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怀抱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语气却满是威胁。
“杀了他是很容易的事情,你懂吗?”
尤离点头,丝毫不抵抗他的轻抚,“懂,不见他,什么也不给他,你不能对他……别害他……”
合欢笑着在他眼下轻吻,“只要你听话,我就也会听话。但是你不要命令我,要求我。会么?”
尤离抬手迎合他的拥抱,“会!求你别碰他,求你别伤他。我不见他,再也不提他了……”
合欢点头,轻声道:“嗯,那我还要滚吗?”
尤离摇头,“不……不,不要……”
合欢继续森然道:“求我留下来。”
尤离稍一迟疑,怀里的人便欲起身,尤离一手紧抱住他,慌忙开口,“求你留下来!别走……”
合欢在他耳边笑着,“好啊……”
尤离的声音终于有浅浅的哭腔,“呆在这儿哪也不要去,求你……”
合欢端过床边小几上的汤药,和缓道:“来,把药喝了。”
尤离茫然地感觉到那药散发着异样的香气,却不能抗拒合欢的强迫——
一手握着他的下颚,还是微烫的药汁几乎硬生生地从口中灌下,那一瞬间他已知里面多放了些什么,眼前的黑暗使得他惊恐万分。
“咳……咳……”
听他难受地咳嗽,合欢拍着他的背安抚,“喝了药就会好了。阿良的眼睛这么好看,要早点复明是不是?”
尤离还在痛苦咳嗽,一种莫名的灼热从口中扩散,蔓延到全身,只是片刻就燃烧起他的意志——
“你……你……”
合欢却笑道:“阿良你脸上很烫,发烧了吗?”
尤离抖着身体往后缩,“你……你……离我远点……”
合欢冷了语气,“哦?那我走了哦……”
尤离又一把抓住他衣襟,痛苦得几乎伏在雪白的床单上——
“你到底要怎么样?!”
合欢轻哼一声,“你猜?”
一股难耐的冲击扩散到脑海里,尤离的喘息已经多了几分拼了命的忍耐。
“……我……都……答应……你了……”
“我,已经,已经求过你……”
“你要……怎么样……才满意?”
合欢此时的轻抚对他来说简直是折磨,“阿良,你很想要我吧?”
尤离的喘息似一只虚弱野兽,“我……不……咳……咳……”
眼前漆黑一片,只有浑身的灼热不断刺激他的心跳,随着时间流逝,那种悸动愈加激荡,合欢的声音传进耳中也变得充满诱惑,双手已解了他的寝衣,不断刺激他——
“说你爱我……”
尤离极难受地摇头,残余的理智让他喑哑的祈求听起来更像抽泣,“不……杀了我……你杀了……我……”
合欢的冷笑在黑暗里显得异常阴森,手下微微一动,“哦?它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啊……”
尤离的眼泪夺眶而出,牙齿不停发抖,“别……”
药力的作用之下,江熙来的样子在他脑中不断闪现,他白皙的胸膛,修长的十指,舞剑时的潇洒风姿,秦川和开封的那几夜,无数片段重叠交织,任他如何忍耐,还是忍不住想唤那个名字——
“熙……”
合欢只听到这一个字就立刻发狂,只能听到他骤然狠辣的声音,带着仿佛刻骨的怒火,卷着衣带起伏间的细碎摩擦声——
“我要让你再也不敢喊出这个字!”
盲目
那本该是无比惨烈的一个夜晚,合欢本要狠狠地给他一个教训,然而明月心调查尤离时收来的那一叠资料里,两次险些被人侮辱的阴暗历史他记忆犹新——
合欢也曾险些拥有那样的命运,他知道——
如果他那样做了,尤离绝对,一定。永远不可能爱上他。
他会恨他一辈子。
在引诱,挑逗,折磨了许久之后,痛苦至极的尤离甚至要咬舌自尽。
在合欢褪下衣物,几乎就要做出那个让尤离憎恶他一生的行动前,他最后一次威胁他。
“说你爱我,否则我就要……我就只能用这个办法让你一辈子记住我了。”
尤离脸上有着深重的耻辱的神色,呼吸几乎都断了,他清楚听见了合欢的威胁,在几秒的沉默后,选择了闭上眼睛。
他宁愿那样也不说爱他!
合欢看着他颤抖的睫毛,泪眼朦胧,终于啜泣着,终于认输——
“好罢,我输了。阿良,这东西没有解药,但是我,我不动你,好吗?”
