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熙来还未觉得有什么,点点头道:“嗯,冬天就是容易困呢……还是被子里最好了。”
火炉的光芒很暖,很快就让人懒懒的。
熄了灯卧在床上,尤离平静地靠在江熙来怀里,静静地感受他越来越快的心跳,慢慢地用指尖抚摸他。
江熙来终觉不对,那种灼热一点点窜上他心头,后知后觉地抓住尤离手腕,声音有些惊急——
“你是不是……你给我喝了什么?”
尤离淡淡道:“没什么。”
江熙来感受着他气息带来的骚动,“你——阿离……你别闹,那茶里放了什么?”
尤离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腰间道:“解药在此,你要么?”
江熙来几乎快听不清他的话,脑中嗡嗡作响。
“阿离……”
尤离吻着他胸口,喘息着引诱他,“熙来,最后一夜了,不要辜负——”
他缩进江熙来怀里,伸手去扯他腰带,后者一个翻身按住他,双肩起伏着,摇头道:“我说了不用这样——”
尤离在他身下解开领口盘扣,“熙来,我不怕的。是你我就不怕——”
他的声音在江熙来听来简直催情,从枕下拿出小瓶,倒出一抹晶莹在江熙来指尖——
“江熙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因着火炉微亮,给尤离眼中添上了妩媚的光,撩动着江熙来的理智和呼吸,指尖的冰凉散发着奇异的味道,他忍着浑身灼热喘着气问,“你确定?”
尤离闭着眼睛拉着他手腕牵引而下,江熙来停下深吻,手腕的颤抖因尤离的手心的温度而压制。
但是,他会不会很疼……
一定会很疼?
尤离在他耳边低语:“来,没事的——”
只能给他,他要的,都给他。
上穷碧落下黄泉,只要江熙来要的,全部都给他——
记住他,记住这个感觉,一辈子也不忘。
光影
风萧萧兮易水寒,九华一天比一天冷。
一夜的翻云覆雨让尤离痛过之后发起低烧,江熙来很慌,尤离却是真心微笑,虽然嗓子都喊哑了。
“正常反应……没事的。”
江熙来给他喂了点药,抱他在怀,“上次的牵心蛊,你是不是也给我下药然后种下的?”
尤离道:“你这反应也太慢了……”
江熙来戳着他腰际,惹得他扭着求饶,“别——熙来我错了!别别别——我怕痒……”
江熙来哼了两声,“你要是再敢这样——”
说着轻拧一下,尤离立刻抽着气道:“好好好我不敢了!江大侠饶了小的……”
江熙来转瞬带了鼻音,“我舍不得你走……”
尤离缓着气,哑着嗓子道:“熙来,理智点,我们不是两个普普通通的八荒弟子了。从你在化清寺开始,已经是青龙会这条路上的一部分。从我在雷峰塔答应了明月心,也是她手里的棋子——”
“可是我——我尤离——憎恶被人摆布。”
江熙来了然,“我知道,一入江湖生死为疆,人皆不由己。”
尤离点头,“前路不明,我实在担心你。”
江熙来又何尝不是担心他,尽量镇定地道:“阿离,我们不是在歧路共沾巾的痴男怨女了,我的确很舍不得,但是我也知道这条路必须继续走。试想来日大事可成风波平息的那天,和你站在山顶眺望万里山河,一定很有成就感。”
尤离欣慰道:“熙来,你真的变了很多。”
江熙来吻他一下,“不论怎么变,也是你的江熙来啊……”
那日公子羽在午后带他出楼,于是尤离亦在今日午后返回。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江熙来那维持着的笑容变得越来越悲苦,唐竭倒茶的手也僵硬缓慢。
这样的感觉,这样的日子,真是太难过了。
尤离心里的伤情丝毫不亚于二人,却还是缓缓地,不带一丝颤抖地执着茶杯,送到嘴边,低头的动作轻柔淡定。
泯了一口,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将它搁在桌上。
“我觉得我也大有长进,原以为我会抖得连杯子也拿不起来——”
江熙来道:“阿离,你真的已经很厉害。”
尤离站起身上前抱着他,用力地将他禁锢在怀里,“我会想你的。”
江熙来却道:“尽量不要想我——良景虚有很多事情要做……”
尤离似是颇为触动,“熙来,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我实在惊讶。”
江熙来不想在此时用眼泪软化尤离的情绪,控制着力道环住他,“阿离,你出了这个门,就是良景虚,你不要回头,你回头了我就会忍不住声嘶力竭地求你留下来——”
“前面的路很长,我会很努力很努力,不给你惹麻烦。”
尤离感觉着他渐渐松开的双臂,也缓缓放下手来,闭上眼睛在他耳边道:“我爱你。”
唐竭湿了眼眶,狠狠别过头去,尤离的声音已追上他。
“唐竭,你是唐门的人,跟明月心当初一样离开唐门,或许她心中,你也是拉拢进青龙会的人选。我年轻沉不住气,被她弄进了青龙会,不知她会不会对你和冷霖风故技重施。我相信你们的情义却担忧她的阴险,你们要有防范。”
唐竭声音泛酸,抬首道:“我知道了。”
尤离道:“你撑不住,跟熙来说了实情我不怪你。但是,真的仅此一次,否则你会害死我。”
唐竭歉然,“我自知心性不够坚强,我会改,我也会很努力很努力,不给你任何麻烦。你一定要珍重!”
