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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休桀 当前章节:14623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5:11

唐竭道:“还有这样的东西!殇言……?”

尤离道:“是那个人取的名字,他说,但凡真话,大多都很伤人,所以叫殇言。”

唐竭凝眉思索,“那个人……你有没有什么猜想?”

尤离道:“他年纪很大,好像知道很多很多事情,但是我不能对他表示出太多好奇,所以没有什么头绪。”

江熙来道:“罢了,现在还是赶紧研究一下那短剑吧。对了,傅大侠呢?”

唐竭道:“他说出去办点事,晚点会回来。这庄里南宫先生最近去了得意坊照顾秋老伯,鸿鹄子方才被我们打发回了嘉荫镇,唯有骆姑娘卧床不起,梨子可以放心。”

尤离有些疑惑,“鸿鹄子是谁?”

江熙来道:“是嘉荫镇上的游方郎中,外号叫毒郎中,虽然会毒,却是个大夫,以前师从玄门道家。”

尤离道:“那么骆姑娘现在怎么样?”

江熙来叹气,“鸿鹄子说,没有几天了……”

尤离听着他悲凉的语气,“待会儿我去看看。”

唐竭道:“这个自然,只是,总有人力不能转圜的事情,你尽力而为就好。我们先说正事。”

尤离道:“好,那短剑里的东西写了什么,你们研究过了?”

江熙来道:“是,事关重大,不敢告诉太多人。南宫先生看罢一筹莫展,我和唐竭两个人研究了很久。鸿鹄子之前虽在庄里,但是我们没告诉他。”

江熙来从唐竭手里接过一张短笺,给他念了一遍——

“有灵当世,镇水以殇。高阁俯身,倚山可傍。土崩精散,归之可当。夏转秋凉,扇应回箱。久旱有甘,他乡凄凉。花烛无缘,终有金榜。求之□□,独身便亡。”

唐竭道:“其实我们也有一点头绪,第一句说的大约是水神玄武,玄武主北,背面的那个高阁也刚好靠山,应该就是那里。但是后面的那几句就太奇怪了。”

江熙来亦道:“后面的久旱那几句,说的是是‘四喜’。久旱逢甘霖,他乡却没有遇故知,未曾洞房花烛夜,但有金榜题名时,那楼上两边都有四个罐子上写着喜字,应该是跟它们有关系。”

唐竭颇为焦急道:“那屋子看上去就是机关重重,所以实在不能贸然动手。”

尤离便道:“我们去那儿看看。”

于是三人到了山庄深处的高阁之下,这地方古朴不堪,尤离虽看不见,但那种深沉的气息却扑面而来。

尤离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道:“熙来,告诉我这地方什么样。”

江熙来扶着他进去,“一楼这里可以透过地上的网格看到下面的机关光泽,右边有个很显眼的机关,我们试过,推不动的。”

他拉着尤离的手轻抚那机括,“这里左右很对称,两边有一模一样的楼梯,屏风,装饰也都一样。只是这个机关左边没有。”

尤离听了也很困扰,“我突然很讨厌我现在瞎了……我们上楼去吧。”

狭窄的楼梯很是不便,二楼很空旷,上方四周装着数个青铜鸾首,两边的地面都是有地刺机关的样子,再稍一转身,便能看到江熙来说的那四个罐子摆在阁子上。

江熙来一一描述了一遍,“这罐子就是普通的青花,上面摆了三个药盒,只是……”

尤离追问:“什么?”

唐竭道:“那三个盒子的间距不一致,看起来很别扭。”

尤离道:“还有什么?”

江熙来道:“嗯,我们面前是药柜,都是些抽屉,外面写着药名。有人参,鹿茸,□□,银杏,当归……”

尤离听他一一念完,“每一排的药名顺序都一样吗?”

江熙来道:“不,比如,有两行第一个都是当归,再往上一行第一个就是枸杞……”

尤离道:“再念一下那几句诗,就是什么土崩……”

江熙来几乎都能背了,“土崩精散,回之可当。夏转秋凉,扇应回箱。”

尤离思考了片刻笑道:“这几句是说药材,土崩精散,土精是指人参,回之可当是说当归,夏转秋凉,扇……应回箱,呵,有趣,表面上说秋天到了,不用的扇子可以放回箱子里,其实是指银杏罢……妙啊……”

唐竭和江熙来不太懂,前者道:“好像有道理,可是就算是说这些药材,我们又该干些什么?”

