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知道周淮不会罢休,果然被攥着衣领提起来,厌极的气息在他面前,声声入耳——
“都是阶下囚了你还在得意什么?”
他恶毒道:“你爹娘都不要你,你以为你是什么?”
因他父亲的职位摆在那里,同辈弟子甚至师兄见了他都会笑脸相迎语气谄媚,只有尤离从来一副轻蔑样子,然论武艺论毒术他也都差尤离太多,积怨太久早就不能调和。
尤离突然又恨极那两个生了他又抛弃他的人,为人父母,却让他人用这个理由侮辱他们的儿子,岂非是世界上最失败的人!
然他连这二人的样子都不知道。
但他绝不因此显露悲伤,依旧轻蔑——
“你真让我恶心。”
周淮气不打一处来,手中一松,抖开长鞭劈头盖脸地朝他甩过去,脚下狠踹,一鞭正正抽在尤离眉骨上,皮裂血崩,霎时染红尤离半边视线。
他只静静卧在那里不动,感受长鞭肆虐,血腥扩散,很快有师弟拉着周淮道:“周师兄,差不多算了罢,要是教主知道了……”
一人立刻道:“怕什么,教主才不会管他呢——”
尤离微微抬眸,已不记得那几人名字,周淮突然提他起来,那人又道:“周师兄,这人是欠揍,对您一向无礼,我早看他不顺眼了。”
尤离眼睛里黯淡一片,后背忽地撞上墙去,震得他头晕,鲜血直直往下落,被周淮盯着看了半天,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成就。
头发散乱,衣领微开,露着锁骨,消瘦的下巴弧度怡人,血红配着他眸子的琥珀颜色,分外凄诡。
周淮招呼先前说话那人,“小五,过来看看——”
尤离陡生不安,周淮已道:“这小子长得倒是很不错。”
小五附和道:“周师兄说的是,他娘虽不要他,却给了他个好皮相——”
尤离立刻挣扎,颓然而不自制地发抖,感觉到周淮一手搭在他衣带,胸口一阵猛烈的恶心感,眼前的血红蔓延如火,将他拉回那个夜夜折磨的噩梦里。
就是这种人,依旧是他的同门,那时他还无力自保,从此生有记忆开始就活在那个蜃月楼里,却从无什么一起长大的同门情义,三天两头的欺负也罢,孤立排挤也无所谓。
挨打他可以接受,受罚也可以遵命。
然那日被人围在山上林中,带头的人捏着他脖子,也是这样的语气——
“诶,这小子长得不错啊,哥几个来尝个鲜?”
那只手撕开他衣领,从他胸口探下去,嬉笑声满耳,不绝,嘈杂,逼出他回光返照般的力气。
山路曲折,奔逃得决绝而狼狈,后面的人仿佛料定他逃不走,放任他往山边扑。
那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他还可以选择去死。
于是毫不迟疑地跳了下去。
落地几乎是瞬间的事情,翻滚不止,浑身都被山石和断枝照顾得周全,却还是捡回了一条命。
周淮已扯开他衣带,很快欺近他脖颈,尤离拼命挣扎,立刻想到咬舌自尽,只吐出一个满是憎恶的音,“不——”
果然!还是死了的好!
光明从不怜悯他,最该黑暗永夜,人生有什么必要活那么长?!
那种嬉笑声和当年一模一样,将他封在永远出不来的噩梦里,神智涣散里有惊喝骤降——
“你们在干什么!”
正是百里研阳怒视牢中,一把将他身上的人扯开,尤离已听不清人声,不知祭师劈头盖脸地骂了些什么,仰面瘫在地上,眼眶干涩酸疼,泪水已涌,终究忍着未落。
耳边真的安静下来,只有百里研阳扶起他重又靠回墙上,心有余悸五味杂陈,若自己今日未来这里看一眼,会发生些什么?