尤离猛地转身,眼前掠过江熙来的目光,比他想象的还要惹人心痛,脚下的路仿佛虚空,几步已到了门前,双手一推,门外的清冷光线笼罩他全身,衣上红绸鲜艳如火,随风牵动。
他起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江熙来一把扶住桌沿,没有发出哽咽的哭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凄凉的路口。
一路不急不躁,徐徐前进,此时的悲伤让他表情凝重,又变回了那个阴冷的良景虚。走下江音畔,他猜测着,会是谁在这里接引他。
屠越龙?还是合欢?或者是——
一袭白色的人影从枝林中旋出,尽管是冬天,玉蝴蝶的装束还是很清简,她一直钟爱青碧之色,今日的白色衣裙倒是让尤离一惊,那种清冷的气质被衬托出来,终于少了些风尘之气。
这样难得地穿白衣,是为了她死去的姐姐么?
“楼主——公子说您行动不便让我在这儿等你……”
尤离敏锐察觉到她的语气没有平常让人生厌,淡静得有些反常。于是盯着她黯沉的脸色道:“你受了伤?还是生病了?”
玉蝴蝶未想他第一句是这个,淡淡道:“只是近日睡眠不足,谢谢楼主关心。”
尤离道:“我已经没事了,没什么行动不便的,害你等久了。”
玉蝴蝶道:“那么楼主快回去吧……”
尤离迎上她不复往日娇媚的眼光,心下一动,知道这是个大好机会,有些惆怅道:“最近好像是你姐姐的祭日。”
玉蝴蝶表情一僵,随意道:“是,楼主知道的真多。”
尤离道:“我本想去祭拜一下,奈何之前没有空,现在去一趟好了。你帮我牵一匹马来。”
玉蝴蝶牵着马回来,尤离起身而上,伸手冲她道:“上来。”
玉蝴蝶惊讶万分,尤离已解释,“我不知道你姐姐葬在哪里,需要你引路。”
玉蝴蝶道:“那么属下再去牵……”
尤离道:“同乘快一些。楼中还有事务,别多耽搁。”
玉蝴蝶抬眼,伸手过去被尤离拉上马,僵硬的肩膀紧绷着,莫名的慌乱。
尤离策马前进,“其实你还大我几岁,也算我前辈。不用这么拘谨。”
玉蝴蝶忙道:“楼主抬举了。”
尤离道:“你姐姐……葬在哪里的?”
玉蝴蝶道:“在化清寺后门外,山坡上面。”
尤离手中一紧,呼吸依旧自然,“嗯,先去燕来镇上买点香烛。”
此时燕来镇上还有些热闹,尤离提着买来的东西正欲上马,瞥见玉蝴蝶站在树下告示栏前愣神。
“怎么了?”
玉蝴蝶低声道:“那捕快说通缉犯萧宁的同伙在九华出现。”
尤离道:“萧宁?极乐菩萨萧宁?”
十年前极乐菩萨萧宁危害江湖,掳掠怀孕妇女取其胎儿炼药以保容颜,如此恶行令人发指,朝廷震怒,悬赏通缉后终有侠士除此恶徒。
玉蝴蝶道:“楼主知道新月山庄么?”
尤离点头,“自然,金玉使……不,花子缎死后,由五龙首白云轩接管。”
玉蝴蝶道:“是,听闻当年有个新月山庄的女弟子也为了赏银前去捉拿萧宁,却就此失踪。”
尤离看她眼神不对劲,“你认识那个女弟子么?”