尤离道:“土崩精散,就是说,没有人参了。回之以当,该有当归,扇应回箱就是银杏的抽屉也该放回。那么就是把所有人参的抽屉都抽出来。”

江熙来恍然,“那么后面的几句诗,四喜缺了二喜,是不是该把那罐子中间两个的喜字转到背面,左右的喜字摆正呢?”

唐竭道:“反正现在这几个罐子的朝向就看着不舒服。”

尤离道:“诗里说求之□□,独身便亡,这屋子如你们所言又处处对称,我猜是要两边同时行动,否则可能有危险。”

唐竭道:“那我们俩一起——”

尤离忽地打断他,“别急,性命攸关的事情,谨慎点才好。”

他抬手轻抚着面前的药柜,多种药材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让他颇为熟悉,指尖那粗糙的触感在此时的尤离感觉起来更是明显。

“这么多灰吗?”

唐竭道:“是,这地方很久没人来了,

只是前几日鸿鹄子给骆姑娘治病时来取过药材。”

尤离眉间一沉,“人参的抽屉在哪儿?”

江熙来指引着他指尖,“旁边就有一个。”

尤离轻抚片刻,“这个抽屉倒是没什么灰……人参是大补的东西,给骆姑娘吊命也可以——”

然而他转而严肃低声道:“你们看看其他人参的抽屉把手上灰尘怎么样。”

江熙来和唐竭忙检查一遍,都颇为惊诧。

唐竭道:“下面好像被拉开过,没什么灰尘的样子。”

江熙来道:“上面这几个也是。”

尤离心头一惊,阴了脸色道:“那个鸿鹄子有问题。定是偷听了这几句,一个人在这里试过了。”

唐竭忙道:“他为何?!莫非是青龙会的人?”

尤离摇头,“青龙会已派我来了,不用再多生事端。事不宜迟,你快去找他。熙来——”

江熙来一把挽住他,“我在。”

尤离道:“我们去瞧瞧骆姑娘,快些。”

唐竭匆匆而去,江熙来已带着尤离到了骆莺房中,那女子苍白着脸色,静静沉睡。

江熙来扶着尤离在床边坐下,后者摸索着探上骆莺脉息,片刻后缓了口气。

“还好,那郎中没对她做什么。”

江熙来也微微放下心,“那……她现在怎么样?”

尤离摇摇头,“的确,是人力不可转圜了。我说个方子,你煎来给她,能让她清醒片刻,我有事问她。”

唐竭一路匆匆赶到嘉荫镇,四处打听了一下却都没人见到鸿鹄子回来,只能按照他们说的方向,去鸿鹄子暂住的木屋查探。

屋里并没有人,东西也极少,窗户开着,两个茶碗摆在桌上,一碗还是满的,一碗茶水见底,都已经凉透。

房门的斜对面是嘉荫镇的小路,人来人往。

唐竭环顾四周,看着那开着的窗户,走近一望,后面是一片水泽,芦苇依依,掩住了视线,窗沿上的灰尘甚是奇怪,中间并没有,两旁却积得有些厚重,那痕迹像是有人从这里进出过。

是进来,还是出去?

唐竭扫了那茶碗一眼,翻窗而出,向芦苇丛中前行——

一股浅淡的血腥味散在风里,重重掩映之下,鸿鹄子躺在芦苇深处,颈上一道长口,尸身已经冰凉。

冷月

唐竭赶回来时,傅红雪已回到了孔雀山庄,尤离和江熙来已和骆莺私谈,听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尤离已开口:“傅大侠。”

唐竭匆忙的脚步声跟在后面,急切道:“梨子,毒郎中死了!”

江熙来一惊:“何时死的?”

唐竭道:“大约两个多时辰了。”

江熙来一想,“那不是他离开孔雀山庄后不久就……”

傅红雪疑惑道:“发生了什么?”

尤离简短解释了一遍,众人皆一筹莫展,尤离只能叹道:“先忙这边的事,鸿鹄子那边,等我回了血衣楼再暗中调查。”

唐竭道:“傅大侠看了那诗了吗?有没有什么线索?”

傅红雪摇头,没有说话。

尤离呼吸轻缓,突然问傅红雪道:“傅大侠身上,似乎有着香烛的味道。”

傅红雪道:“是。我帮燕南飞去祭拜一个人。”

尤离道:“燕大侠?祭拜谁?”

傅红雪摇着头,“我不知道。他只说了坟墓地点,碑上也没有名字。”

江熙来低着头微微一想,好似记起了什么,却未多言。

唐竭道:“那么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江熙来道:“骆姑娘说,那个阁楼里的确有什么秘密,那短剑的诗文已传递过数代,但是楼中机关却很可能被秋水清改动过,她也实在不知道详情。”

尤离道:“骆姑娘说,秋庄主爱慕一个高如明月的女子,姓卓,说他经常在夜里仰望明月,思念她。傅大侠,他跟你提起过吗?”