他伸手去合上尤离衣领,后者胸膛立刻起伏,战栗能见,让人悲怜难当,仍旧整理好他衣襟。
尤离面无表情,像个死人一样瘫在那里,手腕上都是刚才挣扎磨出的血,百里研阳把头一瞥,“抱歉,幸好我过来看一眼,是我们疏忽——你放心,我保证他再不会来找你麻烦。”
他查看尤离眉骨伤势,起身,“我很快叫人拿药过来。”
尤离呆滞地看着前方,手腕血热,指尖冰凉,半响才开口,声哑气弱。
“哦。”
他怔怔,“我无所谓的。”
求之常相思
江熙来已踏上江南的土地,温柔水乡,婀娜生情。
人说江南多烟雨,画船听眠,淡酒相醉。是谁撑着花伞行过渡口,佳人花衫,公子折扇,零落一江乱红。
每每出剑,尤离的清冷样子就在脑海里浮现出来,面无表情时冷得吓人,笑起来却好看极了。
尤其眸色在辰光下盈盈,能从他脸上看出他母亲一定很漂亮,父亲也不会差。
然江熙来知道这话只能在心里想,他从尤离的话中听出来孤儿的身世,又知他敏感阴沉,怎能戳人伤口——
可他想他大概也没有机会再跟他说话。
只能拿着这把剑,继续他的江湖。
江南是帝王州总舵所在地,盟主叶知秋是四个盟主里年纪最大的,说起来还和五毒颇有缘分。
叶知秋十余岁时家门被灭,只一人独活,曾有神算司空央断定其命格天煞孤星,兄弟死,挚爱亡,全家丧命,一一应验,那挚爱便是当时五毒圣女尤奴儿。
年少时一次偶遇就定终身,然叶知秋为寻灭门真相前往魔教天山,再回云滇时,有些事已不能挽救。
叶知秋手中佩剑在与尤奴儿第一次肌肤相亲之后,尤奴儿趁他睡着,偷偷用云滇特产之石在剑鞘内壁刻了“鸾凤和谐”四字,叶知秋其实已知晓,只做熟睡模样享受爱人间的小心思。
然而尤奴儿故去,未得叶知秋明媒正娶,未得情郎再回云滇,只有孤坟一座,从此手中佩剑便有了名字——
孤鸾。
因此方玉蜂从不给叶知秋好脸色,只想当年若自己打跑叶知秋骂醒尤奴儿,便不会有此厄运。
叶知秋为报上官金虹之恩,遵其遗愿照顾其女儿上官小仙,便与这年轻漂亮的小姐成了亲,然从无夫妻之实,每夜只抱着手中孤鸾之剑独慰夜色。
有种人,一辈子只有一个,即便她死了,也没有人能拿来替代。
江熙来生性重情重义,似乎太白弟子都是如此。剑挑连环坞,手刃数名青龙精锐,途中受人委托寻其兄弟,后者却命丧敌手,溃散之后叶知秋恰赶到,惊于少年英才,却听江熙来道——
“叶盟主,那两个人能否交由晚辈?我受人之托,却未救回人命,非要手刃凶者才行。”
叶知秋道:“好,既然少侠有此气性担当,就拜托少侠,算我帝王州欠你一个人情。”
他一笑,毫无盟主架子,“少侠性格对路,若不介意,可与叶某平辈相称。”
江熙来忙道:“这怎敢当!”
他终不敢冒犯,更因心头的莫名愁绪,总是心有旁骛,无心与人多言笑,依旧恭敬告辞。
一路唯杀而已。
江南人杰地灵,铸神谷也坐落此地,齐家世代钻研暗器神兵,声名远扬,如今的谷主齐落竹亦少年成才,更和水龙吟盟主唐青枫情谊深厚。
此番青龙进犯枫桥镇,齐家兄妹二人义不容辞,又得江熙来赶到相助,唐青枫果然也不会坐视不管,夺回枫桥还算顺利得很。
终又得片刻安宁,齐落梅笑吟吟地给他添茶,“此番多谢少侠,铸神谷款待少侠几日,千万别客气,就当犒劳你啦。”
江熙来握着茶杯心不在焉,齐落梅唤他一声:“江少侠?”
江熙来恍然回神,“怎么了?”
齐落梅年纪不大却活泼笑语,“少侠发什么呆?莫不是……在想心上人吧?”
齐落竹抬手敲她,“不许打趣人家。”
江熙来道:“心上人?何为心上人?”
齐落梅被问住了,哪里懂这个,喏喏道:“我也不晓得……”
齐落竹道:“在下以为,若想到那人心里就高兴,那人笑,自己也想笑,那人难过,自己也难过得要命。就是想天天看到他,那便是心上人了。”
江熙来怔怔,“他笑,我就想笑,他难过我也难过?”
“就是想看到他——”
齐落梅拍手笑道:“哥你看,你看!少侠可不就是在想心上人吗!”
江熙来却垂头,“可是,若他失约,若他似乎拒人千里之外,若我觉得他不想再见我——”
齐落竹未听得太懂,只能安慰他道:“少侠莫恼,也许他很重视与你约定,但真的有万分紧急之事呢?”
江熙来极不安——
尤离会否遇到危险?
尤离远在千里,倒真的遇到危险,刚刚经历了最让他憎恶的事情,若百里研阳晚一步来,恐怕他已自尽。
他忽有了求生意志,总想再看江熙来一眼。挨了一顿打,流了许多血,却催发他的狠心。既然同门如此,何需念情?