“我——不会——害你的。”
尽管合欢没有做出那个会让他后悔终生的决定,尤离还是在凌晨发起高烧,听着他胡乱地呢喃着江熙来的名字,却又立刻惊觉,一把抓着合欢衣领哭求——
“不,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提了……别……我不……别伤他……别去……你别走……”
合欢不知是愤恨多一些还是心疼多一些,拿着丝绢沾了烈酒擦拭着他灼烫的周身,终是开口哄着他。
“我不伤他,别哭了,我哪儿也不去,我发誓。”
这样的安抚并不能让眼前漆黑的尤离镇定下来,仍旧不停地说着胡话。
直到退烧的药效终于发挥出来,天已蒙蒙亮,尤离微微清醒一点,却一丝力气也没有,最后断断续续地吩咐他,“楼中设防布局……换回……两日前的……丹炉里还未熄火……加二两断肠草……”
合欢听了之后是无比的欢喜,“你还想着你的血衣楼……”
然而尤离已虚脱得昏了过去。
江熙来也在午前醒了过来,浑身无力之下一下床就跌了下去,伏在桌上打盹的唐竭顿时惊醒,连忙扶了他起来,探探他额头,安心道:“呼……可算是退烧了……”
江熙来坐回床上,喝了一口茶,缓了口气道:“是尤离。”
唐竭差点吓得掉了手里的茶壶,惊道:“什么?”
江熙来道:“血衣楼的楼主,良景虚,是尤离,他真的去青龙会了。
“明月心还给他找了个小情人……呵,良楼主……唐公子,我们何时能去进攻血衣楼?”
唐竭很想做出一副吃惊的模样,但低着头浑身发抖地沉默了片刻,这样奇怪的反应已经引起了江熙来的疑惑——
“你……不惊讶?”
唐竭闭着眼睛,手里的茶壶已经滚落在地上。
他不惊讶?他一早就知道?
怎么可能!如果他一早就知道,那么——
唐竭突然嚎啕大哭,他是唐门的小少爷,自小万千宠爱在身,何曾哭成这个样子?
“江熙来!”
突如其来地狂吼惊得江熙来愣在当场。
“我不行了!我做不到!对不起!”
“梨子!我真的做不到——”
唐竭骤然的大哭让江熙来由心底发出一股浓重的惊疑和恐惧。
“江熙来,他没有,他没去!不是那样的……”
“那式大悲赋不是真的——那两个人是上官小仙策划陷害他的——明月心把他弄去青龙会是要挟叶盟主——”
“他说不能告诉你,可是我坚持不了!我没有你们这么残忍!我不行!”
“要我看着两个人一步步地走向同归于尽!我受够了!你们玩够了吗!他能为你去死!”
“江熙来你醒醒,什么明月心找的小情人,你视大义重于他,他也愿意为你去卧底青龙会!他怎么可能喜欢别人!你以为落天星是谁给你的?!什么叶公子?江熙来——”
唐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冒那么大一个险,血衣楼多少人盯着他!只因为你要落天星!那剑童怎么那么容易被找到,我们怎知那管家不是好人?!都是他告诉我的!血衣楼的布局图几日前就到了我手里……都是他给我的……”
江熙来听他哭着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背后一阵发冷,一把攥上他肩膀,“你再说一遍……”
唐竭已经崩溃,“不行的,这样他会死的。你也要死的。江熙来,他很难过,他很难过,你不要用那样的语气说他,他很可怜了……”
不是这样的……是他发烧得烧出幻觉了……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成真——
我没有杀他们,他们却因我而死。
江熙来,为什么我这么喜欢你?
我这样喜欢你!
你不能自私一点只在乎我一个?
江熙来,你珍视它胜过我,我总要你后悔终生——
是这样的?
尤离——你可以这么狠?
你这样来让我后悔终生?!
江熙来已泪流满面,自己却浑然不觉,起身便要去拿剑——
“我要去找他……”
唐竭一把扯住,“你疯了!血衣楼多少人,你要他死?!”
江熙来眉间拧成一团,看着唐竭的目光已经变得不可置信一般——
“这事情你知道……冷霖风是不是也知道?”
唐竭默然点头,江熙来的声音里全是复杂的怨怼之意,“叶知秋也知道……”
唐竭凄然道:“是。”
江熙来骤然崩溃——
“你们都知道!你们眼睁睁地看着?!他疯了你们也疯了?
