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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休桀 当前章节:14633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5:11

徐海的秋韵的确迷人,我甚至抽空去树下许愿,将那荷包挂上了枝头,里面那张浅红的笺纸上写着——

愿坠星劫火,助尔万事皆成。明月成镜之时,求记此微星。

当那双刀抵住我的道生一剑,我真的被那双眼睛给吓了一跳——

原来是他?

尤离,他叫尤离?

哪有父母给自己的孩子取这么不吉利的名字?

我看见那个太白凌厉的剑气,明亮的眸子,不假思索地送了他一把毒粉,遁身逃走时犹听了尤离惊急的声音——

“熙来——”

哦?

他也会有这样的语气?

真是有趣极了。

紧接着我才慢慢了解他的身份和夫人的意图,只是为了栽赃上官小仙。

听说杀手都是冷静的人,然而伤了他心尖上的江熙来,也难怪他顺着夫人的计划跑去跟上官小仙针锋相对。

那几日和夫人相处的机会终于多了一些,直到九华再见到他,他已经变得疯狂而脆弱。

我和那位江熙来本人也从不知道还会有“哭起来很像他”这样的说法。这种只能意会的感觉可能只有当事人能体会。

夫人说:“你要陪着他,等到哪天他心中不再想着你哭起来像江熙来,而是江熙来哭起来像你,就算成功了。”

诚然,他很有利用价值,不单因为他是叶知秋的儿子,他的狠辣,他的毒蛊,都不能在四盟和八荒之内施展,夫人说起这个来竟有些惋惜。

我以为他那时是完全阴暗的心境,自己痛苦至此,不会在乎别人是否痛苦。

当他抱着我回房,抹去我眼下泪光,向我道歉,心脏好像被什么猛地扎了一下。

我是骗他的,生来的风尘气息离了玄道的熏染便又自然地回来了,那种娇柔的样子在我装演起来是毫不费力的,看到他每日的低迷样子,有时我也觉得这样欺骗一个心如死灰的人何其残忍,可是想到夫人明丽的笑容,一切都变得无所谓。

在开封的这一晚,我方知我竟和他有这样的缘分,不得不承认,那荷包落到他手里算得上是老天的作弄,或许上天也不愿意看我们这样将他送进一个又一个满是荆棘的陷阱里。

夫人默许他,甚至在期待他去秦川,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又有圈套在等他?可是为了见那江熙来一面,明知夫人的险恶用心,他还是飞蛾扑火般地往秦川而去。

江熙来是怎样的人?夫人早了解得很透彻。

若只是救他一命就可以让他这样,我是不是也可以?

他卧在塌上轻轻地喊着江熙来的名字,声音朦胧又凄凉。

他好像不会碰我,我以为就算他对我怎样,我也只有为了完成任务的服从。

但是当他喊着江熙来的名字在我身上发狂地崩溃哭泣——

有种莫名的怒火和悲痛。

凭什么?凭什么可以为江熙来这样?!

凭什么那个伤他至此的人能让他这样念念不忘?!

我阴狠地回答他,

那个人一点也不喜欢你。

不过果然这么久的努力并没有白费,他的躁郁无常终于可以在我的安抚下渐渐沉静下去,或许是那时他的身体情况也经不起他折腾,说起话来不是不想狂躁,而是没有力气去狂躁。

吃了东西后会痛苦的吐得昏天黑地,每日一醒来就剧烈地咳嗽,干涸的双眼都是血丝,整个人瘦得像深秋的一片残叶,看着他这个样子,大约任何人都会怨恨江熙来。

他靠在塌上虚弱地问我:“你,可不可以抱抱我?”

抱在怀里才知道他究竟消瘦成什么样子,我是心软了,甚至我想告诉他我早就救过他一次,比那个江熙来早得多。

但是我不能告诉他。

终于他的身体渐渐好起来,那种闲暇的日子已经久违了,长袖翩翩地为他歌舞一曲,教他抚琴吹笛,变着花样给他做点心,温柔的满室旖旎。

终有一日他竟低低地唤我——

欢儿。

合欢,我的新名字,从未从他口中喊出来,那一瞬竟不是任务又离成功进了一步的喜悦,而是莫名的眼中一热。

但愿如此——但愿我心中之明月能和他同在,相映生辉,永不冲突。

忙于血衣楼事务的他已经好几日没有跟我见面,血媚蝶中亦有夫人安排给我的人马,当我知道他竟还抽空把落天星给了江熙来——

怒火骤然勃发,一个挥手便掀了桌子,一个接一个的花瓶碎裂满地,推倒屏风,扯了壁画,冲到他的房里从案上随意抓了一瓶便仰头灌了一口——

□□真的很难喝。

只一口便呛得我痛苦弯腰,灼烈的感觉蔓延心头,浑身都脱力了。

玉蝴蝶冲进来看了一眼,冷静地吩咐人去拿解药,手下内力一动便将那灼烈的痛感压了下去。

看来我运气不好,没挑到什么一口就能致命□□。

然而听到他匆忙的脚步声,我突然就不那么生气了。

阿良,那是个很讨厌很讨厌的人,跟他在一起你会死的。

他的怒气让我觉得安心,我能让他生气,不是很大的成就?