他缓慢地积攒力气,终等到有人推门而入,拿着衣物和伤药。夜色已深,牢中唯有一支蜡烛闪闪欲亡,那人将东西往墙边一扔,打量尤离道:“怎么?还要小爷伺候你?”
尤离微弱道:“烦请解了绳子,我自己来便是。”
那人听他要死不活的语气,再看人脸色苍白如纸,心无防备,便开始解他手腕麻绳,口中道:“快着点,我还有事儿呢。”
松垮垮的绳子收进尤离指间,未给那人一点反应时间,精准狠辣地缠上他脖颈,立刻收力,听着他喉间呜咽之声,尤离低头冷冷。
“这样快,你满意么?”
这一击几乎用尽他全部力气,靠着墙喘息许久,便换了衣服,拿过那人双刀,又狠力擦了擦脸上血迹,简单上药,步出牢房关门。
外间却是一阵喧闹,不知又出了什么鬼事情,尤离低着头避开路上灯火,却见百里研阳惊急而来,只当他是那个刚刚给尤离送药去的人,看也没看他,口中道:“快!去开门!”
尤离心头冷笑,心知百里研阳武功强他太多绝没有那么容易脱身,然他已经沐浴在月色之下,尤其期待朝阳,身后也根本毫无退路,一面转身一面抽了刀。
五毒一派身法诡谲,刀法利落,蜃意无双,毒蛊皆备。尤离方一隐身,影刺偷袭的疾风从百里研阳身后无声而来,已被这祭师横刀一架,惊了一跳,起手便要给对面一个寄生蛊。
尤离力道比平时虚弱不少,幸得百里研阳眸中一瞥,顿时收了手,打量尤离面色,已然明白过来。
“你想杀我?”
尤离坦然,“只是想逃。”
百里研阳一蹙眉,尤离又道:“我可以用龙鳞刺,师兄听过这一招么?”
百里研阳道:“暗杀组织的绝学——”
他了然,“你出教后成了个杀手?”
尤离身形微微一颤,“我总要养活自己。方才我若用那招,就算是现在的我,你也不能再站着跟我说话。”
百里研阳竟未生气,尤离闭目一叹,手中刀落,“好了,师兄要送我上路吗——”
百里研阳垂眸,摇头,“那个细作找到了。”
尤离抬首,“谁?”
百里研阳道:“是小五。”
尤离忆起那人在牢中之言语,冷笑更甚,“难怪不得。”
凶煞起身,“他人呢?”
百里研阳却悲然,“死在奉月刀下了。”
他悔愧,“奉月不慎吸入了青龙绝命散。”
尤离一惊,他虽淡漠,却也知百里研阳和圣女的情谊深厚,蓝奉月孤傲少语,唯会对百里研阳莞尔,青龙绝命然乃天下奇毒,他本以为圣女已香消玉殒。
百里研阳道:“教主已为她压制毒素,只可保十年活命。更甚,因此前尘皆忘。”
尤离眸子一动,他二人多年情谊,定有无数让尤离艳羡的过往,相伴这样久,却把那些美好的事情都忘了,只能叹一句命途多舛。
尤离道:“那你打算?”
百里研阳道:“我明日便下山,去寻求解药,十年之内定回来救她。”
他怅然一叹,“她这十年能安好便是了。”
尤离垂头间只见自己那双刀递到眼下,百里研阳正色而视,“你走罢。”
尤离抬手接过,眼睛直直盯着他,百里研阳盯着他眉骨伤口,“这里不适合你,我晓得你待着很难过。”
尤离道:“我十几年活得是很难过,但是也不后悔。若我和师兄弟相亲相爱,若我从未离开云滇去当个杀手,就不可能——”
就不可能遇见江熙来罢。
他停语,不说下去,百里研阳也不追问,“周长老已死在蜃月楼手里。”
尤离闻言,杀气立刻压不住,“周淮呢?”
百里研阳道:“他有勾结的小五的嫌疑,暂押后山,你——”
尤离回头道:“你告诉我这个就该知道结果。”
刀锋上的寒光跃跃欲试,“我一定要他死。”
他起步,再不回顾百里研阳的颓然之色。忽被注入了力气,杀意滔滔,有了精神去迎接血光。
他没有跟周淮再说一个字,狂蜂追命饮血一击,听到尸体倒地,笑得这样满意——
我是没爹没娘,但我可比你活得久。
他抬头向夜色作别,决意此生再也不回这里。他那时跳崖后被百里研阳救回来,以为日子会好起来,然而同门依旧,孤寥依旧,天涯依旧。
噩梦了这么多年,是不会该醒了?