玉蝴蝶点头,“曾经和她同处一段时日,她很照顾我们姐妹俩。”
尤离道:“既然这样,我们待会儿再查查这个萧宁的同伙有没有什么线索,说不定能找出她失踪的真相。”
玉蝴蝶颇带感激地扫了他一眼,别了头不再说话。
按照玉蝴蝶的指引,在化清寺后门山坡上看到了血玲珑的墓碑,碑上却并无字眼。
发觉尤离有些疑惑的眼神,玉蝴蝶道:“姐姐杀人无数,若刻上名字,恐怕会被人撅坟鞭尸。”
她低头看到碑前的香烛痕迹,惊诧道:“这是何人祭拜过的样子?姐姐哪里还会有人来祭拜……”
尤离心知是傅红雪,便随口道:“可能是寺中僧人也说不定。”
玉蝴蝶像是赞同这个想法,不再多言。
尤离点燃香烛,轻声道:“你姐姐……是自尽的?”
玉蝴蝶冷冷道:“是燕南飞。”
尤离道:“她宁死不交出图谱,才自尽的。”
玉蝴蝶苦笑,“被燕南飞逼得自尽而死和被燕南飞杀死有什么分别?”
尤离站起身拍拍她肩膀,“是,我知道你很难过。”
玉蝴蝶道:“楼主不会知道。”
尤离道:“说实话,我曾在我生母坟旁独处多日,却不知那是我生母。后来再到她坟前,心中悲痛不亚于现在的你。”
玉蝴蝶闻言稍稍缓了神色,“勾起楼主的伤心事了,属下抱歉。”
尤离道:“你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玉蝴蝶的眼睛望着远方,轻缓道:“姐姐是光,我是影,我们长得一模一样。我小名叫玉儿,玲珑就是玉声,因到了血衣楼,姐姐便取名叫血玲珑。经常她至一处,我去到另一处,让人以为血玲珑行事如此迅捷诡异,能一天之内仿如□□。”
尤离柔和的声音丝毫不干扰她的哀思,“一光一影,可当初如何定下谁作光谁为影?”
玉蝴蝶道:“光在万众眼下,危险更多,姐姐不让我去。她说她是姐姐,理应照顾我。儿时流落街头之时,有时连水都喝不上,她捡起瓦片割了手腕拿血喂我,也说我们是姐妹,她理应照顾我。”
尤离心下恻然,不觉道:“你有个这么好的姐姐……”
玉蝴蝶悲戚道:“楼主没有兄弟姐妹吧……”
尤离嘴角有苦笑,低低道:“我只有自己一个人。我若有个姐姐,或者有个哥哥……一定很好罢……”
玉蝴蝶道:“罢了,现在多年的影子终于成了光——”
尤离悲然道:“可是没有了光,哪里还有影……”
玉蝴蝶点头,“所以近日我总有个感觉,好像自己并不存在于这世上。”
尤离道:“可你姐姐一定希望你好好活在这个世上,不论光影。”
玉蝴蝶的脆弱神情只是一瞬,冷着眼神道:“楼主是看我可怜么?”
尤离笑了笑,摇摇头,“我可怜你?我出生就没有母亲,父亲也另娶娇妻,同门逼得我要跳崖自尽,我喜欢的人将我一剑传胸,生父与我断绝关系,敬重的掌门将我逐出五毒……有感而发想安慰你两句还被你顶回来,你觉得谁更可怜?”
玉蝴蝶低着头叹气,“是我多心,楼主见谅。”
她的目光停留在光滑的墓碑上,呼吸的声音也变得凄凉。
那尊大佛石像静静地坐立在山边,慈祥和蔼,神圣萧然,好像在关怀世间一切疾苦,然而这么多疾苦,依然如故。
花舌子
燕南飞竟是这么有悲悯之心的人?血玲珑死有余辜,还托人祭拜,或许他并非想伤她性命,却造成了这样的后果,心有不忍?
然而这姐妹纵然情深,可单纯以血玲珑的所作所为看来,真的没有可以让人悲悯的资格。
尤离静静地沉思着,直到玉蝴蝶走回他身边道:“捕快说,萧宁的同伙在江音畔附近出没。”
尤离满意道:“反正是回血衣楼的必经之路,我们去查查看。”
玉蝴蝶很少跟男子这样近距离接触,屠越龙虽是血衣楼里的头目,却不近女色,也不喜欢娇柔女子。此时尤离虽然严肃地策着马,双臂环在她身边就让她很不自在——
在长久的苦痛生涯中,姐姐曾经为了让她们活下去而出卖身体,后来也为了在青龙会立足而利用女人天生的资本,得到她要的东西,却从未让她接触过这些事。
她的妩媚是从血玲珑身上学来的,她的娇柔造作是掩饰情绪的法宝。
尤离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杂念,倒让她觉得自己多心。
尤离的声音在风中传来,“好姐姐,你放松些,我不是要把你卖了。”
玉蝴蝶嗔道:“楼主说什么胡话!”
