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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休桀 当前章节:14655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5:11

风景非风景,佳人非佳人。纵然明月心温柔如水,他仍旧像潭死水。

他这样的人,或许也不知道爱一个人的滋味。

尤离曾问他,是否爱燕南飞。

否则为什么要牵心蛊?

傅红雪很诚实,他真的不知道。

那是几个月前。

燕南飞坐在开封城楼上喝酒,秋日的风并不冷,他的指尖却没有温度。

他很久没有这样郁闷,这样不安过。

诚然,他已不算一个合格的青龙会中人,当知道明月心暗中对傅红雪下了情人泪,他忍不住地想挽救。

无关忠诚甚至无关道义——诚实说来,只因为,他并不想伤傅红雪。

明月心收来的资料显示了尤离的毒术,凭着一丝侥幸的心理,他希望尤离可以帮这个忙。

自然,尤离没有让他失望。

所以他本该好好报答那个气质孤冷的少年。

但是他亲手将他送进了万丈深渊——

那一日,只要尤离不曾落单,不管是上官小仙还是明月心的计谋就都没有机会。

可就如那大师所言,这世上有不可转圜的祸事。

他支走了江熙来,把尤离引去了城门。

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情,简单到他两句话就可以达成目的,尤离从相国寺离开的背影在他眼里惨烈无比。

他的悔意,在看到尤离胸前蔓延的血迹后骤然迸发了。

恩将仇报。

大概就是这样。

傅红雪来到他身后时他竟一点没有发觉,直到那人坐在他身边,阴沉着脸什么也不说,燕南飞递过酒壶——

“要不要来点?”

傅红雪冷冷道:“你该保持清醒。”

燕南飞动作一顿,叹气道:“醉了也是好事。”

傅红雪看着他的眼睛,“你在难过什么?”

燕南飞笑了一声,“目睹了一场惨剧,心有戚戚……”

傅红雪道:“尤离?”

燕南飞点头,“你也听说了啊,真是天降之灾,看着他和江少侠如此,只能感叹命运无常。”

傅红雪却道:“他没有杀人。”

燕南飞道:“你怎么知道?”

傅红雪道:“就算他杀了人,对我来说也没有区别。”

燕南飞挑起眉毛,“哦?”

傅红雪道:“始终是我恩人。”

燕南飞握紧了手里的酒壶,“对啊,他是你恩人……”

傅红雪看着他略有醉色的眼神,扶住他因起身而摇晃的身形。

“傅红雪——”

燕南飞唤他时跟平常一样轻快,“你会不会哭?会不会笑?”

傅红雪沉默间燕南飞已喃喃自语,“如果有人十多年都不会哭不会笑,遇到一个人以后仿若重生,却被那个人抛弃了——”

傅红雪猜到这是在说尤离,却不知燕南飞为何情绪这样动荡。

满天繁星——

被扶到床上时,燕南飞好像突然又看见了血玲珑妩媚的眼睛。

那是多久?一年前?不,没有那么久,不过可能也差不多。

明月心轻柔地挑起一缕发丝摆弄着,对跪在裙下的血玲珑轻声道:“东西到手就好,孟家满门不留活口。懂么?”

血玲珑领命点头。

明月心扬眸看着门边,燕南飞徐徐进来,蔷薇剑红艳魅惑,惊得血玲珑妙目圆睜。

“九华之乱,必会引来八荒注目,蔷薇剑嫉恶如仇,一向是江湖里的好名声,为保此花常开敌营,需要你一样东西。”

血玲珑十指紧握——“属下的命吗?”

明月心笑起来,“果然,漂亮的女子都聪明。”

血玲珑尽力保持身体平稳,柔媚的脸上突然浮现挣扎的神色,“属下交出命来,能得到什么?”

明月心低头一瞪,“你以为我在跟你谈条件?”

血玲珑苦笑,“不是,属下是乞求。”

于是明月心淡淡许诺,“我会让你妹妹——一世安宁。”

血玲珑等着这一句,心愿得偿便释然而笑。

“谢二龙首!”

燕南飞看着她低头时的泪光,恍若未见。

这样的交易换来了江熙来眼前的山寺之战,血玲珑吐血跪地时,玉蝴蝶的娇笑回响耳侧——

“姐姐,有了光才有影,是不是?”

燕南飞的剑在手里握着,力道并不重,出剑也不抖,血玲珑抬眼抽刀,眼睛里的寒光犹胜刀气。

有些人的命就是这样轻贱,对不对?!

燕南飞了然她眼中的不甘,其实自己的命也没有高贵到哪里去。

“图谱——你来阎王殿拿吧!”