江湖无疆,说是天涯路远,然人抬头,就在天涯。朦胧月色里仿佛看到太白剑客的月白长衣,横剑而立,笑得澄净夺目。
他非要再见到江熙来不可。
亲口告诉他——
你可知,我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你。
等闲变却故人心
江熙来曾于杭州见过这姑娘一面——
寒江城的慕情。
充满年少的活泼,灵动秀丽的姑娘,和寒江城盟主曲无忆情同姐妹,曲无忆身材娇小然才智无双,四盟里唯一一位女儿身的盟主,通常与人冷淡,尤其对笑道人。
江熙来于东越重见慕情,言及此行要寻访万象门的钟不忘钟前辈,慕情笑道:“这可巧,不就是我师叔么?”
江熙来大喜,“原来如此。”
孔雀翎图谱青龙会已都到手,欲造神器还需天外三奇,天女花,九星盘,和曲无忆手里的玲珑醉。
纷纷扰扰不休。
他踏上九华藏锋谷后没有挽回什么,孟家尽死,他杭州失利,眼看金玉使逃之夭夭,忽生出许多忐忑来。
事已过多日,便是他多难忘怀,尤离也终未再见,除了好好开解自己莫要再想还能怎样?
江湖一向如此多变。
东越梯田之下,荷塘□□,曲无忆执着手中双环冷冷而视,以声止了江熙来和慕情的步子。
“钟不忘已入了青龙会。”
慕情自然不信,“不可能!师叔不会的——”
钟不忘握着判笔笑道:“有什么不可能的,我如今确实在为青龙会办事。”
语气仿佛天经地义。
“我会要重铸孔雀翎,曲无忆,把玲珑醉交出来罢。”
慕情一直敬他如父,闻听这种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往日的活泼嫣然骤成惊恸。
青龙会或许真有他的魅力,谁也不能否认它揽获精英无数,八荒四盟言它为邪,它眼中的四盟八荒或也都蠢得该死。
钟不忘阴沉而漠然,不为慕情的悲语所动,许是见惯江湖风雨才有的姿容,如江熙来慕情这般至情至性的少年自然不能理解那种淡然。
尤离大概会明白?
他以刀饮血不就是这样的神色——
曲无忆忧心忡忡,她未必很因钟不忘而悲伤,却担忧慕情至极,低声向江熙来道:“情儿最重情,这事对她打击不小,还请少侠一路开解她。”
江熙来苦笑,自己尚需开解,如何解人。然很快把这种妄自菲薄埋下去,所有的儿女平时都是自己的,大义在前江湖路远,再无时间给他伤怀。
慕情骤然失了笑语,却不想江熙来因此乱心,乖巧而沉静,淡紫色长裙绣花飞目,垂了眼帘再不去见东越春景。
二人已到倪庄探查天女花下落,鹰犬以逸待劳群拥而上,打斗声起,门外的慕情便待不住,然江熙来进门前一句——
“你在旁边我会分心,在外头等我。”
他自然有担当,不是刚出师门的孩子了,九华血雨交加一夜,回到师门后公孙剑和独孤若虚便发现这师弟话少了些。
浴过血的剑,就像沾了瘾,再也不能戒掉。没有浴过血的剑,终也只作个礼器,好看而已,没有意义。
对面的人已垂死,慕情已步入见江熙来收剑,正要微笑,却听那爪牙道:“好小子,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江熙来才觉不妙,麻木窜着心脉,逼得心脏狂跳,捂着胸口瘫下去,被慕情惊恐扶住,“江少侠,你怎么样?”
毒发的恐惧骤袭,慕情大声他:“江少侠——”
江熙来眼前朦胧,心知苍天只会留给他这么一丁点时间,很快就要夺取他命。
这个时候他若只顾念儿女情长,也没有人可以责怪他了。人之将死,死前抛去大义撇开江湖,只想一个外冷内热,笑起来如雪后春来般惊艳的人,大概也无妨?
喂。
我可真再见不着你了。
西湖的月色,等过一夜,再也没有了。
慕情的呼声好像越来越远,他以为这一闭眼就是永夜,却不想还能再见辰光。
慕情的喜极而泣就在眼前,江熙来摸索上心口,环顾四周,惊疑交加——
“我?我没死?”
慕情道:“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但见你毒发的样子很像是中了以往万象门的毒,所以就拿那解药给你解毒了……”
她又是一叹,“师叔真的这样狠心——”
江熙来尚无暇顾及她的悲恸,压着心口感觉心跳,大难不死突然想开很多事情。他不想再见又如何,云滇路远,但去见他一面有何难?
人生其实这样短,一个不小心就溺死在江湖三千弱水里,想见他便去见,何苦想个闺阁女儿般幽怨?
他定神,“情儿姑娘,钟不忘既舍了你们,正邪不两立,事到临头已没有办法。”
慕情道:“我知道。”
“可我还是希望他可以回头。”
她忽地加重语气,“但我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曲姐姐!”