尤离一笑,“好姐姐,你这个样子比平常那副样子好得多。”
玉蝴蝶轻笑,“楼主不怕合欢少爷听了这句会掐死我么?”
尤离念及合欢,心头一阵无奈,陪笑道:“我只是想逗你笑笑,好姐姐帮我保密吧……”
二人到了江音畔时已是将近黄昏,玉蝴蝶持着伞走在他身前道:“楼主这次出门没带兵器,属下走前头。”
尤离道:“我出来时双目失明,所以干脆没拿刀,真是后悔,不能英雄救美了。”
玉蝴蝶回头道:“楼主今日好不正经……”
尤离从她手里取过那伞,精致漂亮的武器,握在他手里颇为不协调。
走到她前面,淡淡道:“好好好,不贫嘴了,虽说我没带刀,却也没有让女人护着我的道理。”
一阵低弱苍老的□□声从江边传来,尤离轻步上前,见一老人躺在木屋前气息奄奄,忙过去道:“老前辈,这是怎么了?您别睡过去,我给你运功——”
说着已搭上他手腕。
那老人无力道:“少侠……老夫已经将死——自踏上江湖,便知有今日……只可惜……可惜……”
尤离面色一沉,问道:“究竟发生何事?”
老人断断续续道:“十年前,老夫单枪匹马手刃极乐菩萨萧宁……她身边有个炼药少女,我一时心软放了她……今日她已成了江湖上的‘花舌子’沈三娘……老夫终究自食恶果……”
尤离与玉蝴蝶对视一眼,老人恳切道:“少侠,我徒儿计无言去为我采药……就在附近……沈三娘定未走远……若……若遇那女贼……莫要如我当年那般……那般……”
他咳血不止,随即瞠目而亡。
玉蝴蝶道:“沈三娘人称花舌子,巧舌如簧,诡计多端,若她真是那萧宁同伙,一定知道当年那位女前辈为何失踪。”
尤离道:“嗯,咱们先四处找找他的徒弟。那药王殿附近多有草药生长,多半是在那里,咱们走。”
二人于半山腰的草地前寻到了计无言,听闻师父已死,那人抱着怀里几把草药,顿时哀凉不已,脸色苍白。
玉蝴蝶却猛然冲一旁喝道:“谁!”
一道浅绿色人影带着一个少女缓缓而来,“十年我师父被你师父奸杀时,我哭得可比你难过多了。”
彼时天色已暗,山间更是萧瑟。这女子二十五六的年纪,着一件半旧的浅黄衣裳,颜色并不俏丽,却掩不住她精致的容貌,皆是成熟的风韵,声音清脆动人,身边的少女神情呆滞,怯怯躲在她身后。
尤离和玉蝴蝶闻得“奸杀”二字,皆心头颤动。
计无言愤恨道:“沈三娘!少侠!就是她!少侠助我!”
沈三娘打量尤离两眼,傲然冲计无言道:“谁会助你这种无耻之徒!”
尤离道:“姑娘既如此说,想必对当年之事另有说辞。”
沈三娘道:“当年我师父萧宁乃是新月山庄弟子,费尽心思杀死了极乐菩萨,那时‘单枪剑’阴如正,却也杀上极乐山,当时山中一片混乱,他兽性大发,竟——”
尤离和玉蝴蝶已知接下来会是什么事情,前者抬手道:“好,我们知道了,然后呢?”
沈三娘道:“我师父为了护我逃脱,被,被他师父——!他师父竟还提着我师父的人头去领了悬赏,说我师父就是极乐菩萨……”
玉蝴蝶皱着眉头,“你师父叫萧宁?”
沈三娘道:“师父真名萧宁,在新月山庄中亦有别名,我并不知。”
计无言道:“胡说八道!我师父绝不是这样的人!少侠!这女子外号花舌子,你莫要信她!”
沈三娘道:“弑师之仇已灼烧我十年!我确是能说会道,但唯此事,字字不假!这少女当年亦在极乐山中,经那剧变,已然痴傻,你大可盘问她!”
玉蝴蝶正欲上前,尤离却拦住她,只向沈三娘问道:“沈姑娘可知他怀里的草药叫什么名字?”
沈三娘不曾想他问出这一句,虽不知原因,但扬眸扫了一眼便道:“是龙爪七,止血清神,配上血见愁更是疗伤良药。”
计无言立刻道:“少侠!她如此识得药材!必然是当年那个炼药少女!少侠我们一起为我师父报仇!”
