莺为他的身后事操劳许久,如今已经无力回天。

或许陪那位庄主而去,对她来说也很好。

如今即便拿到落天星,也难改命途,只是遂她一个念想。为此江熙来和唐竭跑了几个山崖,却也未寻见。

如此一来便只能悲叹。

一事未平,处处皆是风波,孔雀山庄的侍卫又为了寻找失散的翎羽剑童奔走,那是山庄未来翎羽侍卫的储备军,骨骼清奇天资出挑,血衣楼竟也掳掠去了几名。

这也是那位楼主的手笔吧。

江熙来本想在这月圆之夜来山顶碰碰运气,说不定能寻到那落天星。

未至山顶,便见一人影立在山腰下,迎着凄冷月光显得异常寂寥,或许也是一个失意的人。

江熙来转身欲走,不想打扰。

那人却已出声,声音低哑得有些阴森——

“谁?”

江熙来只好停了脚步,“抱歉,扰了兄台清净。”

那人并未转身,低低道:“阁下来得太好……我与家仆走散,在这里进退两难了半天……”

江熙来走近几步细看之下,那人相貌端正,约是三十岁上下的年龄,长发轻束,披着一件锈红色斗篷,眼睛上蒙着一条暗青色丝带,很是局促的样子。

江熙来讶异:“兄台这是……”

那人声音略显紧张,低哑难辨,“让少侠见笑了,我自幼患了眼疾,失明已久,吹不得风沙,先前家仆听到河那边有怪异响动,说去一探,便未回来。”

江熙来顿时警觉,“请兄台稍等,我且去看看!”

那人低着头道:“少侠小心。”

江熙来点点头,又想到他看不见,便道:“请兄台在这里等等。”

于是飞身而去,听见树林中愈加清晰的打斗之声,长剑出鞘。

“兄弟们!这老头是孔雀山庄余孽,给我上!”

一劲装侠客护着一老人连连后撤之下已是穷途末路,江熙来跃身而出,惊得一队血衣楼刺客回头相视。

“八荒的弟子!弟兄们!拿着他的人头回去领赏!”

江熙来冷笑一声,不过数招便将几人击倒在凌厉剑光之下。

“点子扎手!来人!”

又是几队人马上前,江熙来冲那侠客道:“你护着老伯先撤,我来断后!”

方一说完,却见一道青色人影旋着花伞袅袅婷婷地飞身而下,美目环视几人,声音尖利道:“谁让你们擅自动手的?!”

众人脸色微变,一人谄媚笑道:“这种事还用楼主吩咐么?孔雀山庄的余孽……”

玉蝴蝶冷声道:“楼主有令,立刻撤走!”

江熙来惊诧不已——

“血玲珑?”

玉蝴蝶回头看向他,“少侠错了。燕南飞杀的那个,是我姐姐,我们长得一模一样。”

江熙来恍然,“你们竟连这样的老人也要赶尽杀绝——”

玉蝴蝶嗔怒道:“少侠真是不可理喻,方才我已说了,楼主有令,都——撤——走——少侠还这样冤枉人……”

言语间周遭的血衣楼人马已接连撤退,玉蝴蝶花伞一收,眼波流转,“少侠自便吧~”

话音一落,飞身离去。

江熙来眉头紧锁,只能先去检查那老人伤势。

劲装侠客道:“多谢少侠相助!实不相瞒,这老伯是秋庄主的远房亲戚,无儿无女,被庄主接到山庄照顾,血衣楼竟连这风烛残年的老人也……”

老伯摆摆手,悲哭叹息,“不要说了,老身已是将去之人,为何不让我替他而去……”

侠客眉间恨意渐浓,“我定要为庄主报仇!”

江熙来听了二人的话亦是悲愤交加,“老伯莫要有轻生之念,否则秋庄主泉下也不得安宁。”

那侠客抱拳道:“在下高辰,多谢少侠今日大恩!待我安顿好老伯,再从长计议报仇之事。”

江熙来道:“不知阁下与秋庄主……?”

高辰道:“当年在下被人追杀,幸得庄主收留,大恩大德,必终此身为他报仇雪恨!”

江熙来点头道:“我等来此也为助孔雀山庄重起,为秋庄主报仇,几日前方料理好得意坊,不如阁下先带老伯去那里安顿,再计后事。”

高辰喜道:“如此甚好!多谢少侠!”

于是扶了老伯缓缓离去,江熙来神色沉重地原路折回,那人尚在原地静静站着,江熙来方一走进,他便闻身而转。

江熙来道:“兄台莫惊!是我,兄台的家仆我未寻见,只撞见了血衣楼行凶,不过已经无事了。不若我送兄台回家?”