“想我了便说想我,砸东西还喝□□……”

他怀里犹带着外面的清冷气息,脸上也冰冰的,声音里却有让人心动的嗔怪。

这样近的距离下能看到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泛着光,映着自己的呆滞模样,很奇异的感觉。

今晚你可别走了。

我刚中了毒,要良楼主亲自解才行。

此去经年

冬季的天黑得很早,玉蝴蝶一行人被尤离派去了锦燕林,合欢因他的一支迷魂引昏睡在房里,效力可坚持两个时辰。

送君廊下水流缓慢,枝林掩映着唐竭青色的衣服,尤离一袭黑衣,落在他眼前时,他整个人都抖起来。

给了尤离一个紧紧的拥抱,唐竭急促喘息,“你,你还好?”

尤离微笑点头,“一切都好。你果然聪明,我真怕今晚等不到你来。”

唐竭仍旧满心忐忑,“你怎么会接管血衣楼?明月心她——”

尤离道:“时间紧迫,不能说这么多废话。第一:近日不可对血衣楼出手,第二,那个翎羽剑童的剑里有孔雀山庄的密书,一定要找到。找到以后查清里面的东西。第三,这是血衣楼现在的布局图,稍加改动,交给四盟的人马,来日能用上。”

唐竭谨慎收好,急道:“你真的没事?”

尤离一笑,“我像有事的样子吗?”

他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声音也很正常,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苦笑了一声,“熙来身体不好,这是我拟的几个方子和药膳。”

唐竭心头剧痛,低头接了过去,迟疑了片刻,道:“你要不要去看看他?他喝了安神汤睡下了,我们悄悄去……看他一眼……不会有什么事……”

尤离眉头一皱,“安神汤?”

唐竭道:“他一直失眠,所以……”

尤离无奈地侧过头,压住心头的抽痛,“那东西也伤身,劳你费心,帮我照顾好他。”

唐竭泫然欲泣,“你们一定要这样?我在旁边看着两个人痛不欲生真的好难受!尤离,我们不干了行不行?跟我回去,不要管什么血衣楼青龙会明月心——”

尤离摇头打断他,“不能回头了。对了,明月心的信纸,来源可查到了?”

唐竭无力道:“蜀中。”

尤离沉思片刻,“那么下一步就是巴蜀,你们尽早做准备。”

唐竭一把握住他双肩,恳切道:“尤离!我真的不行,我坚持不下去,求你了……我总觉得这样下去你们俩都活不下去……”

尤离拂开他双手,“我早已死了,残命一条,我尚且坚持,你要告诉我你不行?!”

唐竭摇头,“梨子,你这样下去迟早要为青龙会手染四盟八荒的鲜血,到最后即使功成,如何回头!”

尤离淡淡地闭上眼睛,“早已不能回头。”

“好了,时间不多,我得回去了。”

唐竭看着他隐没在夜色之中渐行渐远,茫然而疲倦,深感自己的无能。

回到房里换了衣服,合欢尚在沉睡,毫无防备之下尤离已扣上他脉搏,那种柔柔的内力起伏,不是太白,而唐门不用剑——

那么是真武?

轻身上床将他揽进怀里,静静地思索着,等着他醒来。

过了许久,合欢昏沉沉地睁开双眼,微微一动,尤离闭着眼睛,有些倦意——

“醒了?”

合欢揉揉眼睛,“我……刚才……?”