傅红雪道:“提过,说那女子明丽如春花。”

尤离叹了一口气。

“听骆姑娘说,秋庄主说起她时总言夜里有明月,所以喜欢入夜时静静地想她……罢了,大家都饿了吧……吃点东西再继续研究。”

四人心怀忧思地吃了饭,便又往那阁楼去。

傅红雪和唐竭脚步快,江熙来扶着尤离缓缓走在后面,尤离听着江熙来的呼吸,低声问他——

“你在想什么?好像有点沉重的样子……”

江熙来道:“我方才细想,一年前的今天,正是我初见燕大侠的日子,他在化清寺与血玲珑一战,血玲珑自尽而亡。”

尤离微微侧头,“血玲珑?”

江熙来道:“就是玉蝴蝶的孪生姐姐。今天便是她祭日——莫非……”

尤离道:“她杀了孟家满门,既是自尽,又是罪有应得,燕大侠会托人祭拜么?”

江熙来道:“或许是我想多了,燕大侠托傅大侠祭拜的是别人也不一定。我只是感叹时间过得真快……”

几人都已到了楼下,尤离道:“请傅大侠在楼下等着。待会儿若是这楼里机关有什么变故,大声提醒我们。”

傅红雪步入厅中站定,点头道:“嗯。”

于是三人上楼,尤离站在江熙来身边,唐竭去到另一边药柜。

尤离道:“按照诗句顺序,先开药柜。”

江熙来道:“唐公子,从最上面的第一个人参抽屉开始吧,从左往右依次开。第一个——”

接着如法炮制地缓慢行动着,直到最后一个装着人参的抽屉被完全拉开,二人便又互相照应着转动着上方罐子的朝向,左右摆正,中间两个调反,最后一下转定,阁楼突然沉闷地响了一声,却再无动静。

尤离几乎同时就一把揽住江熙来,几人紧张地等了片刻,并无什么暗器机关或者密道出现。

傅红雪听到那声闷响也忙出言问楼上三人如何了。

三人将东西归位,缓缓下楼,尤离困惑道:“按理说没有哪里出错……”

唐竭和江熙来苦思半响,傅红雪道:“下面并没有什么变动出现。”

尤离闭眼沉思,“步骤没有错,也没有触发暗器陷阱,就说明都对了啊……难不成……时辰不对吗?”

唐竭道:“一天十二个时辰,要什么时候才对?诗里也没说啊!”

江熙来道:“骆姑娘不是说了吗,秋庄主很可能改动过那机关,说不定是他后来变动的?”

尤离道:“秋庄主,是个怎么样的人?”

江熙来道:“他看起来更像个文人墨客,不像是个山庄的主人,非常清雅的人,本不该和江湖恩怨牵扯。”

傅红雪道:“他前半生追求的只是雅致,后半生追求的就是那女子。”

尤离道:“高如明月的女子……夜里才有明月……”

江熙来道:“不若,我们夜里再试试?”

尤离也正有此意。

漫长的等待中,尤离又服了一次药,眼睛似有轻微的清凉感,江熙来定定地盯着他,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你的眼睛——”

尤离道:“大约,明日就会好了,也许也是后天,你别担心。”

唐竭端上几盘菜,“哎呀,梨子,你能吃辣吗?我的厨艺刚刚有起色,但是——我这个风味你行不行?”

尤离嗅到那辛辣味道,笑道:“没事的。”

唐竭松口气,“那就好,其实我很不理解——不辣的东西怎么能吃呢……”

江熙来笑起来,“对对对,唐少爷说的都对。”

尤离摸索着转向傅红雪的方向,“傅大侠,燕大侠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傅红雪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对劲,“他有他的事情要忙。”

由于晚饭用得有些早,吃了晚饭后,江熙来和唐竭收拾着碗筷,尤离和傅红雪在院中等待着入夜。

傅红雪单独和尤离呆着,像是有事情要跟他说,尤离虽然看不见,却隐约感觉到傅红雪有心事,先他一步问了出来。

“傅大侠有什么事吗?”

傅红雪道:“我听百里研阳说起过牵心蛊。”

尤离微微一顿,“怎么?”

傅红雪道:“那本是一方不死,另一方替死。”

尤离道:“是。”

傅红雪道:“你调整后的蛊,一方不死,另一方重伤。”

尤离仿佛猜到什么,“傅大侠想种那蛊吗?”