那人道:“这……那麻烦少侠了。”

江熙来微微一顿,终是问道:“兄台看不见,为何却能称我‘少侠’,怎知我不是一个路过的普通村民呢?”

那人的声音极低哑,听着并不舒服,“少侠步伐矫健,且我听见少侠佩剑与腰间玉带轻碰的声音……”

江熙来道:“兄台好耳力。”

那人道:“失明的人都是如此。”

江熙来自悔失言,颇有些尴尬,“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咱们走吧……兄台家住何处?”

那人道:“在江音畔边。”

江熙来走近几步,搭上他手臂道:“夜里山路难行,兄台小心。”

隔着衣服,那触感并不甚明显,然而心脏骤然的狂跳依旧无法抑制,缓缓迈出步子,极力轻声道:“多谢少侠。”

于是二人徐徐前进,寂静的山路之中连树叶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安静得让人生闷,那人周身都是清冷的气息,颇为熟悉。

江熙来出言问到:“还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那人简短道:“我姓叶。”

江熙来未甚在意,“哦……在下姓江……不知叶公子为何这么晚了怎么还出门?”

那人道:“我出来赏月。”

江熙来疑惑:“可是叶公子……”

“我虽看不见,但是可以想象……少侠可有万分想念却不得见的东西?虽然看不见却忍不住去想……”

江熙来突觉心头微痛,勉强随意道:“在下没有什么可以想的,不能感同身受叶公子的体会了。”

那人手臂似乎是微微一抖,再不多言。

江熙来看着他的面容,暗夜之下并不真切,但容貌陌生而普通,面色暗沉,身形也因厚重的衣物而显得有些壮硕,步伐迟缓无力,的确是体质不太好的样子。

一路再无言语,直到临近路口,一粉衣女子张望许久,见二人行来,惊呼而上道:“公子去了哪里?!急死我了!”

那人低低道:“遇到些意外,多亏这少侠送我回来。”

女子听罢忙曲身一福,“多谢少侠!”

江熙来微微一笑,“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女子娇声笑道:“公子可算回来了,那花儿已经开了,不枉公子等了这么多天!”

那人似是贪婪地站在江熙来身边未动一步,声音平淡道:“已开了?那便好。”

他并未侧头,只面向着前方,却是对江熙来道:“几日前我有幸得了一株奇花,听说月圆之夜才能绽放,今夜得遇少侠,真是贵人。”

江熙来已激动道:“可是落天星?!”

那女子道:“少侠怎知?正是那花!开得可好看了,公子虽看不见,那花香也是极好的!”

江熙来忙道:“实不相瞒,在下已寻了这花许久,乃是为全一病入膏肓的姑娘心愿,不知叶公子可否……”

那人已然明白,哑着嗓子道:“自然,少侠送我回来,我理应报答……你且去拿来,送与少侠。”

女子应声而去,片刻即回,手中多了一精致的小盆,盆上描着一圈盛放的梨花,而盆中数朵落天星已经吐蕊,芳香随风而散,清丽怡人。

江熙来喜极,小心地接了过去细看一番,浅浅的笑容浮现在他唇角,那人微微抬头,透着青色的丝带,并不能很真切的瞧见江熙来的笑,手心却已紧握,为掩饰那控制不住的颤抖,不动声色地背过手去。

江熙来的声音轻快许多,“多谢叶公子!改日定登门道谢!”

那人突然颇有些疏离淡漠,“有缘再会,无缘便无需再见,少侠送我一程,我赠少侠一花,大约已经扯平。”

江熙来他这突来的冷淡是为何,只得道:“那有缘再会,在下告辞了。”

那人微一转身,身边的女子已扶着他手臂缓步而去。

月色如霜,风卷残叶,唐竭焦急地在孔雀山庄门口徘徊,终见江熙来的身影自夜色中而来,心中一松,迎上他道:“你跑去哪里了?!”

江熙来喘着气道:“遇到点意外,不过没事。机缘巧合下,还寻得一株落天星!”