未等燕南飞动手,她已自行了断。

从此,影子便可成光了。

他的呼吸轻松流畅,已见惯了血光。沉声唤向不远处的江熙来——

“少侠,请来殿前一叙。”

其实他到底愿不愿意这样,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一种很麻木的冷漠,虽然心里有不忍,却好像并不能感觉到,只是觉得这种事理应不忍。

这感觉每每看到江熙来就会从心头扩散,不过见面次数多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傅红雪坐在床边,动作笨拙地将解酒汤递给他。他极少做这种事,所以连自己都很不习惯。

燕南飞突然笑了,“你真的和尤离很像。好像跟人接触就会紧张又拘束。”

傅红雪道:“听闻有个目击证人,是个城门守卫。”

燕南飞将那碗接过却不喝,随手放在了床头的小几上,闭目道:“我以为你会觉得他们这样很讨厌。”

傅红雪以眼神相问,燕南飞继续道:“这种情人间的决裂,感情太丰富,对你来说是不是很复杂?”

傅红雪道:“被至亲之人伤害,我也能猜测那种感觉。”

燕南飞道:“如果是你呢——江少侠一直以为的尤离和真正的尤离不一样,如果是你遇到这样的情况,也会拔刀?”

傅红雪立刻摇头,幅度很小,“我年长江熙来很多,你也说了,我像尤离,你先猜他会如何。”

燕南飞睁眼蹙眉,“大约还是死心塌地爱着吧……倒不是江少侠不爱他,只是如今多半很痛苦地爱着……”

傅红雪道:“好在我不像江熙来心系四盟八荒。”

燕南飞坐起身加快了语速,“你还没有回答我。”

傅红雪道:“纵然不一样,一定也是真实的,我绝不会拔刀,一切都不会变。”

燕南飞眼底似是突然燃了一团火焰般亮起来,一把按住他肩膀,隔着衣裳却仿佛传递了灼热的温度,一路燃烧至傅红雪心头。

他的呼吸带着酒意,在傅红雪眼前游窜,夜深人静的凄冷在屋里却逐渐变成暖融,能促使很多冲动的发生。

燕南飞离开时一切如旧,只留下薄纸一页,写着那守卫的行踪线索和几句嘱托。

傅红雪依言去到九华,燕南飞也在九华,看着血衣楼良景虚的诞生,看着江熙来的消沉神色,直到那一日看到唐竭的崩溃。

明月心百忙之中还要搞清楚孔雀山庄的密文,任务下达了,燕南飞如何完成就是他的自由了。

于是戴上了面具,易了装容。

这是他做得极熟的事,行云流水,驾轻就熟。

尤离还是一如既往的敏感易惊,面对他轻晃的手臂眼睛失神而迷茫。那个娇弱的真武杀手是跟他印象中一样的敬畏神色,尤离虚弱而坚强地应对着眼前的黑暗,燕南飞淡定地吩咐了任务,在暗处看到傅红雪带着尤离而去,心里多日的沉重突然化作了一缕悠长呼吸,轻松,绵远。

傅红雪黑色的长衣在他眼前消失,心里的悸动还在。

他知道傅红雪也挂心孔雀山庄,也是因为他自己的私心,更因为唐竭和江熙来凑巧请去了鸿鹄子——归堂埋下多日的闲散细作。他便早吩咐了鸿鹄子暗查,可惜这郎中不堪大用,多日无能,如今大约可以召回来了。

傅红雪去了化清寺后面的山坡,那墓碑没有名字,他上香,烧纸,然后开始猜测土下的人是谁。

这种死寂的季节,死寂的氛围,让人不得不胡思乱想。

他突然忍不住想象如果燕南飞死了,会是什么样子。

那一晚他的感受奇幻又陌生,一切发生得莫名其妙又合情合理,那人自然不会用那一晚要他做什么补偿,若非桌上一页,都会有他没有出现过的幻觉,仿佛只是一夜幻梦。

听着尤离和江熙来的二重悲语,唐竭埋头压着哭声,傅红雪到底不会落泪,心却飘得远了。

尤离难得用那种激动的语气对他说话,他心知尤离比江熙来沉稳,但也是未满二十的少年,对自己如何残忍都可,涉及他人,尤离也会顾忌。

但是傅红雪决定的事情,绝不更改。

他知道,以己度人,尤离一定会答应他的。

可是那个问题实在太深奥。

你爱他?