傅红雪平淡道:“是。”

尤离道:“牵心有二,另一个是给燕大侠?”

傅红雪依旧平淡,“是。”

尤离骤然严肃了语气,“他有性命危险?”

傅红雪摇头,“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尤离更加严肃,“傅大侠,我的确可以改良它。但是那是因为我太清楚自己的体质,用何种毒草何种毒虫去抑制,我能尽量把它爆裂时的威力减少到最低。但即便如此,也是重伤垂死的结果,说到底,是赌命。”

傅红雪道:“我知道。”

尤离道:“我不知你的详细情况,贸然种下牵心,你最后可能会死!”

傅红雪道:“我知道。”

尤离摇头,“我不能答应你。”

傅红雪道:“为何?”

尤离表情诧异,“你想保护他,大可一直陪着他——”

傅红雪打断他道:“这个我们做不到。”

尤离皱眉,依旧摇头,“这太危险了,傅大侠——”

傅红雪道:“我若死了,也不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请你帮忙。”

能让傅红雪这样请求,实在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然尤离困惑而迷茫,“你爱他?”

傅红雪沉默片刻,“不知道。”

尤离简直觉得这很可笑,“若不是这样,为什么要冒这种险?那蛊在身,时刻都有蛊发的危险带来的恐惧压迫心头,我体会过,我知道。”

傅红雪道:“我就是不想他死。”

尤离看不到他静漠的表情,却也能听到他沉郁的声音。

“你真的确定?”

傅红雪点头,想起尤离还未复明,简短道:“是。”

尤离忍着心头惊急,低声道:“让我把脉。”

傅红雪拉过他的手搭在脉搏上,律动的脉搏并无急速,镇定而平缓。

尤离细细探查着,片刻后仍旧不甘心,“傅大侠,就算我了解你体质情况,也真的有太大危险!”

傅红雪道:“优柔寡断不是尤离的性格。”

尤离苦笑出声,“是,我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但是性命攸关啊!”

傅红雪道:“需要配多久……”

尤离无奈,“大约五日。”

傅红雪道:“你还有两天回血衣楼。七日后我在燕来镇口等你。”

尤离正欲继续相劝,傅红雪已道:“入夜了,该办正事。”

江熙来和唐竭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尤离只能不再说话。

尤离的步伐沉重许多,江熙来自然询问,尤离只道他好奇那楼中到底什么秘密,没有如实相告。

于是按部就班地再来一次。

当唐竭和江熙来转定青花罐子,又是一阵闷响带动着阁楼震动而来,傅红雪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快下来。”

江熙来早已搂着尤离站稳,等到震动一停,扶着墙壁的唐竭缓缓松手,三人急急下楼,尤离问道:“如何?”

傅红雪道:“右边冒出一个机关,跟左边那个一样。”

尤离道:“那便好,你们去试试,能不能转动。”

唐竭和江熙来一边一个,对视一眼,同时提手,尤离脚下的铁质网格地面突然颤动,傅红雪一把拉过他落在一边,看着那地面缓缓而来,露出一条深邃的楼梯。

尤离惊魂未定,“怎么了?”

江熙来已从傅红雪手里拉回他道:“有个暗道。”

傅红雪从旁边取了一盏烛台,带头走了下去。

楼梯弯弯绕绕,又陡又长,终于步上平地,几人都轻轻松了一口气。

傅红雪拿着烛台四处查看,唐竭顺着火光细细观察——

这里空旷荒凉,灰尘遍地,角落里堆着很多小小零件和打凿工具,面前的壁橱是两两相合,傅红雪将烛台递给唐竭,俯身而视。

江熙来正给尤离讲着此处所见,傅红雪已在壁橱另一端找到一个转轮,轻转之下壁橱缓开,上方渐渐露出孔雀翎形状的凹格,已空空如也。

下方挂着一副已经颇为陈旧的画卷——

一美貌女子正执着酒杯对月而酌。

傅红雪方看罢便是一惊。

江熙来一愣,“这……”

尤离忙问:“怎么了?”

江熙来道:“有个暗格,像是装孔雀翎的。下面有幅画,画的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唐竭道:“虽然样貌不一样,但是我觉得这分明是——”

傅红雪道:“这□□……是明月心!”

尤离大惊失色,“明月心?那么秋庄主口中那个高如明月,明丽如花的女子不就是——”

江熙来也惊得失神,“是明月心?他们怎么会有牵扯的?那我们见到的明月心……她的样貌……”

尤离道:“应该是易容的。”

唐竭道:“明月心跟秋庄主……他们见过……秋庄主用尽一生思念她,她竟让公孙屠灭了孔雀山庄满门?!”