尤离撑开手里玉蝴蝶的花伞,看着伞尖的锋刃,身形一动已掠过计无言颈间,鲜血喷涌洒落草地,红绿相衬,无比显眼。
玉蝴蝶一惊,沈三娘亦愣住,待尤离收了伞交回玉蝴蝶手里,后者忙轻声道:“楼……少爷为何——”
尤离道:“花舌子巧舌如簧,的确让人难以信任。能说会道的女子一定不蠢,若真是那炼药少女,自然不会轻易暴露自己对药材熟知,定会说自己不知道。沈姑娘未曾犹豫就回答我的问题,便知心中坦荡。”
沈三娘笑起来,“你怎知我不是洞察你这想法,故意做出这样子呢?”
尤离道:“那老人身受重伤是不错,然身子早虚透了,脉息上显示,他纵欲过多,油尽灯枯——”
沈三娘蹙眉扭头,大有厌恶之色。
尤离道:“你师父是何样貌,有什么特征么?”
沈三娘转头道:“师父貌美,眼下有颗泪痣。”
玉蝴蝶大惊,瞬间脱口而出——
“是她!楼主!是那位前辈!”
沈三娘疑惑,“楼主?”
尤离按住激动的玉蝴蝶,“嗯,今日算是为她报仇了。”
沈三娘惊诧道:“你认识我师父?”
玉蝴蝶道:“曾受她照顾几日,不想今日能遇见她后人……”
尤离道:“明日我会派人揭露阴如正的险恶嘴脸,还你和你师父清白,她泉下有知,便可瞑目了。”
沈三娘颇为动容,“多谢,还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尤离道:“血衣楼,良景虚。”
沈三娘一愣,“血衣楼楼主?!”
尤离点头,“姑娘的师父原是新月山庄弟子,姑娘若现下无处安身,不如来我青龙会,也算落叶归根。”
沈三娘道:“承蒙楼主抬举……只是我一介女流……”
尤离道:“一个女人只要漂亮,就很有用,如果再聪明就更好,若是还有一张巧嘴,就更让人有兴趣。”
玉蝴蝶听着尤离对她的夸赞,淡淡后退一步,未加打扰。
花舌子笑起来,“楼主好会哄人——一个男人若是对一个女人有兴趣,多半都是些别样的兴趣吧……”
尤离竟直接道:“三娘年长我几岁,我自然是什么事也瞒不过的。”
他上前几步,站在沈三娘面前,“三娘且看,在下还算不上长相粗陋,管着一个血衣楼虽不敢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你若有什么要求,我有自信,都能给你,这位小妹我也会帮你照顾好。”
沈三娘打量着他邪气的眼睛,半响才点头道:“好似我并不吃亏。”
今夜有残月,虽不明朗却是冬季难得一见的东西。那浅淡的光投射到血衣楼里已经恍如没有,只添清冷。
沈三娘身上有一种成熟的气韵,并不能说她如何绝色,但是那凹凸有致的身材和顾盼流离的眼波为她添彩不少,坐在明晃晃的烛光里更显出她白皙的皮肤和婀娜的身段,的确是个美人。
尤离抬手挡下她递来的酒杯,轻轻道:“三娘,我不是要你陪酒,更不是陪床,你只要呆在这里就行了。”
沈三娘皱起眉头,“良楼主这是什么意思?”
尤离道:“长话短说,我这里有个醋坛子,功夫还不弱,八成马上就要来砸东西,好三娘,我帮你师父正名,你可要好好报答我——”
话音刚落,门外的合欢已一把推了门,青色的袖口一晃,一脸怒意地踏了进来看着满桌酒菜,抬手就要掀桌。
沈三娘一把按在他手腕,声音娇柔道:“这风风火火的小哥是谁?”
合欢不理他,瞪着尤离道:“她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尤离道:“一男一女在一间屋里,你说是要做什么?”
合欢抽手挥开沈三娘,鄙夷道:“良楼主好有兴致!”
尤离道:“三娘武功不弱,你可别惹她。女人生气起来,跟你也是不相上下。”
沈三娘娇声道:“看来楼主男女通吃,一定很厉害——”
微微露骨的言语让合欢咬牙切齿,盯着尤离怒视片刻,拂袖而去。
尤离舒了一口气坐下,随即又起身让人叫来玉蝴蝶。
“给他下点迷魂香,让他好好睡一夜,锁好毒室……把他屋里的易碎物品都收了……”
玉蝴蝶领命退下,尤离方饮了一杯,歉然道:“好三娘,你睡床上,我去那长榻上可好?我累坏了……”
沈三娘道:“你倒有趣,叫我来守空房——”
尤离忙道:“怎么是空房?!你在,我在,热闹得很。”
沈三娘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不禁一笑,“我瞧玉姑娘也生得漂亮,怎么不让她来作这苦差事?”