尤离道:“你刚中过毒,身体虚弱容易困,刚才睡过去了。”

合欢复又缩回他怀里,“好像是觉得很倦……”

尤离的声音懒懒的,“以后不许那么冲动……□□可不是好玩的。”

合欢点点头,温顺地抚摸着他胸口,直到玉蝴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楼主,那剑童被四盟的人带回去了。”

尤离遥遥回了一句:“知道了,去休息吧。”

本是没有什么大事的夜晚,却有突变惊扰搂着合欢熟睡的尤离。

他今日又在睡前喝了安神汤,这一回睡的有些沉。

屠越龙很少会来这里,他看不太惯合欢娇滴滴的样子,日常中也很少跟合欢照面。

当他破门冲入时,吓得合欢轻呼一声,一把抓住了尤离手腕。

房中的角落里尚点着两盏烛火,黯淡的光下尤离穿着一身乳白色寝衣,从床上坐起来揉揉眼睛。

“屠堂主……”

屠越龙看到合欢娇羞依偎在尤离怀里也是很尴尬,低了头道:“抱歉,刚在门口喊了你几声你没应,我还以为出事了。”

尤离道:“该是我说抱歉才是。今夜安神汤有点浓,正是药力发挥的时候,欢儿前日中了毒,睡得也沉了点。害屠堂主担心了。”

屠越龙道:“有人夜探血衣楼,已经被擒下了,楼主可要去看看?”

尤离用起身的动作掩饰了手指的颤抖,心头有一万个念头转过——

不是唐竭,会不会是江熙来?

是四盟的人?或者是又明月心的试探?

万一是江熙来怎么办?

合欢已经取了一旁架子上的衣服帮他更衣,又拿了一件黑色斗篷给他披上,口中道:“夜里很冷呢……”

尤离拍拍他的肩,语气很柔,“嗯,你先睡,不用等我。”

走下楼梯,尤离脸上已带着该有的倦意,步子很缓,问道:“是什么人?”

屠越龙道:“来历不明,他们一直没开口。”

他们……

是有多少人?

有这样的胆子夜探血衣楼?!

龙虎堂的暗房里窗户禁闭,展梦魂的胳膊被砍了一刀,玉蝴蝶正在给他包扎。

尤离方一走进去,玉蝴蝶已经道:“扰了楼主好梦实在惭愧。”

尤离看了看展梦魂的伤,心头一松。

不是太白剑法伤的。

不,这样不行。

尤离清楚意识到只要想到江熙来他几乎就会丧失思考能力,慌乱挥之不去,心脏跳得太快。

转身在柜子里拿了一瓶药出来,抖在展梦魂伤口上,低声道:“这是前几日我随手配的,对付刀伤剑伤效果很好。”

展梦魂生硬道:“谢谢。”

玉蝴蝶站在一边,冲手下道:“去押上来!”

尤离回头时,地上已经多了几个被绑着的黑衣人,其中一个正是那日与江熙来相识的高辰。

尤离心里怒骂一句蠢货。

“深夜有客到,不得不相迎啊……”

接过玉蝴蝶递上的茶,悠悠地泯了一口,“几位深夜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高辰抬头看他一眼,见他这般年轻也不由惊诧,“你——哼,今日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剐随便你们!”

尤离道:“几位看起来不是四盟的人,又是为何来打扰我深夜休息呢?”

高辰本欲和几个受过秋水清恩惠的侠士夜探血衣楼查看一下楼中布局,谁知楼中警备如此森严,将要离去时被发现擒住,恐怕是不得生还了。

尤离怒极他们来找死,飞快地思索着能有什么办法拖延一下。

高辰一脸决然,他身边的几个人也是慷慨赴死的神色。

尤离扫了一眼,问玉蝴蝶道:“对了,我那个新玩意儿死了没?”

玉蝴蝶道:“启禀楼主,日夜续命,还活着呢。”

尤离点点头,“那把它弄过来给几位侠士欣赏一下。”

几个血衣死士很快抬着一个酒坛进来复命,玉蝴蝶正将屋里的烛台一个接一个地点燃,渐渐明亮的光线让尤离有些头晕,困意弥漫他的眉间。

那是一种混着酒气的腐烂恶臭,一人半张着嘴,耳鼻和两片唇瓣已被割去,双眼挖空,塞在并不宽敞的酒坛里,尚有呼吸。

尤离轻轻挥手,厌恶地侧过头,展梦魂将窗户微微打开,顿时有新鲜的空气涌入,缓解了众人的恶心之感。

玉蝴蝶站得远远的,并不想多看那玩意一眼。

屠越龙第一次看到这个,皱着眉头移开了目光,胃里一阵翻涌。

尤离道:“拿远些,给这几位看看——骨醉就是这样的。”

那几人中已有人开始呕吐,高辰只看了一眼便惊恶交加,看着尤离道:“你小小年纪竟如此狠毒!”

尤离笑了起来,“狠毒?呵~我这只是好奇而已。几位若不说出是谁派你们来的,就只能变得跟它一样了……”

高辰依旧一脸鄙夷,却有另一人已吓得浑身哆嗦,狼狈扑倒在地,伏在尤离脚边凄厉道:“没有人主使!我们只是想探探楼中虚实,再告诉四盟的弟子……为……”

尤离接口,“为日后剿灭我血衣楼做准备?”