傅红雪的惊怒使他难得有了表情变化,紧握的拳头显示着他的情绪,半天没有说话。

尤离只能道:“傅大侠节哀……”

江熙来紧紧握着尤离手腕,明月心这样的女人,尤离竟要跟她时常打交道,这么残忍绝情的女人,跟她同处,简直让人恐惧。

尤离道:“把那画取走,我不能拿它复命。唐竭,你把它收好。我会向他们回报……密室里只有一个暗格,别无他物。”

“傅大侠,今日之事,谁都不能相告,也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唐竭,熙来,你们也是。”

傅红雪盯着那画中美貌的唐蓝,杀意拢上他周身,抽身往楼梯而去,昏暗的烛火中,他手中的黑刀有黯淡的光泽,很快被黑暗吞没。

唐竭狠狠地一拳砸向墙壁,沉闷的声响很快消失,眼睛里的怒火却越来越胜。

“唐门竟有这样的人——”

“明月心……明月的心这样残忍冷漠!尤离!你还要回血衣楼去?”

尤离的心跳也因这真相的加速,坚定道:“是。”

唐竭道:“你……一定要小心……求你一定小心——这女人太可怕……”

江熙来听了二人的话,垂下眼眸语带悲戚,“阿离,你能不能……”

尤离扣上他手心,“不能。”

“我一定要她死!”

“一定。”

同心

他们不知道傅红雪是回房了还是出去沉静一下心情,自己尚且如此悲愤,作为秋水清的挚友,傅红雪心里的怒火一定滔天。

数月前的秦川,唐竭在风雪里看到了唐林和明月心的交手。

那个高如明月的女人,也出身唐门。

唐门中人绝口不提的那位曾经的“大小姐”唐蓝,后来的明月心,唐竭的姑姑——

不得不说,他们是血亲,在一些方面上的确很像的,比如抗婚,比如离家,比如被唐门除名。

唐蓝在豆蔻年华遇到了翩翩少年公子羽,携手共赴天涯,这本是一个还算令人倾慕的故事。

却都因之后的所作所为化为了惊骇之说。公子羽欲挑起唐门内乱让唐蓝接掌唐门,在那场变故中,有很多人的性命,很多人的人生,都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

有人死了,有人再也看不到巴山秀丽。

青龙会的二龙首明月心——

明月本无心,的确是对她的贴切评价。

青龙会明言,为了成就大事,总要牺牲少部分人的利益。

这话在唐竭听来甚至没什么可反驳的。

但是这所谓的“少数人”何止少数?!

九华藏锋谷孟家,血夜的杀戮,为一图谱灭人满门。

秋水清,思慕了卓姑娘一生。

唐竭无法想象,明月心换了一张容貌,亲眼看着对自己朝思暮想的秋水清,最后开口同意公孙屠灭他满门。

他不知道那二人发生过什么,然从想象中明月心与公子羽的情义上看,卓姑娘给予秋水清的恐怕只是明月的一缕浅浅柔光,在明月心看来,绝对微不足道,不值一提,轻如鸿毛,却让秋水清献出了全部真心。

当他看着孔雀山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熊熊火光中,是否仍旧在想着那个高如明月的卓姑娘?他死前的情形,唐竭也未曾看见,可他那时是不是在最后一次悲叹——

自己真的再也不会见到那个女人了?

若没有卓姑娘,秋水清纵然闲雅,纵然不是一个当庄主的料,或许并不能将孔雀山庄发扬光大,却可以平安地度日,骆莺的一片痴心,或许也可以达成。

唐竭就坐在房里,没有点灯,这是叶知秋常有的习惯,仿佛是给自己一种错觉——

在这样的黑暗里,再激烈的悲伤也不会有人看见。

唐竭总以为,太白是有最有道义的门派,天香有仁心,神威有血性,神刀有潇洒,丐帮最不拘小节,真武最淡然,五毒最诡谲,而唐门,高林之上的大家风范,端庄自持,却内有深情,比如唐翔,比如自己,再比如,当年背离唐门而去的唐蓝。

然而不是的,那个女人没有心,她只骄傲,聪慧,美貌,自负。

是了,美人大多都是这样。

然而她冷漠。

纵然自己也离开了唐门,纵然都是为了爱人背离家族,唐竭也深知,他和那明月心,区别很大,大到,已不能同世为人。

江熙来看着唐竭房里一直没有灯火,心知他是睡不着的,大约一个人在黑暗里伤情。

是啊,秋水清如此,知道了真相的人都因此而悲愤。

如果有人爱你,而你不爱他,这是你的自由,可是若因你不爱他,便践踏他的情义,如此残酷,不带一丝悲悯,对于这些重情义的人来说,就已可以让他们怒火中烧。

江熙来也没有点灯,反正尤离也看不见。

二人相拥着靠在枕上,他的声音很空洞,像是刚从一个天大的笑话里清醒过来,“阿离,明月心就是这个样子的人?”