尤离叹道:“方才那人……我怕玉蝴蝶打不过他……楼中方安定几天可不能内讧……好三娘,你一点亏不吃,就当可怜可怜我罢……”
沈三娘道:“你真心不怕你方才杀错了人,信错了人?”
尤离道:“错了又如何,三娘的本事,比计无言大了去了,我可不是活菩萨,我更喜欢有用处的人……”
沈三娘还是疑惑,“以你的身份,要什么女人没有?怎的……”
尤离道:“我不喜欢小姑娘,我自幼丧母,偏爱长我几岁的女子是不是很正常?我若叫一屋子豆蔻少女,方才那人会觉得我疯了。”
沈三娘盯着他漂亮的眼睛,笑着道:“好吧,楼主辛苦了,快些吃了东西,早点安寝。”
尤离低头一笑,“美人在侧如何安寝,不过三娘放心,我绝不越雷池半步。”
沈三娘捶上他肩膀,“怎么,我的姿色不足以让楼主越雷池半步?”
尤离无奈摇头,“女人真是……怎么说都不行——罢了,我自罚三杯。”
沈三娘拿过酒壶替他斟满,“一杯就好,省的酒后乱性……”
尤离与她对视而笑,如此投机倒是很让人高兴。一口饮尽,笑容带了些疲倦,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落入满室烛光中,悠远惆怅。
伤欢得意
尤离在蛊室里认真的模样很平常很不一样,那都是危险极了的东西,都不能大意。
瓶瓶罐罐的碰撞声轻灵动听,他低着头调弄着,不顾再次响起的敲门声。
玉蝴蝶尽量压低声音,轻却急促地敲门——
“楼主……合欢少爷和三娘吵起来了。”
尤离盖上罐盖,恍若未闻。
不一会儿又是玉蝴蝶过来敲门——
“楼主,他们打起来了……”
尤离将蛊虫放进玉瓶,谨慎地往里面滴了一滴血,塞住瓶口,轻轻放到桌上走了过去开门。
看着门边轻轻然问:“谁打赢了?”
玉蝴蝶像是颇为惊讶,“合欢少爷原来武功这么高,不过还是打不过三娘……”
尤离问:“受伤了么?”
“没有。”
尤离关门。
玉蝴蝶无奈地苦笑,赶回楼下,合欢正打了一个上善,后撤几步,恶狠狠地盯着沈三娘。
沈三娘抱着肩膀,“小兄弟功夫不错,却还缺了些斤两。”
合欢喝道:“你个老女人在这里嘚瑟什么?他不过是从小没娘,缺母爱才会看上你这样的老女人——”
沈三娘丝毫不恼,“小哥生得好相貌,脾气却这么大,难怪景虚不要你啊……”
玉蝴蝶端着茶过去放在一边石桌上,冷静劝道:“楼主正在忙着,二位不宜在此喧闹的。”
合欢冷冷扫她一眼,真切的妒火让他剑气凛然,举剑就要再上前去,已被赶来的尤离一把攥住了手腕扯了回去。
他声音不耐,“闹腾了一大早了,你不累她们也累了。”
合欢举起另一剑就是一个归玄过去,尤离已蝙蝠掠夜移至他身后,扯着他上楼。
“玉儿,吃了早饭,你带三娘去四处逛逛。”
合欢被尤离拉进屋里,随手便将双剑扔在地上,尤离淡然地关门走到他面前,表情疏离冷漠。
“坐下休息会儿。”
说着坐在圆桌前,自顾自地倒茶。
合欢没有动,只忐忑地问他:“你还在生气。”
尤离不答,只道:“你可能会后悔。那夜那种机会,你这一辈子只有一次,你心软放过我,就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机会了。”
合欢却道:“我不后悔。我放过你了,我什么也没做,你都尚且这个样子,若我真的做了什么,该是什么后果?”
尤离点头,“你这么想也很对。欢儿,二龙首派人监视我,是很正常的事情,我可以理解,但是你骗我这么久,我实在很生气。既然你我是这样的关系,既然你不是我以为的那个娇弱的合欢,那么以后,我们就保持一点距离。”
合欢低声,竟有些卑微的意味,“如果我道歉……我认错……”
尤离摇头,“也不行。当然,你还在血衣楼里,我会顾忌你的尊严,不会让他们觉得你是个被冷落的男伶。逢场作戏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合欢冷笑,颇为绝望道,“尤离,你还是那么喜欢江熙来是不是?”
尤离直截了当,“跟他没有关系,我只是现在看着你就觉得很危险。貌似无辜柔弱,却身怀绝技啊——我怎知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你睡在我身边时手里会不会也拿着剑?”