“叶知秋这么想白发人送黑发人?你们好狠,我冤枉了他你们都很恨我?!你们就这么看着我将他一剑穿胸——”
江熙来的疯狂质问源源不绝,“你们能这么狠,上官小仙为什么还没死!她的身孕——”
唐竭垂手,无力道:“假的。为了造成尤离和叶知秋彻底决裂……”
江熙来凄惨的声音起伏不定,“尤离出的主意是不是?”
唐竭点头。
“他真的忍心这样对我,你为什么说出来?他让你保密对不对?他一定说我心性单纯不能让我知道的是不是?!”
唐竭按住江熙来不断抖动的双肩,“若非那时上官小仙的奸计得逞,事情也不会发展到那一步,若非你——但是那不能怪你……他是说了不能告诉你!但是我做不到!他错信于我就算是他识人不明——”
江熙来怔怔地盯着他发狂般的神色,摇着头哭泣,“唐竭,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他一定恨死我了。你们是怎么眼睁睁看着我刺他一剑的,唐竭,你们怎么能这样……”
“我怎么可以这样?”
他猛然忆起那日搭上“叶公子”手腕后那人的轻抖——
虽然看不见,却忍不住要去想。
一路上的缓慢得贪婪的脚步,分离时他那骤然冷落疏离的哀伤——
他会有多难过?
午时的日光在冷清的孔雀山庄中异常明亮,檐下的人身轻如燕,气息被刻意屏藏,手中红丽的剑色如蔷薇初绽,犹掩不住眉间的惆怅。
凄冷的血衣楼里一切如常,合欢声称楼主闭关休养,简单吩咐了些日常行动,便看到门口一阵骚乱。
“怎么了?”
玉蝴蝶气喘吁吁地跑来回复,声音有些不寻常的郑重。
“公子来了。”
白衣白发,孤身一人,那种凝重高远的气质非常人能及,面上的青龙面具颇为狰狞,掩住一切情绪起伏。
“公子!”
合欢只遥遥见过公子羽一次,当这人走近,便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笼罩他全身。
“嗯。我来这里看看,你们自便。良景虚在哪里?”
合欢紧张道:“楼主正在闭关休养……公子……”
公子羽轻轻“哦”了一声,“我有事吩咐他,带路。”
合欢只能起身引路,待众人四散,忐忑道:“公子恕罪,楼主他昨日受了伤,未免楼中军心动摇,未曾言明……”
公子羽道:“那更要去看看。无妨,我要吩咐的事情,只是很简单的事情。”
二人方一进门,尤离便从床上坐了起来,警惕地等待着。
公子羽只瞧了他一眼,“这是怎么搞的?”
尤离惊疑不已——
“你是谁?”
合欢忙道:“楼主,公子来了。”
尤离的心跳瞬间加速,神经顿时绷紧,“公子大驾光临,属下……实在难以远迎,请公子恕罪……”
公子羽坐在床前,伸手在他黯淡无光的眼睛前一晃,语气带了几分疑惑,
“这是怎么了?”
合欢刚要跪下,尤离已道:“公子见笑,属下……调毒时误伤了自己。无甚大碍,几日便会复原。”
公子羽似是扫了一脸沉重的合欢一眼,平淡道:“那便好。我有事要你出马,跟我出去。”
尤离愣住,“可是属下……”
公子羽道:“无事,这任务不需要用眼睛。”
他起身吩咐合欢,“帮他更衣。”
合欢立刻上前,扶着尤离下床,公子羽忽道:“对了,你是何人?”
合欢微微一愣,尤离的声音便化解了他的尴尬,“公子见笑,这是我的……”
公子羽听到他有些纠结的停顿,已然明了,“嗯,我知道了。更了衣,你去把一路上的守卫打发走。楼主失明受伤,底下的人难免议论纷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合欢方一出门,尤离忐忑道:“不知公子有何事吩咐?”
公子羽淡淡道:“跟我走就知道了。”
合欢回来复命后,他撂下一句:“他这三日回不来了,楼中的事情,我已让屠越龙打理,此事不要声张,对外依旧说他闭关休养。”
合欢虽忧心,却只能低头应声。
公子羽引着尤离缓缓行至江音畔边,终于停了脚步,沉声道:“你在徐海救了傅红雪一命,对他的印象是什么?”
尤离道:“孤僻冷静,重情重义。”
公子羽道:“是了,傅红雪其人,也是很有趣。”
尤离被眼前的黑暗扰得紧张不已,紧握的手心透露他内心不安,“公子究竟有何事吩咐?”