尤离念及那女人的智慧和手段,以及对痛不欲生时的自己,那种无谓的语气——

“我不了解她。这样的人,我永远也不想了解。你越了解她,就越觉得你跟这样的人不能同处于世。”

江熙来道:“可你若要回去,还得跟她打交道。”

尤离道:“是,我可以把这个当成是给自己的挑战,且看我能忍到什么时候去。”

江熙来手心暖暖的,尤离能听到他剧烈的心跳。

“阿离,我求你的话,你可不可以——”

尤离道:“熙来,我此番再回去,依旧不是为了什么大义,而是因为,你我同在这大义里。江湖不定,我即便留下来不回去了,又有什么区别?明月心那样的人,我若一走了之,她会放过我,放过你?”

江熙来深呼吸,试图让心脏的跳动恢复正常,“阿离,你总是这么冷静。”

尤离摸索着抚上他眉心,指尖在那里轻揉,“别皱着眉头。”

江熙来一把握住,“阿离,那我求你另一件事情可不可以?”

尤离道:“你先说。”

江熙来道:“同心蛊。”

尤离微微一惊,“你从哪里知道这个的?”

江熙来笑道:“离开你之后我不自觉地去想了解,虽然那时候或许是恨你怨你的,想着下次见面是如何兵刃相向,却忍不住想试着去知道你所知道的……”

尤离原本平静的声调有些失控,“那蛊,一方死了,另一方即死。”

江熙来道:“我知道。”

尤离勉强笑着,“若我出了意外,你不为我报仇?”

江熙来亦笑,“我的阿离了解我,你说呢?”

尤离叹气,“恐怕我的死讯一到,你就——”

江熙来道:“我是不成熟,不稳重,冲动如我,大约当场就随你去了。”

尤离道:“可是熙来,那蛊解起来很麻烦。”

江熙来点头,“我知道,那蛊还未成虫时就要种入体内,血肉滋养,同生共长,等到成蛊时已成了身体的一部分,难舍难分。”

尤离听着他熟悉地解释,失笑道:“你倒了解得很清楚——你已经想好了?”

江熙来道:“我死了的话,自有师兄掌门为我报仇,你若……叶盟主会为你报仇。唐竭和冷少侠也不会任我们枉死是不是?”

他的声音是难得的严肃,“何况——有同心蛊在身,你我为了对方的命,都会更爱护自己的命。你且看你我分离后你身体差成什么样。”

他抚在尤离锁骨上,“你知道你瘦成什么样了么?”

尤离道:“虽然我现在看不见,但是我知道你也……”

江熙来苦笑,“所以,也就知道你我在很多时候太不在意自己这条命,但若是对方的命,就不一样了是不是?”

尤离试探着吻上他,片刻后亦沉静道:“好,我回去以后会配出来,那蛊很温和,一触到人体就会自行侵入,在心脉里仿佛不存在一样,却时刻感受着你的心跳。”

江熙来轻抚他眉梢,“阿离,如果你死了,江熙来也会死,你若不想他死,就一定珍重你的性命。”

尤离微微一笑,“你也是。”

他的手缓缓移到江熙来颈边,声音突然低了几度,“熙来,我想给你个东西。”

江熙来问:“什么?”

尤离的声音太轻太弱,微微一抖:“我自己。”

江熙来惊疑只是瞬间,尤离的气息扑在他胸口,沉重而急促——

“阿离你什么意思?”

尤离的心脏跳的急速,“你要不要?”

黑暗的视野里,江熙来仍旧能看到他紧张而有些畏惧的神色——

尤离他必定恐惧,甚至憎恶被人……

然而他说,他要把自己给他。

江熙来决然摇头,“阿离你不用这样。”

尤离闭着眼睛,带着复杂的纠结和忐忑,“你不要?我只想给你——你不要?”