燕南飞看到鸿鹄子行色匆匆掩人耳目地往回走,冷然而笑。这人虽不聪明,却也不算蠢,知道无功而返多半有丧命之险,燕南飞本来也没有打算留他的命。

有些人的命是一次性的东西,轻薄如草芥。

自己如此,其实和明月心没有分别。

鸿鹄子紧张忐忑收拾行李,一手紧紧握着匕首。燕南飞用一个糖人指使了一个孩童去敲门就将他吓得夺窗而去。

芦苇丛中沙沙作响,蔷薇剑纹丝不动,另一手夺了鸿鹄子手里的匕首直接封喉。

接着翻窗而入,将鸿鹄子收拾到一半的东西都放了回去。取了两个碗放在桌上,一碗倒满一碗只没碗底。

若鸿鹄子在等人,便一定是他亲信之人。随意地,便欲盖弥彰。

几乎是很快,唐竭就赶了过来,第二日便是尤离也去查探。燕南飞不用想,就知道是尤离先发觉了鸿鹄子不妥。唐竭和江熙来与鸿鹄子同处多日一点端倪也没发现。鸿鹄子的心智,也算不得多上乘,尤离方到孔雀山庄一天鸿鹄子就暴露了——燕南飞轻叹,毕竟是贵家养出来的少爷和掌门师兄师姐宠出来的师弟,可能只有生活过得坎坷而悲苦才能有深沉的心境。

比如尤离,比如自己。

若他年轻几岁,比之现在的尤离如何?

燕南飞没有闲工夫想这些,紧迫而匆忙地朝着巴蜀进发了。

傅红雪目睹了密室里画像中,明月心的真容。

秋水清的形容贴切无比——那个女子高如明月,明媚如春花。

带走了他一生的余温,到死也只是明月下隐没的千万繁星中的小小一颗。

秋水清薄醉时曾说:“其实这样思念她,也是很美好的事情。”

并不值得。

可是所有的不值得,都是旁人说的,当事人永远沉迷陶醉,如痴如傻,蠢钝至极。或许在尤离心里,要牵心蛊的自己也是这样,在自己眼里,亲手给自己下蛊的尤离也是这样。在唐门中人眼里,大婚当日背离唐门的唐竭是这样,在神威中人眼中,与唐竭携手而去的冷霖风也是这样。

不知我心者,切莫劝我止。

切莫言我痴。

切莫道情浅。

切莫疑他以心夺骗,诱我就死。

蜀夜

有多久没有见过巴蜀的冬夜了?

明月心自己也不知道。

醉月居的池水本是清澈无比,可惜这时节荷花早已凋谢,空荡荡的池子里只有黑夜倒影,像打翻了砚台的浓墨,尽数深染。

“夫人,他来了。”

慕容英短短一句后便转身退下,尤离已行礼,仍旧喘着气,想是一路疾奔而来。

眼神却沉静。

“见过二龙首。”

明月心的眼神隐隐含怒,“你迟到了多少天?”

尤离感觉到她的不悦,淡定道:“二龙首耳聪目明,一定知道我因何事耽搁。何必这么生气呢?”

明月心道:“大事当前,情爱私事都给我放一边——不过这回也没造成太大麻烦,且饶你一次,起来吧。”

尤离站起身整理着衣摆,道:“巴蜀最近好热闹,二龙首带了这么多人马,亲自坐镇,为何还要我来?”

明月心一笑,“良楼主恐怕不知,前几日我命人易容成你的样子,随我等在凌云壁和四盟小小招呼了一番。”

尤离立刻了然,“我说你怎么这么生气,都赖我来晚了,不得不让人易容出场,恐怕那人技术不怎么样,被人看破了?”

明月心道:“对面有你的生父,还有你的旧爱,虽然刚露脸时把他们吓了一遭,待到交手,就被叶知秋看穿了。”

尤离没有任何触动,淡淡道:“现在属下已经来了,一切但凭二龙首吩咐。”

明月心扫他一眼,语气逐渐缓了下来。

“大悲赋被唐青容交给了江熙来,现在不知江熙来又把它藏到了哪里去。四盟的人把他护得很牢靠,燕南飞更是几次救他脱险。离玉堂派人死守各处关隘,唐青枫坐阵在后,叶知秋几乎全军出动,时刻看护唐门和你的江熙来。”

尤离听她说完,颇为无奈道:“听这话……好像现在敌我僵持了许久了……为何大悲赋会在江熙来身上?”

明月心轻笑,“唐青容觉得我们绝不会想到她把大悲赋放在江熙来那里。”

尤离点头,“那我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明月心拈着颈间碎发,眯一眯眼,“这个,你就不必知道了。”

尤离了然,垂首,“是,属下多言了。”

夜风拂过间撩动明月心鲜丽的裙角,她忽道:“燕南飞从江熙来在化清寺开始就一路施以援手。”

尤离听她两次提到燕南飞,顿生警惕,如常回道:“二龙首何意?”

明月心道:“前天,他和江熙来夜里共醉一场,宿在同一间房里。”

尤离的眼睛立刻对视上她,“然后呢?”