“傅红雪近日来了九华,我已派人以你的名义约他在此见面。”
公子羽悠然道:“我希望,你和他不要成为敌人。你现在失明了更好,他更没有戒心。”
尤离听得不甚明白,“所以属下究竟要做什么……”
公子羽道:“那翎羽剑童的剑已落在四盟手里,里面的东西他们想必正在研究,信中已说明——你以救命之恩为交换,要傅红雪把那秘密告诉你。傅红雪是秋水清挚友,他出面相问,庄中的四盟弟子定会吐露。而他这个人,有恩必报,无关四盟无关八荒。傅红雪是自负的人。”
“这几天,你跟着他,你如今看不见,他必不会丢下你,你只有三天时间,不要让我失望。”
尤离已恢复了轻缓的呼吸,低头道:
“属下遵命。”
“他很快就来。三日后,自有人在这里接你回去,不要多生事端。”
尤离静静应了一声,公子羽离去的轻响后便是一阵难耐而令人恐惧的静默,直到一阵轻微而稳重的脚步声朝他而来——
“尤少侠。”
尤离朝着那声音的来源而转身,“傅大侠……”
傅红雪有瞬间的惊诧,“你的眼睛?”
尤离一笑,“一点小意外,谢谢傅大侠关心。”
傅红雪道:“你的信我已经看了。”
尤离听到他一如既往的冷淡语气,“我曾救你一命。”
傅红雪却道:“几月前我通过燕南飞给的线索在开封擒住一个脱逃的城门守卫。”
尤离肩膀一绷,“傅大侠说的我听不懂。”
傅红雪继续道:“我把那人送到了百里研阳面前,他却让我先不要声张。我欲帮你洗清罪名,还你救命之恩,便赶到秦川。”
尤离道:“害您白跑一趟了。”
傅红雪道:“我深夜造访叶盟主,差点动了刀,叶盟主才终于吐露实情。”
尤离闭着眼睛听他说完,“哦……傅大侠都知道了……我是不是很可怜?”
傅红雪平淡的呼吸里也掺了一丝不忍,“你辛苦了。”
尤离咳嗽两声,“的确很辛苦。”
“不过也还好。”
傅红雪道:“这样的大事,我自知道轻重。一切,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细说。”
尤离依旧局促不安,“去哪里?”
傅红雪道:“孔雀山庄。”
破梦
短暂而令人忐忑的沉默后,尤离失笑,“傅大侠在开什么玩笑,我如今……能去孔雀山庄吗?”
傅红雪道:“有何不可?”
尤离蹙眉,“唐竭和熙来就在那里……唐竭倒是无妨,熙来——我怎么能见他?前日见了他一面,这条命差点都没了。”
傅红雪平淡的声音却如惊雷般震耳,“他已经知道了。”
尤离感觉到冰冷的僵硬感瞬间麻痹了全身,仿佛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什么?”
傅红雪道:“唐公子告诉他了。”
尤离的惊怒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狰狞起来:“他,唐竭他——”
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他的急怒,捂着胸口站立不稳,“咳……咳……我,不能见他。不能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傅……傅大侠……”
傅红雪已扶住他,声音犹带三分训诫:“你们如此,大事未成,命不久矣。大事即使成,又何用。”
尤离用尽残余的力气摇头,想继续说话,终是感觉到心脉的动荡,只能尽力留下一句——
“流毒,断肠草……”
未说完,已昏了过去。
那是怎样的一次相见——
当江熙来在屋里疯狂地痛哭,当唐竭一边陪着他哭一边拼命拉住他不要他冲去血衣楼,当卧床不起的骆莺都被这边的响动惊醒,当鸿鹄子冲进去看着扭打成一团的两个人不知所措……
傅红雪的黑衣被寒风瑟瑟牵动,已将尤离安置在中庭靠后的客房,静静地过去一把拨开唐竭和江熙来。
江熙来仿佛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寝衣便冲了过去。
唐竭一把揽过一件斗篷追着他而去。
傅红雪向鸿鹄子要了些断肠草便打发了他房,总之现在这里的人越少越好。
尤离身上盖着一张枣红色的暗花纹被,对比之下脸色差得吓人,江熙来未曾想再见他会是这样的情形,唐竭骤然想起牵心蛊发后尤离垂死的样子,慌得魂都没了。
江熙来的哭喊沙哑异常,“阿离——你醒醒……阿离……你怎么了……”
傅红雪拽着他肩膀拉他起身,“江少侠镇定点,他昏倒前说了断肠草,现下先熬了给他服下。”
唐竭把斗篷披在江熙来肩上,随后一把夺了过去,“我去!”