江熙来道:“你分明这么害怕,别自欺欺人。阿离,我知道你心里纠结什么,那个真武……我不能骗你,我真的想到他,我就忍不住想杀了他,你那日那样唤他,我才发现我是这么小气的人,我好嫉妒。”

江熙来咬牙切齿,随即无奈地缓了神色,“可是我也不忍心让你用这样的方式补偿我……”

尤离垂下脑袋,靠在他胸前喘着气,“熙来,可以的。如果是你,我想我可以的。”

江熙来一把拥住他,及时安抚他的颤抖,“不行。不需要这样,你我之间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补偿。今天忙了一天,早点休息。”

尤离无力地随他躺下,倚在那臂弯里,看不见江熙来痛心的神情,他还是心中悲伤翻涌,睁开眼时仿佛看到江熙来眼中的泪光,随即又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江熙来抬手抚着他眉梢,片刻后把他揽进怀里,紧密,不留一丝缝隙地相拥而眠,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心跳和呼吸。

那少年的腰身如此纤细,精致的下巴因消瘦而尖利,指尖上移,触到他肩上和胸口的伤疤,让江熙来仿佛被灼烫在心头。

尤离感觉到他指尖发抖,声音温柔至极,“都已经好了,没事的。”

江熙来轻轻问他,“是不是很疼?”

尤离闭着眼睛摇头,使得江熙来觉得胸口的起伏快要压制不住,“阿离,江熙来是个混蛋。”

尤离的发丝在他脸侧轻动,沙哑道:“熙来,我是个混蛋。”

尽予

一睁眼就看到你,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

犹记巴山枫林与江熙来重逢,尤离此时就是这样的感觉。

江熙来的睡颜陌生而熟悉,尤离一直看到落泪,直到他揉了揉眼睛醒过来,看到尤离明亮的眸子,惊喜而迟疑地脱口——

“你……看得见了?”

尤离平静微笑点头,江熙来立刻笑得明媚而灿烂,搂着他道:“我真怕这几天你都好不了,走之前都不能看我一眼。”

尤离吻着他眉梢,缠绵片刻后二人便起身。

傅红雪见尤离已经复明,松了一口气道:“既然你已经好了,我便先告辞了。”

唐竭忙道:“傅大侠要去哪儿?”

傅红雪淡淡道:“自有去处。”

他扫了尤离一眼,平静的眼波里带过一丝提醒之意,“这几日的事我一定保密。”

尤离的心又悬了起来,“我送傅大侠出去。”

他的确想再劝傅红雪一次,然而对上那双冷静的双眼,一时无言。

“六日后,燕来镇口。”

尤离叹道:“好的。”他转念一想,还是问了一句,“我有一问请傅大侠相告。不知傅大侠昨日祭拜的那人,葬在何处?”

傅红雪看着他的眼睛,“在化清寺后门外的山坡。”

尤离点点头,“傅大侠保重。”

回到房中,江熙来正在喝粥,尤离眷恋的目光几乎一瞬间就缠上他的面庞,坐在他身边,仍旧盯着他看不够。

唐竭递了一碗粥给尤离,浅笑着道:“看傻了?”

尤离如今似乎更开朗了些,“你不知道我多喜欢熙来……”

江熙来看向他一笑,夹菜给他道,“来来来你多吃点。”

唐竭轻轻道:“嗯,我觉得我知道,大概就像我喜欢霖风那样喜欢。”

早饭后尤离的话题便又转回正事,接过江熙来手里的茶杯捧在手里道:“鸿鹄子那边如何了?”

唐竭道:“我让人处理了尸体,他屋里的东西都没有动过。仵作说那颈上的致命伤是有人左手拿着一把匕首弄的。”

尤离沉思,“左手?凶手惯用左手?”

唐竭道:“看样子是的啊……”

尤离摇头,“这特征太明显了,凶手会这么大意?”

他看着江熙来佩在手边的长剑,沉声道:“会不会是……凶手的右手拿着东西,只能用左手呢……”

江熙来道:“不如去他屋里看看?说不定有线索?”

尤离心头还有一桩事,于是道:“三个人同行太打眼了,我和唐竭去,你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江熙来看他凝重的神情,只好点头。

取了一件暗色披风披上,戴上一顶斗笠,尤离便和唐竭出了门。

因为时辰还早,路上并没有太多人,来到鸿鹄子房里,屋里摆设还和昨日一模一样。

尤离环顾着,看到桌上的两个茶碗,听唐竭说起有人从窗户进出过,眉间紧锁,慢慢道:“他本来在等人,所以桌上两碗茶。那人迟迟不来,他便把自己的那碗已喝得见底。”

唐竭道:“有道理,这门口的路上人来人往,他和那人恐怕要避人耳目所以从那窗户进出——”

尤离翻窗而出看着那片芦苇,“来人没有进屋,而是跟他在这里交谈,所以他死在这里?”