明月心一摊手,笑得暧昧极了,“然后?我怎么知道——”

尤离轻哼一声扭过头,“二龙首不会想告诉我,他们发生了些什么……”

明月心笑着,“两个男人在一间房里,我也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尤离知道这是试探,却不知这女人又要试探什么。只要事情牵扯到江熙来,尤离一定能表现出一些真实情绪,只能如她所愿地露出掩饰过的强作随意——

“二龙首方才说了,大事当前,情爱私事都放一边,何必又说这些来扰属下的心思。”

明月心看着他用力压住的眉间薄怒之色,心中满意。只要有情,只字片语就能让对方心头生乱。

于是转了话头,“说的正是。江熙来暂住在锦鲤苑中,便是西侧长桥上方双月湾之内。唐青容亦在,明日二人会外出片刻,你带人去山口拖延四盟人马。”

尤离沉静道:“遵命。”

抬眼间一袭白衣从苑侧小门而来,青龙面具泛着反光,浑身一尘不染,像一朵幽然的轻云缓缓而至。

明月心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

“你来做什么?”

公子羽道:“夜里烦闷,出来走走。良景虚,别来无恙。”

尤离行礼如仪,“公子好。”

公子羽点点头,“虽然孔雀山庄里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不过你也完成了任务,很好。”

他的手在尤离肩头轻拍两下以示鼓励,被陌生人触碰的不适感让尤离顿时绷紧双肩,默不作声。

公子羽的气息缓慢悠长,“你和傅红雪相处如何?”

明月心的笑容突然有些阴森之意,声音清脆道:“傅红雪近日也在巴蜀,不过行踪不明,也不是来帮四盟的,倒挺奇怪。”

尤离道:“傅红雪爱憎分明,行事漠然,属下跟他打交道倒很简单轻松。不过他来这里做什么,属下就不知道了。”

明月心笑道:“夜里风凉,你有话问他也可进屋里问,走罢。”

尤离心跳沉重而剧烈,总觉得此次的明月心像是有什么深远的奸恶深埋心底,笑容比之前更复杂。加上公子羽在场,这种交流实在很费心力,一个应对不当就可能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二楼屋内简直暖如春日,茶香四溢,火炉散着热气烘散了巴蜀凄清,桌外摆着一架薄纱屏帐,明月心坐在桌前挥退两个婢女,公子羽命尤离一同坐下,声音有些慵懒。

“傅红雪这个人,真的很有趣。”

尤离只好道:“他孤冷成性,属下却觉得有些无趣……”

明月心低着头欣赏着指尖新染的蔻丹,仿佛对他们的话题没有任何兴致。

公子羽坐在尤离正对面,悠然地端茶慢饮,沉默了片刻后随意道:“你的流毒心法练得如何了?”

尤离道:“略有小成,只是心法玄妙,又牵扯到毒物,必须谨慎。”

公子羽缓缓伸手按在他腕上,微一闭目,内力浅出而探,和缓道:“嗯,是不错。”

尤离本垂着眼睛,骤然眸子一颤,公子羽已收了手,尤离拿起一杯茶握在手中,微烫的温度安抚住指尖的抖动,心脏狂跳。

错觉?一定是错觉——

眼前的公子羽,方才那一瞬接触让尤离感应到了牵心蛊的痕迹。

几日前才被他封在罐中交给傅红雪的东西,每一样材料,都是他亲手调制。育出的两只艳色蛊虫,生死相牵,奇妙而危险。

怎么可能出现在公子羽身上?!

明月心的声音打乱尤离的惊思,“流毒是玄妙,不过良楼主也是毒中高手,在徐海时我不就领教了?跟这心法自然是绝配,不然我也不会给他了。”

抬首间尤离淡然微笑,“是,多谢二龙首厚爱。”

公子羽起身道:“好了,时辰已晚,你们早点休息。”

尤离起身时觉得心慌到目眩,及时一手在桌上一撑,低头恭敬道:“公子慢走。”

他离去的脚步很缓,身形很快被掩在屏帐之后,只看得到模糊轮廓。

明月心突然伸过手腕放在尤离眼前,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可闻——

“我上月服过堕胎药,近日身子不大好,你帮我看看。”

尤离再如何镇定此时也掩不住面上的惊色——

“二龙首?!你?”

明月心的回答快速而轻柔,“两个多月前我和傅红雪深夜偶遇。”

尤离猛地回头,虽看不见公子羽的身影,却不知他是否已离去,满眼惊疑地回看明月心,后者脸上却极其平静。

她不怕被公子羽听见?