傅红雪冲江熙来道:“他……双目失明了,等下若是醒了必然恐慌,你镇定些。”
江熙来顿时止了哭声,心头的痛感盖住了再见的悲喜交加,“什么……怎么搞的?!”
傅红雪摇头,“不知道。”
江熙来触到他冰冷的指尖,忽听到他低声呢喃——
“不……别伤他……别……求……”
断断续续的几个字眼,根本不知他在说什么,江熙来却听得心痛难耐。
唐竭端着药急急进来,江熙来拥着尤离喂他喝下,将药碗搁在床头,紧紧抱着他,温暖他冰冷的指尖。
唐竭心急如焚,傅红雪站在他身边道:“有人让他三天内从我这里拿到短剑内的秘密,他暂时可以一直呆在这里。”
唐竭略一思索,“那短剑里的诗文实在难懂,我们也没里出头绪来……”
傅红雪道:“莫急,先等他醒。”
唐竭深吸一口气,“傅大侠,我们出去等吧,他若醒了,他们俩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傅红雪点头,也不愿在此打扰江熙来,于是二人步伐沉重地出门。
江熙来并不想哭,他想冷静点,他想像尤离那样勇敢,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怀里那人熟悉的气息在他周围萦绕,那个无数次在他身边浅浅入睡的人,终于又回到他怀里,他只能这样喜极而泣。
抹了眼泪,晃眼间低头一看,竟发现尤离指尖好几片指甲翻折断裂,还有干涸的点点血迹渗在里面,手心里全是见血的道道深痕,触目惊心,江熙来只看一眼便觉得呼吸一滞——
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样的情况能把他折磨成这个样子?!
江熙来仿佛看到他握着拳头挣扎,复又狠狠抓着掌下硬生生折断了指甲的样子,一种不忍耳闻的悲哭之声在他拼命抑制之下从喉间哽咽而出,双臂用尽所有力气,紧紧抱着他。
梦里的合欢太阴险可怖,咬在他肩头后低语威胁:
我会去杀了他。
那人复又恶语——
他一点也不喜欢你。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再也,看不到他。
这梦太真实,煎熬他周身,昏迷时眼前一片漆黑,醒来也是眼前一片漆黑。
睁开双眼后便是一阵心慌,无力地想移动身躯却被人紧紧怀在怀里。
这怀抱温暖如春光,熟悉的感觉,极强的力道,他几乎以为自己没有醒,只是进了另一个梦境。
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熙来,是你吗……”
他浑身发抖,“这个梦好美啊。熙来,你可怜可怜我,不要让我醒。抱抱我……我好像快死了……”
江熙来的声音突然真切地在他耳边响起——
“阿离,你已经醒了,我在。”
尤离微微一愣,摸索着他的手腕和手臂,好像终于确定这不是梦,随后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不……不……不……你放开我!”
“放开!别碰我,你放开!!”
江熙来将他往怀里紧紧一扣,“说什么胡话!别动!”
尤离嘶哑地哭喊,“放开!江熙来!你的尤离早死了!我早就和……和……你不嫌恶心我嫌脏了你!你别欺负我瞎了,你放开!”
颈边都是江熙来地眼泪,好似冰凉又好似发烫,尤离的挣扎虚弱而绝望,“放开我,江熙来。你不要我了,你骗我的!你不要看我瞎了可怜我!你不会要我了!你松手,唔——”
江熙来双手一手搂着他一手在他脸侧轻扣,用一个吻停下了他的一切挣扎和哭喊。
这个吻缠绵得仿佛永远不会停止,泪水滴在二人领下,分不清究竟是谁的眼泪。
尤离本想抬手推开,却被他横臂压得死死的,终于缓缓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长长的睫毛一抖一抖,回应江熙来的温柔。
许久许久,却不足以发泄他们分离这样久的悲伤。
江熙来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周游在他面前,“我早说过了,你是我的人了。”
他笃定的声音盖住尤离的抽泣,“我的阿离受了这么多委屈终于回到我怀里了。”
尤离黯淡的眸子里没有焦点,痛苦地闭上眼睛,摇头道:“我,我和他……你不要,不用这样。我几天就会复明的,不必可怜我……”
江熙来看着他极力想避开自己的怀抱,脸上的表情歉意而愧悔,无神的眼睛里全是泪光,一把将他摇晃的脑袋按在胸前——
“好了!别乱动了!别说了,别说了,没事的。”
他必须安抚他,“阿离心里始终只有我一个,是不是?”