江熙来怜悯不已,这样的姑娘,让她挚爱的二人对立相向,最后恐怕要逼得她只选一个,无论谁伤谁死谁赢,留给她的都除悲无他。
东越民居甚多,梯田阶阶,从山顶远望皆是淳淳乡景,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间遍青,泥土的气息满腔。
这样的地方本不该被别的染指。
杭州西湖俏丽,九华四季常青,秦川寒山独立,荆湖夜星低垂——
巴蜀山林俊秀,徐海暖阳落叶,襄州云海叠影,江南蒙蒙烟雨——
都是就该自在逍遥的好地方,奈何世间不如意十之八九。
江熙来拼杀一路已小有名声,太白剑客一马当先的风姿自然不会难看,师门盛名在外,弟子血汗无惧,大义在心,一剑履山河。
所以尤离并未太费力就打听到江熙来行踪,茶摊老板笑着给他添茶,“那位少侠几日前路过这里,带着寒江城的慕情姑娘。”
尤离手中一停,“然后呢?”
老板道:“少侠不知?寒江城的钟不忘判去了青龙会,江少侠还差点死在青龙会的人手里,现下天外三奇青龙会只得其一,还有得是事儿。”
尤离闻听江熙来差点死了,手中茶杯险些捏碎,但知他已无事,后怕虽在,也稍放心。
右侧桌边一道人笑道:“天外三奇曲盟主已有两个,就是不给他们,他们能如何?”
尤离侧目看过去,见那人笑容爽朗一身轻松的样子,目光炯炯打量自己,也不顾其他,拱手道:“阁下好像知道得很多。”
那人盯着他眉上伤口看罢,道:“当然了,天外三奇里的九星盘就是我给无忆的~”
尤离看出他师从真武,背上剑匣里双剑熠熠生光,洒脱而随性的模样,笑容一直在目,不似印象里真武的古板之风,于是问:“阁下是——”
他忽忆起江熙来曾说过的话,自行猜测道:“笑道人?”
笑道人诶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尤离道:“听朋友提起过阁下,果然跟他说的一模一样。”
笑道人道:“我听你打听江师弟,不会就是他说的罢——”
尤离道:“正是,我正在找他。”
他有求于人,早收了冷样,“师兄可知他现在去了何处?”
笑道人一乐,转眸道:“无忆已准了我入寒江城,这是我会机密,怎能轻易告人?万一你是青龙会探子——”
尤离神色又冷,起身道:“阁下多虑,不知如何才能相告?”
他作势抽刀,“我们那里有个规矩,若道理讲不通就只能用刀来讲。”
笑道人看他双刀,笑道:“五毒的朋友——”
“无忆的总舵就在云滇,虽处中原之外,然人说心在八荒之中,看在你师门的份上,贫道暂且信你。”
尤离心中冷笑,“师兄这么轻易信人。”
笑道人道:“与人相交,若人人不信自然也人人不信你,再说,你若真是青龙探子,贫道也不怕你。”
他起身走近,低低道:“江师弟和情儿一道去了宁海镇,现下贫道要去万象门一遭,五毒的师弟要一起吗?”
尤离想也未想当即摇头,“不,我去找他。”
笑道人嘴一撇,“你这人!我告诉你消息,你也不感谢我,倒像个千里追夫的小媳妇,一心往江师弟那儿扑,莫不是他的小情人罢——”
尤离本已转身,闻听此言微一皱眉,随即坦然道:“嗯,正是。”
他低头一叹,“我很想他。”
笑道人一愣,尤离已飞身而起,前者惊于少年低头时一抹柔情,朗声道:“喂,一路青龙杀手众多,你可小心啊——”
尤离再如何急速也赶不上江熙来和慕情的脚步,到了宁海镇外只见村民惊惶之色,未见那月白人影,拦住一人厉色相问也打探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最后终在镇上客栈打听到曲无忆行踪。
江熙来从未如此恨自己学艺不精。
九华事变时是他去晚了,杭州失利时是他们认人不清,然从没有哪一次是他眼睁睁看着身边之人被掳走。
他是打不过钟不忘,慕情冲出来拦下钟不忘的夺命笔,“师叔,我留下,你放他走!”
江熙来惊于她又冲出来,“情儿姑娘——”
钟不忘一笑,“拿你去换九星盘和玲珑醉也好。”
他杀意毕现,“这小子就没有用了。”
慕情忙道:“不,师叔!我求你了,让他走罢。”
钟不忘思考片刻,看着慕情眼里泪光,“也罢,总要有个人去给曲无忆报信。”
江熙来抽剑,“钟不忘,我今天就算死——”
慕情却道:“江少侠,尤离是谁?”