然而这女人眼神如锋,牢牢盯着他,不肯放过。

尤离迟疑地把上脉,心乱如麻间并未细察——

“二龙首气血有亏,无甚大碍,服些补血的药就好。”

明月心略一点头,“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管好你的嘴。上楼左拐第二间,是你的屋子,早让人收拾好了,去休息罢,以后才有力气管好你那太白的俊俏少侠啊——”

尤离深深看她一眼,未曾多问,低头一应,迅速离去。

他不该多问,也不能多问,更没有心思多问,二楼房外有侍女恭候多时,被他挥手喝退,没有闲工夫观察屋中摆设,一头栽在床上,心神狂乱。

明月心推窗而视,公子羽的背影尚在楼下,走得匆忙而急乱,跟来时气定神闲截然不同,数步后像是胸口的起伏已压制不住,微微踉跄一步,原地静默地站了片刻,随后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暗夜里。

多日的猜测和设想在一夜的数句言语中就得到了证实。

明月心眼睛里俱是鄙夷厌恶之色,仿佛隐隐有愤懑的寒光闪现而出,手指轻轻搭在窗沿上,蔻丹明红娇艳,如火似血,好不动人。

尤离抱着被子缩在黑暗里,细细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傅红雪对燕南飞,必然有说不清的情义,燕南飞亦然。

身中牵心的除了傅红雪就是燕南飞,那么他眼前的那个公子羽,便是——

这个真相让他不敢相信,却是唯一的解释。

好,那么明月心今晚一系列的怪异语言和行为又是何意?她提起燕南飞,提起傅红雪,还说出自己和傅红雪深夜偶遇这种荒唐的话,甚至说什么堕胎……

若燕南飞就是公子羽,明月心又为何故意提起什么江熙来和燕南飞共醉一夜来挑起自己的怒火?

她所说的和傅红雪深夜偶遇到底是不是真的——脉像上看,她的确身体有亏,却不一定就是堕胎而致。

即便她说的都是真的,也没有必要让自己知道。

尤离拼命深呼吸,忽的背后发冷——

燕南飞和傅红雪……

如果明月心知道这件事,

如果她知道了,这个女人会怎么样?

徐海的功亏一篑在这个自负的女人心里会否是一根刺?

那个公子羽,是燕南飞,他恐怕还未离开,明月心就说出那种话,她的目的不就是要他听见——

尤离急速下床推开了窗户,楼下昏暗沉闷,已经没有人,安静得有些诡异。

爱慕的情义除了当事二人,那些藏不了的蛛丝马迹足够让旁人窥得一二。明月心又是那样细腻多思的聪慧女子,她恐怕已用这三言两语的试探到了她要的答案。

尤离浑身发冷,沉重的呼吸在此时异常清晰。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尤离缓缓合上窗户,压住心中动荡——他几乎想立刻去寻江熙来,或者唐竭或者叶知秋都可以。有一堆极其重要的事情要与他们协商。

然而不能轻举妄动。

地形不熟,守卫部署亦不知,今夜不能冒险。

只能按照明月心心中的尤离,做出在她看来顺理成章的事情,顺着她的试探,给她,她想要的反应。

尤离在黑暗中移步到桌前,用了七成力狠狠一掀,哐啷的杂响仿佛惊天动地,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有人惊慌相问——

“良楼主!出了何事?”

尤离此时的郁闷和焦躁却是真的由心而发。

“没事!滚——!”

明月心尚在楼下品茶,闻得这阵骚动便轻蔑一笑,摇头叹息:“年轻人……不不不,痴男怨女都是如此……”

如尤离一般,浑身冰冷的白衣男人坐在漆黑房中。面具后的脸上表情呆滞,掌中一收,将一小小瓷盏碎在掌心,握得紧密直到颤抖,指缝间淌下数条鲜血,顺着手腕,染上他白色的袖口。

胡言

江熙来已暗中将大悲赋交给了王郅君,拼杀险恶,若真被青龙会得知大悲赋在自己手里,也可以以自己为饵,引敌现身。不过倘若真的被青龙会擒住,还是得将大悲赋先放到妥善之处。

那位老夫人苍老的声音里也颇有赞赏之意。末了,江熙来告辞欲离时,王郅君淡淡道:“你们,多加小心。”

江熙来心知她仍旧是挂念唐竭的,心里微微一暖。

几日前他与燕南飞在树下相遇,畅谈几句后燕南飞便提了一坛酒回来,几杯下肚竟就头晕眼花,连自己怎么到的房里都不晓得。

唐青容再三叮嘱,大悲赋之事不可告人,他也记在了心里,并未对燕南飞言说。

然而燕南飞还是知道了。

那瓶“殇言”的确是奇药,燕南飞看着晕倒在床的江熙来,却只跟手下密探说大悲赋被唐青容交给了江熙来,但不在他身上,殇言因酒性药效不足,时间紧迫,没有问出藏在哪里。

密探撤走,燕南飞便也撤走。

他并没有跟江熙来同处一室一整晚。

他前脚出了楼,转过路口正要穿过一小段树林,傅红雪就落在了他眼前。

那种动荡的心跳突然就扰乱了燕南飞原本的镇定,仿佛是做贼心虚,仿佛被抓了个正着,没敢看傅红雪的眼睛,脚下已不自觉地后退。

声音虽然还算正常,却轻小许多,惊中杂喜,喜中含悲——

“你怎么在这里?”