说着将方才的事情讲了一遍,唐竭本细细听着,然听到那位“叶公子”,顿时心中一抖,神色如常地接过那花盆,“你也太冒险,就这么跟血衣楼的人动手。好在没出事……也罢,你先去休息,我把这花送去骆姑娘床头,明早她一醒便能瞧见。”

江熙来怅然点头,“终于了结她一个心愿。”

唐竭看着江熙来往住处去,眉间沉重,低头端详着手里的东西,梨花纷飞的图案生动清雅,心头一转,环视四周后步入花园中取了一小铲和青花小盆,小心翼翼地将落天星取出移栽过去,细碎的泥土中并无异常,唐竭愁眉紧锁,先将那花送去了骆莺那里,捧着梨花瓷盆回房,锁好房门细细查看。

在盆底轻扣两下,凝神倾听后,唐竭手下内力深动,几道裂纹自盆身而开,双手一个用力便碎裂在桌上。

盆底的夹层中有薄薄两页,唐竭双手发抖,展开一阅——

萧四无已在燕云,恐为明月心故意透露,不可妄动只能静观。明月心失踪多日,来信之纸可有所寻,已附。血衣楼我已接管,中布局陷阱已改,暂不能相告。冶儿受密令离去,近日欲寻一翎羽剑童,其短剑中大有文章。抓来数人皆不是目标,暂无性命危险。一山庄管家乃血衣楼之人,不可信。血衣密探尚未回报,速寻剑童加以庇护。后日戊时送君廊下面谈。吾安,勿念。

唐竭取过那片明月心的信纸细看,一目了然的蜀中工艺让他心头剧颤。

尤离已摘了眼上丝带,卸了易容,刚刚赶到的玉蝴蝶挥手让那粉衣的血媚蝶手下退下,不解道:“楼主这是为了什么?”

尤离的声音恢复如常,懒散道:“不为什么,只是还他当初救我一命的人情罢了。区区一个八荒弟子,我玩两局而已,二龙首也不会说我什么。你的易容功夫不错,若非我眼睛的颜色他一看就能认出来,我也不用装瞎子了。”

玉蝴蝶倒无所谓,“楼主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只是……合欢少爷正在闹腾呢。”

尤离侧过头,“他又怎么了?”

玉蝴蝶掩唇而笑,“他砸了屋里一堆东西,吞了一口碎梦散。”

尤离眉头一蹙,“他吞那□□寻死做什么?!”

玉蝴蝶道:“楼主放心,当场就救回来了,没什么大碍。至于他寻死做什么,只有楼主自己去问了。”

尤离的怒气一闪而过,加快了脚步。

面色苍白的少年卧在绵软的绒被之中,一张小脸满是哀怨,见了尤离便翻身背对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尤离也不去安抚,只冷冷道:“你又闹什么脾气?还要寻死?”

合欢哑着嗓子,幽幽道:“你跑去干什么了?私会小情人去了吧?”

尤离道:“我惯坏你了?我做什么还要跟你汇报?!”

合欢听他语中含怒,一个翻身坐起来,弱弱道:“你生气啦?”

尤离本坐在床边,猛地一转把他扑倒在枕上,低沉的怒气在他耳边游离,“你就为了这个服毒?碎梦散算什么?我该给你一瓶裂心丹,下回莫让人救,你要死就去死好了——”

合欢狠狠一拳打在他肩上,“反正你也不要我了,良楼主的□□我甘之如饴,来来来——”

然一个颇为凶狠的吻后,合欢已没了气势,粉面生晕略是可爱,尤离看他一眼,“如今我觉得跟江熙来再玩两局很是有趣,这种手握生杀之权,逗弄瓮中猎物的感觉,实在很好……”

“二龙首说,一切都是不可靠的,唯有自己强大……果然是女中豪杰,江湖前辈……佩服佩服……”

合欢缩在他怀里,幽怨道:“你很多天没跟我一起吃饭了……也很多天没来这里……很多天没……”

他的指尖抚在尤离臂上,却勾起尤离方才与江熙来接触时的悸动,那很久未见的浅浅笑意在尤离心头,意犹未尽,却不得不回应身下那人的挑逗。

“想我便说想我,砸东西还喝□□,你越来越厉害了……”

邪魅的笑容能掩饰住心里的一切杂乱念想,且装且装——

路还长——

还好,良楼主既善装,也很能忍。

虽然看不见,也忍不住去想。

痛到麻木,便习惯了。

合欢番外

那是我们一起到了开封的时候,天气冷冷的,他一路都压着帽檐,很警惕的样子,看到四盟的弟子路过还会悄悄将手移向腰间的短匕。

但是好在一路上都没有什么意外发生。

我坐在马车里把玩着手腕的铃铛——那真是一身很漂亮的衣服。

我喜欢精致好看的东西,自小如此。

一路无言,我也无事可想,只能想一想自己。

我还记得阿娘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是凤春阁里的管事,她永远穿着很好看的长裙,周旋于花红柳绿之中,笑容风情万种。