江熙来眸子一颤,如一箭扎在胸口上,惊痛叠疑,脱口道:“你怎知——”
慕情道:“你中毒昏迷的时候在叫这名字,可死人是不会再相见的!”
她看钟不忘一眼,“你放心,师叔不会对我怎么样的,你去找曲姐姐罢。”
钟不忘轻蔑转头,“赶紧滚,趁我未反悔。让曲无忆亲自去拿着东西赎人!”
曲无忆闻听江熙来所言后未有愤然,冷如月霜,抚着手里的九星盘凝视江熙来,“少侠莫要再自责。”
她很快旋起手中双环,“我去便是。”
女声清冷,沉定纯粹。
“我绝不让情儿有事。”
初尝泪
海风和煦,暖阳遍地。
东越是四季如春的地方,人杰地灵,下有天香一派,天香谷万蝶坪不但是人间盛景,更是掌门梁知音前尘□□的纪念,花香馥郁,常年怡人。
西城清永坊民居自有特色,梯田好景;宁海镇坐落海边,渔村人家,常迎海风,上有名家桑楚山庄,绝世而立。
怎么看都是很美的地方。
然钟不忘笔锋抵在她颈上,毫无往日慈祥之态。儿时的慕情和曲无忆游山玩水,采了杜鹃花绕成花环带回去给他,言笑晏晏:“师叔,看情儿今天摘的花好看吗——”
无忧的岁月过得最快,钟不忘何时开始终日繁忙,何时开始行踪诡异,何时踏出那一步,都无人知道。
只有事实摆在面前。
身边的青龙暗卫接过曲无忆手里的东西打开一看,道:“东西没错。”
又望一眼钟不忘,赞曰:“龙首果然没有看错人。”
说罢带着天外三奇遁身。
钟不忘瞥着曲无忆,将其的面无表情囊括眼中。他算不上很喜欢曲无忆,百晓生一手创立寒江城,离身后这盟会却到了年纪轻轻还是个女子的曲无忆手里。
生不逢时,壮志难酬。
好在青龙会可以给他这样的机会。
曲无忆还未察觉什么,只道;“还不放人?”
江熙来忍怒直视,“东西已给你了,快放了慕姑娘——”
钟不忘冷笑,“放人,我把人放了,你们两个死人又能怎样?”
曲无忆察觉海风里隐约的药气,惊道:“极乐花?”
钟不忘笑道:“正是,念在以往还有点情谊,这药毒发后死得并未痛楚,此身向极乐,黄泉路上花——如何?”
慕情骤然崩溃,“不!师叔!你说了,只要东西不伤他们!”
钟不忘眼看曲无忆已闭目调息压毒,江熙来以指封穴,脸色泛白,狞笑道:“曲无忆天资聪颖,此时不除来日必成祸患!”
他似有哀悯,“至于这个太白的小子,八荒精英众多,杀一儆百,后人就知该站在什么立场。若得人才入我会,也是好极!”
慕情眼中含泪,“师叔!我求你了,你回头罢,把解药给曲姐姐,她会原谅你的,你回来罢——”
钟不忘提笔走向曲无忆,“慕情,我看在以往情分上给你一个机会,跟我一起入青龙会,绝不会亏待你。”
慕情手中短匕银光乍现,飞身拦在曲无忆身前,然则钟不忘警觉太快,只划出一道裂口在其衣袖,如恶鬼咧嘴惨笑的弧度,随即被钟不忘扼住咽喉,起手一掌,沙滩浅黄,染了喷涌的血花,都是暖色,无声地散在海风里。
钟不忘眉间更冷,“慕情,你既然执意,就休怪师叔无情了。”
慕情一掌抵着胸口,钟不忘背后有无限阳光投下,将他眉目拢在阴影里,判官笔凶光熠熠,慕情双腿瘫软间只见一道银光擦肩而过,逼得钟不忘挥笔格挡——
尤离已从灌木后纵身,盈绿残影一起,将慕情生生拉退数步,转瞬旋身动刀,慕情惊后晕眩,已瘫下昏迷。
钟不忘笔杆一架,口中道:“五毒的人?”
江熙来猛地睁眼,气息大乱,看到尤离墨绿色衣衫,自然也看到他手中双刀燃起的蜃气,喘息中已无心顾及其他,盯着失神。
他总是来得这么突然。
秦川泼墨岭之下,他初见这人时,血染纯白,双刀被雪蒙蒙而掩,少年体重太轻,抱起来轻而易举,手上就沾了他鲜血,心头骤动——
这人会死?