合欢点头,故作轻松道:“好,你说的,逢场作戏你可以做到。那么今晚我在琴房里等你,你回来以后带了一个沈三娘,旁人会怎么看我?只消你在我屋里呆一夜就好。”
尤离道:“好啊,不过你可不要再给我整那些花样。我这个人其实很少生气,但是一般我这样的人生起气来,都很难办的。”
合欢笑着扶住门框往外走,“阿良,如果是江熙来骗了你,你一定原谅他对不对?”
“我骗了你就不可以……凭什么……我明明比他……”
合欢的声音忽地停了下来,喘着气走出门去,失魂落魄地消失在尤离视线里。
尤离从袖中拿出一个碧色瓷瓶,那是他和一个神秘人一同制出来的“殇言”。
这东西没有解药,经过尤离的加工,药效的发挥已快了很多很多,且药力过去后,服下他的人在药效散去后也不会记得有人问过他什么,叫他做过何事。
尤离不知道这药是否有一天会被明月心用在自己身上,必须先做准备。
从研究这药开始,他每天都定量服下一些,只为能对这药渐渐产生抗性,虽然可能不足以在日后服下它时令它无效,却一定可以减少被控制的可能。
这是个很冒险,也很漫长的应对之策。
而今晚,他打算把这药用在合欢身上。
这个貌似很随性的少年还有利用价值,但他看起来对明月心很忠诚,要瓦解他的忠诚,先得知道他为什么忠诚。
当然,如果合欢对他不是做戏而是真情,尤离也不由得觉得自己会可怜他。他希望合欢真的,只是,做戏罢了。他也不是想杀了他,最好是由张梦白找个由头把他弄回去,再由四盟的人控制住,总之这个人留在自己身边太危险,比如他曾要威胁江熙来的命。
尤离,本来一直不是优柔寡断的人。
这夜的合欢没有精心打扮,一件暗红的长袍散乱地拢在他身上,披散着长发对着一桌杯盏,手边放着一把琴,手指无意地拨弄琴弦,也不抬眼看尤离一眼。
他不甘心,他悲伤至极。
明明江熙来做得到的,他也做得到。明明他也早救过尤离一次,明明他比那个江熙来处处都好,论武艺论容貌,他一点不输那个江熙来。明明尤离也曾那么温柔地与他相处,他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嫉妒,那样的怒火之下,他依旧不舍得伤害他。
这三天他度日如年,总以为尤离好像不会再回来了,可他一回来,却带着一个美艳的女人欢度春宵。
合欢不时的凄冷而笑,痴傻一般地发着呆。
尤离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终将手里的瓷瓶倾斜到杯口,毕竟各人体质不同,担心会被他察觉到下药的痕迹,这轻微的量大约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
自然地抬手,随即把酒杯往合欢那边一推——
“爱喝不喝。我困了,别拨弄了,能睡了么?”
合欢冷冷道:“爷这么早就困了?这么早熄灯会很反常……”
尤离道:“管他们作甚——你不唱曲儿,也不陪酒,我一个人坐在这儿喝酒,无聊透了。”
他的语气这样疏远,这样淡薄,真的只是在跟一个男伶说话,冷得让人想哭。
合欢闭着眼睛,宽大的袖中握着一把精小的匕首,道:“尤离,如果我也救过你的性命,如果该享受你如此深情的本应是我,你能不能动一点怜悯之心,不要用这么讨厌的语气跟我说话……”
他语气里满是不甘委屈和怨恨,随即微微释然,“我说了,我可以陪你的。我陪你喝。”
说着一把抓过那酒,仰头尽数倒进口中,沉默半响。
尤离被他突然的话语和动作惊了一跳,想起他几次欲言又止时的情形,心中突然涌现一个很不好的猜测,看向那已经呆滞的双眼,心知药效已起,惊疑相问:“你救过我的命?”
合欢的声音平静缓慢,“我在东越海边救过你的。”
尤离的满心震惊无法言说,“那时你伪装成一个女人?”
合欢道:“是啊,我看你醒的时候那么害怕,觉得装成女孩会好些。”
尤离手中紧握,“为什么不告诉我?”
合欢语气波澜不惊,“没有意义,告诉你也没用。”
尤离道:“因为这个,明月心才派你来的?”
合欢却答:“夫人不知道。除了我,没有人知道。”
尤离恍惚了片刻,头都开始发晕,“为什么对明月心如此忠心?”
“是她救了我,命是她给的。”
尤离心乱如麻,合欢那双漂亮的眼睛还空洞无神,柔光在眸。尤离试探着开口:“你……你喜欢我吗……”
合欢的语调还是那么平静,传到尤离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喜欢。”
尤离不可置信,几乎就要哭了,“真心喜欢?”