尤离在他胸前不停抽搐,贪恋而畏惧地纠结着,“是,可是……”
他绷紧了肩膀,哭得喘不上气,“对不起。”
“对不起,我好想你。熙来,他要杀了你……他说他要杀你……我求了他好久……”
“他不让我再见你……咳——”
他还有太多委屈要告诉他。
江熙来听着他快断了的气息,连忙打断他,“没事了,没事了。哭得嗓子都哑了,别说了,该是我说对不起才对。在秦川时你说的对,我才是混蛋……”
尤离艰难摇头,“不是,是我惹是生非……我活该——”
江熙来臂下一紧,“别胡说,你能不能原谅我?”
尤离摸索着攥上他领口,“你还要我吗?江熙来——
“熙来,我好想你……”
江熙来实在忍不住哭,“怎么能不要?!你受了这么多伤,阿离,我好难过……你别哭了……”
尤离终于缓缓止了哭,江熙来柔声问他,“你……手上怎么弄的?也是那个人?”
尤离喘着气,闭着眼睛点头,“熙来,我好累,我要死了……我是不是快死了……这真的不是梦?”
江熙来咬牙切齿,滔天的怒火让他眼睛仿佛都发红,深呼吸后扯过被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地一起躺下,尤离在他怀里瑟缩着,暖意渐渐漫上指尖。
他最喜欢的人抱着他安慰,“你不会死的。这不是梦,没事了,阿离。”
尽力压抑着自己的哭腔,江熙来轻轻抚着他肩膀,“阿离会长命百岁的,可是我要抱歉,咱们要断子绝孙了。”
尤离贪婪地依在他怀里,这声音这样近,这样温柔,他愿意一辈子都呆在这个怀抱里,
直到心跳停止。
直到天地毁灭。
夜光
后半夜里尤离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这回换成江熙来被惊醒,收臂抱紧他,就听他问:“现在是夜里还是白天……”
江熙来看着他黯淡的眼睛,轻声道:“后半夜了。你饿不饿?哭了那么久现在也很渴罢?”
尤离的声音确实很无力。
“嗯……”
江熙来道:“我给你做点东西吃?”
尤离动也不动,然后往他怀里靠了靠,道:“算了……”
江熙来明白,“我们去后厨,我去做,你坐在边上等我好不好?”
尤离微微一笑,“好。”
江熙来方起身,尤离原本拉着他衣摆,突然用力几分,江熙来回身扶着他起来,“我去柜子里拿衣服。”
尤离缓缓松了手,点头道:“嗯。”
江熙来披了件斗篷,又取了两件帮尤离穿好,点了支蜡烛拿了起来,尤离挽着他胳膊,苦笑一声,“那天我装瞎子,就真的瞎了……”
江熙来道:“所以以后叶公子不要闹这些幺蛾子了。”
尤离低着头,笑着道:“嗯。”
厨房的灯火昏暗,对尤离来说倒没有什么区别。双手捧着一杯热茶坐在圆桌前,听着江熙来在那边折腾。
于是二人坐在一起吃面,其乐融融的和谐场面,碗里有淡淡的香油味道飘散,尤离在江熙来的指引下握住筷子,感觉到面前的温暖,眼眶一热。
他吃得异常慢,不是因为看不见,而是为了把这个味道永远记住。
方搁下筷子,尤离心满意足道:“我突然宁愿就这样瞎下去了。”
江熙来忙道:“别!你……你的眼睛什么时候才能好?要用些什么药?”
尤离道:“我也不清楚,可能明天,可能后天。”
江熙来叹口气,“是怎么弄伤的?”
尤离迟疑着,“一瓶烈性的□□,撒进眼睛了。”
江熙来几乎立刻严厉了声音,“那个人弄的?”