低头中只见尤离苍白的脸色,闭眼的弧度妖冶,手还按在自己伤口上,浑身都是冷的。
像具尸体。
然终被他救了回来。
人活着真是太好了。
此时的尤离险险退避一击,肩头被钟不忘笔锋一撩,血色乍现。知道江熙来目光如火般看着他,百忙中也必须要提醒他一句。
“不要分神!”
江熙来重又听见他声音,看到他肩上伤口的血,淌在墨绿衣色上其实并不显眼,然而揪心灼目,心头狂跳不止再难压制,一口血落在月白衣襟上,尤离回头眼见,只听钟不忘笑声在背后——
“多一个死人也无妨!”
江熙来看着他身后凶影,似在他漂亮的眸子看到了自己临死的样子,嘴角的血滴落。尤离听到身后的破风之声,眼睛里却只有太白剑客衣上艳血。
和他以往见过的血都不一样。
然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只有笑道人双剑归玄的铿锵作响——
“贫道来会会你!”
钟不忘转身而迎,被离渊的玄光怔住,剑气驱影,和光同尘,黑影缭绕中尤离已又提刀而上,笑道人正划了个上善退开一步,闪到他身侧笑道:“料理了这个叛徒,我再请你喝酒!”
尤离杀心浓重,阴狠道:“好。”
真武一脉最善反打,以慢制快,阴阳双剑,道法天地无疆,充盈剑气亦咄咄逼人。笑道人余光中,曲无忆正盘坐运功,脸上依旧是冷色,然这总是不给他好脸色的冰山美人却是他心头至宝——
孤傲也好,少言也罢,就是不能被人欺负了去。
他曾问曲无忆为何习武,后者答曰,
想保护自己要保护的人。
笑道人知道说的多半是慕情,却还是死皮赖脸地笑,“好呀,那你保护我。”
然他是男儿,平时怎么嬉皮笑脸都好,此时此刻却恨死钟不忘,这心情和尤离如出一辙。
他心惊胆战地祈祷江熙来安好,终于再见到他了,却眼看他中毒吐血,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如何不恨!
一蛊寄生,炸裂轰鸣,趁着麻痹心脉的一瞬,笑道人已几剑命中,绚烂剑气里血色立刻从钟不忘周身冒出来,蔓延灰白长衣。
笑道人看他一跪,剑锋未再起,只看到尤离蜃气的残影掠过,一刀封喉,追命饮血。
他不为四盟,更不为八荒,只为江熙来,非杀钟不忘不可。
笑道人因他最后的狠辣一刀心头一动,旋即奔到曲无忆身边,“无忆——”
尤离已扶住江熙来,拼命渡过真气给他,一把压上他手腕探脉,又喂了两颗药,口中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江熙来微一点头,近距离之下清楚看到尤离眉骨的伤痕,开口却无力气说话,尤离按着他心口,“听我说!”
他第一次感受到悲急,“听我说,你试着运气,不要闭眼。”
江熙来胸口急促起伏,脸上却好像是笑了,尤离脱口唤他——
“江熙来!”
那人的体温太暖,他从未如此抱人在怀,感受他无力虚弱,行之将去。
曲无忆毕竟功力深厚,一番运功后已将毒逼得差不多,扶起慕情转头向尤离道:“多谢少侠大恩!”
笑道人忙去搭手,曲无忆道:“少侠,速速带他去我寒江城分舵疗伤。”
尤离飞快横抱着人起身,江熙来的呼吸在他胸前奄奄,海风过处,只有钟不忘的尸体躺在沙滩上,判官笔已滚落海水,随即被波浪卷进茫茫之中不见了。
好在寒江城分舵就在附近,慕情未醒,江熙来已昏厥过去,尤离终知自己精通□□是为了什么,握着药碗将浓浓的苦涩喂他喝下去,他第一次揽着人肩膀,料想秦川之时江熙来也是这样揽着自己——
笑道人不请自来,脸上少了几分笑意,“师弟怎么样?”
尤离道:“毒术上,我从未给五仙教丢人。”
笑道人的声音这才恢复正常,“少侠杀了钟不忘,名声很快就会有了,但万象门的余孽难保——”
尤离冷冷道:“我知道。”
笑道人道:“贫道有个法子,少侠何不趁势在四盟里择一而入,有此功劳必定不会有哪个盟会拒绝你。入了盟,你的安全也有保障,我寒江城……”
尤离道:“我没有兴趣。”
“我杀钟不忘也不为别的。”
他盯着床上的江熙来,“为他而已。”
笑道人吃了闭门羹,只好道:“好好好,随你好了罢。”
曲无忆疾步而入,一看便知笑道人又多话扰人,向着尤离道:“少侠,我看你脸色也不太好,肩上伤口还未处理,既然江少侠已无事了,你也——”
尤离似才惊觉肩头的血,摇头道:“不用了,皮外伤而已,血也早止住了。”
笑道人察言观色,一把拽起尤离,“师弟啊,他一时半会儿醒不来的。等他醒了你就该累昏了,何不趁现在先照顾照顾自己?”