那是涕泗横流,“是!我们只是受过秋庄主恩惠……不是四盟的人!”

高辰怒道:“软骨头!算我走了眼!”

尤离打了个哈欠,有些疲倦道:“几位的勇气我很佩服……不过太过大胆就近乎于蠢,蠢的人留在世上是没有什么用的……”

玉蝴蝶突然出声道:“楼主,我有一言……”

尤离闭着眼睛,动也不动道:“你说。”

玉蝴蝶道:“这几人虽不是四盟的人,却是为了四盟来的,虽然杀了也没什么用,但是四盟最是满口仁义道德,不如我们以他们要挟那边把那短剑交出来?”

尤离叹道:“交出来又如何,恐怕里面的东西早已被他们看了……不过,好歹算完成了任务,也罢……”

尤离睁眼,抬手指着高辰,“把他吊在门口,等四盟的人来赎。”

说罢起身,懒懒地扭动着脖子,“好了,折腾这么久,都累了,弄完就去休息吧……”

明日江熙来和唐竭那边就会收到赎人的消息。

尤离轻笑两声,突然想起合欢那日服毒的冲动行为,不管是真服毒还是假试探,都不能大意,于是转头又加一句——

“告诉四盟的人,明日黄昏时分,要江熙来亲自来赎人。”

不同于刚才的慵懒,声音里带了适度的恨意和惆怅,头也不回地走了。

相见即相杀

唐竭还没从跟尤离碰头的凄惶中走出来,浅浅的一觉过后竟又收到要让他崩溃的消息。

高辰带人夜探血衣楼被擒,指名要江熙来拿着那短剑去换。

短剑里的东西已经被他们拿出来誊抄了一份,只是那一页古怪的句子暂时还搞不清是什么鬼意思。

尤离前脚才告诉他近日不能对血衣楼动手,几个时辰后竟就出了事,为了保那几个人的命,尤离那边一定很难办。

可是为什么要江熙来去赎人?

按理说,尤离该避免跟江熙来照面,他们一见面,场面恐怕根本无法控制,是大打一场还是直接同归于尽?

唐竭扶额,眉头紧锁。对面的江熙来并不知道他即将见到的是谁,他只是担忧那几个人的安危,看到血衣楼的来信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决定前去。

信上写了,只能他一个人去。

唐竭埋头苦思——尤离究竟要搞什么?!

他太思念江熙来了?

忍不住要见见他?!

他要是这么不能忍,这几个月又是怎么忍过去的?

自己和江熙来到了九华,青龙会那边不可能不知道,那么作为心头该是满腔爱恨交织的良景虚,他若什么事情都不做,不是太不合常理?因为这样才要江熙来去?

唐竭不清楚尤离在血衣楼的详细情况,但从最近对这位楼主的评价上看,他的确如他所言——一切都还好。

南宫玉博和鸿鹄子都在房中,前者神情紧张道:“为何要江少侠独自前去?一定有诈,江少侠——”

江熙来擦拭着剑锋,声音镇定而轻缓,“堂堂血衣楼,若想要区区江熙来的命,岂非易如反掌?何必这么麻烦,所以各位不用担心。”

唐竭如何不担心,虽知最后的结果必是江熙来将人赎回来,可是其中过程必定又是惨烈无比……

鸿鹄子道:“在下为医多日,算卦之学尚还在手,掐指一算,少侠此去有难料之险啊……”

江熙来动作一停,没有很在意这一句,“无事。”

自从秦川那无望的一夜后,江熙来已甚少再有笑意,平日间话也变得很少,那种冷冷的神情其实和尤离很像。

可能两个人自己也不会察觉到,他们不经意的举手投足间都有了对方的影子。

黄昏的余光冷冷地洒在江音畔边,江熙来脸色青白,那件月白色的棉袍领口围着软软的绒毛,盖住了他凸显的锁骨,瘦了一圈的他身形更挺拔,那些温和的暖意已经从他眼里消失,只余寒星般地剑光。

玉蝴蝶周身的青色几乎要和林间融为一体,脚步轻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少侠来得好准时。”

江熙来不想她在这里等自己,冷冷地扫她一眼,“如此远迎,如何敢当。”

玉蝴蝶呵呵一笑,“少侠可把东西带来了?”