傅红雪目睹他抱着江熙来上楼直到下楼,虽知那种想法很荒诞,却还是有一瞬间往那边想,见燕南飞下楼出来,心头悔而羞愧,听到他这一问句,声音也有些低沉——

“来找你。”

燕南飞已恢复正常的微笑,“找我做什么?”

傅红雪道:“开封那晚——”

燕南飞一扭头,“酒后乱性,你不会介意的,对不对?”

傅红雪的怒意突发——

他如此随意?

他很不在意这件事情?!

傅红雪低着眼眸沉默着,燕南飞拍拍他的肩,起步便走。

“巴蜀动乱,你还是快回你神刀堂的好。”

傅红雪的沉怒化作狠狠一击敲在他后颈,燕南飞永远想不到傅红雪会这样对他,全无防备之下已倒在傅红雪的怀里。

取出两个小小的瓶子,蛊虫颜色极为鲜亮,方一落在燕南飞掌心便悄然而入。

而另一只——

“这一只入体时,你若非真心情愿,它即刻就会爆裂而死,虽不会伤你身,心脉会剧痛片刻。你若心甘情愿,会感觉到它缓缓融入你心脉,那感觉甚是奇妙。”

“我已尽全力,却也不能保证你最后死活,傅大侠,我最后一次求你三思。”

尤离的话回响脑海,那蛊虫在缓缓扭动,傅红雪掌心一收,内力震动,将那蛊收纳而入。

一股微妙的动荡在心脉深处悄然漫延,不但不奇怪,反而很怡人,直到心跳恢复正常,傅红雪闭目调息,没有丝毫异感。

那个深奥的问题,仿佛已经有了答案。

燕南飞瘫在他怀里,蔷薇剑落在一边。

傅红雪收臂,想起那夜的意乱情迷,呆滞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炯炯发亮。

怀中人的体温如此清晰,连心跳都听得到。

他缓缓念他的名字——

“燕南飞……”

燕子的燕,不是孤雁的雁。

真是好听的名字。

燕南飞醒后傅红雪已不知去向,他也没有发觉任何不对劲之处,只当傅红雪发了阵疯,不做他想。

可是心里却突然空落落的,像是刚刚失去了什么朝思暮想的宝贝东西。

天色暗沉,尤离策马在前,拦住前方一队帝王州人马,斗笠的短小垂帘掩住了他疲倦的双眸,双刀在手,周遭数十个血衣子跃跃欲试。冷霖风正站在对面,尤离方一开口,他的心就提了起来,□□上的流苏开始摇晃——

“你们过不去的。”

尤离一个突进已到了冷霖风身侧,双方兵戈相交,正打得激烈,尤离一刀架在冷霖风枪上,二人缠斗而起,尤离压着声音快速道:“我有大事要说。”

冷霖风手下未停,退了两步重又提枪而上,长箭险险掠过尤离身侧,在他耳边道:“莫此时多话,稍等!”

尤离的手自他胸前一掠,跃回几步,幽幽道:“冷少侠的枪法很不错。”

冷霖风□□一立,“尤离,你救过我的命,我绝不伤你。”

尤离算着时间,身边一手下道:“楼主,龙首说了,拖延片刻便好,不用纠缠过久,恐怕援兵快到了。”

尤离冷笑,“你绝不伤我?好大口气,说得像是你能伤我一般——”

冷霖风凝神,“你不要在这里拖延时间,锦鲤苑那边万里杀已经有人去了。”

尤离微一侧目,冲四下道:“我们撤!”

冷霖风喝道:“你以为这么容易走?!”

尤离道:“你还是去关心一下锦鲤苑中的好,跟我在此饶舌,你会后悔的。”

一队帝王州弟子已急匆匆朝锦鲤苑而去,尤离目送着他们,无所谓地耸耸肩,“现在去也迟了……冷少侠,江熙来呢?”

冷霖风道:“他在他该在的地方。”

尤离哼了一声,漠然转身,领着血衣子散退,冷霖风纵身向锦鲤苑而去,伸手按在胸口,掏出尤离方才塞给他的东西。

“楼主,龙堂的人已经搜寻了锦鲤苑,没有找到。”

尤离道:“知道了,他们都安全撤离了?”