曲无忆道:“少侠且去隔壁更衣,料理了伤口再回来等江少侠醒也不迟。”
笑道人捧着药箱送到隔壁屋里,尤离正解了上衣,从箱中取了伤药便往肩上撒,露出胸口后背多处鞭伤,引得笑道人蹙眉——
“这是怎么弄的?”
尤离沾着药粉往眉骨伤口轻点,随意道:“小伤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今日若无师兄,我恐怕难以身退,更不用说江……江少侠。”
“多谢师兄。”
笑道人一笑,“今日若无你,我恐怕也救不了无忆。”
“所以彼此彼此,何足挂齿?”
江熙来沉静而睡,房中药气弥弥不散,尤离搭着他脉搏劝自己安心,凝视他闭紧的双目,似忧带喜,抚过他侧脸,俯身贴在他心口去听那心跳声。
长睫一垂,逼出泪来——
他原来也是会哭的人了。
黎明
江熙来做了此生最长的一个梦。
风雪里宁静的沉剑池,公孙师兄的云台三落,独孤师兄的无痕剑意,光影纷叠,最后落回杭州西湖月色。
好梦噩梦都无谓,总是该醒了。
尤离枕着自己手臂昏睡在床边,被江熙来醒后的动作惊醒,四目相对,微笑道:“你醒了——”
江熙来按住他手腕阻人起身,直视那伤痕,哑声未出,尤离抚上眉梢已回答他。
“小伤罢了。”
他问:“你感觉怎么样?”
江熙来不答,只问他:“谁打的?”
尤离道:“那人已经死了。”
江熙来手心微松,尤离已站起来去倒了水给他。
扶着他起身,江熙来就笑出声,缓缓握了茶杯道:“这场景好熟悉。”
“我救你一回,你救我两回了。”
尤离道:“毒我已解了,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熙来摇头,尤离却还是把上他手腕,细探后才安心,“嗯,是好多了。”
江熙来道:“好好好,尤神医,”他扒着尤离衣领,“你的伤呢?”
尤离道:“我那是皮外伤而已,都好了。”
江熙来不依,非要亲眼看看才行,见他肩上伤口确已愈合,长舒一口气道:“这便好。”
尤离已要合上衣领,然江熙来眼尖,见一条蔓延至后肩的红痕,立刻又来了力气,神色严肃道:“这怎么搞得?”
尤离按着衣领摇头,“没什么。”
江熙来岂会罢休,虽是刚刚解了毒,没有太多力气,然指尖触到尤离肩头,让他立刻心生压不住的抵触恐慌,生怕自己反应过激吓着他,抵着他手腕道:“你别乱动。”
江熙来停了动作,忧心地看着他,“谁打的?你教中出了什么事?”
尤离扶他靠好,一面拉着被子掩到他领下一面开始解释,只把自己最憎恶的事情略了过去。
语气平淡极了。
可江熙来果然气得想打人——
“这,太欺负人了!你们教主竟都不管!”
尤离道:“也不是,底下的人阴奉阳违不干她的事。”
他一笑,“现在已经没事了,以后也再也不会有事,难道不好?”
江熙来愁眉不展,抬首问他:“很疼是不是?”
尤离骤然眼眶一热,笑容变得颇为凄凉,怔怔道:“你……刚刚问我什么?”
江熙来皱着眉头,又问一遍,“很疼罢——”
尤离长睫连闪,每抖一下都带出泪意来,却还是在笑。江熙来眼睁睁看着他泪光蔓延,盈盈未落,那个笑非常艰难,像孩童蹒跚学步时的生涩,尤离仿佛是平生第一次作这个表情,自己都不知如何收住这个不知哭笑的样子。
他很快低头,狠狠一揉眼眶,“没有,一点也不疼。”
疼是疼,但是他也很能忍。只是长这么大,从未有人这样问他一句。
是不是很疼?
他第一次疼的时候没有人问,第二次也没有。
直到他习惯了,再也不需要人问,终于听到这话从别人嘴里问出来。
江熙来心头抽痛,眼前的少年竟连笑都如此生疏,对于表达自己的情绪更是陌生,能因自己一句话感动得要哭了。
笑道人却从门外探了个头进来,轻咳两声道:“师弟醒了呀。”
江熙来无奈回道:“师兄……”
笑道人进去拍拍尤离肩膀,“尤少侠,情儿找你。”
尤离道:“怎么?”
笑道人双手一摊,“不晓得。”
尤离道:“我毕竟,杀了她师叔……”