江熙来取出那剑童的短剑,“给。放人。”

玉蝴蝶却不接,“还得劳烦少侠亲自交给楼主才行。”

江熙来收手,抬眼道:“好,烦请带路。”

玉蝴蝶道:“楼主说了,这一路的守卫布局少侠随意看,反正明日就会变动,也不怕少侠窥了去。少侠请吧。”

江熙来提剑跟上,一股不耐的烦闷自心头窜起。

总坛内的路甚是宽敞,通往冶儿练功房的路上守卫众多,两座面目狰狞的罗刹像坐落两边,双手撑顶着高阁,看起来神貌生动,仿佛真是两个恶鬼架起了血衣楼,蔑视众生。

以一条青色绸带束了长发,留了一缕搭落脸侧,将秀气的眉型修得微微挺拔,紧致的护腕不同于平常他常穿的宽袖,淡紫色的肩上绣的是一枝清雅玉兰,宽松的外袍掩住了他纤细腰身,内里的玉带颜色纯如凝脂,颈间的领口被银白色丝线挑了几朵寒梅。

合欢就这样静静地在那里烹茶,热气缭绕,和屋里浅淡的熏香重叠交杂,缠绵难分。

江熙来进来时便看到这美人握着茶壶,闭目凝神,未因有人进来而停下动作,睁眼时带出一瞬的杀气,转眼间散入了满室的暖意中。

这难道就是那位楼主?

江熙来身后的玉蝴蝶已不知去向,他只好抬脚走近,合欢的容貌本三分英气七分娇丽,今日装扮得特意凌厉逼人,江熙来正要开口,合欢已先道:“江熙来。”

江熙来微微一惊,已回问:“阁下是?”

合欢在桌边放下一杯茶,往他的方向轻轻一推,“江少侠一路辛苦,先喝杯茶缓一缓。”

江熙来不接,亦未坐下,取了短剑放在桌上道:“东西我已带来,可以放人了?”

合欢看向他的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狠辣之意,“进了血衣楼就要守血衣楼的规矩,否则人是放不了的。”

江熙来不知他语中毫不加掩饰的敌意是从何而来,四目相对间,房里都冷了几度。

尤离的声音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突兀,人从屏风后缓缓而出,黑色长衣上垂着两条红艳的绸带,瞬间刺痛江熙来原本淡漠的双眼——

“江少侠盯着我家欢儿看得这么入神?也难怪,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么……”

江熙来几乎毛骨悚然。

不可能,不是的——

怔怔看着他走近,阔别已久的人突然这样出现在眼前,伸手揽过那淡紫色的人影,那种温柔的姿势,低眉时的眼光,恰如那个无数次在自己耳边轻语的少年。

“江少侠别来无恙,良景虚恭候多时了。”

这一句仿佛一道霹雳在江熙来心头闪过,那人丝毫不注意他的呆滞,自然地拥着合欢坐下,从合欢手间接过碧□□滴的小小茶杯。

江熙来微微踉跄一步,直直盯着尤离,“你……你——”

尤离笑着招呼他道:“江少侠这是怎么了,来,故人相见,该好好叙叙旧,喝杯茶先……”

江熙来握着剑发抖,缓缓地叫出他的名字——

“尤离——”

虽然准备了很久,听到他的声音还是止不住地呼吸困难,尤离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心知已被合欢收入眼中,索性一把掷了出去,淋漓的茶水划出一条晶莹的线,茶杯支离破碎地散在角落,随即便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江少侠认错人了,这是血衣楼良楼主,至于尤离,早死在秦川了,是少侠亲手了结了他性命,少侠忘了?”

合欢的声音已将对面的人从震惊中拉回另一个地狱,尾音的轻颤也暴露他此时的激怒。

合欢是突然怒了,因江熙来喊了他名字一句,他就那般不能控制情绪跌宕,这个人——

江熙来!只要一句话就可以牵动尤离的情绪!他没有忘了他,因爱生恨,却还是有爱——

“阿良!他把东西拿来了,我们放人,让他滚!”

尤离听着合欢真切的恼怒语气,突生困惑,逢场作戏,他至于如此生气?

然江熙来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利剑出鞘的声音铿锵悦耳,杀意煞退了淡淡茶香——

“尤离,你给我一个解释……”

尤离站起身,轻轻抬手拨开他的剑锋,“江熙来,你来,是有求于我,什么翎羽剑童的破剑我没什么兴趣,我现在就杀了高辰,你奈我何?”

他第几次拿剑对着他了?每一次都记忆犹新,连他此时震怒的眼神都是恍如昨日重现。

尤离转头逼视合欢,命令道:“你先出去。”

合欢骤然变了脸色,咬牙切齿地带出困扰他已久的怒意,“良——景——虚!”

尤离的声音也严厉森然,“出去!”