那人道:“有一队往云来镇去了,龙首让您也快去。”

尤离扶檐转身,“嗯,你们可以撤了。”

渡江而去的尤离脚步飞快,未见明月心踪影,只能在暗处观察,忽听一阵打斗之声从一院中响起,忙跃身过去一探究竟——

“龙首有赏!谁若生擒此人,连升三级,还不动手!”

江熙来一个飞燕逐月便扫退数人,尤离本已握在手里的破风珠便缓缓放下。这几人不是江熙来的对手,便不用他出手了。

然而那龙堂香主抬手间带出一阵诡异的药香,尤离踏前一步,江熙来已有些晕眩之状,那人颇为得意道:“这一品软筋散味道如何?”

尤离方要现身,一道人影已直直落在江熙来身前,蔷薇剑一出,冷声相喝——

“用这样的下作东西,真是丢尽你们龙首的脸!”

不过数剑已满地血泊,燕南飞扶着江熙来坐下,运功逼毒,声音轻柔道:“我一路打探寻到你踪迹,还好这毒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你调息片刻就好。”

江熙来感激道:“多谢燕大侠。”

燕南飞一笑,“燕大侠?这称呼好疏离,我本只是长你几岁,大可称呼得再亲切些。”

江熙来便道:“那多谢燕大哥!”

尤离紧握双刀,莫名的怒火让他胸口发闷——明月心叫自己过来,就是要自己看这一幕。

如她所愿,这场景真是很讨厌。

二人尚盘坐在地,尤离便索命决突进而上,燕南飞反应极快,在地上身形一翻而起,尤离的双刀并无迟疑,蜃气如鬼如魅,惊得江熙来拔剑。

燕南飞长剑一挑,将尤离头上的斗笠一分为二,剑锋几乎从他眉间滑过,退后两步,抬眼间露出阴冷的表情来。

“阿离——?!”

尤离横刀冷喝:“江熙来——你和你的燕大哥……夜醉同宿,有没有这回事?”

燕南飞的惊疑化作急促的解释:“胡言乱语,你听谁胡说的!”

江熙来看着尤离眼中一抹忐忑,想起那日与他深夜畅谈时的话,缓缓开口道:“阿离,叶盟主告诉我了,师兄师姐不是你杀的,你回来吧,不要为青龙会卖命!”

尤离心中稍稍放心,面对燕南飞语气却不肯退让:“燕南飞……你对他做过什么?”

燕南飞蹙眉,“夜醉是真,但是——”

尤离的身形瞬间消失,转而掠至燕南飞身后,狠辣的刀锋正要劈下,忽有一黑影长刀一晃,一掌击在尤离胸口,震得他后退数步被江熙来一把扶住,捂着胸口平息震荡。

傅红雪心知尤离不会对燕南飞真的动杀招,只当他是形势所迫,淡淡道:“你要做什么?”

尤离一把甩来江熙来,刀尖直指燕南飞——

“你不问问他做了什么?!”

燕南飞却只冲傅红雪道:“你怎的还在巴蜀!?”

傅红雪未答,对视着尤离颇为紧张的眼神,随即便听得那陌生又熟悉的女声自房梁而来——

“良景虚,谁让你擅自动手的?!”

尤离抬眼看到明月心,飞身跃至她身边,单膝一跪,语气不甘而勉强,道:“属下一时冲动,二龙首恕罪!”

明月心看向三人,身后的慕容英和冶儿沉默等待她命令。

明月心朗声道:“江熙来,你还是快把大悲赋交出来,不然,生杀惨烈,对你们没有好处。”

江熙来微怔,“你怎知大悲赋在我这里?!”

明月心笑声极清脆,“这你就不用知道了。”

燕南飞道:“就凭你们几个?”

明月心冷笑间,百晓生和白云轩已缓缓而来,气氛顿时沉闷许多,然明月心瞥见不远处赶来的几道人影,脸色顿时一变,尤离站在她身后却是心里一松。

唐青枫持扇微笑上前道:“怎么不见姑父一起来?”

唐青容立刻怒道:“你瞎攀什么亲戚?!”

明月心微一蹙眉,“怎么,都一起上么?”

叶知秋在下方望着明月心等人道:“不用,叶某只想亲自会会二龙首。”

明月心还未言,尤离已上前一步,“叶知秋,你的孤鸾若不饮下我之血,休想碰二龙首分毫——”

叶知秋听到他声音,焦急而揪心,呼吸里骤然掺杂了深切的无奈:“尤离,秦川之事,皆不是你我心甘情愿见到的结局,昔日多有误会,你若回头——”

尤离冷冷道:“你管好你身怀六甲的娇妻就好,别的都不必多言!”