唐竭道:“为何不进屋去谈?外面不是更容易被人看见?”

尤离道:“也是……为什么一定要在外面杀他呢……也可能的确在屋里杀人,又把尸体搬出来……这样不是多此一举……”

唐竭满心困惑,尤离亦愁眉不展,只能摇头,“我实在想不出来,只能日后再慢慢查了。”

唐竭叹口气,“好吧,咱们回去。你的熙来恐怕想你了。”

尤离道:“唐公子……我想请你帮个忙。”

唐竭一笑,“梨子有何吩咐啊?”

尤离凑在他耳边低语一句——

唐竭顿时面红耳赤,“你你你……”

尤离笑着,“怎么了?”

唐竭道:“你们俩……用得着另外那个吗?”

尤离道:“用得着。”

唐竭别过头,“好好好,反正是我把那大事给江熙来透露了,算我欠你一遭,我去行了吧……”

尤离道:“麻烦你了。”

一路上山色已经凄凉,看在尤离眼中却是美景,自然,那个等在山庄门口的人更是迷人。

江熙来看到尤离一个人回来,自然问一句,“唐竭呢?”

尤离道:“他去镇上买点东西。”

江熙来点点头,“好吧,你明日……就要回去了,今天我们做些什么?”

尤离道:“我就想一直看着你。”

江熙来一笑,靠在他肩头道:“我怕我明天舍不得……”

尤离拥着他道:“我现在就舍不得。”

二人沉默片刻,尤离道:“外面冷,回房里去吧。”

于是拉着江熙来回房,心里突生一念,按着他肩膀让他坐在镜前,取过一旁的剪子剪了一缕头发,江熙来已经会意,接过剪子亦剪了一段,从抽屉里拿了一条红绳,低着头系了一个同心结,方系完,泪已落。

尤离伏在他膝上,接过那东西细细看着,轻柔道:“这个,就放在你这里。”

江熙来点头道:“我知道,你身上带着这东西会很危险。就放在我这里。”

尤离抬头擦着他眼泪,“这么爱哭,真是的……”

江熙来静静地看着尤离的眼睛,“师父曾说,江湖动荡下的情义更美好,现在看来却好难过。”

尤离道:“熙来,你我每一次分离都是为了永远在一起。有这个目标在,分离就都是为了重聚的喜悦添彩,对不对?”

江熙来道:“你越来越能说会道了……”

尤离起身拍拍他肩膀,“那晚的面条,我想再吃一回,江少侠能不能受累?”

江熙来泪光还未消,复又笑起来,“好好好,尤少侠请。”

这样平静的辰光却过得极快,二人视线的每一次交集都带着深深的不舍,尤离的语气又重现那种极致的温柔,江熙来的眼神也是毫不掩饰的眷恋。

直到墨染天际,尤离趁着江熙来收拾碗筷地空挡从唐竭那里拿了东西,唐竭调侃几句后尤离恢复严肃语气道:“你悄悄联络真武的掌门,有一个十七岁,容貌很俏丽,已经离开门派很久的真武弟子,是青龙会手下。明月心把他派到了我身边,现在有点棘手,让真武掌门暗查,若能使计把他召回去控制住更好。”

唐竭听了郑重点头,尤离又道:“他也是杀手组织的,代号曼珠,若能让杜枫那边想想办法也可以。”

唐竭一愣,“我听过,好像身手很厉害——”

尤离道:“是,所以不要大意。你们即将到巴蜀,我只知道冶儿应该已经早到了,估计慕容英他们也在。”

唐竭道:“好,我知道了。另外,百里研阳的密报里说,青龙会的护法蓝铮是我们的人,他也是五毒弟子,你们日后若是碰面,可以信任他。”

尤离道:“我听说过他。原来如此……好,我明白。还有,我们今后传递消息不能每次都冒险,我会尽快想个办法,你们若有计策也可以找机会告诉我。但是一切以自保为上,不要贸然见面。”

唐竭握着他双肩,恳切道:“你一定要小心。”

尤离点头,“你们也是。”

点燃了桌上的烛火,将手里的东西撒进茶水里晃荡着,尤离将一小瓶塞到枕头下,回到桌前看着茶水的热气,江熙来推门而入,关上门坐在他身边道:“今晚好冷……”

尤离给他倒了一杯,“喝点热茶就好了。”

江熙来并无防备,捧着热茶喝了几口,尤离便道:“今天早点休息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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