合欢一把掀了桌子,杂乱的响动中,起身便走。

他离江熙来不过数步,擦身而过时的内力起伏,裹着浓浓的杀意席卷江熙来全身,尤离骤然警觉,然他眼神方至,合欢已推门而出,吓得门口守卫慌忙闪身,复毕恭毕敬地关上了门。

那一瞬绝非错觉——

是了,就是他——

徐海那个出身真武的杀手……

所幸还是有点收获。

江熙来怒视着他,冰冷的语调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尤离,我要你给我一个解释。”

尤离步步上前,挥开他的利剑,“我说了,你有求于我,就要有求人的样子……”

江熙来冷笑出声,脸上的表情是极单纯的生气模样,“良——楼——主——如今可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堂堂一楼之主,美人在侧,生杀在权,你要出尔反尔杀了他们,我求你有何用?!”

尤离还没听他用过这种语气说话,一时之间竟笑起来,“美人在侧?呵,江熙来……你吃醋?”

江熙来方才明白自己这满心的怒火从何而来,横剑挡住尤离逼近的步伐,“说什么梦话!”

尤离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声音柔了几分道:“你这是不管他们死活了?你的道义都去哪儿了?他们被擒,可是为了你们四盟啊……”

江熙来眉间一蹙,深恨自己方才的冲动,强忍心头怒火道:“那么请……良楼主……放人……”

尤离不知周遭的守卫是否在监听,更担忧合欢并未离开而是一同监视,暗悔方才的心动。

是了,他们都是见了对方就没有理智,什么大义,什么大局,都在一瞬间被抛到脑后,事后再想弥补,却已留下祸患。

江熙来,其实你比你想的更重视我,对不对?

那拿着剑的手并不坚决,尤离靠在他耳边低语,“江熙来,你很想我是不是?”

“我离开这么久,你也憋坏了对不对?”

江熙来听到这露骨的调戏之语顿时气得发颤:“你闭嘴!”

二人离得这样近,江熙来身上那种清冷的气息一点一点将尤离缠绕,几乎快要吞噬他的矜持和理智,他想温柔地拥抱他,告诉他究竟有多想他——

周围安静得好像没有任何人在,尤离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却不能有任何放松。

“你要我放人,一把短剑还不够。”

江熙来闻声相视,“还要怎么样……”

尤离又走近一步,江熙来立刻退身,撞上身后的红漆房柱,惊诧之下面前已是尤离琥珀色的眼睛。

“你觉得你还能怎么样?”

“方才那个,是明月心送我的礼物,是不是很漂亮?”

“我想知道,你们两个谁更好一点,但是熙来……你……很久……呵呵,很久了对不对?我都几乎忘了……”

江熙来面红耳赤,被灼烈的妒火灼烧心头,正要举剑,已被尤离一把扣住手腕,一个脱力,长剑落地的声音清晰悦耳——

“江熙来,你打不过我的。为了大悲赋,你不要我,现在为了你们四盟的大义,该是你牺牲的时候了……”

江熙来瞪着他的眼睛,“尤离——你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

尤离低头凑近他唇间,被他极快地避开,于是无奈一笑,“我怎么变成这个样子,这不是应该问你?!”

他握着江熙来手腕,猛地便往一旁的长榻上拽,大力将他扔在塌上,将地上的长剑一脚踢开,又一把夺了剑鞘狠狠一掷——

“江熙来,我不勉强你,你若说不愿意,我立刻放你走,你要是想救人,该怎么做你自己知道……”

江熙来正欲挺身坐起来,已被他逼得只能躺着仰视,对视间喘息道:“尤离,不要玩这种幼稚的把戏。东西我带来了,求你放人。”

尤离突然笑了,“最后那四个字,再说一次——”

江熙来迟疑片刻,低声重复,“求你放人。”

尤离满意点头,“这句我很喜欢,但是还不够……”

他的指尖在江熙来颈间游离,挑动他的呼吸,“江熙来,你也很能忍啊。”

俯下身用舌间逗弄他的耳垂,“你不想要?还是这些日子里,江少侠已经另寻新欢……”

江熙来几乎立刻就出声,“我没有!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尤离呵呵一笑,“你果然吃醋了……”

江熙来呼吸变得急促,“把你的手拿开,唔——”

尤离贪恋这短暂的温存,迫不及待地吻上他,已经忍不住要哭泣。

江熙来,

你可怜可怜我。

我好想你。

江熙来开始剧烈反抗,气喘吁吁时已挣扎着推开他,“你滚开!”

尤离一把按住他双手,“我滚?你不救那几个人了?”