尤离摇头,“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似是在压住心里的慌乱,“熙来,我有很多事情要告诉你,有些事情你听了一定很生气……”
江熙来握着他的双手,“你慢慢说,我一定认真听。”
尤离便从头开始讲,“上官小仙遇刺那晚,我和明月心在雷峰塔见了面……”
那样长的故事,在他沙哑的声音讲起来更显漫长,手边的茶渐渐失了温度,江熙来偶然加重的手心力道显示着他的情绪起伏,窗外时有风声掠过,带走无限凄清。
悠悠长夜里,有很多往常二人从未坐下细说的事情被一一提及。
江熙来也有很多事情告诉他。
叶知秋曾说,他并不再认为他们俩在一起很合适。
风无痕也曾这样告诉尤离。
长辈的反对之语被二人互相如实相告,带来了短暂的沉默。
在讲完明月心的赌约,九华的休养,再入秦川的惨烈,再回九华后的点点滴滴,尤离已经把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尽量用最平淡的话语讲完,当然包括那个演技一流的真武杀手。
江熙来道:“我不知道大义和你我最后会选哪个,因为这事情尚未发生之时,谁也不能预料。但是我曾想过若叶知秋不答应用大悲赋换你,我尽力——偷也好,抢也好——总之,最后我以死谢罪就好了。”
尤离看不见他的表情,也能感觉到他的纠葛情绪,“我知你心有大义,若我也是那大义中的一员就好,我只要永远不站在它的对立面上,不就好了?”
江熙来道:“你一定很难过……”
尤离道:“我说过——是我活该,这是真话,或许能杀了上官小仙对那日的我诱惑太大。明月心的心机太厉害,白日里我方跟上官小仙争执,余怒尚在,若她是第二天来跟我打赌,恐怕结果就不一样。她一纸暗杀,恐怕吩咐合欢的时候就说明要伤了你——为的就是我因此而急怒,然后一切如她所料。”
江熙来甚是担忧,“这女人不知从何时就开始暗查我们了,她竟这样了解你,了解我……”
尤离道:“看样子是很久很久了,恐怕从我出生后开始的每一件事,只要有迹可循,她都已查清。”
“熙来,我的确经常伪装压抑自己,所以你困惑也很正常,你喜欢上我的时候不知我曾是个杀伐的刀客,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当然会纠结——”
江熙来手中一抖,“爱一个人不是应该无论他什么样子都爱他?”
尤离摇头,“你因为他那个样子而爱上他,却发现他不是那个样子,就比如你看到一个果子,以为很甜,所以心生喜欢,等到拿起来咬了一口却发现很苦,如此当然就不喜欢了。”
江熙来沉声,“可是我现在还是很喜欢你。”
尤离呼吸一滞,江熙来已拥他入怀,“这个果子酸甜参半,有时还苦得心痛,要用自己的命来让我后悔,现在你的命还在,我却已经后悔了。”
尤离哽咽了片刻,“你不介意——”
江熙来似乎是极力忍耐着什么,“我介意,可是我爱你。”
尤离眉头一皱,似是下了什么极大的决心,在江熙来怀里紧紧抱着他,“他很可能终有一天要害你……我一定会想一个万全的办法……”
江熙来低声问他,“他……喜欢你?”
尤离停了两秒,诚实道:“或许是心里真的太可怜我,或许是,总之我不知道……”
江熙来的力道又紧两分,“我想杀了他……”
尤离道:“你们一对一遇上,我没有把握你能全身而退,江熙来,你答应我,如果真的有一天落在他手里,不要刺激他,他很容易生气,一切以活下来为目的,可不可以?”
江熙来道:“我会更努力,我会精进武艺,我绝不成为你的负担。再也不会让你因为我受到威胁……”
尤离道:“我真不知道该不该骂唐竭一顿,因为我都已经快熬不住了,也不能去指责他没有坚持下来。”
江熙来道:“我知道我不该知道这个真相,这样可能会让你丧命……”
尤离释然地拍拍他肩膀,“无所谓了,我喜欢你,你喜欢我,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明月心那样聪明,根本瞒不住,既然瞒不住干脆不要瞒,这样你还能用来牵制我,我也能用来牵制你,对她来说这是好事。”
“至于……合欢那边……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仍旧在演戏——我突然明白了我在你面前压抑伪装时你的感觉,熙来,我真的很抱歉。”
江熙来摇头,“我说过你不用跟我道歉,我该向你下跪认错。”
尤离忙道:“好了好了,既然我们扯平,别提这个。”
江熙来调整着情绪,道:“不过你这样也很厉害——该哭的时候你还能笑出来……比如傅大侠,一直都是一个表情,旁人猜不出他的情绪,这固然很厉害。但如果你想笑的时候却冷漠,想哭的时候却微笑,生气时一脸温和,温和时其实满心杀戮,这不是更厉害?”
尤离点点头,“熙来,你真的成长许多。这个本事我不要求你掌握。但是如果有一天我再以良景虚的身份跟你相见,你要怎么办?”
江熙来神色一凛,“我真的不知道。”
尤离道:“那么现在你是什么心情?”