她姓华,给我取的名字叫华沙。

然而小时候她一直很讨厌我——因为我不是个女孩子,在妓院里好像没有什么用处。

直到我稍微长大了一点,她发现情况也没有她想得那么糟,便先把我送去伶人坊,呆在那地方还不如呆在她身边,虽然她一喝醉便打我,也好过伶人坊里,打人都要堵着嘴打,因为不能让我们那凄厉的喊声伤了嗓子。

那鞭子也很奇妙,抽在身上疼得火辣,却不会打出血,按照师傅们的话说,这从头到脚都是很宝贝的,不能有什么疤痕坏了看客的兴致。

阿娘很难得来看我。

十岁那年的一天阿娘突然把我接了回去,很温柔地给我换了一身粉色的衣服,那衣服上挂饰精致,质地也很柔顺,她第一次对我笑得那样好看。

“沙儿长得真是水灵。”

我一知半解地抬头看着她发髻上的宝石簪子,被她牵着往楼下走。

出了凤春阁,她甚至给我买了一个糖人,一个小兔子的样式,甜得发腻。我第一次吃这东西,只觉得心里被满满的幸福突然塞住了。

过了一个街口就到了酒楼,楼下坐着零散的几桌客人,一个穿着很气派的中年男人看到阿娘领着我,有些皱纹的脸上绽开了奇怪的笑容。

他身后站了两个很严肃的大汉,手里拿着兵器,很阴沉的样子。

他摸摸我头顶,粗糙的指尖顺着我的脸颊滑下,整理着我的领口,碰到我的锁骨时,那种突如其来的反感让我往后一缩。

阿娘有些不高兴,“哎呀,小孩子,有些怕生呢……”

那人倒很欢喜,“真是粉雕玉琢的孩子。”

阿娘眉开眼笑道:“是啊,这孩子从小在伶人馆,声音可好听了,沙儿,给老爷唱两句……”

我看着她威胁的笑容,只好轻轻哼了一段《鹧鸪天》。

那人乐得直点头,“好,好嗓子,再多给你二百两!”

阿娘忙福身,喜滋滋道:“哎哟,您真是大方,七百两都不眨眨眼的,荣娘在此谢过啦——”

我懵懵懂懂地听了这几句,一种很不好的感觉陡然窜了起来,下意识去拉她的裙角,却被她轻轻挥开,蹲下来握着我的肩膀道:“沙儿,阿娘生你可不容易,今天就算你报答阿娘了,跟管家好好回去,不许哭闹,老爷要你干什么你都要好生听话,将来要是发达了也别忘了阿娘……”

我听不太明白,却觉得指尖都冷了,手中还剩下的半个兔子糖人掉在地上我也没发现。

阿娘接过一个沉甸甸的盒子,转身便一摇二摆地走了。

我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鼻子酸酸的,眼泪突然就冒了出来。

那人有些粗鲁地抹了抹我的眼泪,竟又将指尖伸到唇上舔了舔,缓缓地笑着,“这哭起来真是漂亮……”

随即他站起身来,拉起我的手往门口走,我的脑子里还是空白,身体却已经反抗,一把将手缩了回来——

“我不要跟你走!我要阿娘……”

他笑得复杂而奇怪,“你阿娘已经把你卖给我了,跟我回去,有很多好吃的。”

我使劲儿摇头,“我不要!”

他好像有些不耐烦,一把将我扯了就要往外拉,我一点反抗的能力也没有,害怕得哭出来。

这个时候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清丽如晨光里的黄鹂,带着满满的不屑语气——

“一个大男人光天化日地在这里买卖孩童,真是恶心。”

我们循声望去,那个女人看起来只是十几岁的年纪,蓝色的长裙摇曳生光,容貌美极了,眼中的眸子盈盈亮亮,仿佛中秋的月光,长发垂在白皙的颈侧,露出一点珍珠耳坠的莹光。

她细柔的手腕上戴着一对水汪汪的翡翠镯子,一看就知道出身大户人家。

那人自然也看得出来,并没有恶语相向,只道:“这关姑娘何事?一个愿卖一个愿买……莫管闲事!”

她瞅了我一眼,声音好听极了,“你愿意跟他走么?”

我拼命摇头,泪水在脸上交叠,一片冰凉。

那人手中加重了力道,“小孩儿,我可是给了钱的,你不愿意也得走。”

那女子笑得镇定,“给了钱又怎样?不如我们去衙门里讲讲这事儿。钱府的管家买了这么小一个孩子,带回去是要做什么呢?”

那人脸色微怒,倔强道:“到了衙门我也不怕你……”

那女子抬手从发间取下一枚珠钗,那颗晶莹剔透的珠子温润生光,映得她皮肤皎若明月。

“这颗夜明珠至少值一千两,方才你花了五百两,现在我用这钗来换,你若不同意,那就跟我那几个候在门外的护卫说道说道……”

那人扫了门口一眼,已有人轻步进来恭恭敬敬地问那女子:“明姑娘,出了什么事?”