江熙来动作稍缓,语气弱了两分,复又道:“你真的入了青龙会——”

尤离看着他眼睛里逐渐泛出了泪光,平静道:“是。二龙首待我极好……”

江熙来眼中的愤恨仿佛直逼他心脉,“你真的,入了青龙会——”

尤离点头,“怎样?你很生气?很恨我?又想一剑穿胸了?!”

“江熙来!我真是想了这一刻无数次——”

嵌住他双手,已将他腰带解开,胸前的衣襟也顿时被拂散,尤离痛心地蹙眉,转而换了极凶恶的眼神,不顾江熙来的挣扎,俯身亲吻他的胸膛,一手继续向下——

江熙来颓然扭动了几下,泪眼迷蒙间终于哭喊出声——

“你不是他!他绝不会强迫我!他死都不会伤害我!良楼主,你把他还给我,你把阿离还给我。

“求你了,求求你把他还给我……”

尤离在一瞬间停下了所有动作,呆呆地在他身上沉默了许久,身下的人喘着气,同样呆呆地沉默,眼泪无声的从他清澈的眼睛里,流淌出黯淡的光泽。

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到他耳中——

“他死了,回不来了,你求谁也没用。”

推门而出,玉蝴蝶果然守在数步之外,神色没有任何异样,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良景虚言出必行,东西既然到手,把人放了,好好送江少侠回去。”

玉蝴蝶依依答了声“是”,复又道:“楼主快去看看合欢少爷吧。”

天色已暗,冷风灌入原本温暖的房里,江熙来已拾起剑来,麻木而僵硬地合上衣领,转而侧首,迷惘地看着尤离理着凌乱的衣襟,踏入茫茫夜色里。

吾卑

合欢不在房间里,也不在他常去的琴房内阁。

尤离慌了,他几乎要以为那个貌似娇弱的人已经提了双剑去拦截江熙来——

巨大的恐惧突然包围他,脚下都不听使唤,飞快地夺门而出,终在转角的毒室里听到合欢放肆哭泣的声音。

心跳瞬间恢复了正常,尤离推门而入,一把从地上拽他起来。

“你又想干什么?”

“我看你是忘了你是谁,二龙首送来的东西,可以这样发脾气?”

合欢瞪着眼睛,声音沙哑了好几度。

“你就这么贱——!”

“好了伤疤忘了疼!你是忘了几月前自己那副样子了!”

尤离一把推开他,“我忘没忘不用你管。你只要好好呆着,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用你干什么的时候老老实实地弹你的琴唱你的曲。”

合欢已经气得发怔,恶毒的语气让尤离感觉到他的失控:“良楼主这么喜欢江熙来,大可以让玉蝴蝶把他关在这儿,反正你多一个男宠也不嫌多——”

尤离一把嵌住他下颚,力道之大,瞬间疼得他说不出话来,“你今天说的话够多了,我什么也不想听,给我闭嘴!”

合欢的手扶住背后桌案,挣扎间摸到一瓶冰冷的东西,也不知那是什么,只知道这屋里瓶瓶罐罐都是□□,好不容易喘了口气,抖着出声道:“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在看着你?良楼主该珍重自身,见了江熙来就这样激动——夫人不会高兴!”

尤离松了手,转身道:“我说了——这都不用你管。”

合欢的笑声陡然尖利,“你见了他就这幅样子,你就这么下贱!他有多高贵多清高?我喂他点药送到你床上不是更好?”

尤离听罢自然骤怒,转头逼视间,合欢一把扯了手中瓷瓶的封口,仰头就往嘴里倒——

尤离一惊之下一把握住他手腕,二人纠缠抢夺间,合欢的手臂猛地一挥,瓶中暗红色的粉末从瓶口顺着他挥臂的弧线陡然冲涌而散,在极近的距离之下几乎尽数扑上尤离眼睛。

瓷瓶落地的声音完全压不住尤离的痛呼。

一手捂上眼睛,眼前顿时一黑,□□之中唯剩合欢的惊惧哭声。

失魂落魄的江熙来被送回孔雀山庄后就发起高烧,唐竭不知发生何事,无奈而焦急地煎了药,看着江熙来在床上发抖抽搐,心如死灰。

是尤离的叛变让他心如刀绞还是合欢的绝色让他怒火中烧——他自己也不知道。

意识混乱中浑身发冷,尤离在他颈间亲吻的感觉好像一直触动着他的心脉,紧握之下,指甲在手心里留下道道血痕。

混蛋——

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同归于尽!

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我受够了!!

尤离,我们一起死吧,一切都结束就好了——

脑中想象着尤离和合欢浓情蜜意的模样,生生盖过了什么尤离投身青龙会带给他的愤恨——

他温柔的爱抚,轻语的情话,是不是都已经对那个妖精一样的人做了?!