江熙来的呼吸声都变得沉重,“我……我希望你不要再回血衣楼去。”
尤离道:“为什么?”
江熙来仿佛快要哭,“我舍不得……我不想你去冒险,我觉得都是我害的,我还是很想说对不起……”
尤离道:“这就可以了——若有一天你我相遇,你的伪装骗不过明月心,所以熙来,不要再她面前装。你只要表现你真实的想法。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恨意,你已经知道了上官小仙的陷害,你知道我走到这一步不是我所愿,你该把错责归到上官小仙身上,对我,你只要把你刚才说的那些表现出来就好了。”
“剩下的交给我来装,经常伪装的人,旁人会难以辨认某个时候的他是真是假,这不但是一时困惑,更会变成习惯,明月心虽然会因此经常试探我,却也因此难以确定试探出来的是不是真的。”
他缓一口气,“血衣楼我一定要回去。已经走到这一步,不能放弃。”
江熙来猛地摇头,“不要了!阿离,太危险了,你已经出来了,不要再回去可不可以?”
尤离定然道:“你的大义……不要了?”
江熙来道:“要——可是我不能拿你去换……”
尤离突然笑了,“熙来,这句我听着很欢喜。你可以放心,就算我暴露了,也还有拿来威胁叶盟主的价值,明月心不会杀我。”
“可是——”
尤离柔声道:“好了,今晚不说这个,再睡几个时辰就该好好查一下那短剑里有什么文章。这个问题我不回避,只是暂缓,我现在又很累,让我再休息一下,好不好?”
江熙来只能不再多言,揽着他的肩膀起身,执着烛台缓步回房。
尤离感受着他的体温,在黑暗里前行,他看不见路,看不见星星,看不见烛火,每一步一定都充满了未知的恐惧感,但是江熙来在他身边,每一次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就让他渐渐安心。
就这样走,哪怕是要步入地狱,也甘之如饴。
江熙来搂着他消瘦的肩膀,眼前的黑夜仿佛格外的深邃,压抑而慌闷。
尤离闭着眼睛,一步一步地随着他或前进或拐弯,他的泪水使得眼前有点模糊,仿佛是一条虚幻的长路,微弱的烛光摇曳着,像是很快就会被周遭的黑暗吞噬。
然尤离在他怀里,即使前途未卜,此时此刻,也还是满足的。
有一些话初听时总以为是矫情造作,却终有一天发现是一句无比写实无比质朴的句子——
我不怕地狱,只怕地狱里没有你。
殇言
唐竭有些心虚,毕竟自己辜负了尤离的信任,也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所以有些忐忑。然而看到尤离在江熙来的牵引下笑着走进来,他突然就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
他终于又在那两个人脸上看到了笑容。
尤离牢牢攥着江熙来手臂,垂着眸子走进来,被江熙来很小心地扶着坐下去,眼睛无神而空洞,听到他倒茶的声音,轻轻问:“是唐竭么?”
唐竭手中一滑,忙稳住茶杯,“额,是我……”
尤离却笑道:“谢谢你。”
唐竭问:“你……不生气啊?不怪我?”
尤离道:“不,不怪你。反而谢谢你,否则我可能活不了。”
唐竭有点心疼,转而想到清晨燕云的来报,如实道:“燕云那边来消息了,那式大悲赋……已经到了萧四无手里。”
江熙来紧张道:“萧四无?!”
唐竭道:“大约明月心也对这几式大悲赋心存疑虑,先让萧四无去练……”
尤离念起自己献上的那式大悲赋,心头一转,“那么明月心去巴蜀是干什么?”
唐竭道:“还是为了大悲赋,我也才知道,移花宫的子桑不寿传了一卷大悲赋给……给我堂哥——唐青枫。”
尤离道:“那么唐门有危险,你们——”
唐竭道:“奶奶虽然把我除名,可是唐门有难,我一定要去。已经和霖风约好,巴蜀见面。”
江熙来道:“何时启程?”
唐竭道:“三日后,送走梨子,你我便去巴蜀。”
江熙来点头,尤离握着他手腕,郑重叮嘱,“明月心那里有种新药,叫殇言。我也参与了研制,是和一个不知名的人通信一起合作的,吃了以后会言听计从,问什么也会对答如流。你们千万小心,这药没有解药。”
那药汁味道酸涩,方一完成他就亲自试过,药效起得极快,脑中白茫一片,只能待到药效消失,神智恢复,毫无异状。
当中若有人发问施令,他也不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