她语气轻柔道:“暂时无事,就看这位管家有没有事了。”

那人手中一松,似乎微微有些胆怯,沉默了片刻终于示意身后的人去接过那东西,口中道:“反正我也不亏……”

说罢有些恼怒地走了。

她温柔地蹲下身,拿着手里的绢子擦擦我的眼泪,拂开我眼前的碎发,轻声笑着道:“你阿娘不要你了,以后不要再想她。”

那声音仿佛有种不能抗拒的魅力,让我情不自禁地点头。

“我看你这么瘦弱,不太适合到那难于上青天的地方去。”

她盯着我的眼睛,“你这眼睛里的雾气很有襄州云海的气质。”

于是两个护卫送我去了那个云雾缭绕的地方。

灵妙潜通乘风起,太极玄虚若镜清。

长大后的我终于明白当年若不是她,我将面临怎样的人生。

于是我无时无刻不想起那个高如明月的女人,当归玄的剑气萦绕周身,当朦胧的日出照耀太极道场,我已是真武的修道之人,师兄们口中的“华师弟”。

襄州的辰光极缓慢,道家玄学对我来说其实也没什么想探究的欲望。

我日夜苦练勤学,只为了再见到她时让她欢喜而笑。

真是做梦都想再见她一次。

这一天竟然真的来了。虽然她的容貌和初见时并不一样,但是那声音我永远也不会忘。

后山的茂密树林中,她的声音清冷了很多,却还是有着跟那时一样的自傲。

后来白云观辰少谷等人奉命来真武,要盗走三清剑招的剑谱,我没有任何思考便鼎力相助,里应外合,不费吹灰之力。

再后来我跪在她裙下,说愿意为她献出我的生命。她是青龙会的人也好,江湖第一美人明月心也好……

这样高高在上的女人,不是我可以觊觎的,卑微的繁星千万,皎丽的明月只有一个。

但是为她,也甘愿陨落。

于是蛰伏在真武许久之后,我踏上了江湖,先投身杀手组织中,静待其命。

我曾随东瀛人潜入天香,亦参与过去沉剑池盗剑的行动,将金玉使手中的孔雀翎图谱下篇交到那个有些魔怔的冶儿手里,辗转了无数地方,能见她一面的机会却很少。

在长久的闲暇时光里,我也曾遇到一些小小的意外。

组织里有个同行代号夜鹰,听说是个很冷淡的五毒弟子,下手极狠辣,行踪很飘忽。杀手组织的人都是不会见面的,我们都是独来独往的性格,孤身一人的任务。

在我长久独处的时候,我喜欢上一种从未见过的花儿,生长在遥远云滇,火红艳丽,却很伤情,所以对云滇的一切都泛起浓重的好奇。

在一次短暂的见面时,明月心看到我腰上多了一个绣着曼珠沙华的荷包,难得与我多说几句,便建议我不若改名叫沙华。

我喜极她能注意我,也一直憎恶生母的一切,早该换一个名字不是么?

在东越的组织分部交了任务之后,我在海边遇到他,他的暗杀令落在离他几步远的沙滩上,我瞅见“夜鹰”两个字便想起了这个同行,那时他胸口一道刀伤,双目失明,似是中了暗算。

在海边渔村里安顿了他,我对解毒不甚了解,只能照着大夫配的药喂给他。

他醒来时非常紧张,却拼命地掩饰,我玩心大起,伶人坊教的那些我也未曾丢下,拟声换音的口技我仍擅长。

于是用软糯的女声安抚了他的警惕,他却好像并未因屋里的这个人是个弱女子而放心,没有神采的琥珀色眼睛仍旧充满不安。

我将大夫的药方念给他,他不屑地一哼,重说了些药材,说如此用不着半月,七日就会复明。

我掐指算着,每天看着他冷冷的神色,听着他寥寥几句的话语,倒觉得他很有意思。

到了最后一日,他坦言会报答我救命之恩,我只轻然一笑,在夜色里掩门离开了。

我可不想看他复明后一脸惊惶的样子,再说我一向蒙着面纱周旋刀光剑影之中,一是长相太温柔不适合那些杀伐的黑夜,二是她不希望我抛头露面。

时光一晃,我几乎忘了这个小事情,直到奉命接了徐海的暗杀,照着她的要求去执行任务,她说不用得手,甚至都不要伤了那人,只消闹出点动静,伤了和目标同行的太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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