“熙来,我好爱你……”

这种柔情缱绻的语气,是不是都给了另一个人了?!

我家欢儿……

欢儿……

这样情意绵绵的爱称——

明月心送我的礼物,是不是很漂亮?

这样直截了当的夸赞——

我想知道,你们俩谁更好……

这样恶心的比较——

那个娇滴滴的人,是如何在他身下婉转低吟的?!

一波一波的痛楚袭上江熙来心头,蜷缩在枕间痛苦的抽泣,唐竭听着简直心力交瘁……

尤离睁眼时眼前一片漆黑,灼热的痛感还在眼眶里徘徊。

恐怕要失明几天了。

尤离被这个突然的意外搞得心烦意乱,合欢恐慌的声音已在耳边响起。

“阿良……”

冰冷的语调只有命令——

“把我的刀给我。”

合欢伏在床边不动,尤离在那令人惊惧的黑暗里挣扎,摸索着抽出了贴身佩藏的短刃,几乎用了全部力气,照着心口猛刺而下——

合欢不假思索地一把攥住他决绝的手腕,力道之大,此时的尤离再不能动一分一毫。

这样僵持了半响,终是有伤在身的尤离先脱了力。

尤离喘着粗气怒极,“你力道这样强,天天在这儿装出一副娇弱可怜的样子,你装着不累我看着都累!”

合欢冷笑,“阿良这几天失明看不见,刚好眼不见心不烦。不如这眼睛也不要上药了,眼不见为净。”

尤离哼了一声,“你很得意?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被人骗得如此顺利,那时我已经一无所有,你们能忍心这样欺骗我,你们真是——好,极了!”

他的眼睛虽看不见,却满是攻心的怒火,他感觉到合欢伏在他胸口,声音里是无所谓的腔调。

“我是骗你了,江熙来没有骗你?!他说他爱你——”

“他一定说过对不对?你们□□好的时候他在你怀里说过的对不对?!我猜猜是怎么说的。阿离,我爱你?是这样吗,他这不是骗你的?你敢说他没有骗你?”

语中那种阴毒的意味,他就是要让尤离生气,让他记起来他曾经多疼多难过,才能不再去跟江熙来纠缠。

“他都是骗你的——阿良,他不要你了,你再怎么求他,他也不会回来的……”

尤离如他所料的颤抖起来,哑哑地打断他:“你闭嘴……”

合欢的手抚着他的眉眼,微微有些暖,“你不想听?也对,真话一向很难听,可是你不听,那也是事实。”

“我的出身,我的名字,我的武功,是都骗了你——可是我唯独有一件事没有骗你!那个江熙来倒是几乎没有骗过你,可是偏偏这件事他就是骗你的。”

尤离扭头将侧脸埋进枕间,胡乱地想挥开他的手,“闭嘴!我不想听!你滚!”

合欢一把掰着他下颚将他脑袋从枕间扳回来,“你偏得听!我也不走!”

“我装了这么久也真是忍够了——尤离!你不用那么一副受骗的样子,吃亏的是我!你不是也很爽?你夜里抱着我嘴里却叫着江熙来的名字,我真想给你一剑——!”

“就因为他救你一命?尤离你回答我——只要救你一命就可以让你这样死心塌地?是么?”

尤离筋疲力尽,却坚决摇头,“不是。”

合欢的表情突然变得不甘而委屈,他原本想说出那个秘密,那个那么久远的事情,却突因这两个字而哽在心头。

尤离空洞的双眼迷茫着,“只有他可以,就是他可以……”

合欢的声音变得沉重而狠辣,“好,良楼主让我滚……我滚就是了。”

他缓缓起身,声音离床上的人依旧很近,低哑中有一种难耐的杀意——

“我的暗杀代号是曼珠……”

尤离睁大双眼——

“你听说过在下这个名字吧?我也好歹榜上有名啊,你说江熙来能不能再逃过一次龙鳞刺?!”

尤离立刻慌乱地摸索上他手腕,艰难地柔了语气,“别,你别走,别这样……欢儿……”

他不知道江熙来对上他有几成胜算,却绝不能冒这种险。

他看不见,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卑躬屈膝去求他。

合欢听到这个称呼,心头不知是苦是甜,“伤了你的眼睛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抱歉,你信不信你再也看不到他了?”

尤离已起身紧紧拉住他,空洞的双眼不知该望向哪里,“别这样,欢儿。我,是我不好,我错了,你别走,别——”

合欢听着他几乎欲泣的祈求,“阿良,你一直这么听话多好,以后不能再见他,他要什么也不能给,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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