“真心喜欢。”
尤离知道那浅淡的酒不可能让自己醉,但是猛烈的晕眩之感漫上脑袋,扶着桌子,一把握住合欢手腕——
“这药错了,不对……不对……你别给我装了!合欢,不对,你真名叫什么?”
他对答如流:“沙华。”
尤离不知不觉已加重手中力道,“你监视我而已,让我以为你喜欢我,对你放下戒备,便于你完成任务对不对?”
合欢道:“不是。”
尤离立刻道:“欢儿,别闹了,别闹了,别这样,这药出错了……你最会骗人最会撒谎的……你那些脾气,什么服毒什么打人,都是装的对不对?”
合欢还在安守本分地回答他:“不是。”
尤离一把推开面前的杯盏,粉碎一地,双手撑在桌上喘着气。他本是一无所有的人,从来都受不了别人的情义。
尤离,这是报应。你很能装,他也很能装,你以为他装得太好,结果却是真的——
不知沉默了多久,他看着合欢尚且迷离的双眼,忍住心头乱意,“你骗了我多久?”
合欢如实道:“不知道。”
尤离摇头苦笑,“欢儿,好欢儿,别演戏了……”
他就这样自言自语地站在那儿摇头,心乱如麻,复杂纠结,面对了一个巨大的难题。
真话大多很伤人,真的药如其名。
直到合欢的双眼恢复了些神智,动了动手腕,低哑出声——
“今日精神不济,喝了一杯我就有些晕了。扰了你的兴致了吧……”
尤离双肩一抖,不知要用什么表情回应他。
合欢见尤离站在那儿不说话,甚至都没注意到有杯盏碎了一地,继续冲他道:“阿离……”
这两个字让尤离低沉喝止——
“我说了别这么叫我!”
合欢看着他的侧脸,犹能想象他生气的神情,手里的匕首是他白日里精心打磨过的,吹毛立断,锋利无比。
尤离没有回头,依旧沉浸在方才的惊乱之中。
合欢左手握着那匕首,袖口上有黄色丝线绣出来的梨花,浅浅淡淡很不显眼。
他抬起右手放在桌上,宽袖掩住了左手的动作,微微朝左侧了侧身,留给尤离那边一个倾斜的背影。
然后毫不费力地,将锋刃扎进了胸口。
缓缓的,能清楚感觉到血肉撕裂的疼痛。
尤离的声音让他轻轻一抖,疼得倒吸一口气。
良景虚站在那里问他:“你是不是有很多事瞒着我……”
合欢颤抖着双唇,片刻才轻缓地回答他——
“没有。”
尤离垂着头,缓缓转向他,“欢儿,你喜欢我么?”
合欢笑了两声就咳嗽起来,费力道:“我不喜欢你。我只是要完成夫人给我的吩咐。”
尤离察觉到他语气里的衰弱之感,那淡淡的血腥味骤然唤醒他的神经,顿觉不妙,一步窜了过去拂开他手臂——
那鲜血的颜色在衣色上并不明显,胸口的刀柄却显示着伤口之深。
尤离惊声:“你又要做什么?!”
“欢儿!”
合欢瘫在他怀里,皱着眉头,胸口全是温热的血。
尤离朗声唤来门口守卫——
“拿药来——快去!”
“你别闭眼,合欢,沙华……听我说……”
合欢的每一次呼吸都带走着鲜血流淌,尤离封住他穴道,仍旧挡不住他眼睛里逐渐涣散的神采。
声音柔而沙哑:“阿良……”
尤离道:“别说话,你睁开眼睛,不能睡过去——”
合欢摇头,“阿良……我错了……我……我错了……”
尤离接过来人递上的药瓶,抖着手撒在他胸口,掌心抵住他后肩运功,“深呼吸……你别说话……”
合欢倔强地开口,“你还……生气吗……”
尤离怒喝:“别问了,我让你别说话!”
合欢垂了头,“阿良我好疼……”
尤离急促地安抚他,“我知道。”
合欢摇头,“你能不能……不生气了……”
“我不生气了!你别再说话!深呼吸,别浪费力气,不要动……”
合欢却抬手攀上他手腕,“阿良……”
他没有哭,他不想最后的样子依旧是江熙来的影子。
他想说什么?
他其实什么也不能说。
也根本什么都不用说。
尤离那惊惶的神情,就让他很满足了。
傅燕番外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吾身常康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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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久的辰光里,傅红雪一直不知道情绪是什么。
他总是冷着一张脸,看遍——春日丽光,夏日荷韵,秋日落叶,冬日纷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