江熙来眼中的哀痛真实而深重,“阿离,求你了,回来吧,我们把一切说明白……”

尤离冷笑一声,“你跟着你的燕大哥便可,良景虚的事情不用你管。”

明月心和百晓生对视一眼,后者一直冷眼旁观,抬眸沉声道:“退罢。”

尤离眼光如刀地扫过下方众人,再不回顾。

急怒

尤离跪在下方,脸上依旧阴冷至极,明月心的训斥没有让他有任何表情变化,听她讲完,方喘着气道:“二龙首明知告诉我那些话之后我必然是这样的反应,又何必此时怪罪我……”

百晓生摇头一笑,“年轻人经不起你的刺激,我早说别告诉他。”

明月心仿佛余怒未消,“这是怪我多舌了?我以为这几月良楼主已经长进不少,结果提起江熙来还是冲动如此,看来沙华当真无能。”

尤离头一偏,倔强道:“二龙首若见白云轩和公子卿卿我我,暴怒必然不会逊我。”

明月心未料他来这样一句,冷笑而视道:“你嘴上功夫倒是越来越好了——”

百晓生笑着道:“好了,年轻人沉不住气,多历练历练就是了。”

明月心道:“既然先生这样说了,你先起来罢……”

尤离冲百晓生拱手道:“多谢先生。”

百晓生道:“良楼主还是调毒的时候性子沉静些,儿女私情之上这般冲动,下次可不是这么轻易就能放过了。”

尤离一愣,“先生怎知我调毒……莫非——?”

百晓生道:“你我通信数十封了,未曾谋面之时,我已知写信之人性情大致如何。听二龙首说起徐海之事时我就很好奇你是个怎样的用毒之人。”

尤离面对他深沉的气质,深觉其心智高远,必要好生应对。明月心把他叫来同处一室,必有下文,只能随机应变。

“先生睿智,属下自叹不如。”

明月心道:“我看他们有挽回你的意思,是不是?”

尤离道:“呵,怎么,他们挽回,我就要被挽回?二龙首若因他们几句话就这样问我,太对不起属下的忠诚了。”

百晓生将桌上的茶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心气不定,喝杯茶缓缓。”

尤离伸手拿过,一口尽饮,这样利落的动作让百晓生很满意,口中却道:“不是这样喝的,莫要这么急……”

尤离知道这两个人句句都是深不可测的陷阱,脑中百转千回了无数念头。明月心看着他起伏的胸口和隐忍的神色,娇声道:“良景虚——我原以为你很能忍,今日倒让我开了眼界。”

尤离不置可否,“二龙首可知,忍得久了,也是很难受的事情。”

百晓生道:“燕南飞不至于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有什么兴趣,即便真的发生了什么,良楼主也只能认了。”

尤离眯了眯眼,气声沉重,“二龙首当初不许我杀上官小仙,今日又斥责我对燕南飞动手,属下不知要怎么样才能得偿所愿——”

明月心道:“我说了,情爱私事都放一边。燕南飞未直接损害我等利益,大敌当前,你要我为你的妒忌去杀他?”

尤离敏锐察觉那句“直接损害我等利益”——明月心从昨日开始的试探布局,除了探燕南飞对傅红雪之情,也由自己方才的出手探出傅红雪对燕南飞之情,更是在追寻一个略微遥远的真相——

徐海之事,傅红雪情人泪之毒,燕南飞是否向他透露——

尤离的迟疑恰到好处,眉宇间的复杂纠结之色一闪而过,“那么若他直接损害了二龙首的利益,又如何?”

百晓生抬眸,明月心转视,“什么意思?”

尤离道:“徐海之时,凭我一人如何识破二龙首的情人泪?实话告诉二位,是燕南飞告诉我的——”

明月心略微嘲讽地弯起嘴角,“燕南飞也识毒?”

尤离偏执地盯着她,“属下怎知?!或许他也是毒中高人,只是掩藏得深罢了。”

明月心道:“当真么?”

尤离果断回话:“自然!”

百晓生缓缓从袖中掏出一细颈瓷瓶,倒进温热的茶水里。

那浅淡的味道,正是他们合作而成的“殇言”。

“喝了它,再答一遍,二龙首就会信你。你也是它的调制之人,自然知道效果。”

尤离肩膀逐渐发抖,呼吸急促而慌乱,手中紧握成拳,“先生定要这样?”

明月心扬眸,“你不敢?!”

尤离直直盯着那杯茶,无奈闭眼,“二位龙首,属下知罪。”

百晓生笑道:“何罪之有?”

尤离一跪,语中带着挫败之感道:“为一己之私,口出胡言,属下甘愿受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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